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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难解

    谢府。
    这些时日,谢府里的佣人仆从们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谢执渊的霉头,遭来一顿痛斥,甚至被赶出谢府。
    谢执渊平日里虽不说对佣人们和蔼可亲,却也从不会平白无故地发怒。佣人们表面上不敢有何异议,私底下却依旧怨声载道,猜测起惹得谢执渊如此动怒的原因。
    “这几日怎么没见少夫人?”
    “可别说了。我听那随行的马夫说呀,少宗主和夫人在京城闹了不快,少夫人生气呢…这几日都住在清虚宗,根本不愿意回谢府…”
    “此话当真?我瞧着不像呀,少夫人对少宗主可是一片痴心…”
    “听说少夫人先前还喜欢过一个人,现在那人出关,只怕是…”
    话还未说完,身后猛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两个说闲话的婢子立刻噤若寒蝉,是大气也不敢出,转身对着眼前人行礼,唤道:“静竹姐姐。”
    谢执渊的贴身侍女静竹冷眼瞧着面前两个颤着身子不敢说话的婢子,开口道:“妄议少主、少夫人,自行去领叁十大板,罚去扫厕,永不许再在少主跟前伺候。”
    两个婢子领了罚,垂头丧气地朝着院外走去。
    静竹收回落在她二人背影上的视线,转头看向那院中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只信鸽,正扑扇着翅膀发出簌簌声响。
    静竹走过去,解开那信鸽腿上绑着的书信,伸手梳了梳那信鸽的背羽,将它放走了。
    她拿着信笺走至廊下,敲了敲虚掩的门扉,然后推门而入。
    谢执渊坐在书桌旁,手中执一卷书,视线落在那书页纸上,却久久都未翻动一页。
    静竹恭敬俯身,双手奉上那书信,递至谢执渊眼前。
    “少宗主。”她低声道,“有信件。”
    谢执渊抬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声音略带了些倦怠之意:“谁的?”
    “不知道送信人是谁。”静竹回道,抬眼注视谢执渊神情,试探着开口:“少宗主,这会不会是…?”
    她剩下的话没说出口,猜想却也不言而喻。
    谢执渊静默半晌,颔首:“把信放下,出去吧。”
    静竹依言照做,将那书信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半柱香后,书房内猛然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之声,足足响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来。
    那书房里放了不少上等的珍贵瓷器玉器,统统被砸了个稀碎,在地毯上撒落一片。
    谢执渊双目赤红,攥着信纸的手颤抖着,骨节微微泛白,只差一点就要将那信纸撕成碎片。
    “无爱无恨,无怨无尤。各自珍重,两不相欠。”
    这是周步青写给他的和离书。
    他实在太过熟悉周步青的字迹,所以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周步青亲笔写的。
    落款处一团小小的墨迹晕开,她也曾犹豫过,却还是签下了名字,将这份和离书亲自寄给了他。
    刚与周步青成亲时,谢执渊曾在午夜梦醒之时想过无数回,若是他在琼花宴上没有喝下那杯酒,结局又会如何。他不是没想过和周步青和离,但每次都被理智和柳夫人的话劝下。
    却没想到周步青要同他和离,竟会是眼前这番光景。
    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他刚刚才知道,叁年前琼花宴上,给他下药的并非周步青,而是云疏舟。
    没有叁年之中想过无数次的欢喜雀跃,只有滔天怒意和妒火,混杂着知晓真相的痛苦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心头仿佛被人硬生生用刀剖开一块,撕扯着让他自己囫囵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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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成亲那时,谢执渊还喜欢着云疏舟,又因为周步青给自己下药一事而厌恶她,对周步青未曾有过几分好脸色。
    周步青一边小心翼翼瞧着他脸色,一边又觉得满腔委屈无从发泄。她本就善妒,自己的丈夫满心满眼都注视着另一个女子,又怎能不恨?于是更变本加厉地针对云疏舟,处处与她过不去。
    有几回,她甚至还故意弄伤了云疏舟,被禁足了一个月,才渐渐消停下来。
    谢执渊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喜她的性子,更讨厌她为人刻薄,行事飞扬跋扈,是半点不懂得收敛,与他截然相反。
    这样的人,又如何做得了谢家少夫人?
    成婚刚满一年,周步青受尽他冷落,连在床上都不能奢求他的一吻。
    他是故意的,就是想让周步青受不了他的冷落,主动提出和离。
    然而他没想到,周步青竟一忍就是叁年。
    叁年的时间,对于修真之人来说实在太短。然而周步青就是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学会了去揣摩他的喜好,努力想要做一个能够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叁年的时间也长,长到他竟忘了,周步青在嫁给他之前是如何嚣张悍妒,如今也学会了隐忍装乖。他习惯了周步青陪在身边的日子,连自己也未曾发觉心绪的悄然改变。
    某一日,周步青在他的书房里为他整理卷轴,替他研墨。
    他不过出去一小会儿,回来时便瞧见周步青伏在案上睡着,睡颜恬静安然,脸颊肉被软软挤出一个弧度。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伸手替周步青披上外衣,指尖擦过周步青柔软耳垂,他停顿住,指腹轻柔捻揉着那块软肉,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俯身在她耳畔落下一吻。
    嘴唇与周步青耳垂相触的一瞬间,周步青动了动,却并未醒过来。
    谢执渊却宛如从梦中惊醒一般,顷刻间便抽身而退。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做。
    他是该恨周步青的。
    恨她给自己下药,恨她让自己无法再追求自己真正爱慕的人,恨她性子恶毒,恨她蠢…
    可方才,想要亲吻她、爱抚她的冲动也是真,直到现在都令他心如鼓擂。
    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对周步青是何感情。
    恨不绝对,爱也不纯粹。
    爱恨交织如乱麻缠身,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