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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 第127节

    弄脏了,这是先生留给她的信。
    那一刻,姜萝忽然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她难过、委屈地直掉眼泪。
    姜萝想,她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你不在了,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姜萝低下头,又一次去看苏流风的信。
    这一眼,正好落在苏流风写的那句话。
    他怎么会这样气定神闲,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怎么会用那么朴素的笔触,写下:“阿萝,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起妒心。所以,若你觅得良缘,也可以忘记我。”
    忘记他个大头鬼!
    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要纳男宠,好歹先给苏流风守三年丧吧!
    她也得装个样子啊。
    姜萝鼻腔酸酸的,刺痛极了。
    原来她也有很毒的嘴,说出的话很不好听。
    “先生,你这样对我,会有报应的!早晚给你找一堆面首回府,每晚都睡一个,独占你的床位!”她抱了抱冰冷的墓碑,故作凶相,又说,“当然,下一世、下一世你再投胎,就成我府上小奴吧。你若乖巧,我给你一点甜头,若是不乖巧,马鞭子喂饱。”
    姜萝想了想,又十分丧气。
    如果是苏流风,又怎会是不乖的小奴。
    他定温文有礼,任她予取予求。
    所以,她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们就相约在玉华镇见面吧。
    苏流风不要再当被人欺辱的乞儿了,她没有那么多饼可以给他了。
    姜萝不说赌气的话,她其实更希望苏流风投胎进一个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不想他如这辈子一般,活得这么累了。
    第84章
    苏流风死后的第一年。
    皇帝卧病在床,由四皇子姜河与三公主姜萝代君监国。
    姜萝第一次听到父亲咳嗽得那么严重,他躺在昏暗的寝殿里,幔帐放下来,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围绕他的奴仆都不是真心想要侍奉君主的人,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贪图天家的权。
    皇帝把孩子一个个叫进去,窃窃私语了好些话。
    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因喉头肿胀而艰难吞咽着,只是张了张嘴,和孩子两两对望,什么话都不想讲了。
    轮到姜萝进内室,她望着老态龙钟的皇帝,忽然觉得他很可悲可怜。
    她想问皇帝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自己的儿女,但这个问题问出来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
    转念间,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姜萝至今分不清楚,她畏惧的是父亲本人,还是难以预料的皇权。
    父亲只是一个性命垂危的老人。
    姜萝放弃了,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臣子们的缄默里,皇帝凭着最后的气力召来了内阁的阁臣以及内厂,他喝了药汤,努力维持清醒,又下了诏书,jsg册封姜河为皇太子,而姜涛则册为亲王。
    他特地划分了一块富饶的州府作为姜涛的封地,要大儿子不日后离京,无君主传召不得回来。
    有人认为这是在明贬姜涛,但唯有姜萝知道,皇帝是想保护李蕖的儿子。
    唯有这样,姜涛才可能快乐长久地活下去。
    可能皇帝唯一的真心,只给了大皇子。
    然而讽刺的是,姜涛可能并不会领受父亲的好意。
    是君王让他永远陷在了黑暗里。
    -
    苏流风死后的第二年。
    姜河成了新君,他娶了小莲为皇后。
    这个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民女竟然成了皇后,让人不得不联想姜河的深意。
    甚至有老臣以为,姜河作为皇子的时候,深受李皇后背后的世家大族欺压,所以他要扶持寒门,打压盘根错节的世家。
    一时间,朝中世家臣工们心有戚戚。
    一个个嗓子难受,成了哑巴,不敢触怒天家。
    但其实,只是两个两情相悦的孩子决定在宫闱里豪赌一场,赢得爱情罢了。
    封后大典都过去半年,姜河也选秀纳新人入后宫,每每内夫人求到柔太后头上,让她劝劝皇帝要开枝散叶、雨露均沾。
    柔太后就摆出一副深感无力的模样:“唉,哀家老了,如何管得住陛下?这天家政事,也不是我一个内廷老婆子能插手的。”
    嘴上这样说,私底下她却是往死里捶姜河:“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去!”
    转头,她又为难地对小莲说:“天家不容易,子嗣为大,委屈小莲仔细身子骨,多生养几个。”
    言下之意是子嗣兴旺,那群臣子也就闭嘴了。
    小莲知道,是她选择了这条险要的路,她愿意作出牺牲。
    于是半年后,小莲很争气怀上了身子,姜河有后了,那群闲磕牙的都察院御史总算闭上了嘴。
    宫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姜萝的公主府却十分冷清。
    姜萝渐渐接受了没有先生的日子,她不喜欢亲朋好友日以继夜安慰她,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
    于是,她开始慢慢学会遗忘,慢慢不再提起苏流风。
    让所有人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但其实,每一晚,她独自进寝室入睡时,总是不敢一个人躺到床上。
    即使屋里烧了地龙,燃了炭盆,姜萝还是觉得很冷。
    孤独感无孔不入,如影随形。
    翌日起床,姜萝睡眼惺忪地望向一侧,桌上摆了一壶茶,冒着热气,是有人特地给她沏的。
    谁能入她寝殿呢?
    又有谁能知道她的习惯呢?
    姜萝原本死去的心在这一刻复燃,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足,急匆匆跑出房间。
    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大声呼唤:“先生,先生?是你吗?”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姜萝望向屋子一隅的墓碑,脑子轰鸣,清醒过来。
    苏流风死了。
    他埋在地里,塌皮烂骨,连尸体都烂透了吧。
    姜萝呆呆站了很久,直到角门迈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嬷嬷,还有千里迢迢赶回来探望主子的蓉儿。
    赵嬷嬷从陆观潮派来的折月那里知道了苏流风去世的消息,心痛得无以复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陪姜萝,否则她的殿下就太可怜了。
    姜萝迎上赵嬷嬷发红的眼眶,她想装作没事人,释然一笑,可是唇角微牵,落下的唯有眼泪。
    “嬷嬷……”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住了她疼爱的孩子,不住地安抚姜萝的背。
    “殿下,你受苦了。”
    “嬷嬷……”姜萝也学会撒娇了,她反搂赵嬷嬷,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浸入长辈的衣里。
    本来想撒谎,她不难过,是风霜洇入眼睛里。
    但她何必在赵嬷嬷面前伪装。
    也就在赵嬷嬷面前,姜萝不用坚强,还能当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原来早上的热茶是赵嬷嬷倒的啊。
    她还以为先生神通广大,骗过阎罗王,还了阳呢。
    也是这一刻,姜萝才明白,习惯原来这么可怕。
    -
    苏流风死后的第三年。
    姜萝已经很少提起苏流风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人也开朗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抚平了情伤,好起来了。
    怎料柔太后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人都死了五年了,你还真打算给他守一辈子啊?姜家居然出了你和你四弟这两个痴情种,真难得。”
    “哪能呀!”姜萝摇了摇团扇,笑得明媚,“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您看先生多可恶,让我年少时遇到这么好的人,往后我又上哪去找他的替身呢?”
    她说得肆意,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柔太后心疼她,只翘起指头在姜萝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呀!我都懒得说你!”
    淑太妃打圆场:“懒得说就不说咱们阿萝了,来,阿萝吃青杏儿,糖浸渍过的,可甜。阿福也爱吃,天天吵着要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