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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或许是不敢。
    他将那颗心脏交给了谢晏。
    谢晏似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世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嗡鸣,叫人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回到那间神庙的。
    “我主……”
    在那个庭院中,九曜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口有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空洞。可惨白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名为痛苦的表情。
    有微风吹过。很凉。
    银杏叶泛着极淡的金色。它们旋转着落下,一片,两片,轻轻覆在那片暗沉的血泊上,覆住染血的金白色衣袍,覆住散开的黑发。
    “我主?”
    谢长赢茫然地走向九曜。越来越快,直至变成奔跑。
    “我主。”
    没有回应。
    “九曜?”
    他踏过满地金叶。来到九曜身旁。
    “九曜!”
    可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神明倒在血泊中,那双向来漂亮的金色眸子静静闭着,银杏叶落在睫毛上也不曾颤动。
    “喂……”
    谢长赢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没有。
    “回答我……”
    谢长赢跌倒在地上。
    “回答我!”
    寂静。
    谢长赢茫然地看着九曜。
    ‘神明不死不灭。’
    他不断喃喃着、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告诉自己些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九曜。
    于是,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抱住九曜,将头埋在九曜的怀中。
    可只剩下冰冷的气息。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胸膛中,好像也空了。
    空茫茫的一片。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什么也感受不到。
    第65章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天界,瑶池畔。
    红色巨树盛开着银色的花簇。
    树下,「母亲」仍立在那儿。帝青和玄度也在。
    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漫天飞雪落下。
    突然,本垂眸敛目、安静站着的玄度身形一僵。
    她茫然地捂住心口。
    一种剧烈的疼痛突兀地爆发,顺着心脏,蔓延全身。
    “怎——”
    帝青自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玄度的异样。可还不待他问完,
    “咚——”
    那悠远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天界。
    下一秒,玄度的神色就像是发了疯般,转身欲走。
    “站住!”
    帝青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玄度的后领。几乎是下意识地,甚至没有理由。
    “放开!”
    玄度转过身来,一把挥开帝青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疯狂。可更深处,却是一种茫然。
    帝青的手就这么被轻易挥开了。这很不寻常,很滑稽。
    可他只是稍愣了下,看着玄度。随即,似乎要说些什么。
    这一次,却是「母亲」开口,止住了帝青的所有话。
    她摇了摇头,似是无声的叹息:“罢了,让玄度去吧。”
    她看向玄度,眼眸里是无尽的温柔,亦是无尽的冷漠:“去吧,孩子。”
    玄度没有再看帝青一眼,一甩衣袖,化作一束星光,闯入凡间。
    她知道九曜在哪儿。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早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就像九曜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可与九曜不同的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
    漆黑天幕忽被一道流光撕裂。那光拖着细长的尾痕坠向人间,坠向明春城内某座神庙的庭院中,落地时迸出耀目的星火。
    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溅起,在残余微光中划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尘烟散去处,玄度立在其中。
    她看见一片刺眼的红色。
    血泊之上,有个人正假惺惺抱着九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还敢抱住九曜!用那双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
    无数星光汇聚、拉长,转瞬间便在玄度的手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颤鸣。
    玄度挥剑向谢长赢,没有任何迟疑。
    剑光斩落的刹那,谢长赢茫然抬头,神思恍惚间,只见一道银白色华光劈头盖脸砸来。
    下意识地,他凭本能朝侧旁翻滚。
    剑气擦过肩头,削断几缕发丝,深深没入他方才跪坐的青石板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九曜落在地上。安静,无声。
    我主!
    谢长赢要去到九曜身边。
    玄度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剑光如骤雨落下,毫无章法,只凭着股平静的疯劲劈头盖脸斩来。
    谢长赢起初只是闪躲着、闪躲着,衣角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九曜,孤零零倒在那儿。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
    “铛——!”
    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同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乐未央,将它拾起,架住玄度的又一次劈砍。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谢长赢持剑的手发力。瞬间,玄度被逼退,飞出数丈方才止住身形。
    可玄度不曾停顿半分,明知不敌,沉默着又冲上前来,挥剑直劈。
    谢长赢横剑格挡,如此三番五次,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又是几招后,谢长赢彻底没了耐性。
    九曜,九曜,九曜。
    九曜还倒在冰冷的地上。
    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您……
    还会醒过来吗……
    谢长赢一旋,一挑,玄度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而出,化作星光消散无踪,人亦向后跌坐在地上。
    长乐未央的剑尖悬停在玄度额前咫尺。
    谢长赢抬眼,忽然,对上一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怔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
    比起九曜,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那是对他的愤怒。谢长赢意识到。
    九曜从不会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甚至……在被他贯穿胸膛的时候。
    谢长赢的理智终于从一片茫然中回笼些许。他冷冷看着玄度,那人也对他怒目而视。
    他想问玄度,究竟发得什么疯。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九曜正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他还没有醒。
    玄度发疯的理由便显而易见了。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长剑扔指着玄度。
    “神明不死不灭。”
    直到开口的时候,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我主……”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声音变得有些轻,有些发抖,
    “九曜他,缘何如此?”
    安静。长久的安静。
    忽然,谢长赢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是带着讽刺,却不仅仅是针对他的。
    他又抬起眼睛,果然见玄度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可最后,那张与九曜无比相似的脸上,却只是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讽刺,没有愤怒,连悲伤也无了。
    “谢长赢。”
    玄度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抬手,移开了指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不死不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站得笔直,站得端正,不悲不喜,就像是人们印象中所有的神明一般。
    面对着这样的玄度,谢长赢突然怕了。
    他不是在怕玄度。而是在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早有了些预感。
    “所谓「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生出了意识。不同种类的能量,化为了不同的神。”
    微风吹过,拂起了谢长赢颊边几缕断发。也送来了玄度的声音。
    “「神」不死不灭,因为天地间的某种纯粹能量,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而所谓的‘杀死’,不过是打散一团已经产生了意识的能量罢了。”
    “这些能量会回归于天地间,然后,重新积蓄,积蓄,直到——”
    玄度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足够产生一个「神」。”
    谢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而缓慢。
    玄度垂下眼睫,侧眸看向九曜。
    直到此刻,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中,才产生了某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九曜,然后,道出残忍的事实:
    “这一个「九曜」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九曜」,下一个,再下一个新生的「九曜」。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九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