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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乔知方和姨妈聊完了,让姨妈挂了视频电话。他一会儿要去学校听同学的毕业答辩,傅旬也要去剧院排练。
    傅旬问乔知方:“哥,你说明天你答辩完,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解放了?”
    “不会。”
    “为什么?”
    乔知方说了一句大实话:“因为答辩就是过去挨批。”
    “是吗?我以为差不多就行了,你们都已经审了那么多遍了。”
    “不行,还得被批,否则怎么写答辩记录呢。预答辩完那天,我是高兴的,但是又总是不太能高兴起来,心里有点闷闷的,因为我知道还得修改很多东西,感觉时间紧任务重。我觉得,明天其实我就是……又硬着头皮过去挨骂,没关系,应该会通过,等被批评完,指导专家们就会给我签字了,一致投票‘通过答辩’——我可能不是特别高兴,会有点累,但感觉松了一口气。”
    “你预判了你的明天。答辩会很累吗?”
    “会的,答辩得一两个小时,甚至更长,和做一场学术汇报差不多。但是不是汇报完就没事了,等答辩完,还得修改论文,我导不会轻易放过我的。然后,还有很多答辩材料要整理。”
    傅旬没读过研究生,他有一些惊讶,说:“是吗?我以为你答辩完,就没事了。”
    “有事,估计等到了六月初,我就会特别特别高兴了,终于把事情都干完了——才有实感我真的要毕业了,要解放了。嗯……不过也有点忐忑,有点放不下自己的学生生涯。”
    傅旬说:“所以毕业季是在六月,那个时候,你们的情绪就都缓过来了。文大六月有毕业季汽水音乐节,要不是喜浩压着我的演艺合约,我一定去你们学校登台献唱,不要钱,我强行去。”
    乔知方拍了拍傅旬,说:“哥,算了算了,文大修音技术不行。”
    傅旬唱歌也不是难听,嗯……他是唱不准,高音唱不上去。
    傅旬听完,忍着笑但眼睛弯了弯,威胁乔知方说:“乔知方,你气死我算了。我都想着给你们学校义务演出了,你揭我的短!”
    乔知方熟练地掌握了说话的技巧,他捏了捏傅旬的左肩,说:“我没说你有问题呀,我是说我们学校技术不行。”
    傅旬把头靠到乔知方肩上笑,“服了你了,服了。”
    乔知方揽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腰,问他:“走吗,一起出门?”
    “嗯,走。”傅旬说完,就去换衣服了。
    乔知方换完衣服,等了傅旬十几分钟,和傅旬一起离开了家。
    文理大学有博士打印补贴,乔知方的答辩版毕业论文在学校里的打印店胶装好了,拿在手里,厚厚一沓。他打算下午再接着看自己的论文,上午他要去旁听同学的毕业答辩。
    进了答辩等候室,同学把自己的纸质论文给了他。同学找了自己师妹做答辩记录员,但是怕记录员记不全,又找了乔知方来。
    乔知方问同学:“要答辩了,王哥,紧张吗?”
    同学说:“还行……是假的,还是有点紧张的。”说着和乔知方握了握手,乔知方一握,哇五月天里,同学的手竟然冰凉。
    同学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拉着同学的手撞了一下他的肩,说:“一定行,马上毕业!”
    同学使劲握了他一把,给自己打气,“一定行,毕业毕业毕业!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你再看两眼ppt?”
    “行,我再看两眼,等一下就要讲了,哎哟,赶紧结束吧。”
    乔知方一会儿要给同学做记录,于是坐到边上,翻了翻论文目录,等扫完了论文大纲,又看了论文摘要。
    其实乔知方很熟悉自己的同学的论文,学院里一届也没几个毕业生,他出国了给同学找过参考文献,同学帮他在自己硕士学校图书馆拍不外借的报刊资料。
    乔知方不是答辩专家,不用把论文看得很细,看完了同学的摘要,倒着翻论文,看了看同学的致谢,在致谢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乔知方的致谢没有同学写的长,其他人写几千字,他只写了七百多字,简短地回忆了从本科开始的求学岁月,感谢了一路上遇到的师长同学,自己的父母、朋友,以及自己的启蒙人wynne chao导演和傅阳阳。
    wynne chao是文宇导演的英文名,是写在她的驾驶证和护照上的名字。
    傅阳阳是旬丝多方求索一无所获的傅旬的小名。
    在致谢的末尾,在感谢完傅阳阳之后,乔知方引用了艾略特《四个四重奏》第三部《东科克》里的部分诗节,总结自己的读博生涯:
    要抵达你曾经无法抵达的你,
    必须走过一条你并非其上的道路。
    你所不知道的,恰恰是你唯一真实知道的;
    你以为拥有的,正是你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为了通达你所未知的地方,
    只能沿着无知与试探的路走去。
    为了得到你无法占有的事物,
    你必须先经受那被剥夺之路。*
    you must go by the way of dispossession。乔知方的读博感受,和他对傅旬的情感很相似——学术或爱是一条“via negativa”,一条否定之路。
    我以为我知道的很多,但我其实知道的很少,或者说太少。
    真正有的价值的东西,不能被“占有”,只能被“领受”。我写论文,但我不能占有我所学的知识,它属于任何人,只不过现在被我所领受。我爱你,爱亦是如此——
    不会只有乔知方自己知道什么是“爱”,他不占有“爱”,但他领受它。
    博士前两年,乔知方经常怀疑自己的能力,导师和他说,读博不是做好学生,不是当别人的观点的复读机,你要放下你的旧知识、旧习惯、旧思维方式,抛弃傲慢,以“其实我不知道什么”的谦卑态度,和不盲从任何权威的批判思维,去重建你的知识体系,在一条你亲自走过的路上,发现自己各篇论文的选题,找到你自己的“创新点”。
    走在一条否定之路或剥夺之路上,乔知方写完了自己的一篇篇论文,完成了博士论文的选题、开题,走到了最终答辩的前夜。
    爱亦是如此。为了通达你所未知的地方,只能沿着无知与试探的路走去。乔知方在写致谢的时候,想起来问他会怎么写致谢的傅旬。
    他回看自己和傅旬的从柏林再次开始的感情……本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他觉得他和傅旬其实也不顺路了——娱乐圈和学术圈,哪里顺路呢?他害怕他会和傅旬重蹈覆辙,他们两个又会吵架、又让彼此痛苦,又越走越远。这是成见。
    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感情的走向,我没有权力宣判它的终结或死亡,因此,爱是重新敞开。
    诗人就是这样,用最少的句子,来写复杂的、几乎通灵的感情。乔知方只在最后引用了诗句,没有加以过多的解释。
    这是他的致谢,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就像他要写出来“傅阳阳”这个名字,除了傅旬之外,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在他博士生涯的最后阶段,爱与学术交织,缪斯与阿波罗同在。他走到了自己以往未知也未可到达的地方。
    同学的导师到了,乔知方站起来,和同学向老师问了好,然后和同学去了答辩室。答辩室就是学院的小会议室,五月末尾,室内打开了冷气,几个博导坐在前排,头发斑白,眼神严肃。
    同学吸了一口凉气,看了乔知方一眼,视死如归一般,往前走了过去,给每个答辩专家前面放了一本自己的论文——
    这是答辩的惯例,虽然之前已经给过专家论文,但今天必须再给一次,以防专家忘带了。
    乔知方和同学的答辩记录员坐在了后排,其他来旁听的硕士生、博士生坐在比他们更靠后的地方。
    答辩马上就要开始,乔知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做好了打字的准备,等着把大部分对话都记了下来。
    同学紧张,他也不是很轻松。
    毕竟,今天是同学上,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是乔知方自己上了。
    论文陈述,提问,回答。答辩之前觉得时间漫长,等真的答辩起来,时间唰唰就流过去了。
    等答辩结束,答辩专家让所有人出去,开始投票。
    乔知方和同学也离开了会议室,等待投票结果。今天的结果,就是明天的结果——
    同学通过了答辩。
    作者有话说:
    *《四个四重奏》部分诗节英文原文如下:
    in order to arrive at what you are not
    you must go through the way in which you are not.
    and what you do not know is the only thing you know.
    and what you own is what you do not own.
    in order to arrive at where you are not,
    you must go by a way which is the way of ignorance.
    in order to possess what you do not poss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