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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又跃过他的肩膀,看着纪丰和那中年男人一道上了车远去,他道:“我方才好像看见纪老板了?”
    沈元章点头道:“嗯,碰巧遇见了世伯,他同朋友过来办点事。”
    付明光不置可否,他跺了跺脚,催促道:“快走快走,要冻住了。”
    沈元章笑了声,道:“晚上吃铜锅涮肉?”
    付明光道:“算了吧,晚上还有事呢。”
    沈元章:“嗯?”
    付明光捏了捏他的手,道:“我已经订了位,改日再陪你吃涮肉。”
    沈元章看了看付明光,“你今晚不和我回家?”
    付明光已经不再住在汇中饭店,而是在租界内另寻了一个住处,离沈元章的公寓并不远。他被沈元章的语气逗笑了,道:“乖啊,今晚是真有事。”
    沈元章:“谁先一步约了你?去舞厅喝酒?”
    “我们在一起后我都多久没有独身去舞厅了,”付明光叫冤。
    沈元章自也知道付明光不必瞒着他去寻乐子,他也不觉得付明光今日还有精力去玩乐,不过是玩笑性地问上一句。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他哼笑一声,说,“小沈老板这么爱吃醋,别做纺织业了,转行开发食用醋,一定很有前景。”
    沈元章瞥他一眼,道:“好啊,那要先请付先生好好尝尝酸甜是不是合口醇香。”
    付明光说:“这两日怎么没有看见荣先生?”
    “年底事忙,天哥去帮我查账了,”沈元章说,“怎么了?”
    付明光摇头道:“随便问问,临近年关,沪城也乱,你出门时身边多带几个人,”他这时才闻到沈元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道,“你去医院了?”
    沈元章:“嗯,文哥的儿子快出院了,我去看了看。”
    方耀文死在码头后,沈元章并未食言,照旧联络了洋人医生,请人给方耀文的儿子动了手术。付明光知道这事,忍不住看了沈元章一眼,虽说江湖上有祸不及妻儿的话,可如果是他,也许会选择斩草除根——毕竟方耀文尽管不是沈元章动手杀的,可到底与他脱不了干系。偏偏沈元章能当做一切不曾发生过,很是关照方耀文的遗孀稚子,当日因帮助工厂灭火而烧伤的工人也得到了不菲的安置。
    千金买骨的手段,赚足好名声也博尽底下人的忠心,分明没有人教过沈元章,可他做得极其周全。
    可见相较于他,沈元章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当晚,二人用过饭,付明光回了自己的公寓,还未开锁,门已经被黎震打开了。
    黎震低声道:“二叔来了。”
    付明光神色未变,走了进去,就见傍晚见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壁炉前,笑盈盈地看着付明光。厅内不止他在,竟坐了三四人,有沪城报社的记者秦玉蔓,付明光的秘书齐子清,入职诚安银行的李小安都循声看了过来。
    在沪城搅弄风云,编织惊天的锡兰骗局的人竟在此刻齐聚一堂。
    付明光脸上露出一个笑,道:“二叔。”
    第29章
    若是有深度关注并参与锡兰矿务的人在场,见了这几人,只怕都要一一认出,亲近投靠钟老板等人的齐子清暂且不提,秦玉蔓曾数度出现在付明光与沪城名流交际的场合,便是长相平平的李小安亦是诚安银行的员工。参与投资吡叻州锡矿开发的多是中国商人,虽有崇洋之心,可到底事涉大笔金额,更信赖华资银行。诚安银行的创立者便是吴中人,也参与了此次投资,经商榷,他们一致决定将募集得的百万两白银悉数存入诚安银行。
    付明光本是提议存入汇丰,见他们如此,思忖一番,便也大大方方地应了下去。
    所谓的吡叻州锡矿开发,从头到尾,不过是由他们一行数十人,自导自演的一个骗局。他们这些人先后悄无声息地如暗影一般潜入这个繁华的十里洋场,拿起早就写好的剧本,直到化身为侨商的付明光在沪城大摇大摆粉墨登场的那一刻,这个由谎言组就的机器轰然就转动了起来。
    可这些,当下无人得知。
    即便心中早有所准备,踏入屋中,见着自己的合作伙伴的那一刻,还是让付明光有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而这个世界才是属于他的,与沈元章发生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
    “蔓姐,小安,好久不见。”付明光依次叫了人,又对那中年男人说,“二叔,你几时来的沪城?怎么不提前通知我,我好去接你。”沪城剧本的开启人是付明光,由他引入入局,而后由齐子清陪沪城有意投资的商人远下南洋,招待他们的也是他们的伙伴。南洋天高地远,那些沪商再精明,到了他们的地盘,自是他们要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只能看见什么,又岂会生疑?
    赵于荣是整个计划的组织者,由他坐镇南洋。
    赵于荣看着付明光,笑说:“我要你接什么,还不如置身局外,为你再添砝码。”
    他们一行几十人,是由赵于荣拉齐的人马,此刻能在这公寓中出现的,便都是局中的核心人物,亦是相识多年。付明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道:“我说二叔你怎么会和纪老板在一起。”
    付明光初来时盯上的便是纪丰,此人贪婪,有野心,他既对锡兰的锡矿开发感兴趣,也看重沈家的家业。可这老头极其谨慎,只将锡兰视为一场投资,若依付明光原本的计划,要是能让纪丰往南洋走一趟,回来时要不了多久,纪丰就会横死。纪丰运道比沈山好,他的几个儿子都活得好好的,且各怀心思,到时候纪家生乱,付明光就能乱中取利,把纪家都砸进锡兰的骗局里也说不定。
    赵于荣微微一笑,道:“我与纪老板一见如友,相谈甚欢。”
    付明光道:“还是二叔厉害,一来就能让那老头那么信任。”
    秦玉蔓笑着给二人添了茶水,道:“阿闻你还有的学。”
    付明光道:“我要能学得二叔三分本事,天底下我就能横着走了。”
    齐子清闻言道:“要是连阿闻你都说这话,让我们怎么办?”
    “别拍马屁了,”赵于荣笑着点了点付明光,说,“老话说,大事不过年,阿闻,差不多我们该准备撤出沪城了。”
    付明光愣了一下,道:“这么快?”
    赵于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玩笑道:“怎么,乐不思蜀了?”
    付明光对上他的眼神,心头跳了跳,嬉皮笑脸道:“是啊,十里洋场迷人眼嘛。”
    “等分了这笔钱,还能没有你玩的地方?”赵于荣说。
    付明光道:“二叔,为什么这么快?要是等到过完年开市,锡兰的股票一定会再涨的。”
    “过犹不及,”赵于荣道,“锡兰虽然是在租界内注册,但是这段时间锡兰太引人注目,时日一长,恐怕要生变故,不如及早收网。”
    付明光沉吟道:“我明白了,二叔。”
    赵于荣伸手拍了拍付明光的手臂,道:“阿闻,你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你办事,我最放心。”
    “对了,听阿清说你最近同一个姓沈的小开走得很近?”
    付明光下意识地看着赵于荣,赵于荣生得斯文,方脸,隐隐还有几分正气,眼睛细长带笑,很是和善,任谁也看不出面前这人是个手上沾过不知多少血的亡命之徒。付明光却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赵于荣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马来亚锡矿矿产资源丰富,便是海峡殖民地总督都道马来锡矿的挖掘者绝大多数都是华人,那一座座锡矿送出去的是金子,却不知矿下埋了多少尸骨。
    矿脉旁就有乱葬岗。
    付明光被卖去矿上时年纪尚小,又生得瘦弱,可他聪明,又擅钻营,好歹算是捞得一个稍稍清闲的工作,便是跟着一起将死去的矿工尸体运去乱葬岗。尸体总是晦气的,付明光不嫌晦气,偶尔还可以在尸体上摸得一点值钱的遗物和猪仔币。所谓的“猪仔币”,就是矿场上私人发行的钱币。
    那日他去乱葬岗上摸东西,突然,无意间踢中了一只手,他低头一看,却被那只青白的手攥住了。付明光吓得险些大叫出声,手里抓着的棍子就要砸下去时,又听见两声咳嗽声,这才猛地停住,他把一具尸体拖开,这才发现底下竟压着一个人。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狭长幽深,直直地盯着付明光看,付明光霎时间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惊惧感,他抿着嘴唇,在思索着一棍子打下去砸中颅骨或许能送这人一程时,他听见对方开了口,是华语。
    “小子,从这些猪仔尸体身上能摸出什么钱,”男人声音嘶哑,他道,“你帮我,我带你挣大钱。”
    我带你挣大钱。
    付明光倏然回过神,看着赵于荣,他无所谓道:“对啊,玩玩嘛,尝尝男人是什么滋味。”
    赵于荣“哈”的笑了声,对黎震一干人等笑说:“这小子,从小到大都不老实,人家要玩都是找女人,他倒好,一开窍就要跟男人厮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