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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嘛,你不想和我去饮茶,那你先回去好不好?”唐景闻说,“天热,再在外头待着真要中暑了。”
    沈元章简直被气笑了,二人也算好过一段时日,他竟不知道唐景闻脸皮如此厚,那话说得好似是自己巴巴地非要跟他在这外头顶着大日头说那些苦大仇深的话。他冷了脸,转身就走了,唐景闻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工厂的选址明日给你送酒店啊。”
    沈元章脚步未停,走过一段路,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忍不住略略偏了偏头,却见是荣天佐,当即又转正了脸。
    荣天佐想叹气,在沪城时还恨得咬牙切齿,夜夜做梦都是要将人掐死,真见着了人倒好,三言两语就勾去了半条魂。荣天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元章,付明光是个惯犯,骗子。”
    沈元章:“嗯。”
    荣天佐:“他在港城说不定也是来骗人的。”
    沈元章说:“我知道。”
    荣天佐心说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他叹了声,说:“有句话你说得对,这里是港城,不是沪城,元章,在沪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有自保之力,我不管你。可在港城,咱们什么都没有。”
    沈元章道:“天哥,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荣天佐气笑了,“因着他那破锡兰,你赔了多少钱进去!你要真喜欢男人,这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男人了,比他漂亮的,英俊的多的是,咱们找个乖点儿的不行吗?付明光那样的,就算真和他在一起,还得想着是不是哪天就被他捅了刀子,何苦来哉……”
    “好啊。”
    荣天佐愣了下,“你说什么?”
    沈元章道:“天哥,你说得对,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付明光一个男人,我不是非他不可。”
    荣天佐拍手道:“这就对了——”旋即他试探道,“要不,找个姑娘……你也没和姑娘好过,试试,说不定就喜欢姑娘了呢。”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道:“我喜欢男人。”
    荣天佐啧了声,抓了抓头发,转头骂起了沈山,他深觉得如果不是沈山那老东西后宅一团乱,也不至让沈元章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总之不会是自己表弟的错。
    沈、荣二人离去,唐景闻靠在墙壁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黎震问道:“阿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想过回沪城,是不能回去。当初那场爆炸,你也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条命,又养了大半年的伤……”
    唐景闻咳嗽了声,说:“没用的,他现在正生我气,我说什么他都只会认为我是狡辩。而且沈元章说得对,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不对,完全没有为他想过。”
    黎震皱了皱眉,拿了他手中的烟,道:“医生交代过,让你少抽烟。”
    唐景闻笑了一下,道:“我就解解瘾。”
    “五哥,沈元章今天能将那些话说出来是好事,”唐景闻语气淡定,道,“原本我还怕三年过去,他对我真的只剩下了恨,最坏的,就是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我,可听他说那些话,我就知道沈元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很高兴。”
    黎震摇了摇头,道:“我看不懂这些事,不过我只知道你要把荣天佐惹毛了。”
    唐景闻哈哈大笑,道:“那我的胜算又多上一筹。”
    黎震瞪他,“荣天佐的枪法和身手都不是开玩笑的。”
    唐景闻笑道:“五哥,你也不看好我和沈元章,你会去杀沈元章吗?”
    “不会,”黎震想也不想,“只要他不害你。”
    唐景闻摊手道:“荣天佐也不会的,他和沈元章是家人,就像你和我一样,他杀我,只会让我永远留在沈元章心里,荣天佐不会这么做的。”
    黎震冷不丁道:“可是你当初给了沈元章一枪。”
    “……”
    “我那是不得已,”唐景闻有一丝心虚,说,“我确信他戴了饕餮青铜坠子才开的枪。”
    黎震说:“荣天佐不会这么觉得,他只会觉得你想杀沈元章,或者是你拿他的命在开玩笑……”
    “五哥,”唐景闻叹了口气,道,“沈元章今日已经说了很多让我心痛的话了,你给我留一点自信吧。我知道那次是冒险,可只有那么做,才能将他撇出去,否则就算我杀了那几个沪商,巡捕房,舆论也不会放过能从我手中毫发无伤的沈元章。”
    黎震无言,半晌转了话头,道:“对了,阿蔓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唐景闻闻言笑道:“好啊,好久没有尝蔓姐的手艺了。”
    黎震说:“让你和我们一起住,你不肯。”
    “你们已经结婚了,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唐景闻说,“再说,我一个孤家寡人,可不想天天看你们恩恩爱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唐景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辽阔蔚蓝的苍穹,空气里隐约弥漫着纷杂的果香,又夹杂着贫民木屋区混乱脏臭的味道,这并不好闻,日头暴晒之下也让人发晕。唐景闻心情却无端好了起来,好似盘踞在心头的浓重阴霾被人轻轻往一旁拂了拂,露出一点璀璨的光来,心头也微微松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试探成功,努力追夫~
    第43章
    唐景闻心中的灿烂并未能持续多久,因为此后数日,他都没有再见到沈元章,唐景闻哪儿还有不明白的,是沈元章不想见他,他那点自信笃定又微微摇晃起来。人都是这样。当初沈元章巴巴地捧着满腔赤诚的喜欢扑上来时,他还要掂一掂,审视一番,如今他做错事,也当真陷入其中,抓着旧情不放的是他,揣度心意的也成了他,自然就失去了所有主动权。
    唐景闻知道自己混账,他能倚仗的,无非就是沈元章对他旧情难忘。
    可他是谁啊,他又凭什么在将沈元章狠狠伤害之后还要他对自己念念不忘?
    唐景闻在沈元章面前的笃定在得知沈元章后来几日做了什么时,变得如同积木搭就的楼阁,晃得更厉害了。港城这个地方,是英属殖民地,种族歧视严重,但是没有人会歧视钱。沈元章虽是华人面孔,可他有钱,也并非一事无成的二世祖,自有法子辟出一条路。唐景闻虽见不着沈元章,他的动向却瞒不过唐景闻,诸如他知道沈元章和港城工业署一个英籍官员走得近,他在跑马地马场观赏赛马,去粉岭球场打高尔夫,半月后,沈元章的鸿兴已经定在了九龙西。
    工厂开办手续,整修,购置机器,招工一应事沈元章做得熟练。
    沈元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会被别人卡住脖子的少年了。
    唐景闻恍了恍神。
    入了夜,海风一吹,盛夏的燥热也蛰伏了起来,勉强吐出几丝凉意。唐景闻原是和朋友在咖啡店饮咖啡的,没想到透过玻璃窗,就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下,忙对朋友说临时有事,要先告辞,便匆匆出了咖啡厅。路灯明亮,映亮了站在街边抽烟的人,他手指修长,夹着一支烟,侧脸轮廓被灯火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脖颈轮廓。
    正是沈元章。
    唐景闻从前不觉得港城大,如今方知,再小的地方,无意相见,也是极难邂逅的。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沈元章,面上先浮现了笑容,大步就朝沈元章走了过去,道:“元章,好巧。”
    沈元章抬起眼睛看了唐景闻一眼,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就没再说话。
    唐景闻也不在意,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一会儿有空吗——”
    “没有,”沈元章打断他的话,“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唐景闻面上仍带笑,道:“哦?什么朋友?”
    沈元章皱了皱眉,道:“和你无关。”
    唐景闻转开话题,说:“我听说你的鸿兴已经筹办得差不多,要准备开业了,请人算过吉日了吗?”他似叹似笑,道,“原本还想着能帮上一点儿忙,没想到三年不见,你已经变得这么厉害,行事无可挑剔,杨先生也对你赞誉有加——”
    他话渐渐消失在沈元章冷漠的目光里,唐景闻看着沈元章,突然怅然地笑了笑,说:“我想起三年前帮你运作机器时,那时的身份是假的,只能虚张声势,借势而为,还要想着不能教你看出破绽。现在我能够堂堂正正帮你,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沈元章道:“三年时光,若无寸进,早就死在沪城了。”
    唐景闻低声道:“对不起,元章。”
    “不过你有一句说对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沈元章说。
    唐景闻顿了顿,看着沈元章,笑道:“没关系,以前是我不对。那天我回去想了想你说的话,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的错,阿元,我这些天一直想解释给你听,其实这三年里我很想你,真的,之所以没有想过给你寄来音讯,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沈元章开口道:“不重要了。”
    唐景闻眼睫毛颤了颤,桃花眼望着沈元章,刚想接着说,就听沈元章接着说:“我的朋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