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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关忻的身份私下里在医院传得沸沸扬扬,但一直没实锤,而此刻与凌柏同框,虽然面庞五官、体态身段都不太像,可生气时压眉眯眼的小动作,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有眼无珠也否认不了他们的血缘。
    凌柏明明是仰视,却仍给人一种俯视感,眼睛没有从关忻脸上挪开,只用嘴巴吩咐小护士:“都弄完了?”
    “还、还没。”
    “那还愣着干什么,继续!”
    小护士一个激灵,下意识上前,被关忻抬起胳膊拦住:“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
    小护士快哭了,父子吵架,她当夹心饼干,却又不敢回嘴,想着去找主任搬救兵,调头晃出了处置间。
    小小的室内只余父子二人,仇人相见一般势不两立。凌柏冷声说:“你要干什么!”
    “你这角膜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要干什么,我要你物归原主!”
    “笑话,谁是原主?谁花钱谁是原主!是你们院长求着我来的,向我保证有现成的角膜不用排队,怎么着,你的意思是你们院长胡说八道?”
    关忻胸膛跌宕,目光如炬:“凌柏,要点脸!你抢的是个十六岁小姑娘的——”
    凌柏不屑嗤笑。
    关忻忍无可忍,一把拽起他往外推搡:“有我在,你别想做手术!”
    凌柏倏然沉下脸,腿脚趔趄,双手挣动保持平衡,带翻了推车,医疗物品撒了一地,人也重重摔倒在一片棉签中。
    这时外面有人推开门,正是主任和凌夫人。凌夫人见状,惊呼着上前去扶凌柏;主任脸色极其难看,呵斥:“关忻,你大白天不去上班,来住院部大呼小叫什么呢,影响患者休息!过来,有话到办公室说!”
    说罢不给关忻尥蹶子的机会,转身便走;关忻阖目深吸一口气,回头意含警告地看了眼凌柏,然后跟了上去,进到办公室关上门直视主任说:“我上班上得好好的,可是下午手术的供体迟迟不到,我只好亲自过来取了。”
    主任面色稍霁。凌柏匆忙加塞是不地道,但他为了赶时间全程vip自费,又能帮忙免费宣传医院,事成还答应筹捐善款,院长那里也背了书,一举四得的好事实在义不容辞,于是说:“是有一些临时变动,正要通知你呢,护士说你突然过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快点回去跟患者说明情况。”
    “主任,这个角膜我的患者等了一个多月,她还在发育期,恶化得非常快,指标一时一个变化,凌柏是外伤,他等得起,我的患者等不起!”
    主任恼火,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面上,掀起一股风:“就一个角膜,你要他也要,你说怎么分?救谁不是救,都等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等不起,还差这两天?”
    “是差两天吗!”关忻气得直哆嗦,口不择言:“之前插队了多少个?我都忍了,这次板上钉钉的也能被抢走,怎么,穷就活该受欺负?”
    话音刚落,凌柏闯进来,指着关忻鼻子气急败坏:“好啊,之前加塞那么多人你没意见,轮到我了就装清高,养不熟的白眼狼,小时候克死你妈,现在又来克我!当初生下来怎么没掐死你!”
    “不、许、说、我、妈!!”
    理智被熊熊怒火燃烧殆尽,恚恨火上浇油。关忻像只出笼的困兽,猛地前扑,握紧拳头照着凌柏扭曲狰狞的脸上挥去!
    主任眼疾手快从背后拦住关忻的腰;凌夫人尖叫着拉过凌柏,反被凌柏推到一边:“别拦着他,让他打,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胆子!”
    关忻一听,使劲儿扯开主任的手臂,主任见拦不住他,急头白脸大声说:“关忻,你闹够了没有!”
    关忻僵了僵,指甲抠进掌心,皮开肉绽,血痕模糊。他为患者出头,本身占着理,可一旦碰到凌柏哪怕一根毫毛,形势就会陡转。
    双目赤红,气喘连连,发丝狼狈而凌乱黏在鬓边;凌柏露出得意轻蔑的微笑,煽风点火:“凌月明,你那个小患者受欺负,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你无能,你连自己患者的基本权益都保障不了,却怪别人没让着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以为全世界都是你妈?”
    这话忒过分,主任心道不妙,横眉立目冲关忻低吼:“关忻,别犯浑,你是个大夫!”
    关忻眯起眼,脱下脖子上的工牌,甩在桌子上,掷地有声:“我现在不是大夫,只是个不孝子。”
    说罢,拳头一秒挥了上去——
    被主任死死拉住!
    “关忻!!”主任恨铁不成钢,“你是泄愤了,你的患者怎么办!”
    拳头空竹般在半空抖动。
    凌柏嗤之以鼻,面露假笑,凑到关忻面前,低柔蛊惑:“不如你跪下求我,我可以考虑让给她。”
    关忻眼波微动,缓缓垂下手:“这可是你说的。”
    凌柏不置可否,拉过椅子,在关忻身前泰然自若地坐定。
    他们不愧是父子,太了解能拿捏对方的东西——不久之前关忻不紧不慢擦着裂隙灯,等着凌柏低头,因凌柏最是心疼自己;此刻凌柏坐等关忻匍匐折腰,因关忻只会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枉费心机!
    ——跟关雎一个德性!
    凌柏目色如遇风的烛火,跳了一跳,先暗复亮,灼灼中,关忻咬着下唇,膝盖弯向地面,先是左腿着地,再是右腿;地砖冰冷刺骨,仿佛瞬间回到了母亲病入膏肓的那个雪夜。
    他跪了整整一夜,冻透了,骨头好似坚冰所雕,摇摇欲坠,全凭一丝意念强撑着没有倒下;天亮之后钱姨拿了保温杯出来,给他倒了热水喝;他膝盖到小腿的裤子被雪窝浸透又冻住,将肌肤与大地粘连一起,根本站不起来,那杯水全用来分离冰与肉。
    他看着自己血糊的小腿,心也就此与冰似的血亲分离了。
    钱姨心疼地说:“傻孩子,这么倔,你爸你还不了解?说别的没用,你就说你是来认错的,一准儿让你进屋了!”
    他嘴唇乌紫,呼出的白烟打着浪:“你回去告诉凌柏,这辈子休想我向他低头!”
    现下,主任办公室里,凌柏在椅子里悠然弯起嘴角,愉悦的样子就像饥肠辘辘的狼发现了野兔,崭亮的皮鞋勾起关忻的下巴,试图抬起他低垂的目光,嘲弄地说:“你不是说这辈子也不会向我低头吗?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就能买断你的软骨头……啥也不是!”
    说罢,一脚踹向关忻心窝;关忻呼吸一窒,脸色霎时惨白,汗如急雨,眼前金星狂闪;半晌缓过气,哑着嗓子说:“说话算话,角膜归我。”
    凌柏恶劣笑说:“我考虑好了——不行。”
    关忻以为自己幻听,愣了一瞬,抬头看到凌柏小人得志的表情,简直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
    “凌柏——!!”
    ——之前被主任拉住的拳头终究落在了凌柏的脸上。
    ……………………………………
    一场混战在保安到来之后落幕;凌柏右眼充血,今天是不便手术了,他捂着眼睛叫嚣院方开除关忻;关忻则是咬人的狗不叫,犟着脖子就一句话:“给我角膜!”
    院长和主任伤透脑筋,往大了说,本院医生打伤患者,患者还是鼎鼎大名的凌柏导演,足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可往小了说,他们父子矛盾,医院才懒得趟这趟浑水。院方自然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父子二人都恨不得越闹越大——凌柏要让关忻穷途末路,关忻要让凌柏声名狼藉。
    主任代替关忻通知了分院暂停手术。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关忻一直被关在办公室,脑海一片混沌,心中一片荒芜。他等着医院的处置,是停职是开除他认了,唯一担心的是无辜的患者。
    十六岁,小时候她的父母没有这方面意识,长大了又囊中羞涩只能找个新手大夫给自己手术,然而供体又被有钱人截胡——她的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是在父母那里、钱那里、甚至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陌生人那里。
    关忻捂住脸,长长吁了口气。
    凌柏有一句话说的对,患者受欺负,是他这个主治大夫无能,觉得从他手里夺走角膜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才敢如此为之。
    门开了。
    关忻抹了把脸,尽量打起精神看向来人,惊讶:“暖暖?”
    ——白姨的女儿暖暖,手里拎着一份小馄饨,板着脸,往关忻手边一撂:“喏。”
    关忻碰也没碰:“你怎么在这儿,难道白姨——”
    “我表妹来这儿做近视眼,刚做完,蒙着眼睛在外面坐着呢,我呆不了多久,”暖暖说,“我肯来这儿就是听说你调走了,谁成想还能遇上,晦气!”
    关忻装没听见。
    暖暖抿了抿嘴唇,接着说:“但我听明白了,就事论事,是凌柏太过分了。我看你一直没出来,也没人给你送个饭啥的,就给你带了碗小馄饨,你趁热吃,没事儿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关忻叫住她:“等等,别跟白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