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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0章 共死
    岳同舟骑马回了岳府,岳老爷子下午去城北的商铺见老熟人去了,这才给了岳同舟机会偷偷溜出府外。
    府里的丫鬟下人都心疼岳同舟,也愿意替他打掩护,这会看见人回来,守在门口的人连忙扶着岳同舟下了马,牵着马往马厩里去。
    “我爹回来了吗?”
    丫鬟接过他脱下来的披风,递过一杯凉茶,摇了摇头,“老爷还在城北茶馆里没回来,少爷你快进屋洗漱一下吧。”
    “嗯。”岳同舟应下,弯腰鞠了一捧水浇在手背上,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手。
    从前厅到后院的这段距离里,岳府被漫天的红色包裹着,到处都能看见张灯结彩的红绸,岳同舟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有些尖锐的指甲刺破手心娇嫩的皮肤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印记。
    他的屋子早就被人挂上了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岳同舟面无表情地伸手拽掉门边的一个红色绣球,从丫鬟的怀里接过檀木盒子。
    “今天晚上院子内不用守着,你们都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丫鬟踟蹰地站在门边,为了防止岳同舟逃跑,岳老爷子每天在院子里安排了十几个会武功的带刀侍卫,将岳同舟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岳同舟不知是放弃抵抗还是想通了,这些天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放心,我不会跑的。”岳同舟垂眸,那双常含着笑意的下垂眼如今冰冷灰暗。
    府里的丫鬟都是跟着岳同舟一起长大的,岳同舟从小就听话身上又没有少爷毛病,对待这些丫鬟侍卫都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姐姐亲哥哥一样,这些天看见岳同舟形同行尸走肉,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他们倒是愿意帮助岳同舟离开府里,可是岳同舟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以岳老爷子的势力总是能够把人找回来的。找回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多受多少罪。
    丫鬟叹了口气,转身领着侍卫出了院子,从前欢声笑语的院子如今沉寂得吓人。
    夏夜有些凉,岳同舟穿着薄衫站在院子里吹了小半夜的风,直到整个身子都凉透了,他才转身走进屋子里。
    这时候房顶上待着的最后一个侍卫,也跳下屋檐消失在院子里。
    ·
    屋子内的装饰全部都被岳老爷子换了新的,红色的床单上还绣着一堆鸳鸯,岳同舟坐在床沿上伸手细细地摸着那只绣工精巧的鸳鸯,觉得无比讽刺。
    他的母亲因为生他而难产,唯一留下的遗言就是让岳老爷子善待两人唯一的儿子。可笑岳老爷子一生自诩最爱正房,还在灵堂前发下毒誓,此生只有岳同舟他娘一个正房。可岳同舟母亲三年孝期刚满,岳老爷子就八抬大轿给他娶了一个后娘。
    十八年来,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把岳同舟健健康康地带大了,并且让他享尽了荣华富贵。
    可这些对于岳同舟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他不看重钱财也不看中权势,所以才会在遇见宋郎之后如飞蛾扑火一般爱上了他。
    他在宋郎那里体会到的是爹娘之间没有的专一和温情。
    可是现在,他的父亲亲手打破了他的梦。
    岳同舟起身坐到红木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瓜果茶点,尚书府送来的聘礼全部都堆在外间的卧榻前,无声地宣誓自己的存在。
    岳同舟默不作声地换上了自己找晏骋定做的婚服,木桌上摇晃的烛火映在他的眼底,熠熠生辉。一只小白蛾扇动着翅膀靠近,刚接近火焰就被烧没了翅膀,尸体掉落进灯油里。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挽着袖子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衣袖扫到烛台,瞬间将它掀翻在地,灯油顺着布匹流了一地,很快熊熊大火将岳同舟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岳同舟整个人都陷在滔天的火光里,他却丝毫不慌,悠悠勾起唇角。他就像刚才那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在大火里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虔诚地磕下三个头,大火爬上他的发梢,顷刻间就烧到了肩头。
    岳同舟从袖子里掏出一缕断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漫天的火光很快没过他的头顶,火舌舔舐着房间内每一寸地方,炙热又滚烫。
    等下人们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丫鬟侍卫们着急忙慌地灭火,岳同舟的贴身丫鬟跪在大火前失声痛哭,火光烧得她浑身都发烫。
    子时的一场大雨扑灭了这来势汹汹的大火,岳老爷子得到消息赶回岳府的时候,就看见侍卫们从烧得断壁残垣的屋子里抬出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年迈的老人没能撑得住,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第二天,岳府的意外就传遍了幽都。
    所有人都知道岳同舟姚家给的人是尚书大人,现如今成亲前一晚人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尚书大人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只好自己憋下了这口气,并暗自决定不再跟岳家有任何往来。
    宋锦书前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晏骋三番五次要醒过来看一看他的情况,两人一觉睡到了午饭,丫鬟把饭端进卧房里间,小声地交谈着。
    “你听说了昨晚岳府的事情没?”
    “听说了呀,那么一场火,人都烧没了。”
    “也是奇了怪了,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雨,岳府公子的房间里还起了火。”
    “可不是嘛,岳老爷子昨天晚上就卧床不起,看了好几个大夫。”
    正在屏风后洗漱的宋锦书听见这些话,失手打翻了架子上的铜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里间炸开,丫鬟们受惊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所措。
    “你说,说什么?”宋锦书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跌跌撞撞地走出屏风,像丫鬟询问一个不敢置信的事实。
    “昨晚……昨晚岳府大火,岳公子的卧房,烧……烧了个干净。”
    宋锦书几乎快要站不稳,晏骋从屏风后走出来,扶住了宋锦书的肩,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替他问道:“那岳公子人呢?”
    “人没了。”
    轰地一声,宋锦书只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明白了,他像提线木偶一般被晏骋抱回了屏风后,不管晏骋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岳府一夜之间从红喜事变成了白喜事,白色的纸钱被风吹得飘飘扬扬,路过的行人都敛了眼眉,不敢多言。
    晏骋跟岳老爷子有些交情,得到消息后就带着宋锦书前去悼念岳同舟。
    宋锦书从早上起就精神恍惚,再踏进岳府大门的那一刻,丫鬟细碎的哭声以及满目的荒凉卷席而来。
    如果不是晏骋扶着他,他多半要落荒而逃了。
    一口松木棺材摆在灵堂的正中央,穿堂风吹过,柱子上挂着的白布被吹得鼓起来,纸钱燃烧的气味被风吹入鼻腔。
    宋锦书低头咳嗽,手背快速地擦掉眼底将掉的眼泪,跟着晏骋跪到了软垫上。
    昨天还在交谈的朋友,今天就要以这种方式来见面,宋锦书紧紧攥着衣角,额头磕得通红。
    岳老爷子经过昨晚的变故苍老了十来岁,鬓边的发丝全白了,要靠着丫鬟扶着才能站立在灵堂一侧。
    宋锦书祭拜完,余光瞥见岳老爷子哭得喘不上气,像是要背过去一样,眉心浅浅一皱。
    人活着不珍惜,死了哭得呼天抢地。
    从灵堂到岳府大门不过两米多的距离,宋锦书走得摇摇欲坠,跨出最后一道门槛,晏骋眼疾手快地搂住了宋锦书的腰,避免他摔倒在地。
    晏骋垂眸能够看见宋锦书苍白得如薄翼般的皮肤,浓密的睫毛轻轻翕动,少倾眼底滑落晶莹的泪。
    他原以为岳同舟出了事,宋锦书大悲肯定又要生一场大病,却不曾想他这次远比从前坚强,除了晏骋外谁也看不出宋锦书的不对劲。
    只有晏骋才知道,宋锦书又变得不爱说话了。他每日从外面带回来有趣的东西,绞尽脑汁地逗宋锦书开心。
    却没想到会反过来被宋锦书安慰。
    宋锦书接过他手上那个丑唧唧的面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我,我没事。”
    晏骋每日忙完店铺里的事已经很累了,回来还要想办法逗他开心,这几日下来很明显地瘦了不少。宋锦书觉得心疼,可是又享受着晏骋对自己的关心。
    晏骋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面人,举在宋锦书面前,掐着嗓子说:“小公子有什么伤心事只管跟奴家讲,奴家保准逗小公子开心。”
    面人做工粗陋,好几处颜色都混杂在了一起,面部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别扭,看起来像是新手做出来的。
    宋锦书忍俊不禁,拉过晏骋的手,看见他手指上被刀锋割出来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伤口,刚刚碰到又立马缩了回来。
    “疼,疼吗?”
    晏骋哪里会说疼,能够看见宋锦书笑一笑,他受的这些罪都是值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