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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只是转身之际,恰与闻钰对上视线。
    少年未作声,却朝他眨了下眼,饶是素来清冷的闻侍卫,也不由微微一怔。
    正此时,贡院门前监门官催促声传来,伴着铜锣,“诸生列队!”
    考生队伍已排成长龙,贡院搜检的兵丁手持名册,挨个核验。
    “姓名?”兵丁问。
    “洛千俞。”
    笔在名册上一勾,随即有吏员来翻检考篮,炭饼被掰开查验,糕饼切成碎块,连毛笔都被拧开笔斗查看。
    穿过龙门时,洛千俞随着人流走过碑亭,看见地上日头倾斜,远处号舍排列,活像个大牢。
    待进入贡院号舍内,尽管被打扫过,腐木霉味依旧扑面而来,看起来潮湿黏腻,待久了估计容易风湿。洛千俞掀开粗布门帘,借着天光打量这间不足六尺宽的考房。
    两块砖头上支着的木板便是桌椅,砖墙是灰色的,角落里孤零零放着只夜壶。
    “……”小侯爷面露茫然。
    知道环境艰苦,没想到这么艰苦。
    接着开导自己,来都来了……男子汉大丈夫,别人能熬,他也熬的动。
    不久后,差役开始分发题纸。
    洛千俞铺开试卷,笔尖许久未落,隔壁考生的咳嗽声、抖衣声,扰得小世子心烦意乱。
    待夜幕笼罩,号舍里点起油灯。
    火苗隐隐摇曳,洛千俞的影子在墙上隐隐晃动。
    蚊虫循着他身上的味道,不驱而至,细皮嫩肉的手背很快被叮出红肿的包,洛千俞只能一边挥扇驱赶,一边强忍着瘙痒书写。
    晚上睡觉怕咬,将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缩成一团。
    考具里的饭菜早已凉透,烧饼糕点不配着咸菜根本没法吃,尝了两口便难以下咽。腹中饥饿难耐,他却不敢多吃,贡院茅厕远在百米之外,深夜起身不仅麻烦,还很脏。
    在潮湿阴冷的号舍里待久了,小世子除了吃食不好,腰背也开始酸痛难忍,屋子实在小,连挺直身子都伸不开腿,只得盘起腿来。
    洛千俞靠着墙壁,沾了墨的手背蹭了蹭鼻尖,咬牙坚持。
    最后一日恰逢烈日,毒辣日头直穿透薄瓦,将号舍炙烤得如同蒸笼,小侯爷的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的布料磨得他难以入眠,皮肉生疼。
    收卷钟声响起时,洛千俞的手指已经僵硬得握不住笔,踏出号舍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终于是熬出头了。
    ……
    守在贡院前的侯府的人浩如山海,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他们公子。
    “公子,公子!”
    “少爷,在这儿呢!”
    ……
    只是,他们喊着喊着,声音不约而同地,纷纷默契停住。
    “……”
    怎么回事?
    远处那个,是他们家小侯爷?
    ……
    常人过去,顶多是清瘦两圈。
    就小侯爷,把自己弄成了脏脏包。
    家丁侍从们目瞪口呆,好好一个小少爷进去了,怎么换成一个小乞丐出来了。
    还一瘸一拐的。
    “怎的遭了这般磋磨?”孙氏见状,心疼得直颤,赶忙扬声吩咐,“快!来个人,背你们少爷回去。”
    洛千俞嗅到熟悉的味道,下意识搂紧了对方脖子,抱紧闻钰,也不吭声,不一会儿,有金疙瘩滴落到闻侍卫脖颈,那人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往上一提,手心揽得更紧。
    小厮们跟着心疼,能把小世子竟累得珠泪涟涟,才一伏在闻侍卫背上便沉沉睡去,瞧这模样,此番着实受了大罪。
    临回府时,闻钰忽听得小侯爷开口,小声道:
    “闻钰,你说的很好。”
    不仅考题准确压中,分毫不差,还提前听了往届状元郎的满分答案,进了贡院摊开考卷,所需要做的,就是将闻钰的原话复述照搬而已。
    ……
    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整张卷子都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肆意挥毫,胡诌乱论的。
    这次会试,他必然不可能中。
    第59章
    会试结束, 不用去太学,洛千俞仿佛回到了当初高考后的那三个月假期。
    心知肚明这次应试必然落榜,可根据原书, 小侯爷日后承袭官职是既定之事。
    既入仕途, 每日要早朝觐见, 即便免了早朝, 还要上班,就再也没有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小侯爷从前逍遥, 还会被楼衔带着, 去些烟花巷陌之地。如今有了贴身侍卫,半步不离,便再也没机会去那些地方,闲下来就要练骑射,练剑术、体术。
    每天醒来,睁眼是闻钰, 闭眼也是闻钰, 真不懂原主怎么那么有瘾, 不惜做恶人也要将美人绑在身旁……大概是从没被主角受拖去晨练过吧。
    让他过来体验小半年, 保证什么迷恋、什么强制爱的心思都没了, 说不定还会主动退出股市呢。
    “快两个时辰了,腿好酸。”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脚尖一勾,踢掉一只靴子, 耍赖不起来了。
    闻钰也不催他,在少年身侧坐下,捞起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身上, 道:“属下替您按揉。”
    “不。”洛千俞趁着这个机会,收回腿,起身就溜,“我要歇一会儿,喝口水。”
    说是喝水,小侯爷走着走着就去了堂屋,远远瞥见,一门之隔的静室,母亲孙夫人正握着柱香,低头拜了又拜。
    口里低声念着什么,言辞恳切:“佛祖菩萨显灵,保佑我儿此番蟾宫折桂,定定高中,会试三甲必有名,不负寒窗十载功,叩请老祖宗庇佑,万望垂听,保佑保佑……”
    洛千俞:“……”
    少年迈出的那只脚又撤了回来。
    没关系,好歹还能回自己的锦麟院。
    小侯爷方踏入主屋,便听得昭念的声音自里间传来,那人抬眸望来,唇角微勾道:“少爷来了?少爷回的正好,属下正寻您呢,与其在府中闲坐蹉跎,不如早些做些正事。如今放榜在即,少爷先前临摹的字帖,属下一直妥善收着,待少爷想提笔练字时,随时可取来……”
    昭念再一抬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昭念:“?”
    小侯爷回到院子,忽然觉得主角受看起来可爱了,人也顺眼了。
    闻钰人生得美,性子又清冷,就算管他,嘴却不碎,更不念叨,从小到大遇到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与闻钰相处起来的舒服。
    若不是不合时宜,他都想抱抱主角受了,遂忍不住正经道:“闻钰,我又都不腻了,还是你看起来最赏心悦目了。”
    闻钰的指腹正揉着少年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少爷先前对我腻了?”
    “……”
    小侯爷脊背一僵,默默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今天日头真好啊,时间宝贵,我们继续训练吧?”
    就在这时,恰有小厮来禀报,说边关那头来了封信。
    “边关?”洛千俞仅是愣了下,就知道是楼衔寄信来了。
    楼衔离开快两月了,听说连日跋涉,战报频传,能这么快写信送来,想必已是难事。
    少年应了声,因拿着茶盏指尖沾了水,犹豫了下,便对闻钰说:“你念吧。”
    闻钰表情未变,将信纸摊开,仅迟疑片刻,便低声念了出来。
    “【致启者:
    朔风割面,黄沙迷眼,自别京华,日夜思君。
    昔时朝夕相对,未觉情重;而今关山万里,方恨离长。
    北地风沙粗粝,营帐粗陋,汗臭浊气熏天,夜卧寒毡,唯忆君身上幽香,清冽如兰,得君小衣,沁人心脾,聊慰苦寂。】”
    ……
    洛千俞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主角受的声音未停:
    “【边关苦寒,夜半刁斗声里,常忧君安否?
    京中可有人欺你?可曾添衣?可有受伤?
    吾虽远戍,心念如旧。
    自知相思蚀骨,魂梦皆系君身。】
    ……”
    “不念了不念了。”小侯爷听得耳根发烫,将信夺过来,囫囵揣进怀里,“我、我不听了。”
    这什么尺度?
    这混账,是不是寄错人了?
    风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信化成灰,也能知道是楼衔的手笔,可内容却隐约不太对。
    除了这浓烈到近乎溢出来的思念,信中还提到了体香……
    整本书里除了闻钰,还有谁身上有体香?
    小侯爷心砰砰直跳。
    这竟是楼衔偷偷给闻钰送的情书!只是送来了侯府,小厮递错了人,还阴差阳错,让主角受本人念了出来。
    “……”
    还别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不小心围观情敌示爱现场,楼衔上次给他的那封求和信就写得黏黏糊糊,那时初见端倪,没想到面对闻钰丝毫未改,不仅不知收敛,甚至更甚。
    是古代人都是这个风格,还是唯独楼衔独树一帜?
    写得一手骚信,都可以出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