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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枝横——!”
    洛千俞的呼喊被狂风骤雨撕得粉碎。眼见载着妹妹性命的马车如脱缰野马,疯了似的冲往迷雾锁喉的悬崖边,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本能驱使着身躯。
    雨水迷了双眼, 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他却不能有半分迟疑, 只顾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奋力追赶。视线所及, 唯有那愈发逼近、也愈发凶险的马车背影。
    快了。
    就快要追上了。
    他已然望见, 马车后辕垂着一截刘秉先前捆缚上山的麻绳,正随着车身颠簸, 在风雨中胡乱飘荡。
    就是现在!
    洛千俞猛地向前扑出, 指尖在冰冷的雨幕与泥泞中险险一擦, 终是死死攥住了那截绳索!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整条臂膀脱臼,他牙关紧咬, 借着冲力飞速将绳索在腕间缠绕数圈, 狠狠勒紧!
    双脚蹬地,身躯后仰,他拼尽全身气力, 欲要拽住这狂奔的惊马。
    可雨水浸透的地面滑如泼油,竟无半分着力之处。他非但没能阻住马车分毫,反倒被那股蛮力拖拽着,在谷地划出一道泥泞痕迹,朝着深渊飞速滑去!
    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碎石被车轮碾轧、簌簌坠入深渊的刺耳声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千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借着绳索摆动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腾跃而起,朝着那匹惊马的脊背猛跃而去!
    重重砸落在马背上的瞬间,剧烈的颠簸险些将他直接掀飞。他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攥住蓬乱的鬃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朝着甩动的缰绳探去!
    抓住了!
    他拼尽毕生气力,双臂猛地向后勒紧!粗糙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仅是一瞬,手心便已渗出血痕。
    “吁——!!!”
    受惊的烈马骤然被巨力扼住奔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凌空扬起,整个车身随之剧烈后倾、震荡不休!
    马匹扬蹄急停的刹那,车厢却被惯性裹挟着向前猛冲。洛千俞来不及躲闪,头后毫无缓冲地撞上马车前辕的坚硬木梁,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大半视野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
    这短暂的失神与剧痛,让他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甩飞出去,直直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仅是短暂一瞬的空白。
    可下一刻——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电光火石般,疯狂而庞大地涌入脑海。
    几乎是势不可挡、不受控制般浮现了过往。
    一朝穿书,他成了那京城闻名的纨绔小侯爷。
    摘仙楼,他包下整座戏场,却不料与闻钰初遇。
    他化身神秘客,救美人于水火。
    他亲手抢回了千年雪莲。
    闻钰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他收起顽劣心性,挑灯夜读考科举,终得二甲功名,受皇帝亲封为官。
    为闻家沉冤昭雪,他直奔午门,亲自击鼓鸣冤,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
    他亲手烧了卖身契。
    闻钰在屋檐上亲他。
    他随阙袭兰远征西漠,于黑风口战死。
    他没倒在敌军刀下,却被大熙士兵一剑穿心。
    ……
    一切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个令他敬佩神往的前任穿书者,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变原书剧情的天选之人,那个将情敌们修罗场局势搅乱作一团、最后却独自赢得美人芳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旁人。
    而是……他自己?
    他就是上一任穿书者!
    洛千俞瞳孔震动,雨水落在他沾血的额角,滑落脸颊,他睫羽猛地一颤,失重感袭来,周遭却恍惚一片。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
    ■
    “哥哥!!”
    马车里,被绑住手脚的洛枝横奋力吐出口中布条,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可此刻,意识到这一切时,洛千俞已惊觉为时已晚,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而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万幸的是,腕间那根粗绳仍牢牢系着他与马车。但下坠的巨大重量,叠加马车尚未完全停歇的惯性,拧成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朝着悬崖外侧狠狠荡出!
    下一秒,绳索骤然绷紧,以一股更蛮横、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重重撞向悬崖内侧那面冰冷坚硬的岩壁。
    电光撕裂长夜,惊雷在云端炸响,银白的光瀑瞬间倾泻,浇透天地。
    胸腔内空气被尽数挤压的窒息感,气息瞬间滞涩,骨骼濒临碎裂的哀鸣,与雪崩时一模一样的触感重现,这一刻洛千俞感受到了真正的、近乎冰冷的濒死感。
    他活不成了。
    可他才刚想起一切。
    世间还有比这更捉弄人的事吗?
    ……
    天雷阵阵,连绵不绝。
    撞击的闷响与雷霆的轰鸣共振,像一道来自遥远深处的叩问,顺着骨骼与肌理,直抵神魂深处。
    那股濒死感竟在此刻,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陌生且零碎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高速旋转,与此刻的绝境交织缠绕,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往的影子。
    下一刻,那层隔绝过往、朦胧如纱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卷宗,此刻被骤然展开,清晰地、完整地、带着近乎磅礴的力量,回归于他一片空白、却又不甘的意识。
    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对寂静里,
    一道微弱的灵魂于绝境中,悍然重生。
    ……
    —【我乃洛檐,字千俞。】
    —【你不知道洛侯家世子?那是千年一遇的天道之子,身负不死之躯,状元及第,实乃国之栋梁!】
    —【洛檐啊,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阿檐,我心悦与你。】
    —【昭王残暴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
    —【叛国贼!滚出去!】
    —【待你从京城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烛火为证,成婚可好?】
    ……
    陌生的声音涌入脑海,一幕幕如同碎片,却又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怎会如此?
    他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么?
    这是谁的记忆?
    谁叫……洛檐?
    …
    …
    “你不知道洛檐?”
    “不知道啊。”
    御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着观看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喧闹声中,两个相邻的看客闲聊起来。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满脸兴奋,对身旁一脸茫然的外乡人道:“嘿,今儿这可是状元游街,你竟真不知道这回的状元郎是谁?”
    那外乡人摇摇头:“不知啊,状元三年一出,有何稀奇?”
    “哎哟!”短打汉子一拍大腿,“这天下,谁人不知洛檐洛小侯爷的名号?”
    “镇北侯府的世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说啊,洛檐三岁就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读论语,八岁写的文章就让太学博士拍案叫绝!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如今十九岁便状元及第!这可是我大熙朝开国以来历代最年轻的状元公,妥妥的文曲星下凡,神童转世啊!”
    外乡人仍有些不以为然:“读书厉害的天才虽少,但每朝每代总有几个。状元年年有,只不过他格外年轻些,怎的就称得上‘稀奇’了?”
    “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罢?”短打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洛小侯爷,可不止是文采斐然。早几年,他曾随父出征边关,军中流传出一件顶顶邪门的事……”
    外乡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凑近问道:“什么邪门事?”
    那汉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这位小侯爷在战场上若是受了伤,无论多重,那伤口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异愈合!”
    “也就是说,无论陷入何等绝境,被围困、中埋伏,甚至传说有一次手被砍断……他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人们都说……他是天道之子,有不死之身护体!”
    外乡人听得瞪大了眼,随即失笑,推了那汉子一把:“老李!定是你昨夜又多灌了几碗黄汤,这会儿又在此信口胡诌,拿我寻开心呢!”
    被称作老李的汉子急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胡说!我昨夜滴酒未沾!这可是我那在军中当值的表亲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他说营里都私下传遍了,说那洛檐是天上星宿下凡,几乎每一场难啃的战役都让他去,生来便是为了辅佐咱们皇爷的,自有神明庇佑……”
    “放屁,他凡胎肉身,不怕疼的么?”
    两人正争执间,忽闻前方锣鼓开道,仪仗鲜明,喧天的乐声与欢呼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