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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太医沉重叹息:“悲伤过度,五内俱焚,已然伤了心脉根本……如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时日无多了。”
    孙夫人闻此噩耗,当场便晕了过去。
    洛千俞卧于榻上,目光空落落在帐顶,良久,才缓缓挪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天光。
    睫羽轻颤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温度正在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接下来会如何?是重回现代,还是就此彻底消散,魂回尘土,归于虚无?洛千俞无措,只剩满心茫然。
    他也不知道。
    直到某一日,他勉强咽下一点温水后,背转过身,面向床榻内侧,呼吸渐渐微弱,无声咽了气。
    最终,一片死寂。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不断下坠中,蓦然触及了地面。
    洛千俞倏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染上月色的夜空。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置身于熟悉的天台上。地面是他咬了半截、已经滚落在地沾了灰尘的面包,而脚边是那本摊开的、掉了书签的《追鹤》。
    他……回来了?
    不对,他何曾离开过?分明一直都在这天台上。
    洛千俞眉梢骤然一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总觉方才的自己并不在此处,倒像是踏过千山万水,熬过了数载春秋,蹚过了漫长岁月……可正要凝神细想,那些记忆便如晨雾遇阳,瞬间消散,连半分残影都抓不住。
    而且,自己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古装扮相的男人?
    洛千俞挠了挠头。
    不会是刚入学不适应,昨晚又没睡好,产生错觉了吧?
    .
    两年后。
    临近期末考试,洛千俞随父亲回老家的途中,与一辆疾驰的大货车相撞。
    巨大的撞击、玻璃碎裂声、以及父亲的惊呼混杂在一起。洛千俞在剧烈的震荡中意识迅速模糊,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
    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涣散的目光瞥见,那本《追鹤》,因撞击而摊开,书页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竟有两行字。
    ……
    当意识缓缓回归,仿佛沉睡了千万年之久。
    再回来时,
    他是十七岁的小侯爷。
    听闻他穿书前的三年,原主因太子之死痛彻心扉,自此昏沉度日、缠绵病榻,竟还自甘堕落、弃了自己。日日行尸走肉般浑噩过活,终究成了京中无人不知的浪荡纨绔,声名狼藉。
    所有的记忆,如同被封印的潮水,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的堤坝,轰然涌入脑海,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
    他是长胜将军洛檐。
    他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他是约好与钟离烬月一生一世的阿檐。
    他忘了太子哥哥,也忘了曾经穿来一次的自己。
    他曾与闻钰私定终身,约定在凉州的渡口重逢。
    …
    …
    他是洛千俞。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洛千俞。
    第146章
    意识的彻底归位, 并未能立刻扭转现实的危局。坠崖的失重感依旧凶猛,冰冷的雨点如同石子般砸在身上、脸上,让他视线模糊。
    本就因毒气而绵软的身体, 气力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
    更糟糕的是, 洛千俞察觉到,那唯一维系着他性命的绳索,在粗糙岩石边缘剧烈的摩擦下, 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崩裂声隐隐传来。
    竟是绳索正在一根根地寸寸断裂!
    “咔嚓——”
    细微、却足以令人心惊的闷响, 在雨幕中响起。
    洛千俞缠绕着绳索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磨疼,整个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再次失控坠下断崖!
    本中了月蓝草的毒气, 此刻浑身绵软, 莫说提气运功, 就连抓住绳索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难道……这般, 便要结束了吗?
    重活一世, 忆起所有, 却依旧要葬身于此?
    心中尽是不甘,意识却渐渐朦胧, 因疲惫而阖眼, 身体朝着深渊坠去。
    然预想中无止境的下坠并未持续。
    一股悍烈、霸道、不容置疑的向上拉扯的力量, 猛地从腕间传来,那力道之大, 勒得他呼吸一窒。
    洛千俞意识回聚, 手腕一颤,掀开沉重如闸的眼皮,逆着冰冷雨水, 向上望去——
    雨雾朦胧,悬崖边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不知何时现身。它半身探悬,锋利狼牙正死死地咬着绳索另一端,四肢如铁铸般钉在地面,身躯绷紧如巨弓,喉咙里滚出压抑的、拼尽全力的低沉呜咽,混着风雨声,竟硬生生扼住了少年下坠的势头!
    洛千俞瞳仁蓦然一紧。
    ……是云衫!
    洛千俞心头一慌。
    云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明明将它留在军营了吗?
    冰原狼又是如何一路循着踪迹,穿越险阻,赶在生死存亡的一刻,寻至这处绝地?!
    “云衫…”
    洛千俞心中焦急如焚,望着冰原狼上方死不松口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另一只虚软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绳索,动作异常艰难。
    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绳索,下一刻——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精准狠戾地射中了云衫支撑地面的一条后腿!箭矢穿透皮肉,带出一蓬血迹!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冰原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栽歪,口中咬紧的绳索随之剧烈一荡!洛千俞刚刚借到的一点力瞬间偏摆,身体被甩向岩壁,抓握再次落空。
    “云衫!”
    少年嘶声喊道,却无法看清箭矢的来处。
    远处,月蓝草地的另一山头,刘秉正举着弓,面上凝着冷笑,他复取羽箭搭上弓弦,远远瞄准了紧紧咬着绳索的冰原狼。
    箭尖直指其要害。
    第二箭呼啸而至!
    云衫强忍腿伤,猛地向旁一跃,险险躲开,但口中的绳索因这剧烈的动作又是一松,险些脱出,它立刻用尽全部力气再次死死咬紧!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噗嗤!”
    箭矢没入云衫健硕的身躯,鲜血如泣血之梅,瞬间染在它银白的皮毛,又被淋漓雨水冲刷,在身下的岩石汇成一片刺目血泊。
    冰原狼身躯因剧痛微微颤栗,呜咽之声隐没于风雨,唯那双浅蓝眼眸,仍死死凝望着崖下,咬绳的利齿宛若铁铸,分毫未松。
    洛千俞望着它身上箭矢渐增、鲜血汩汩不止,已然猜到了它在这崖边所受之惨烈苦楚。
    意识因毒性和失力而不断涣散,他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换来片刻清明,少年用尽气力,低声念了句:
    “云衫……松口。”
    可冰原狼不为所动。
    它喉咙溢出低吼的、近乎沉闷的呜咽,四肢因失血而打颤,却依旧却陡生惊人蛮力,一点一点,咬紧牙关将绳索向上扯!
    又一箭,带着恶风,狠刺入它的肩胛,冰原狼呜咽了一声,庞大身躯随之低晃。
    洛千俞眼眶一热,喉间涩紧:“云衫……”
    雨势愈沉。
    水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远处月蓝草被狂风压弯了腰,在雨色里翻涌成暗蓝的浪,簌簌作响。
    远处山头上,刘秉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忍不住大笑一声,那笑声粗粝刺耳,险些盖过了风雨声。他迅速抽箭搭弦,弓弦绷成满月,箭尖穿过雨幕,直直瞄准了那匹顽烈野畜的头颅,只是下一刻:
    “呃啊——!”
    弓弦还未拉满,小腿处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他惨叫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回头看去,发现那本该死了的秦副将,胸口渗着血,趴着艰难起身,用一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小腿。
    刘秉面目狰狞,痛得直不起身,咬牙道:“伤到这份上……还不死!!”接着一脚狠狠踹在秦副将的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士兵呼喊声,刘秉脸色一变,心知不能再耽搁。他望了一眼远处断崖的山头,只得匆忙拔出腿上匕首,胡乱包扎了一下,揣好弓,一瘸一拐地跑进深林。
    秦副将卧于泥泞,眸光涣散,满是血污的手在怀中艰难地摸索,颤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用尽最后的余烬般,缓缓抬手。
    下一刻,一枚信号烟火,携着尖锐的呼啸声,冲破沉重的天幕,映亮漫天雨丝。
    灰暗天穹之上,骤然绽开一簇亮眼红光。
    .
    .
    洛千俞握紧了绳索。
    他双脚艰难地蹬踩着湿滑的崖壁,借力向上,随着身体逐渐远离弥漫的月蓝草香气,麻痹的四肢开始一点点找回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