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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在看到连诺着急忙慌地跑来捡风筝的时候,站得靠后的那个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这傻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看着连诺因为迷路而手足无措地蹲着躲起来时,他似乎都懒得再看了,一脸嘲讽地说了句:“章该不会收钱了吧,这哪里像了?”
    “手。”
    另一人突然出了声,他一愣,向连诺的手看去,随即腹诽道,隔了那么远,到底是怎么把手看清的。
    就在他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时,身侧的人的呼吸骤然变重了,连身形都僵硬了一瞬,紧接着猛地上前一步按上了亭子的栏杆,坚固的栏杆立时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叶述面上一惊,连忙侧头看去,只见身边的人死死盯着连诺的方向,面上血色尽褪,睫毛微微颤动着。
    “将军,你......”
    察觉到什么,他倏地转过头,下一刻眼睛见鬼似的瞪大了。
    那处多了一个人,正蹲在连诺身边,低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述惊呆了,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这一刻他甚至想拔剑冲下去,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在那人抬了头,看到他的脸后,叶述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往旁边看去:“将军......”
    被称作将军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李晚书的相貌,错愕过后便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眼底渐渐浮上些许茫然。
    过了许久,他收回了视线,道:“这段时间看好清河园,在他们离宫之前,别发生任何惊动皇上的事。”
    叶述抱拳:“是!”
    ......
    李晚书终究没能等到来逮他的人,一队巡逻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二话不说收走了他的风筝,他两手空空地等了会,只能又回了清河园。
    走到清河园,又被一直等在门口的连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搂回了怜水小榭。
    风筝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被人被惩处,甚至没人再提起。
    李晚书深觉可惜。
    ******
    夜晚,流光殿正殿,烛光下一袭月白长衫的人正在看奏折。
    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打开撂一眼就有了定夺,随手往外一丢。
    书案旁边站了一个人,认真细致地禀报着今日清河园发生的事。
    他手上不停,依旧是一本又一本地翻着奏折,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直到林仞说完了,他低着头又丢出去一本奏折,笑着问了句:“所以,那个替罪羊躲了多久,祁言就在那看了多久?”
    林仞一愣,完全没想到他忽略了清河园有人恶意生事、祁言插手内廷事务这两个大问题不管,而是出乎意料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因为他说谎了,放风筝的替罪羊和后来祁言看了很久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服自己,不要紧,那个人的脸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刚想开口......
    “看来章的差事办得很不错啊。”
    面前的人把最后一本奏折随手丢在了一堆奏折里,惬意地往后倒去,靠在了椅子上,语气听起来愉悦,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
    “三日后,设宴吧。”
    第4章 收余恨(四)
    “连诺,你再和我说一遍,你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看着李晚书严肃的表情,连诺郑重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将回来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转过你说的那个弯之后又迷路了,还是黎公公找到的我,把我带了回来。”
    “我可紧张了,我以为他要问我风筝的事,结果他让我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李晚书的眉心微微蹙起:“沈若棋他们的反应呢?”
    连诺听到这几人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一直盯着我看呢,没看到我的笑话,心里失望得很,曲一荻是最明显的那个!”
    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那个沈若棋,他还有脸对我笑,他好厚的脸皮!”
    李晚书敛眉思索着,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风筝这一招没起多少效果。
    至于沈若棋,他背后一定有人,毕竟风筝这种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带进宫的。只是没想到他一个江州小官之子,竟然这么快就和京中的人搭上线了。
    黎公公的话也有意思得很,若旁人问起只当没发生过,那么,是谁不想皇上想起清河园?当今圣上可不是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皇帝,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敢做他的主?
    李晚书心中闪过一个人,他愣了愣,低头笑了。
    也不是没可能。
    ......
    得到皇上赐宴的消息时,李晚书没怎么惊讶。
    倒不是肯定放风筝这一招的效用,只是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既然搜寻了他们进宫就肯定不会平白把他们放回去,召见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清河园都明显躁动起来,连诺正对着送来的几套衣服双眼放光。
    “小晚哥,你看这件,好像水里的波纹一样,这真的可以穿上身吗?还有这件也好看,这绣得跟真的一样。”
    自从他和沈若棋一干人“绝交”之后就再也没跑出去了,整日待在自己屋子里焉了吧唧的,今日终于又开心起来了。
    李晚书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嘴里。
    哪知连诺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放下衣服凑了过来,问:“小晚哥,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宫里啊?”
    李晚书微微一愣,失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连诺有些得意:“是啊,你们家虽是耕读之家,但应该比我家也好不了多少,可你看见宫里这些好东西好吃食,眼睛都不抬,可见你是真的很讨厌这里!”
    李晚书很欣慰,这傻狍子总算会察言观色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连诺得意的神情没持续多久,看了眼李晚书,发愁道:“可是,小晚哥,虽说我们还有出去的机会,但都是凭皇上一句话的事,如果你被选中了怎么办啊?”
    他以为能看见李晚书苦恼的样子,可他依旧是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
    “能离宫最好,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这是李晚书的真心话——好像他这一生,来去总由不得自己,他已经习惯了。
    不知为何,连诺突然觉得这样的李晚书让他有些心慌,他坐到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欢快地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唉,我就不一样了,我其实还没想好,我看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是想留在宫里的,但是......我一想到宫里的那些规矩,还有那些讨厌的人,就又不想在这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很没主见啊?”
    李晚书:你知道就好。
    “好吧!”连诺突然拍了拍桌子:“我决定了,我才不做摇摆不定的人,等我见了皇上长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安心留在宫里,我才不伺候丑八怪呢!”
    李晚书的笑意消散在脸上。
    ——你还不如做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呢。
    连诺把送来的东西逐个摸了个遍,哪一件都喜欢,对着镜子意亮税胩欤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李晚书看得眼睛疼,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扯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根簪子一条抹额和两个腰佩给他。
    只是扯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略显犹疑,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自己的审美,皇上不一定会喜欢。
    连诺却觉得李晚书做的都是对的,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错不错,就该听小晚哥的!”
    他臭美完了,想着给李晚书也选一套装扮,却被李晚书摆摆手拒了。
    “随缘吧,先吃饭。”
    ......
    然而直到海棠花宴的那日,李晚书都没做什么准备,甚至连送来的东西都没看过。
    晚上就要赴宴了,他躺在贵妃榻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初秋的叶子已经泛黄,打着卷落在地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甚至浮现一丝痛楚。
    而那道情绪未达眼底,他便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无波。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换衣服,却在坐起来的时候蓦地感到了一阵头疼。
    随之而来的是喉间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以及四肢的力气被抽离一般的感觉。
    ......风寒了?
    李晚书愣了会,安心躺了回去。
    因为下午的宴会而坐立不安的连诺再次踏进这间房间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发起了烧的面色苍白的李晚书。
    他尖叫一声,跑出去叫了太医。
    理所当然的,李晚书缺席了宴会,连诺在他床前磨蹭了半天,还是在骆公公暗含警告的眼神中泪眼朦胧地离开了清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