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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理智不够,挣扎就太弱,他按着地板,指尖细小的砂砾几乎陷进皮肤。
    而当林鹤沂走近,一股淡淡的青檀香似有若无地萦绕上来,李晚书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有的惶惑挣扎尽数消失,只剩一股淡淡的倦意。
    他微微屏了屏呼吸,神志终有些回笼,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俨然一副胆小怕事的窝囊模样。
    林鹤沂神情淡淡,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
    刚刚这人被侍卫挡着,身形也在马上晃得厉害,可只是时不时冒出的一个模糊的后脑勺,就让他想也不想立刻翻身上马亲自追了上去。
    直到他看着这人下马、站定、跪下,心渐渐平静下来,眼里的波澜也随之冷却,看着李晚书的头顶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凝成眼中的一抹嘲弄。
    许久,李晚书听见皇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不必出宫了。”
    听不出情绪的几个字,平淡却一锤定音。
    李晚书像是囚徒终得了审判,认命般勾了勾嘴角,叩首:
    “谢陛下隆恩。”
    他的脑袋抵着地板,心如止水地等着林鹤沂之后的命令,等半天都不见声响,又是许久才听得一句:
    “你......抬起头来。”
    啧。
    李晚书内心嗤了一声,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慢悠悠地,看着有些迟疑且胆怯地缓缓抬起了头......
    “算了,孤见过你的画像,丑得很。”
    就在李晚书的视线几乎能见到皇帝的衣领时,矜贵的帝王转了个身,快走几步上了马,走了。
    ......
    李晚书慢吞吞地起来,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自己的袖子。
    ——你眼睛有问题吧,我哪里丑了。
    林鹤沂上了马,行出几步,忽然一转头,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眼。
    角楼空无一人,一盏金红宫灯微微晃动着。
    他冷笑一声,策马而去。
    ******
    李晚书去而复归,最开心的莫过于连诺。
    连诺见到他,起初是毫不掩饰地狂喜,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戛然而止,反倒浮现出些许心虚。
    李晚书约莫能猜到几分,当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后者立刻眉开眼笑,凑到了他身边。
    李公公让他随意选住处,他自然选了跟连诺住一起,一路上被连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回了曲台殿。
    他的掬风台还在收拾,便先同连诺一道坐在院中花园里闲聊。
    连诺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路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清河园发生的事儿都和他说了。
    “小晚哥,对不起,我一下子......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连诺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急忙又补充道:“但是!我绝对没有把你说出来!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会不会是曲一荻他们告诉他的?”
    这都想不到,他还当什么皇帝。
    李晚书心里这么说,抬手撸狗似的揉揉他的脑袋:“没事,在宫里就在宫里吧。”
    连诺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似乎真的没事,如释重负,拿起桌上的软酪往嘴里塞。大半个软酪下肚,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捧着软酪看向李晚书:
    “小晚哥,曲一荻和沈若棋,陛下让他们看着那个小公公被杖毙,听说结束的时候,他俩连站都站不稳了。”
    当时他心里害怕,跑得远远地,还是听到了一声惨叫,一想到那个场景,连手里的软酪都不香了,砸吧了几下就放下了。
    李晚书闲适地躺在摇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盆栽里的兰草:“皇上眼皮子底下都敢耍这种心眼子,不都是自找的。”
    连诺下意识点点头,眨着眼睛问他:“小晚哥,你一点也不怕啊?”
    “当然怕,”李晚书晃着的椅子突然停住,颇具深意地看向连诺:
    “所以咱们日后,务必要——谨言慎行。”
    ******
    戍时,夜已深,勤政殿的宫人换了最后一波烛火,躬身送几个面露疲色的大臣离开。
    祁言刚转过身,就见年逾古稀的尚书令趔趄了下,他伸出手,稳住了老者枯瘦的身躯。
    “多谢大将军。”
    尚书令急喘了两口气,对祁言拱了拱手,谢绝了走近搀扶的宫人,微抬起袍角缓步朝外走去。
    林鹤沂轻呷了一口茶,缓解刚刚说话过多的不适,同时往这边看了一眼。
    夜风随着大开的殿门钻入殿中,烛火摇晃,为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幽暗诡谲,他放下茶盏,嘴角勾了丝笑意,慢慢地:
    “祁言啊。”
    祁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林鹤沂丝毫不在意他不敬的态度,声音清润,混着微凉的夜风缓缓而起:“前些天蔡s那桩案子,是你的手笔吧。”
    他也不看祁言的脸色,自顾自说着:“拖住我,让我没心思搭理清河园,还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知道章没到宁州去,特意让线索指向那儿......你以为这样我就该往宁州查了?”
    最后一位大臣离开,宫人们静默地将殿门徐徐关上,只留一室古井无波般的寂静。
    祁言紧绷的脸上眉头稍纵即逝地蹙了蹙,不过一瞬,他便抬起了眼皮看向上首,仿佛在等着林鹤沂继续说下去。
    林鹤沂与他对视了一会,神色莫名,突然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御案上,好一会才直起身来,眼中溢出点点晶莹,声音混着气息不稳的笑声赫然盘旋在安静的殿中,犹似醉仙。
    那带笑声音落在祁言耳中,轻如薄刃,字字锋利。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他此生都不会去宁州的!祁言?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收余恨(九)
    傍晚时掬风阁被收拾了出来,宫里还拨了两个小太监过来伺候,叫满福和小芝麻。
    两个里面满福显然比较机灵,一来就凑到了曲台殿主殿连诺身边说了一番好话,连诺被夸得晕乎乎的,也就让他跟在了身边。
    小芝麻就木讷得多,呆头呆脑地给李晚书行了个礼,还祝愿他宠冠六宫。
    李晚书:......
    晚饭是几人正式进宫后的第一顿饭,就在曲台殿设了个小宴,叫上了付聿笙和白渺。
    秋风轻袭,李晚书坐在院中的桌椅上,举杯浅饮着。
    小芝麻帮着厨房的人端了几道冷菜上来,突然面色变得有些拘谨,将一碗飞龙口蘑汤迅速端到了李晚书面前,然后立刻垂下了脑袋站了回去。
    李晚书嗅着那浓郁鲜香的高汤味,抬头看向小芝麻,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小芝麻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说:“公子,这是飞龙汤,现在吃最好,御膳房里正好有,今儿还剩一点,您尝尝吧。”
    李晚书点点头,笑着问:“你给御膳房的公公塞钱了?”
    小芝麻愣愣地点点头,又赶紧补上一句:“满福说,这东西现在吃最好,他就算自己掏点腰包也要让主子尝尝鲜。”
    李晚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盈满了鲜腹淳美,细品了一会才慢悠悠道:“连诺有口福了。”
    没一会付聿笙和白渺来了,两人见到李晚书,面色都有些惋惜复杂,尤其是白渺,李晚书在他开口吟诗前赶紧叫人坐了下来。
    直到三人入座,连诺才姗姗来迟,甫一出场,三人皆是一愣。
    连诺穿着一身与平时大不一样的金绣牡丹袍,头上戴满了各式大大的簪子,珍珠、赤金、岫玉......看着像把今日送来的东西都垒到了头上,此刻正苦着脸托着沉重的脑袋。
    李晚书沉默了许久,率先开口:“你这是?”
    连诺不知第几次扶了扶即将掉下来的一根簪子,道:“满福说,我得这样打扮,才能彰显身份。”
    李晚书:“这儿就咱们几个自己人,你彰显身份干什么?”
    连诺一愣,索性不托脑袋了,任那簪子因为头上的饰品太多了松松地别着:“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满福说......”
    “公子!”满福立刻警觉大叫一声。
    李晚书凉凉道:“他是不是说,公子是陛下亲封的曲台殿之主,要比其他公子尊贵不少,自然不能掉了身份。”
    霎时间,付聿笙和白渺挑眉,满福面容紧绷,小芝麻先愣了一会,然后皱着眉看向满福。
    连诺崇拜地看向李晚书:“哇,小晚哥,你怎么知道的?你在外面听到了?”
    李晚书对他摇摇头:“连诺,穿成这样不累啊?”
    “怎么不累!”连诺头摇得飞快,簪子都掉下来几根,坐到了李晚书身边抖着衣领透气:“太受罪了,我再也不要这么打扮了。”
    满福立刻跪了下来:“小的该死,小的没见识、小的心黑,连公子恕罪,各位公子恕罪啊!”
    “起来起来不要跪了!我没手扶你!”连诺冲他摆了摆手。
    最后直到开席了,李晚书都没见到满福声称要给连诺弄来的飞龙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