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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钟青阳背对着他,拼命压制体内沸腾的杀意。
    “能不能抱抱我?”
    是钟青阳从没听过的可怜无助的哀求。
    怜州渡在黑暗里暴露软弱、抛弃过往的孤傲,轻轻祈求,想让敬仰、羡慕的人回头再看一眼。
    钟青阳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转身,把摔倒在地的人扶起来,两人隔着无尽的幽暗看向对方。
    在难以抑制的杀意下接受了怜州渡的最后一个哀求,钟青阳很惊讶自己的毅力。
    双臂穿过怜州渡肋下,避开剔骨刀,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钟青阳似乎比他更需要这个拥抱,胸膛紧贴在一起,紧到两人都窒息,欲把人勒碎在怀里。
    怜州渡震惊地由着他在身上发力。
    钟青阳的手指几乎抠进脊背,怜州渡甘愿死在他手里,这点疼痛就像嘉奖,他在无法喘息的拥抱里感激和满足着。
    他以为钟青阳会嫌弃厌恶他的感情,从没妄想他会主动回应。
    钟青阳是天界得道千年的神,是斗部武将,怜州渡从没因为身世卑微过,此刻却在他的怀里第一次为妖龙身世而自惭形秽。
    如果身子能自由活动,怜州渡绝对忍不了钟青阳温顺地把头搁在肩头再一言不发,他一定要扳住这颗脑袋狠狠亲上去。
    从刚才下到井底,此人只说四句话,怜州渡受不了他的沉默,虚弱无力地趴在肩头,轻声问:“青冥,能不能多说几句话?”
    “明天如果不老实点,我会杀了你。”
    怜州渡的受宠若惊和杂乱心意在听见第五句话时陡然停止,浑身阵阵发寒,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感激之言:“多谢你冒险搭救。”
    第114章 审判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格外漫长,身处两地却以一样的姿势等待天明,都睁着眼睛空洞地凝视黑夜。
    清晨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笔直照射进来,屋内陡然恢复生气。钟青阳一夜未眠,穿戴整齐在书案前枯坐三个时辰,时辰一到,抄起龙渊就赶往斗部分派人手。
    伏辰七宿法力高强,为避免意外发生,斗部需抽调六人协助雷部把犯人押到中极殿。
    折射的第一缕天光几乎刺瞎怜州渡双目,雷霆真君命人给他双目蒙上黑布,黑色的布带把他一个月不见天光的肤色衬得苍白病态。
    押解犯人的马车停在雷部大门外,马车由几根木棍架成一个囚笼,木棍之间的缝隙宽大,足够人从中挤出去,但囚笼设了雷部的特色符咒——雷咒,光是碰到木栏就要挨雷劈。
    怜州渡被推搡进去时虚扶一下囚笼,迅疾的雷击滋滋作响,如刀尖在他筋脉游走个遍,忍疼时把下唇咬出血,正好洇红惨白的双唇。他在狭小的囚笼里只敢正襟危坐,还不时听见几个灵官不着痕迹的嘲笑。
    阶下囚的身份不能出现在中极殿内,所以囚车在殿外的惊鼓很远位置就停下来。
    两个斗部灵官把怜州渡从车里拽下来,押着他缓慢走到中极殿广场。
    天界诸神到了大半,有人派了小道童来看热闹,有人用虚像代替本尊,几十个高大模糊的虚像凑在一起,几乎遮蔽半个天,把中极殿的广场撑的又满又热闹。
    四道君稳坐在大殿外的白玉廊下,左边是天心和南影,右边宇风和善童。
    钟青阳扶刀立在白玉阶之下,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钟青阳的视线一直锁在怜州渡身上,看他走出囚笼,被人粗鲁地拽下来。
    怜州渡走下牢车那一刻,许多只闻其名未见真容的小神小仙终于认识了这张脸,他面容清冷,肤色苍白,五官浓艳,就算被铁链锁住,也宛如从细雨迷蒙的深山里走出的山鬼。
    怜州渡双目被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上的白袍凌乱脏污,染了暗沉血迹,不着鞋履,赤足踩着冰凉的白玉石,浓密的黑发用绿色带子松垮垮扎在发顶,青丝垂满肩背。
    昨夜钟青阳帮他把青丝简单清理一下,避免他今日太过狼狈。
    这个犯人身份太特殊了,行差踏错一步,就从原本可以与道君并列的神变成如今的阶下囚。从他下囚车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神仙皆屏气凝息一动不动,广场十分安静,唯有犯人脚腕上粗糙的锁链呲啦啦的撞着白玉石,发出声声脆响。
    今日帝尊并未露面,只有玉音从大殿四面八方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祥,有容纳万物的宽容感。
    “伏辰七宿近前来。”
    身旁的灵官推了怜州渡一把。
    怜州渡象征性朝前两步。
    “你可愿服罪?”
    怜州渡笔直地挺立在万道目光中央,傲视大殿之上帝尊坐过的位置,冷硬地回答:“不服。”
    钟青阳低头看向自己脚尖,偷偷笑了,“这才对,这才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混小子。”
    帝尊果然被噎了下。原本按帝尊的思路,这孩子应该俯首帖耳顺从地说“愿服罪”,他再宽容的赦免他部分刑罚,或延缓受刑期限,哪知怜州渡这么傲气呢。
    帝尊平静地问:“你哪里不服?尽管说出来。”
    “同是天地生人,你受万人尊崇,高高在上,而我是阶下囚人人唾弃,你我之间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
    “天地生人不享有特权,但绝对算得上是天地的恩宠眷顾,这个身份让你天生就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法力,天地给你我这样无穷的力量就该善加利用。我并非生来就坐在这个位置,也是历经万年修行,熬过常人想不到的阶段,饱受艰辛克服心魔欲望才走到这一天。我比你幸运之处是化形到这世上那一刻没有遇到任何人,在孤独彷徨里走过最初的千年。”
    “不许说那可怜的老头,他受我气场影响,一辈子都想从我身边逃走。我所作所为与那老头没有任何关系。”
    “你所作所为?说来听听?”
    钟青阳瞧着怜州渡被激怒的脸,心道:别接这句话,别接。
    怜州渡突然朝前几步,身旁两个灵官及时踩住拖在地上的锁链给他一掌。
    怜州渡被剔骨刀封住法力,经不住这一掌,当即吐出一口血。
    钟青阳瞪向两位灵官:斗部的人是不是太粗鲁了点,回头该训。
    “天界为何一定认为万灵坑是我所为,那年我七岁,初试体内的法力,根本不知自己法力的界限在哪里,当时我只想救那些渔人,没预料掀起的海啸会冲击到陆上,早知是这样,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弱,无尽懊悔,但他陡然昂起头质问道:“天界不是自诩博大、宽容吗,为何宽容不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善童道君的声音忽传来,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雄浑,充满压迫:“你虽才化形七年,但伤人两千有余,不可原谅,不能从轻发落,不得赦免。”
    “东方的七星又是什么意思,天界凭什么认定它与我有关?”
    善童道:“七星呈龙形,悬于东方,星芒直射百禽山,凡尘几百年的灾难皆从你化形降世那一刻开始,这有什么好辩解的?
    所谓本位星,就是当你的法力达到一定程度就有一颗星与你相连在一起,与你息息相关,甚至与你同生同灭。伏辰,要不要试试你服刑之后东方的七宿是否还悬在夜空,到时候我定会把结果祭告给你!”
    善童的冷笑话让广场上的众神忍不住笑起来,矗立在天幕的几十尊虚影光明正大地偷偷发笑。
    钟青阳不动声色推开龙渊刀鞘,凌厉的法力瞬间激荡在广场的四面八方,身份稍低些的小仙接不住这波法力,震的纷纷捂耳皱眉。
    广场立即肃静。
    怜州渡忍着心脉的剧痛,稍稍提了点气,让整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他声音:“如果你们认定与我有关的七星只是幻象该如何,如果它是有人从中作梗要陷害我,天界作何解释,难道不该查明真相洗去我的不白之冤?在场都是法力高深的人,为何看不出如此简陋拙劣的星象就是幻象,你们是真的看不出还是自我蒙蔽?”
    现场哗然,交头接耳声如粮仓作祟的耗子。
    众神经这么提醒,有少数几个人觉得突然出现的七颗星确实像异象,像一幅巨大的画布,像人为的幻影。
    天心道君立即用强大的气场压下人群喧哗,温和地问怜州渡:“你为何认为它是幻象?”
    “因为我已经知晓操控这幕幻象的法坛藏在哪里。”
    钟青阳倏地朝他看去,不知此人说的真话还是想诈几位道君一下。
    天心:“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可能,为何不直接找到法坛摧毁它证明你的清白?法坛又在哪里?”
    五年前和钟青阳一起追逐过根本不存在的七星之“龙首”后,怜州渡又以龙形继续追逐过另外六颗,离它们越近,越能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灵气,就是那一刻,他坚定认为所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事皆是人为操控。
    但他和钟青阳一样无力,能感受幻象上熟悉的灵气,却找不到幕后的法坛。
    怜州渡正无言以对时,钟青阳不急不缓走进人们视野,与他并排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