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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至于开豁贱籍,更是难如移山。贱民在朝鲜世代为奴,两班贵族视其为私产,一旦开豁,必触怒权贵,阻力重重。且朝鲜等级森严,贱民纵得良籍,亦受歧视,谋生无路。
    若无雷霆之威,无法破此积弊。大明还有一个张居正,尚能挽天倾,朝鲜却没有这样的人物。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党争之弊我大明亦难解。至于屯田、练兵、开豁贱籍三项,我能教你。柳相姑且一听。”
    “愿闻其详。”
    “屯田实策重在确权,以利驱民。将收复的荒地化为军防田,让附近乡民佃种,免三年赋税。收成三成入堡仓。倭警时,佃户可避入军堡,堡兵则护田、护民。
    屯长由州县文官、驻军哨官、佃户耆老三人共管,账目三方签字,每年轮换一人,防止贪官垄断。
    练兵应将现有官军改编为营,专守要冲,发足全饷,让将领三年易地调防,防其拥兵自重。团练乡勇,则每县抽丁五百,集中于平安道、庆尚道大营轮训半年。练成回乡后,免本户徭役。
    开豁贱籍,许以军功脱籍。斩倭三首,一人脱籍;斩倭十首,全家脱籍。战时帮朝鲜军造船、铸炮、筑城的贱籍匠人,经官考优异者,可改隶匠籍,参加我大明的实务科考试。若奴隶有资敌胁从之过,经查实则杀之。贱民若纳粟百石、布帛五十匹专补军饷,可脱籍。”
    柳成龙四处寻纸笔来记,黛玉将乌金笔递给了他,又继续补充道:“若遇党争阻力,柳相只管以御倭为借口,告诉他们此策不行,倭寇再来,你来抵挡便是。对西党中的失意子弟,东党中的贫寒士子,许以前程,可作内应。”
    “下官受益匪浅,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柳成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频频点头。
    在赴庆功宴之前,张居正召集了壬辰征倭诸将,郑重提醒他们:“诸君血战半年,驱倭于釜山,功在社稷。今日撤军,却并非永逸。倭君败退而其国未损,丰臣秀吉野心未消,水陆防务须时时警醒,粮械常备。
    切记朝鲜若覆,辽东必危,当共筑联防。此前若贪功冒进,轻敌涉险,几误大局。今后凡战,必学南兵之缜密,先勘地形、察敌情,不可恃勇浪战。”
    他看向李如松道:“李帅以奇兵破平壤,碧蹄馆之围当为镜鉴。为将者,重在谋略。当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李如松在战场上是莽惯了的人,不屑韬略。眼下听训,也不过嘴上应着。
    黛玉对水师将领陈璘道:“陈将军用虑于战功,鬓发尽皓,劳苦功高。倭船虽退,其水师未损。未来海战为主,当以火炮攻船,切莫困守岸防。将军若对战舰航速、载炮、吃水有所要求,还请详列出来,我将为将军请命修造。”
    陈璘笑道:“多谢夫人,这个战舰嘛多多益善最好,若是能造几艘镇海巨舰,配大将军炮二十四尊,发霹雳弹射五百步。
    还有子母旋风炮四十位,预装子铳,要瞬息连发。再有火龙出水六具,神火飞鸦悬桅杆顶,两舷配虎蹲炮!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归国后我便请实务学堂的老船工绘图打造。”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众将,“今次召请诸位,是为分析此次壬辰征倭的得失,请大家各论自己功过。”
    诸将一愣,齐刷刷看向张太师,异口同声:“啊?”
    “啊什么啊,若是所言不实,或是文过饰非,庆功宴就不用去了。”黛玉双手环胸道。
    众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老将吴惟忠率先开口道:“我们南兵北战,不适应环境,所凭恃的唯有纪律。兵部和朝鲜提供的舆图过简,朝鲜山川形胜须实地勘绘。”
    黛玉微微点头,让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记录之。
    其他人得了启发,也踊跃发言起来。
    李如松道:“此战之得,首在火器攻坚与骑兵奔袭相济。平壤之役,大炮破门,辽东铁骑截杀溃兵,皆赖将士用命。然碧蹄馆之围,暴哨探不明之失,幸得靖柔郡君报信,才得以反歼敌寇。
    倭军擅设伏、修堡垒固守,日后当慎防山地丛林之战。若他日再战,当以骑步炮协同为先,必先据情报网络。”
    刘綎道:“得在山地野战,失在兵将骄矜。我川军擅山地战,然各部争功又不相统属,常误战机。更需严束军纪。另千里赴援,水土不服者众,给药不足。粮秣常断,军械补给迟缓,我部与朝鲜地方协调不力。朝鲜义军虽勇,却缺统一调遣,应助其整训。”
    张居正笑了笑:“看来大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此次大战汇集了蓟、辽、浙、川军,大家素有积怨,不以同袍相敬,文武官员权责不清。后勤补给线过长,朝鲜当地征粮困难。
    情报失误,缺乏对倭持久作战意图的判断,急功近利。水师与陆军战略配合松散,各自为战,未能全力互援,陆海协同有隔阂。”
    “针对以上问题,朝廷中枢会进一步商讨改进方略,诸位有什么建议和要求,还请书信详陈,切记实事求是。”黛玉道。
    张居正语重心长地道:“今虽暂逐倭患,然岛夷狼子野心,必卷土重来。望诸公勿存畛域之见,务以兄弟同袍为念,勠力同心,方不负朝廷重托。在离开朝鲜前,我们要在汉江边,为我大明阵亡的将士设祭,告慰亡灵。”
    听了这话,众将齐齐摘下兜鍪,默哀了片刻。
    腊月中旬,汉江上寒波荡漾,北岸高筑祭坛三层,素帛垂十二幅,绘日月星辰之象。坛前立有白色大幡,一绣“大明敕祭忠魂”,一绣“朝鲜同祭英灵”。
    雪霁云开,江声沉郁。军士抬太牢三牲缓步江滩,张居正身着祭服,捧玉圭登坛。朝鲜宣慰使双手托银盘,上置青铜三足酒樽随行。
    坛下两万明军甲罩素缟,负弓反矢。五千朝鲜军皆麻衣肃立。江风过处,衣袍翻卷,混着江涛呜咽,如雪浪压堤。
    画角呜咽声中,黛玉临江而立,展黄绫念诵祭文,骈俪铿锵,激昂中带着悲怆。“执干戈以卫藩篱,化星斗而守辰极。魂依汉水,魄绕箕邦……”
    张居正捧起三足樽,酹酒祭奠,“一酹皇天,鉴此忠魂!二酹厚土,载我英烈!三酹寒江,送尔归乡!”
    烈酒入土,军阵中骤起压抑的呜咽。朝鲜军民匍匐在地,哀戚声声。
    张居正对着香案振袖三揖,每一次俯身,身后明军的甲胄摩擦声,便与起伏的江潮相和,肃杀中透出亘古的哀荣。
    数百盏河灯顺流而下,灯火在雾霭中明灭,流向远方。江风卷着纸钱,灰烬盘旋而上,混着雪沫,似素蝶万千,翩然渡江而去……
    第243章 安辑诸部
    根据大明与朝鲜签订的“万世之盟”, 张居正敦促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
    并留下大明三千将士驻守釜山, 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只是实务科取仕与开矿分润二策,因朝鲜民生经济有待恢复,暂时搁置。
    各路大军搬师回辕, 功勋将领接受万历帝的封赏,包括凤翎卫的女兵。俘虏小西行长亦被锦衣卫羁押在京城诏狱。
    从宋应昌带回的战报及分析中,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此次停战仅是权宜之计,日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大明仅仅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还被长远的忧惧笼罩着。
    而大明为援助朝鲜,已耗费巨资, 若战事再起, 牵制过多兵力, 九边防御空虚, 难保北方鞑靼,东北女真, 西南土司不会异动。
    张居正夫妇审时度势, 请旨在大明获胜威望正盛之时, 安抚女真诸部,渐行王化之策, 也是为免下次对倭作战,女真趁火打劫,使明军腹背受敌。
    万历帝忙着焚香告祭太庙,觉得张居正夫妇功勋卓著,已经赏无所赏,赐无所赐了。便允许他们在辽东安辑女真诸部, 开春后再回京复命。
    等到事情淡下来,再口头勉励几句便罢,就好劝他夫妻告老还乡了。
    黛玉这个钦差宣威大臣,又成了安抚边陲的宣慰使。她下了一道谕,代天子怀柔万邦,特颁恩赏,邀请海西、建州、东海诸卫酋长,携亲眷赴辽阳,参加正旦节宴。
    等一切筹备得差不多时,靖柔郡君也从京城回辽东了。原本郡君入明籍,理应在京赐宅,但皇帝不肯出钱,长公主就赏赐了吟香银两,让她在辽东寻一处房子自行安置。
    吟香自然想与五哥一家子比邻而居,但不好意思表达。便在京中撺掇镂月、裁云两个,跟她一起回辽东过年。之后再将银子交托给五嫂,让她帮忙措办房屋。
    李娇倩也不能无情地将父母身在异邦的几个义妹,支得远远的。孤身女子即便有荣衔,独自治房置产,也容易遭人觊觎欺负。
    反正家里已有了一个叶昭宁,再多三位美人也没所谓了。
    不曾想,原本说好要与生父一起生活的李雪姬,竟又陪同张允修,一起回金州过年了。
    黛玉望着一家子如花美人,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允修的手背:“真难为你了,得应付这些个妹妹。她们有红拂夜奔之诚,你却愧尾生抱柱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