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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万山雪的担心很快就验证了。
    邵小飞今早上是喜笑颜开去的,却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他对绺子里外轻车熟路,也不用人迎;一路上,几个崽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拖着脚又走回了万山雪的大院木屋。
    一见他脸色,万山雪就知道没有好消息。邵小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没一会儿,眼眶子也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万山雪问:“咋样?”
    他说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在炕上吃饺子,郝粮见他不说话,催道:“你说呀!”
    “罗家说……说……”邵小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没钱,不赎。”
    “当”的一声!
    是不知道谁的拳头在桌上一擂!杯盘碗碟都跟着一震。这下连咀嚼声也消失了。
    “大柜……都,都怪我!嗯……让那红票再描个朵子(写信)吧!我去送!我不信了……我,我是咱绺子的花舌子,不能给咱绺子丢人!”
    邵小飞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万山雪不说话。这时候,独眼枪已经丢下筷子骂开了:“操他娘的罗保林!他自己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上个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现在装上念水孙(穷人)了?”
    万山雪岿然不动,却往口中塞了口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粮姐从来调这个馅子最顺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饺子,然后咽下去,仿佛在这漫长的十秒钟,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嗒”一声,他撂下筷子,搁在碗上。
    “去。”他随手用毛巾一抹嘴巴,“让正青把秧子房里管着的那俩提出来。然后,把那个红票也提来。”
    其实早在晚饭之前,郝粮就先给济兰煮了几个饺子吃,由是她再去房里时,济兰还以为她要送他些水喝呢!可是等他真的到了那个简陋的“议事堂”,他才看见,顺子和采莲两个,正簌簌发抖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今早才见过的苍白尖脸的男人。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万山雪就坐在上首,见他来了,说话仍是慢悠悠的。
    “济兰兄弟,实不相瞒,你家回信了。”
    济兰浑身一颤,听到万山雪继续道:“回的口信,就四个字:没钱,不赎。”
    饶是济兰想过许多种可能,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我寻思着,也是我们不懂礼数,就让花舌子去了,啥见面礼也没带。怪不得你伯伯不肯照顾。”
    济兰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一般;一条大腿猛地给采莲抱住,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万山雪冷冷看了一眼下头瑟瑟发抖的采莲和顺子,道:“济兰兄弟你呢,是咱们绺子的贵客,不能让你受苦遭罪。可是他们两个,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得交点什么吧?”
    “少爷,少爷救我……”采莲脸上全是泪,一半都擦在济兰的裤子上了。万山雪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略过他们二人,落到了旁边委顿在地的顺子身上。
    计正青哪还不懂这一眼的意思?立时抓住顺子的后脖领子,要把他拖下去,顺子嘶声惨叫,瘦骨伶仃的胳膊腿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济兰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要不他的脸上还残留有一点红肿,此刻简直算得上毫无人色。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动弹一下,哪怕采莲抱着他的大腿哀求,又爬到炕前去求,他依旧纹丝不动。
    说到底,顺子到底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要不是他赶车还算麻利,到关外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他。
    万山雪也凝视着济兰,似乎对这个肉票的冷酷和镇定感到一丝新奇。
    不多时,计正青回来了,将手一抬,掌心里一片破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食指。
    万山雪只看了一眼,又拾起了筷子;两根筷子尖儿在桌上一磕,对齐了,夹起一只饺子,满蘸了陈醋,放进嘴里,吃掉了,慢慢说道:“再送。”
    邵小飞立刻“嗳”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透出血色的破布包,又奔出门,往山下去了。
    济兰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
    这场景真是奇怪。胡子也是人,他也是人。可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却让事态再一次暂且平静下来。郝粮嗔怪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向门外张望:“你也真是的,咋也不让小飞吃一口再走。”
    万山雪冷冷道:“他不是想挂柱、入绺吗?饿一顿又怎么了?要是真能把他饿跑了,还都省心呢!”
    说罢,转过来望着吓傻了的采莲和脸色苍白的济兰。
    “济兰兄弟,我不瞒你。我这山头上,就等着你的救命钱接济呢。这回要是还不行,我可说不好……秧子房里,是不是再多一个没眼睛没鼻子的人。”
    济兰仿佛两只脚分别踏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这群野蛮人居然和乐融融地吃着饺子,争论着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性命却危在旦夕,有倒悬之急!
    阿林保不赎他,其实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不是阿林保的头生儿子,又是从北京来投奔,多他一张嘴要伺候……阿林保一毛不拔,实在不稀奇!他怎么今日才想到这个关窍?
    他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浑浑噩噩跟着郝粮回到他的小屋,身后还跟着一个吓破了胆痴痴傻傻的采莲。这一夜,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熬过去的。或许像采莲一样,吓傻了,还好受一点。
    第二日,他又一次被叫了过去。
    这一次,大家的脸色比之前更糟,郝粮站在角落,满面担忧地望着他。邵小飞低着头,见到他来,瞪视着他,咬牙切齿地。不用问,济兰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绺子是如何处置已经没用的肉票的?他宁可他们杀了他。
    他突然想起远在北京的阿玛。阿玛本是送他来关东避难的,没想到,却在路上遭了更大的难!他上一次来关东,还是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闲不住的孩子,只有半人高。但阿林保待他很亲切,由是他才没有想到,这赤裸裸的现实给人的冲击是有那么大!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完全消肿了。他突然一笑,那笑容既不疯癫,也不谄媚,仿佛是什么福至心灵,又像是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呢?于是他笑了,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笑的。
    济兰终于想明白了,他甚至想想要放声大笑,强自按捺住了,摇头道:“大柜,我不瞒你。我伯伯不送钱来,我比谁都着急!可是,我听说关东有句话怎么说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万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济兰道:“我有个主意,既能让大柜得了救济钱,又能保得住我的小命。大柜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呢?”
    作者有话说:
    济兰:脑袋快转啊!
    团圆媳妇就是指童养媳。
    第5章 砸窑(上)
    罗家在柳条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上个月,年届六十的罗保林刚刚把第八门小妾抬进了门,流水席做了三天三夜,热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罗保林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他本名是萨古达阿林保,只不过现在是民国元年了,满清贵族全成了“鞑子”,这名字实在是不得不改。他虽然不提,但柳条边的老百姓们心里也都明白。他改了名,照样在柳条边做他的大户土皇帝,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罗保林自己对自己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很满意,肉肉的一双小手,大烟炮烧得极好,饭后他在炕上一栽歪,一只手搂着小媳妇胖乎乎软绵绵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宝贝大烟杆,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这一天的午后,罗保林还是如同这一个月以来的这样,搂着他的新媳妇,靠在炕上抽大烟,但是他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惊慌失措的管家,跑进门来对正吸着大烟的他说,他那个从北京来的小侄子,从绺子窝里逃回来了!
    罗保林当然不信!
    邵小飞那小瘪犊子来找他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绑走了济兰的绺子大柜可是那个“万山雪”!万山雪是什么人?传说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或者说,一个人,要是做胡子做久了,那他就不再是人了。
    罗保林嘴里叼着玳瑁烟嘴,眼白浑浊的两只眼眯缝了起来,问道,真的假的?从山上逃出来了?
    千真万确!
    管家赌咒发誓,说那个叫济兰的北京少爷,正满身是血,在他们罗家大门口等着呢!
    罗保林昏昏沉沉的脑子用了一些时间,才全部接收管家的话。他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圆了,盘着的两条腿立刻就分开了,脚丫子在地上找寻他的鞋;他新娶的小媳妇仍旧柔情蜜意,接过了他匆匆塞来的大烟筒,又拿了一件小褂给他穿上,说老爷,秋天了,外头风凉。
    小老婆的柔情蜜意让罗保林稍稍定了定心。
    他的辫子还没有剪掉,花白稀少而又很短地扎在脑后,像老兔子秃了的尾巴。此刻这根尾巴在他脑袋后头,随着他的步伐一翘又一翘、一颤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