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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没办法啊……”祁凤鸣长叹一口气,脸儿还是红红的,鼻子尖儿也红红的,显出青年人特有的腼腆秀气来,“现在可不比过去啦。民国都成立了,咱关东胡子还是闹得最凶!乡公所下命令了,要把这个劫粮案竖成典型!怎么着都要抓着这个胡子……带回乡公所砍头。”
    济兰忽然动了一下。万山雪却依旧笑眯眯的:“你们干这行儿不容易啊,大过年的,还得走街串巷,找那什么胡子……我听说那胡子长得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的!”
    祁凤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都是老百姓瞎传的……这次我去挨家挨户地串访,都说这围子和那个胡子的梁子,都是老黄历了……”
    万山雪顿了顿。这一回是济兰张口提问道:“老黄历?”
    他生得雪肤花貌,连第一次见面的老来少都免不得多疼爱些,此时眨巴着眼问这些,祁凤鸣只好咽了口唾沫,又喝了一口高粱酒,说道:“围子里头的老人说,这胡子劫他们的粮食,也是有来由的……”他一抬眼皮,看见济兰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再张口的时候不由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早早早前……这围子都是各地来逃荒的人码起来的……当时,有一个叫刘西五的土匪,见人就劫。那时候,围子里头为了卖粮,得组个车队,把粮食卖到镇子上的烧锅店里去……”
    万山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是听着别人的故事。济兰的余光之中,那英挺的侧脸线条在灯火之中明明灭灭。
    “运粮有两条道。一条道呢,老林家烧锅店,买价便宜,粮食贱。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了一年,赚不了几个钱。另一条道,往东面镇子上的老宋家烧锅,掌柜的心眼儿好,价给得高。”
    一个农民,从关内逃荒而来,为的就是关东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崭新土地。这一年的农忙之后,他们应当得到辛劳的报酬。
    “可是这条路上,总是有刘西五的崽子守着。他们缺粮、缺马,一盯住运粮的车队就不放了。这时候……”祁凤鸣又喝了一口酒,仿佛自己也沉浸到了那老人讲述的悠久往事之中,“这时候,围子里的炮头站了出来,大伙儿都叫他老褚。他枪法好,胆气壮,为了大家伙儿的生计,带着枪,带着儿子,一块儿跟车队走了。”
    “后来呢?”济兰轻声问。
    “后来……老褚跟刘西五同归于尽,这才让粮食送了出去,让围子里的地主和农户都赚上了钱。”
    “那不是好事儿吗?胡子不是死了吗?老褚大叔是好样儿的!”炕头睡着的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托着下巴听祁凤鸣讲述他调查来的老黄历,眼角还挂着一点点眼屎,他就用手去揉,把眼睛揉得红红的。
    祁凤鸣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讲完呢!再后来,刘西五的弟弟,他的炮头,一个叫三荒子的,就领着其他几个绺子来劫围子,就是要他们把老褚的儿子交出来,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啊?”小栓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咋办?”
    油灯渐渐昏暗了,万山雪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唇。
    “能咋办?”祁凤鸣喝着酒,似乎也有些醉了,“父老乡亲们没有别的办法,又不能真把老褚的儿子杀了……老褚毕竟是为了围子死的啊!于是他们就……就让他走。”
    “……咋这样呢!”小栓子叫道。
    “是啊……这事儿真难啊,可是再难,也得做啊……”祁凤鸣因酒精而渐渐模糊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老人讲述时似悔似悲的深情,那双昏花的老眼之中蓄满了泪水,“老褚的媳妇儿自打老褚死了,围子又三天两头被攻打,吓得一病不起……一听说围子要赶他们孤儿寡母走,当天晚上就咽了气儿……”
    外头又开始下雪,合着西北风的呼啸声,像是一个女人临死之前的呜咽。
    连老来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了房间,回到了堂屋,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听得痴了,在风雪声和讲述声中老泪纵横。
    “老褚的儿子没办法啦……数九寒天,无处可去。他带着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团圆媳妇,抱着他娘的尸身,这一走,就走上了山,当了胡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雪后
    小栓子听得呆了,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
    祁凤鸣说:“打那以后,老褚儿子就撂下话来,说这条运粮的道,车能走,马能走,就是这个围子的人不能走。”
    他身后的老来少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祁凤鸣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全神贯注地听着,禁不住有点脸红,干咳了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万山雪一直没搭茬,也没有提过任何问题。众人都默默无语之际,他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这么说,也都怪这群种地的不识相。既然他有言在先,难道还能说是欺负他们么?”
    祁凤鸣皱起眉,连连摇头,一张口,先打了个酒嗝,又说:“这话可不对。抢就是抢,先礼后兵就不是抢啦?”万山雪冷笑一声,不说话,祁凤鸣继续道,“你不知道,今年……啊不对,去年收成不好,米价疯涨啊。前些日子,大赉县城里头,三百多个妇女拿着剪刀抢了广信公司的粮食!兵又不敢开枪,被这群妇女给刺伤好几个。”
    万山雪闻言,却好像很好笑似的,勾了勾嘴角。
    祁凤鸣瞪了他一眼,又叹起气来:“都说建国了,好日子要来了……我看也没什么分别!蒙古人也来,俄国人也来,又说人手不够,得招编民团……”他忽然住了口,似乎是发觉自己说得太多,苦笑一声住了口。
    济兰忽然插口问道:“蒙古人?”
    祁凤鸣道:“就那个科尔沁左翼前旗,什么什么……渣什么图郡王,叫乌泰的!跟库伦、俄国人勾结起来,要搞什么东蒙独立!妈的,这群鞑子!”
    万山雪喝了口酒,以此掩饰他向济兰投去的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祁凤鸣无知无觉,一拳头砸在桌面上:“哈哈!可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咱东三省的兵一过去援防,二十战皆胜!现在他跑索伦山里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给熊瞎子吃了!”
    万山雪偷眼去看济兰,突然想到,在格格眼里,全天下都该是他们“大清江山”,岂容他人觊觎?但济兰仍旧十分平静,简直令他失望。
    “是该庆祝庆祝。”济兰淡淡道,又亲自为祁凤鸣斟酒,祁凤鸣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被授勋的人是他似的,十足受宠若惊,“那招编民团又是怎么一回事?”
    祁凤鸣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声:“咱关东地界太大,蒙古人又总来骚扰,各军队都往边地去了,地方巡警空虚——要不,最近那个‘万山雪’,能闹出来这么大阵仗?”
    万山雪笑道:“那么,招编民团,就是要把这个杀千刀的‘万山雪’给抓住砍头咯?”
    祁凤鸣点点头,又说:“不光是那个万山雪,还有咱关东山上那老多绺子,祸害老百姓,都该抓!你们没听说前阵子入秋时候,东边围子的罗保林?……真是特大恶性事件!有人说,还是那个万山雪干的。不然,光凭一个劫粮食,能让上头这么重视……现在地主老财,哪个睡觉的时候心里不犯嘀咕,不害怕的?”
    “罗保林可算不上什么老百姓。”万山雪轻声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祁凤鸣说,“听着痛快,可也不能真把胡子当作什么‘绿林好汉’吧?”
    “这民团长不了。”济兰忽然说,两个人又都看着他。
    “咋就长不了?”
    “现下百废待兴,正是要钱的时候。民团要招,军饷总得有吧?何况,来这儿逃荒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刚到这儿来,还没站稳脚跟,怎么去投军?”济兰说得头头是道,祁凤鸣傻傻地看着他,“到处都是大荒地,都等着人垦呢……你们不垦,日本人、俄国人就都来垦。”
    “那照你这么说,还非得想个法子才行……”祁凤鸣说。
    几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民团、垦荒这些话题还离他太远,远没有胡子的悲惨往事吸引人。
    万山雪的手指头抚过小栓子带着汗水的潮湿额头,油灯的微光将这孩子的小脸儿映照得纤毫毕现。这是一张未曾被风雪吹拂过的脸庞。
    “走了。”万山雪忽然说,招呼身旁的济兰。老来少站了起来,那张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老脸上倏忽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这就走了?”
    “走了,老钱大叔。粮还等着我呢。”万山雪微微一笑,老来少不安地搓着手,他手上的皮肤就像是两片老树皮,搓起来沙沙作响,“您老好好儿的。”
    “这就走了?外面不下雪了?”祁凤鸣喝得满脸通红,眼皮都快粘到一块儿去了,听见万山雪说“早就不下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就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雪果然已经停了。
    雪后的月亮又大又亮,万山雪和济兰牵着马,并肩走在夜班时分的土路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