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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万山雪在外头半真半假地吆喝,其他人都窃笑起来。许永寿笑道:“大柜,你可别臊他了!”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万山雪真的要着急了,济兰终于掀开轿帘儿走了出来。
    这嫁衣裳在金家老姑娘身上穿着显大,在济兰身上却是恰恰好。他还没有戴盖头,只是在手里拿着,好像那是一块脏抹布——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臭。可是他从来生得极漂亮,比起阿玛,他更像他那个早逝的汉人额娘。那在老姑娘看来十分粗糙的针脚,穿到他身上,谁也没法儿注意了,就好像他穿的是什么金线绣的衣裳。
    没人说话,济兰抬眼,直对上万山雪直勾勾的眼神。
    他立刻要恼,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只是小小“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他只知道万山雪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自在。
    “大柜……大柜!”许永寿拽了拽万山雪的衣角。
    万山雪忽然坐直了,一下子坐得板板正正的,把史田都吓了一跳;刚才还在马背上游刃有余地调戏人家新娘子,现在不知怎的,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道:“挺好,挺好……呃,把,把盖头盖上吧,盖上。进去吧……”
    济兰头也不敢抬,突然感觉脖子热得厉害,忙不迭钻回轿子里。
    他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史田叫了一声:“起轿!”
    轿子猛地离了地,把他狠狠地颠了一下。
    他扶住内墙,心跳乱七八糟。按照他们的计划,史田、郎项明、许永寿,还有几个崽子抬着他,万山雪在外头领着五十人等信号。照理说,这和他们砸阿林保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这时候可没法儿画什么布防图了,他们一进去,等宴会结束,都吃醉了酒,就里应外合,直接动手!
    他忍不住拨开轿帘,从小小的缝隙之中向外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还没有走,他就骑着那匹白马,跟着他的轿子,就在他旁边。
    像个新郎倌儿似的。
    他猛地把轿帘放下了。
    真是发瘟了!
    他又在轿子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轿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来气。他突然想到,赵丰年作为真正的新郎倌儿,不是应该正等在路上吗?他又掀开轿帘。
    轿子外空无一人。
    是了。赵丰年病得都快死了,哪还有余力来接亲?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忽然,鼓声唢呐声甚至还有镲声!它们全都一起响了起来,差点把他震聋了!他立刻躲进了轿子里,盖好盖头,把自己从那个喜庆的世界之中隔绝开来。
    他敲了敲轿子壁。
    外面回以他同样的三声敲击。
    这是他们定好的暗号,这是说,他们遇上赵家人了。
    鼎沸的人声,喧闹的喜乐,在这围子之中热闹到了一块儿。直到轿子终于颠簸到了地方,他听见轿子外的喜娘高声叫道:“新娘子下轿!”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一些女装和出嫁……
    第19章 跳大神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鸟奔山林有了安身处,虎要归山得安然。
    头顶七星琉璃瓦,脚踏八棱紫金砖。
    脚踩地,头顶着天。迈开大步走连环,
    双足站稳靠营盘。摆上香案请神仙……”
    隔着盖头,外头喧嚷的一片,都蒙着一层,听不真切。但是伴着济兰下轿的,可不是什么喜乐!
    他凝神去听,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关东的什么唱词吗?不,和万山雪唱的可不一样。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锣鼓声、怪模怪样的唱声,一齐钻进他的耳朵里;一时间,济兰福至心灵,忽然想到,小白龙不是说,赵丰年病得厉害,赵老太爷不知道请了几班子出马的来跳大神了?原来跳大神是这么跳的。他听见铃铛稀里哗啦地响,不知道是谁把这么多串铃铛穿在了身上似的。大红袖子下头,他只露出了几个指尖,放在喜娘的手心——或许济兰的手比之以前略有粗糙,不过正好:哪家的农家姑娘,手细细嫩嫩的?
    只是这婚礼实在让人头晕目眩,在跳大神的声音中,赵丰年似乎出来了,从盖头底下看,济兰看见了三双脚:原来赵丰年是由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出来拜堂的。
    隔着红红的盖头,谁也看不清这张脸。
    济兰微微垂着眼,就看到自己穿着的一双靴子——不对,新娘子该穿绣花鞋啊?他赶忙改成了小碎步。
    影影绰绰之中,他由人操纵着,连拜了三次,拜得人晕头转向。这婚礼听起来就怪异,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在满堂宾客之中,似乎总有着窸窣的嘀咕声,使得那期望也是一种绝望。
    济兰尽量起身稳些。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从盖头下面隐约看见了新郎倌儿的腿脚在发抖。他略略撇了撇嘴。拜高堂的时候他心情最糟,若是搁在以前,这两个老家伙想拜他都不见得有机会!
    “礼成!”
    随着喜娘的一声吆喝,济兰就由她牵着,往另一个屋里去了。
    新郎官半死不活,新娘子迈着小碎步。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唏嘘声渐渐变了,又变成对跳大神的谈论。有的说赵老太爷老年得子,殊为不易,就这一个独子,大神跳了这么多回,总算要见好吧!于是就有人接上了这个吉利话,说肯定得好,你没看刚才拜堂的时候,少东家的脸色红润多了吗?又有人说,这跳大神的也是赵老太爷派人,从多远多远的哪个堡子请来的,要花多少多少钱,总之都是爱子心切。
    史田、郎项明和许永寿隐没在人群之中。大神仍在唱。而手舞足蹈的大神身后,几个人在人群中鬼鬼祟祟地穿行。史田眼尖,立刻看见了,也从人群中穿过去,压低声音,怒道:“蹦住(站住)!给信号儿了吗?就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又赔上笑脸:“哥,我们几个新来的,不清楚……”他们几个人都蒙着脸,史田一时困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虎着脸说:“一会儿说动了,你们再——”
    说话间,宴会已经开始了,他们几个人立刻坐到了杂役们的那一片,他们“受老太爷恩惠”,也可以吃席。冲喜本来就是越热闹越好,儿子重病,他就连这“低贱的热闹”也来者不拒了。
    那大神的唱词真是长啊,婚宴请来的戏班子都上不了场。史田一转头,又看见刚才那几个蒙脸的崽子,鬼鬼祟祟地挪动着,他眼睛一立,跟旁边的郎项明嘀咕说:“他们咋这么不听话,回去得请木驴子!”
    那意思是该上刑。郎项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史田只好去看大神。许永寿也在看大神。只不过他看得比史田更专注,不知道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
    他有心想和许永寿说话,许永寿却用一根手指头搁在嘴唇上,示意他看大神。
    好嘛!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胸有成竹?史田眯起他的独眼——
    那大神戴着面具,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儿,看身形却很魁梧矫健。出马的都是这样,跳起来就像发了疯,据说那是仙家上了身,因此也不能说是发疯,只能说是显灵。他的二神也戴着面具,跳着跳着,却停了下来——
    忽然之间!人群之中响起一声枪声!
    是那几个蒙面的崽子!
    他们猛地从宴席之中站了起来,一枪打爆了前头一个来赴宴的老爷子的脑袋!乐声、鼓声、锣声一齐全停了,尔后又猛然奏响,混杂着尖叫。“他妈的!”史田大骂一声,也站起身来,两手各持一把匣子枪,对着持枪赶来的护院一阵横扫!
    济兰坐在铺满桂圆花生和枣子的喜床上。
    喜娘的脚步声走远了。他坐在床沿,床的里侧,躺着病恹恹的新郎倌儿。刚才有人搀着他拜堂,现在,他就只能躺在里头喘气儿。那声音就像一个破风箱,被人强行拉动,带着浓重的痰音。但如果不是这个声音,济兰或许会以为他已经死了。躺在那里,不知不觉地就死了。
    身后嗬嗬作响,济兰感到这房间实在闷得厉害。他干脆拽下了那扇盖头。
    他的头发长长了,但绝长不到可以将他当成女人的程度。他身后那嗬嗬作响的东西喘息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济兰拧过身子,望着那东西。他身后的龙凤喜烛闪烁着悠悠的烛光,于是他的轮廓也淡淡地发亮,脸目却看不真切。赵丰年的眼睛瞪大了,活似一个人将死之时受到了惊骇——他确实受到了惊骇,他的身体也受不了这种惊骇。
    面对着这么样脆弱的东西。
    济兰想到了那只被他在背上刻字的乌龟。
    他微微倾下身子来,用那双极其肖似他母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这张蜡黄而消瘦的脸庞。雪白而美丽的脸,对着将死之人的脸。那冷艳的美丽也成为一种恶意。
    乌龟是不会喊痛的,乌龟也没有表情。济兰品味着这将死之人的表情,因为他第一次杀人时太过惊惶,没来得及观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