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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万山雪默默看着他。济兰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带着点儿弯,长长的,垂下来,遮住那双黑黝黝的瞳仁。万山雪出汗了,一颗又一颗,都是冷汗,像是透明的果子,结在他平坦的,富有男人味的坚强的额头上,也结在他线条英俊的鼻梁上。济兰忽然发觉,他又见到了万山雪的另一面。他不想见到的另一面。
    万山雪的睫毛猛然抬了起来,眼神非常平静,甚至还有心同济兰开玩笑:“现在是夏天,就算麻达(迷路)了,也冻不死人。”
    济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但是总之,就算他打着哆嗦,也总算是把万山雪的衣服割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染透的皮肉。万山雪还算幸运,他的血已经流得少了些。
    这具健壮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的四周还叠着旧伤,或是刀伤或是枪伤。万山雪的睫毛又垂了下去,仿佛很困了似的,济兰在身上摸出几个备用的火石,前几下只敲出了火星子,后来才点上了火,把那柄短刀的刀剑和刀刃全在火上过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万山雪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他不得不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手下的皮肉□□而又韧性,万山雪的眼睛睁开了。
    “别睡……别……万山雪……”济兰顾及着那些六神无主的崽子们,甚至不敢大声地呼唤,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加倍的脆弱,他不喜欢这一点,“你得告诉我咋办……你得……”
    万山雪虚弱地笑了一笑:“烤过火了?”
    “烤过了……”
    万山雪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把他受伤的肩膀对着济兰,济兰忽然看见,他的鬓角也都被冷汗打湿了。
    “横着切一下,竖着切一下……切成一个小十字……懂吗?然后——”万山雪闭了闭眼,似乎仍在眩晕之中,“然后把子弹……”
    “挖出来?”
    万山雪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这里连个镊子都——”
    万山雪闭上了眼。济兰住了口,终于一狠心,把刀子比划了上去——
    他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快变得湿淋淋的了。他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万山雪死了又怎么样?他死了不是正好?反正,反正他总是捉弄他……总是刁难他!让他穿嫁衣,像个女人一样被抬进老赵家卑贱的门槛……而且总是让他担惊受怕!
    不错,万山雪是死了也百罪难赎的了。如果不是万山雪,他也不会落入到这样的境地,不至于在土匪窝里跟耗子老鼠一窝住!不至于在这个林子里头,握着一柄短刀,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提心吊胆地想万山雪终究到底会不会死!
    他心一横,一刀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刀,他仍不敢切得太深,枪眼之中,鲜血又开始汩汩滚流。济兰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下了一刀,这一刀是竖着的了,终于切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万山雪身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就说这个新枪眼旁边的旧枪伤,简直是狰狞可怖,不知道当时到底处理得有多么粗暴!他不想把万山雪的肩膀搞得乱七八糟的。
    万山雪只有在他下刀的时候才猛然颤抖了一下。他口中咬着济兰撕下来的红袖子,腮帮隆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绽出!
    没有镊子,就只好……
    济兰闭了闭眼,道:“我下手了。”
    万山雪喉咙里的痛声被堵住了,只有颤抖的点头。但他的身子还是一动不动。
    用镊子夹出子弹,跟用手指头到里面翻找,绝不是同一等级的痛觉。济兰的拇指和食指探进了伤口,万山雪的颤抖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两只雪白的,曾属于贵族的手指底下挖着的,是万山雪的血与肉!一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济兰便感觉到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如擂鼓,他简直呼吸不过来了,但他还是在那伤口之中探寻,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他还以为口中的是万山雪的血!
    “我摸到了……再坚持一下……摸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那颗子弹被万山雪的血暖热了的触感,他只用两根手指头捏住了那颗子弹的屁股,尔后——使劲一拽!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粘连声过去,一颗染满血污的子弹头夹了出来,仍闪烁着黄铜色的暗光。万山雪的脊背猛然一颤!尔后,日光照耀下,那布满汗水的,结实漂亮的麦色脊背,终于一边痉挛着、一边平静了下来。但是疼痛仍旧搅扰着他,他的眉头紧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还含着泪水。
    “好了……好了……”济兰说,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万山雪还是在安抚自己,手忙脚乱地又撕下来一块袖子,把它手忙脚乱地包上万山雪的肩头;从腋下到肩膀,牢牢地、用力地捆住,万山雪仍因为疼痛而痉挛,但是他还是一声不吭。
    济兰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他现在简直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手足无措,只好也坐下来,在万山雪完好的那一侧,有点笨拙,又有点焦急地,试图把万山雪拉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出乎他的意料,万山雪居然顺着他的力气,就靠在了他身上。
    万山雪的分量很沉。济兰突然想起,家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过,死人是比活人要沉的,他又赶紧去看万山雪的眼睛——还没阖上,只是眼皮低垂着,像是困了;偶尔,他又因为疼痛的余韵而颤抖一下,就像是梦中踩空了一脚一样。
    崽子们的目光收了回去,因为他们知道,大柜这算是暂时没事儿了。不远处响起他们的交谈声,天要黑了,他们开始生火了。
    济兰仍懵着,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背,他这一摸到,忽然不想再把手拿开了,因着他摸到了万山雪的体温,这比什么都要安慰他。
    万山雪说话的声音仍很轻,听起来就像是梦话:“这点事儿……怕啥……咋还哭了……”
    济兰不看他,牙齿仍咬着,脸上一片冰凉,那肯定是冷汗。万山雪又在逗他了。
    “我没有。”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子硬得像是一块石头,说起话来,比牙牙学语的婴儿还要笨拙,“……你疼吗?”
    万山雪顿了一下。
    “不疼。”他忽然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
    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我们小兰真是惊心动魄……
    我拿什么拯救当爱覆水难收我拿什么拯救情能见血封喉
    一个说没哭,一个说不疼,啧啧
    第22章 熊瞎子
    这一夜, 只能暂时在原地度过了。
    他们饿着肚子,身在一个注定会迷路的林子里,而且死的死伤的伤。有几个崽子还没进到林子里就坠马死了。因此, 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是沉重的表情。
    火光映着万山雪苍白的脸,济兰总忍不住要偷偷望一下他。万山雪的嘴唇像是纸一样白, 肩膀上的红布条像是浸透了血, 济兰伸手去摸, 摸到血迹已经干掉了。万山雪说伤口会长好,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总是瞟过去。
    万山雪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如同刚才一样轻,大伙儿也正等着他说话, 所以他一张口, 大家就都看着他。
    “今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他说话的态度十分平静,一时间,除了蟋蟀的声音, 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本来说, 这窑兰头海(利头大),没成想水深了(兵团上来了),让大伙儿遭罪了。”
    他这个开场白并不让人意外,四下里响起一阵“哪有的事儿……”“怪不着大柜”的喃喃声。万山雪继续说:“今儿碰上的那个串局的(别的绺子), 跟我久的也都知道,是三荒子。是我的仇家。”他环视一周,眼见着惊魂未定的,胳膊上腿上包着伤的, 抿了抿嘴唇,火光映着他的脸,使他面庞俊朗的线条倏尔柔和了下来,原来他今年也才二十多岁,“我一见着他,就想插(杀)了他!所以,咱差点被跳子(兵)给包圆儿了。我给大家伙儿赔个不是。”
    他说完,将头一低,这下大家伙儿不再是喃喃声了,个个儿都拔高了调门儿,有的说“这哪能怪大柜呢?”,有的又说“三荒子谁不知道?有名儿的邪岔子!咱早该修修!”“可不?他今天就是砸黑窑呢!”
    砸黑窑就是说,砸窑的时候,一不叫人知道他是谁,二杀人灭口不留活路。济兰想到,归根结底,似乎做胡子也有做胡子的规矩,他们都自比是绿林好汉,义字当先,因而万山雪的复仇,是恰当正义的。
    因此众人又是一番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看到这样的景象,饶是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万山雪也哽了一哽,才继续说:“那我谢谢大家伙儿。今晚上,咱们就在火堆旁边靠(睡)一宿,等明天球子上(早上)了,再往林子外头走。”
    大伙儿都点头称是。此时虽是春天,可仍是冷的,何况这山林子里头总也得有点儿什么豺狼虎豹的,因此野外的夜晚,必须要生火。众人都和衣倒下了,万山雪说了这一大通话,脸色更差了,济兰把自己的嫁衣上半身脱了下来,给他披在身上,坚持让他这么睡,万山雪也没有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