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此心如铁 > 此心如铁
错误举报

第46章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现在正是七月下旬,要是八月一号之前,瓦莱里扬还不回去,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瓦莱里扬交待,他的仇家并不很多。
    第一个是他生意场上的同事。他们同为白俄贵族,两家在俄国的时候就咬着牙较着劲儿,两个同龄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又是一番明枪暗箭的较量。
    第二个是他十分看不上的一个华人经理。那华人是华俄道胜银行哈尔滨支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整日笑着,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他看来就像一个傻子。可能他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说不准那个华人经理怀恨在心呢?
    第三个,他才和女朋友吵了架。女朋友和他一同来到满洲,因为他总去妓馆,和他大闹了一场。不过背后敲人闷棍的棒子手都是男的,他女朋友更喜欢用指甲抠他的手臂内侧,虽然最近他们很可能分手,但按理可以排除。
    第四个……之所以有此“第四”的排序,大概是想凑个吉利:古有四大美女、文房四宝、四大名著,瓦莱里扬也可以有个“四大仇家”。只是这第四个大仇家,就说不上是谁了。他笃信,在前三个之外,总还有人恨他。这人不是什么具体的人,但总归是满洲人,或许是成群结队的满洲人,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那次晚宴上的人呢?
    绝无可能。瓦莱里扬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看着一棵摇钱树。绝对没人想耽误这桩生意。
    “实在不行,让他上警察局去吧。”万山雪说了三遍这个话,但是瓦莱里扬坚决不肯,他声称警察局长和他父亲认识,如果他贸然前去警察局,全家族都会知道他办砸了一件三岁小孩儿都能办的事儿。他一旦赖上了他们,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了。
    说到天色都晚了,这不要脸的毛子只能留到傅茹云家里。可是傅茹云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敢和毛子人大晚上共处一室,也只能把许永寿留下,监视着瓦莱里扬。瓦莱里扬承诺,事成之后,他会给他们足够的卢布,在道胜银行可以换三十万的银元现洋。
    他们走出满面担忧的傅茹云的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万山雪翻身上马。今晚的月亮是一轮淡淡的弯,已在天空与平原的交界蒙昧地闪烁。几个人跟在后头,都有点惴惴不安。
    济兰落后半步,骑马走在他的身侧。他们的人马实在显眼,总有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地望。直到走出去好远,月亮终于挂上了梢头,万山雪终于开口,骂了一声“他妈的!”
    作者有话说:
    开新副本啦[害羞]
    第41章 华俄道胜银行
    让一个胡子去破案, 这可真是犯了难了。
    回来之后,万山雪一直虎着脸。他本来就不喜欢毛子人,现在又要他去帮毛子人的忙, 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
    郎项明去打听了。传回来消息说,华俄道胜银行是有瓦莱里扬这么个人, 官儿也不小, 还在中东铁路局做什么什么顾问, 身兼数职, 来头很大。济兰主张要接下来这个买卖。
    买卖?胡子才不做买卖!
    万山雪又开始抽烟袋。他忽然发觉, 济兰说的话,渐渐赶上了他在绺子里的效力。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力主不要参合进毛子人的事情里去, 济兰却两眼放光。大家伙儿好像都给他露的这一手俄语震住了, 万山雪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包括自己。
    “在警察局有人脉不挺好的吗?”济兰说,从眼尾乜着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把自己的脸藏在层层叠叠的烟雾后头。史田点了点头。郎项明似乎是因为上一回万山雪进了书房,还心有余悸, 说:“是这么个理儿。”
    济兰又说:“咱们帮了他的忙, 手里有了他的把柄。以后要他帮忙的时候,那也好说了。”
    万山雪的脸目看不分明,只是一直不说话。大家伙儿的摩拳擦掌又停了下来。计正青这时候十分适时地,阴恻恻地说:“就怕那毛子反手就把咱卖给警察局了。为着上回大柜进书房的事儿, 咱一直避着风头呢,不就是怕惹麻烦?”
    济兰道:“就是因为一直避风头,咱手头的现水子(钱)……”他说着说着,又看了万山雪一眼, 仍在字斟句酌,“大家伙儿也得吃饭。吃饱了饭,还想有点儿其他花用呢。”
    史田问:“大柜,你倒说句话啊!”
    万山雪叹了口气。
    “你们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啥啊?”一想起他进书房,上刑场,耽搁大家伙儿吃饭花用,他就没法儿再坚持下去了,只好把烟杆子一放,一摆手,“干。”
    给警察局的人办事儿,这也是胡子们没想过的。
    这事儿不是寻常打打杀杀,得动脑子,那么说到动脑子——这事儿非是济兰出马不可了。对此,万山雪格外的沉默。
    “大柜,咱们下山去吧。”济兰说。
    万山雪那时候正在后山做木工活儿,闻言,横了他一眼。
    他不说话,济兰脸上那股热腾腾的笑意也随之冷却下去。他还年轻,还不那么沉得住气,但仍捺住脾气,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万山雪掀起眼皮,淡淡地说:“你没得罪我。”
    济兰抿嘴道:“那是咋了?”
    万山雪继续做他的木工活儿,看形状,正在磨四个椅子腿儿。
    “能咋的?你翅膀硬了……能替大伙儿做主了。是好事儿。”
    好事儿他还这么别扭?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削着他的木头,随着动作,肩胛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穿旧了因此柔软而磨得发白的衣料服帖地贴在他的上身,显得他这人身上的棱角都尽去了一样。济兰忽然福至心灵,蹲下来,伏在他一条大腿上。
    “你别是觉着,大家伙儿只听我的,不听你的了吧?”他有点儿好笑,心里又酸软一片,其实万山雪只大他四岁,还是个青年人呢,“那不是因为没办法吗?”
    万山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总之你不能不理我……”济兰说,脸颊贴着万山雪的大腿,那里又结实又柔软,还很温热,让他不禁有了几分心猿意马,声音也越来越低,“也不能生我的气……”
    “没生你的气。”万山雪说,济兰趴在这里,让他一点儿也没办法继续做他的木头椅子,济兰对他总不会是有二心的,“就是脑子里有事儿。”
    说罢,万山雪随口呼噜开这颗越靠越近的脑袋,站起了身来,拍去身上的木屑。
    “先说好,这种事儿我可啥也不懂。带我下去,别拖你后腿。”
    “那哪儿能啊。没有你我可咋办啊?”济兰说。万山雪露出一点儿笑影儿来。
    从柳条边到哈尔滨,也要经过一天的颠簸的。
    两个人不骑马,改坐火车。走北满铁路,从关东山脚下到哈尔滨去。
    坐在窗边,万山雪的脸映在玻璃上,倒影之后,又是一片片的原野,空旷而寂静。以往,他倒听说有胡子扒铁路抢劫的,正儿八经坐火车的,倒也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