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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这一眼没有任何帮助,简直是助纣为虐。
    就是这一眼的缘故,两个人又磨叽了好一阵子才能出门。万山雪走得很慢,济兰就红着脸笑眯眯地跟着,几次他都要伸手扶他,又被万山雪一眼瞪回来。因此,他们很是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华俄道胜银行门口。
    这几天,他们时刻关注着银行的动静。而今天,真到了济兰所说的“鱼上钩”的日子。
    他们两个仍是一副傲慢主仆的做派,刚走到大厅门口,就听见里头喧哗一片。依稀还有女人的声音,和劝说声交叠成一片,中文和俄语齐飞,万山雪听不懂,济兰听不清。
    大厅里已经被砸了一片。一只白瓷碎片飞到了万山雪脚边,他立刻认出,那应该属于前几天,吕泰招待他们用的西洋茶杯。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同时看向了大厅中央,那个正不停地吐出毛子话单词的俄国女人。
    就算是济兰,也只能听清她口中的零星几个单词,诸如“失踪”、“妓/女”、“在哪儿”一类的,于是他悄悄侧身,对着万山雪的耳朵低语说:“我猜这就是瓦莱里扬的相好儿。”
    那当然是了。济兰话音刚落,那满头是汗的吕泰已经看见了他们,如同看见一个救星一般双眼发亮,赶忙迎了上来:“这两位就是……就是证人!他们见过瓦莱里扬……”
    一时间,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两个。安静,但只安静了一瞬。那毛子女人已经提着裙摆向他们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你们见过瓦莱里扬?他又去嫖妓了……是吧?他现在在哪儿?”
    济兰大约听出了这么一个大概。他皱起眉头,一副不耐烦而又受到惊吓的样子:“这娘们说什么?”
    吕泰立刻如实翻译过来,又点头哈腰地赔着笑,把他们三个人再次拉进了会客室里,免得把道胜银行闹成菜市口。
    “她问我瓦莱里扬现在在哪儿,我怎么知道?”济兰不耐烦地摆手,万山雪站在他身后,仍略有不适地活动了一下步伐,“我是来讨债的,不是来管毛子的家事的。”
    那毛子女人一头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皮肤比冰雪还白,白得万山雪都觉得有点儿瘆人,可是这时候,那高昂着下巴的高傲的白俄女人忽然颤抖起来,两只湛蓝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顺着她深深的眼眶,一颗一颗地滚落在裙摆上。
    “他一定是不想见我了——又迷上一个卑贱丑陋的满洲妓/女,只知道寻欢作乐……他想和我分手……”
    万山雪的生活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见过,在识人上也有些经验,大约仅次于郎项明;这时候,在他看来,除非这女人有着电气影戏大明星似的演技,不然这焦急和痛苦绝不是作伪。而吕泰呢?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吕泰,说瓦莱里扬卷钱跑路的时候,他就觉得吕泰的嫌疑极低。第一,他是华俄道胜银行唯一的华人经理,而瓦莱里扬比他的地位要高得多,瓦莱里扬丢不丢那个合同,跟他也毫无干系。按照毛子银行的作风,就算瓦莱里扬丢了职位,这职位难道就轮得到他了?第二个,吕泰的表现简直是焦头烂额,从他的眉眼间,万山雪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窃喜——瓦莱里扬的失踪,是个大烂摊子。
    有名有姓的三个仇家,大约可以排除这两个了。
    吕泰愁眉苦脸地告诉他们,瓦莱里扬人间蒸发了:尽管万山雪和济兰知道,瓦莱里扬现在正在松花江边吃鱼呢。但是剩下的那个——
    “你问没问过,你爷们儿关系好的同事?”万山雪忽然说,济兰看他一眼,很简要,很“不乐意”地翻译给了那毛子女人。
    “我不知道……我……哦对……对了!是亚历克谢!他们两个一道来的满洲……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毛子女人求救一般看向了吕泰,吕泰汗出如浆,这些毛子同事跟他完全不在一个社交圈。
    “他……欸呀,我跟他不熟啊!不过我听说,他这几天请了病假,一直没来上班——”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都知道了下一步该去做什么。
    “他住在哪儿?”济兰问。
    万山雪和济兰走出华俄道胜银行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
    济兰手中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上面写着亚历克谢·雅尔塔的现居地址,就在华俄道胜银行的几条街之外。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垂耳兔头]我带着xql事后走来啦
    第44章 亚历克谢
    亚历克谢·雅尔塔住在一个极漂亮的红砖小洋馆里。
    站在这样的小洋馆之外, 万山雪只感到自己格格不入,一头雾水。
    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时候或许应该从一个影子(哨兵)也没有的房上翻墙进去, 这洋馆虽然漂亮,是个三层小楼, 但终归不比大院地方大、形式复杂;摸清楚主人在哪儿, 有枪, 就都好办了。
    但是现在当然是济兰说了算。
    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 济兰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样, 摇了摇头:“今天先不进去。”
    酒店也在这一片,两个人漫步走回去。
    “你说这么多天过去了,万一这个亚……亚历克谢把合同给撕了、烧了、扔了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济兰一边思考, 一边缓缓说道, 万山雪看得清他垂下来的睫毛,因为此刻他正在万山雪面前倒着走路,两个人仍是一前一后, “按照瓦莱里扬所说,亚历克谢和他一直不对付。刚才听那毛子女人的话说, 他们是一块儿来到的关东, 在同一个银行,是‘最好的朋友’。那么顶多就算面和心不和好了。如果他不是那个抢了合同的棒子手,那瓦莱里扬失踪,他又病假在家干嘛呢?难不成, 就真有这么巧,他在这时候病了?如果他是那个棒子手,这时候在银行看瓦莱里扬的笑话,那不是更好吗?”
    没得到答案, 反而得到了一堆问题。
    于是他们又换了酒店。在酒店前台退房的时候,万山雪忽然想到他们房间里的那片狼藉,一下子愣住了,济兰悄悄握了握他垂下来的手。万山雪余光之中,济兰的耳根像一块沁了血的羊脂白玉。于是他就无奈又微微地笑了,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羌帖,放在柜台上。
    新酒店就在亚历克谢家那个小洋馆的对面,一街之隔。从他们房间的玻璃老虎窗,就能看见对面那座漂亮而安静的小洋馆,要是有人进出,他们第一时间就看得见。
    这张床和昨晚的那张一样的柔软。万山雪疑心,就是因为这种西洋床垫子才弄得他腰疼的。天色渐晚,两个人都侧身躺在床上,面对着面说话,说着今天得到的信息,但没说了多久,济兰忽然问道:“你今天是不是腰疼?”
    万山雪扬起了眉毛。
    然后他就看见济兰的脸越来越红,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坐起来,说:“那我给你揉揉腰吧!”
    万山雪趴在床上,济兰跪在他的身侧,面对着那扇漂亮的玻璃老虎窗。
    “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几个人出去玩儿,也睡过这样的床。”济兰一边按,一边说,“第二天起来都腰酸背痛的。有些人迷信洋货,就觉得越软乎越舒服越好……但是太软了对骨头不好。”
    摸着那对小巧的腰窝,他口中絮叨着久远的,还属于一个小少年的天真烂漫的回忆。那时候他仍有一双冷酷却单纯的眼睛。万山雪听着他说的话,不时发出一点低沉的笑声;偶尔又是济兰手劲大了的低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面上的台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万山雪忘记了济兰的故事,忽然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像个孩子似的“啊”了一声。
    “电灯。”
    济兰心里忽然无限爱怜,不禁低头,吻了吻那线条英挺的脸颊。
    “对啊,是电灯。”
    一吻下去,他又生出一些更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正准备磨一磨万山雪,让他同意用腿或者……突然之间,万山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差点把他撞下床去。
    “对面!”
    济兰揉着自己的额头,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跟万山雪一起去看对面那座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也亮了起来,这还不稀奇。
    稀奇的是,小洋馆的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男人,两人恰好能看见这男人黑色的脑袋瓜,脑袋瓜往下一低,人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小汽车疾驰而去,在夜晚的街面上显得孤零零的。人当然是追不上汽车的。万山雪看着济兰,济兰也看着万山雪。
    “现在我们可以去他家里做客了。”济兰说。
    亚历克谢家配备了一个中国人门房,这才能够听懂他们的来意。
    “雅尔塔先生不在家。”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但是济兰的下巴一抬,似笑非笑的,又拿出来在华俄道胜银行唬吕泰的那个架势来了。
    “雅尔塔先生约我今天到这里来跟他相谈到银行开户的事儿。”济兰说,好像一点儿没觉得大半夜和人谈事情没有什么不妥一样,但是门房好像狐疑着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万山雪忽然想到,既然亚历克谢白天装病,那晚上谈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他说不见不散。你要替他做主,让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