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此心如铁 > 此心如铁
错误举报

第52章

    “我知道大柜还……还有三荒子的仇没报……这时候,我,我不该走……”许永寿难以启齿,打了个磕绊才说了下来,“但是茹云她……她那个排子上的男人,没有信儿,算着日子……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他用肘窝擦去了,大屋里静悄悄,所有人都听着,心里似乎流淌着和许永寿脸上一样的热泪。嘴上说得再怎么,什么“胡子不成家”一类的屁话,可是哪一个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想要拔香头子,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郝粮也含着眼泪看着他,史田站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又去看万山雪的表情。郎项明微微笑着,似乎也想到了他的不倒翁老太太。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话最少的于敏讷先开口,计正青瞪了他一眼:“许大哥……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人太瘦,不显肚子。”许永寿说,一提到孩子,他那冷硬麻木的脸部线条也跟着柔化下去,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似的,“她……她说不用我,可是我心里放心不下……”
    这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庞,万山雪叹了口气。
    “草上飞,你起来吧。”照理说,这情况得派人去踩盘子看看,可是说到许永寿的性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谎,万山雪微微一笑,伸手把许永寿拉了起来,“拔香,应该的!”
    拔香跟挂柱一样,也是在十五,月亮圆的时候。万山雪又坚持,要让许永寿分了钱再退伙,于是就得在十五之前,把瓦莱里扬的票子兑了。
    这事儿又要紧办,若说起来靠谱,以及去银行办事的经验,这事儿就又得落到济兰头上。他一个人去未免危险,说到这里,济兰立刻又用那种难舍难分的眼神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万山雪却并未去看,只在屋里环视一下,就说:“既然这样,小白龙跟着去吧,横竖你呆不住。”
    说不准是什么心情,万山雪一点儿都不想跟济兰再去一次哈尔滨。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花花世界,是济兰的来处,但不会是一个胡子的归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拦你。我想你好。”万山雪轻轻地说。
    “那是你自以为是。”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宽纵地看着他。他们明明才在哈尔滨做过了最亲密的事儿,这下,万山雪却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济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山雪还是很平静,就像许永寿的离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永久的印记。而济兰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晨的山路蜿蜒曲折,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腰上,一个并不想走,一个也并不挽留。济兰忽然把两只手作筒状围在嘴边,像外国电气影戏里幼稚的男主角,对着清晨雾气缭绕的山谷和树林,大喊道:“万山雪!我不走!”
    万山雪转过头,眼睛里闪动着无奈而又晶莹的笑意。
    “褚莲!!我爱你!!”
    万山雪终于动了,他伸手来捂济兰的嘴巴,济兰笑着躲闪,挣扎。他何时这么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过?北京的富贵沾染着无法洗去的阴翳,他想起那只爬走的乌龟,又想起自己已经晒黑了一些,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了,尽管万山雪不是电气影戏里柔弱的,只会尖叫的金发女主角;他微微带着喘息,把万山雪抱进他已经逐渐长成的臂弯。
    “再说一次赶我走,我就说一次我爱你。”
    万山雪怔住了,济兰却抱得愈紧。这个清晨,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却决定永久地留下。
    “如果你说一百次赶我走,我就说一百次我爱你。”
    注视着万山雪颤动的,乌黑的眼珠,济兰微微喘着气,捧着万山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一章xql捏
    第47章 筹谋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 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 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 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 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 缓缓抬起脸来, 目光越过黄色的, 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 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 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 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 语气也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