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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柜。这是咋的了?”史田叫出声来。
    万山雪这才回神,眨巴眨巴眼,干笑着说:“你咋来了,”看见他手里拎的两小坛酒,又说,“找我搬姜子(喝酒)?”
    史田拎起来酒坛子,看了看,笑了。
    “是啊。”
    一坛老酒,两只小酒盅。
    在寒冷而漫长的岁月里,对关东人来说,喝酒几乎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喝上两杯。只不过万山雪嘴刁、不嗜酒,只是十天半个月,偶尔喝上那么一点儿,还得有人陪,不然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高粱酒一线入喉,口中吐出长长的“哈”的一声,还得咂摸咂摸,留住一点辛辣后的悠长余味,史田放下酒杯。万山雪刚刚一饮而尽,露出他滚动的喉结来,放下杯子,脸终于微微地红了。
    “来满。”他用食指一比划,史田就笑着又给他斟满了。第二杯却不急着喝,都是用来谈天的陪客罢了。
    “跟翻垛的干架了?”史田问,慢慢在小盅边缘啜吸着倒了太慢的酒。
    “……算不上。他小性儿,谁跟他一般见识……”后半句变成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嘀咕,万山雪慢慢地抿他的酒,“小心眼儿……”
    史田心说,我看你俩都有点儿小心眼儿。只不过这句话憋在心里没吐,就是笑。
    “不说他。”万山雪说,又用他黑黝黝的眼睛上下扫着史田,“还没说你的情况呢?”
    “我?我啥情况。”史田干咳一声,“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到底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跟胡子说长久,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前阵子,就在他们眼巴前,一个胡子和一个窑姐刚刚结婚,所以才让人春心萌动,还敢肖想肖想“长久”两个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咋不长久。人没相中你?”万山雪问。
    “……不知道。”史田把剩下的半盅一饮而尽,辣得喉咙生疼,“有时候你觉得她心里就你一个人,跟你死心塌地的。有时候又觉得,有你没你,她都行。”
    万山雪摸着下巴,把眼睛眯了起来,有心揶揄人家,笑道:“你不会相中了一个有夫之妇吧!那也不是啥大事儿,人要是愿意,你也跟草上飞似的,拉帮套呗!”
    史田苦笑一声。
    “要是我不想拉帮套呢?”
    还真是有夫之妇?万山雪来了精神。
    史田来自查干淖尔,一向是一个粗犷直爽的汉子,现在丧眉耷眼的,看了感觉又陌生又可怜。
    “那……”万山雪微微地醉了,摸着下巴给他出主意,“咱是胡子。她那老头儿咋样?要是个完蛋玩意儿,咱就把他给——”
    史田的眼睛看着万山雪,万山雪也看着史田。
    “把他咋样?”
    “还用我说?”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万山雪又催史田倒酒。
    “我怕她恨我。”酒水倒入酒盅的潺潺声里,史田说。
    万山雪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那你是真稀罕人家。”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史田又说:“你咋想?”
    “啥我咋想?”
    “是让她恨你好……还是……”
    万山雪端着酒杯,嘴唇还叼在小盅的边沿上,眼珠子黑而明亮,和清澈的眼白泾渭分明。
    “那我就让她走。”
    “就算她心里稀罕你?”
    “就算她心里稀罕我。”
    史田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慢吞吞地开口了。
    “哥,啥事儿都讲个缘分。要是她舍不下她老头儿,那是强逼不来。往后她恨你,你心里能好受吗?”
    史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出了一口长气,半晌,转过头来,还是那副万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说那个了。说说咱俩啊。你上山来,这一晃都快六年了。”
    万山雪也笑:“可不咋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用手指头点着史田,“你当初顶看不上我!我都记着呢!”
    “谁看不上你?”史田骇笑起来,“你一上山来,拍下一把撸子枪,就说要入绺,谁敢看不上你?”
    “你!就是你看不上我!”万山雪说,借酒装疯一般地,死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一个劲儿地摇晃,史田任他抓着,“咱这枪法,怎么也得混个炮头吧,啊?就你,让我一点儿点儿地干……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你啊。”
    “可不咋的。”史田说,“所以这只眼睛就给了你了。”
    暮色四合的夜。门外断断续续,下起一场秋天的夜雨。
    “哥。我对不住你。你别恨我。”静了很久,万山雪说,愣愣地看着门外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他忽然发觉冬天已快来临了。
    史田“嗐”了一声,笑道:“自家人,说这个。”
    “真的。你要是有啥事儿,你就跟我说。你照顾我,我心里记得……”
    雨下大了。
    郝粮从院子里奔回来,头发还是打湿了一点。屋内一股酒气,炕上睡着两个醉鬼,呼噜震天,都躺成一个大字型,各占一半炕头。
    酒鬼简直跟死人一样沉。郝粮搬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拖他,把他拖到了边上——可是再这么拖史田?能把她累个半死。再说了,都这样了,她睡这儿当然也不现实。
    “他俩喝多了?”
    济兰从门外跨进来,从他的小屋到大屋过来这么短的距离,他居然还打着一把伞;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炕上。
    郝粮笑了。
    “没事儿,我去别的屋里挤一挤就行了。”
    济兰没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除了两个醉鬼一高一低的鼾声,没有别的声音。
    “姐,你老这么照管着大柜,不觉得累吗?”
    济兰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不知道他心里头想什么。郝粮正在挪枕头,好这两个酒鬼睡得舒坦点儿,又开始从炕琴里头掏被子。
    “这有啥累的。从小到大,俺俩都在一块儿。”
    济兰又说:“就没想着,有一天,扔下他不管了?”
    “……你这孩子,都说的啥话啊。”郝粮终于铺好了被卧,招呼济兰,“来搭把手,我可挪不动这俩台炮(傻子)……”
    济兰依言上手来帮她,万山雪一动不动,已经彻底醉死过去了,史田还轻一些,让郝粮跟着松了口气。
    “我是说……要是哪天,大柜在外头有人了。你也不走?”
    郝粮又好气又好笑,又有几分茫然,累得坐在炕沿喘了口气,瞪着济兰:“你这傻小子今天怎么了呀?净说些没味儿的话!”
    炕桌上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是万山雪和史田刚刚喝酒的时候就点亮了的,现在仍亮着。暖融融的光下,郝粮的嘴唇上还残存着新口红的痕迹,就像是一个男人有意让她擦红了嘴唇,就是为了再把那口红吃下去一样。
    这种想象几乎是立刻就刺痛了济兰。
    “要是他不爱你呢?”他冷冰冰地说。
    “什么爱不爱的呀。你个小毛孩子咋一口一个爱的——”郝粮气得笑了,眉头还皱着;这声音一瞬之间和另一个男声在济兰的脑海里重叠起来: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
    郝粮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心对济兰说:你俩的事儿我都知道,我还算半个红娘呢!可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两口子之间说说这话没有什么,可是跟济兰说这话,那得有多尴尬啊!她的耳朵都跟着微微地红了。
    “所以呢?”济兰直勾勾地看着她,寒星似的一双眸子,又美又冷,淬着执拗的光。她只好叹了口气。
    “男人嘛……在外头有点儿什么事儿,只要他家在这里,做媳妇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济兰一下子怔住,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启张,却好似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这么说。我倒不是真那么想。”郝粮慢慢地说,不去看济兰的眼睛,垂着头,目光在万山雪的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地转开,“八岁我就到了他家,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穿啥样儿的衣裳,我都一清二楚……他就算我带大的。”
    济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间,两只手已经紧握成拳,十根指头深深陷进掌心里面。
    “就算……就算他有了别人……就算我心里也——”她顿了一下,伸手拂开万山雪额头上的几缕头发,“那我也看着他、照顾他。他娘死前交待过我,他性子倔,要我看着他的。”
    郝粮终于抬起脸来,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不懂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成了家就是这样儿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久等了,我肥来啦!
    还在努力攒存稿中……
    第51章 八音盒
    土豆子骑着他差点喘得断了气儿的老马赶到时, 时间已近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