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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等我干啥?!为啥不听话?快, 从后山走,正青呢?不是让他带你走吗?”
    郝粮一个劲儿的摇头,许永寿勒停了马,她伸手抓住马缰,抓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慰一般。
    山道上又来人了,计正青和邵小飞跑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呼哧带喘的于敏讷,好像都是一副非等万山雪一块走不可的架势。
    “褚莲,你答应姐的事儿呢?啊?”郝粮说,最后一个颤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许永寿的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群狼狈不堪的崽子们,一张张脸扫过去,唯独没有那个她心之所爱的人。她的心在肚子里沉下去,好像沉进一个无底洞。
    “你答应我的事儿呢……”
    万山雪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让她彻底死心。
    “我没做到。”
    郝粮后退半步,怔怔说:“为啥?为啥没做到……你答应我了的……你答应得好好儿的……”
    万山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汗一颗一颗,豆子一样地滚下来。
    “先别说这些了,回去,然后咱们——”
    “不,我不——”郝粮的泪水几乎是喷涌而出,她不再抓着马缰,改而抓着万山雪的裤子,死命地撕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要他活着而已!你……你生我气了是吧?我跟他的事儿,你、你生气了?你记恨我了?!”
    “姐!”万山雪大吼一声,不知牵动了哪儿,脸上倏尔现出痛色,一时哽住,就给了郝粮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凭啥记恨我!!”她忽然双目圆瞪,眼睛里的每一根血丝都燃烧着怨恨,怨恨背后还有别的什么吗?万山雪几乎不敢去看,只感觉痛彻心扉,但她仍不肯放过他。她站在人群正中,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指着万山雪,对所有人说道,“是,我是搞破鞋了!我搞破鞋了!那你万山雪呢??你好到哪儿去了!嫁到你家,咱俩结了婚,我就守活寡啊!!
    “你们想不想知道为啥?嗯?为啥他万山雪守着自己的媳妇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哈哈哈!因为……因为你们大柜,你万山雪,是个二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徒留郝粮的尖叫和哭声在山上回荡。
    “你把济兰送走了。褚莲,你把你的男人送走了,让他活着,让他过好日子去了……那我的男人呢?!我的男人呢!!你怎么不把我的男人还给我……你怎么……”
    她说到最后,已经无以为继,双膝一软,就此跌坐下去,打着哆嗦,不说话了。两个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一喊,就把她的灵魂一起喊了出去,再回不来了。
    “大柜……”许永寿怔怔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万山雪的肋下不知何时已经给鲜血染透,立刻大惊失色,“你、你这——”
    万山雪喘着粗气,他看见大伙儿的眼神,尤其是邵小飞,好像吓傻了似的看着他,他只好略一转头,避开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哥,先别管我了。……大家伙儿先都上山,一会儿兵团上来了,在山上好响(打)——”
    “行、行。”
    “……带上我姐。”
    “诶,小飞,把你嫂子背着,走,走。都跟我走!”
    “大柜,兵团上来了……”
    许永寿匆匆地从山道上跑上来,领着他所剩无几的几个崽子。除此以外,是沉默。残余的绺子沉默而不安。万山雪能感受到,大伙儿那种想要看他,却又避开他的目光的氛围。他好像哑巴吃黄连,心里一派有苦说不出。郝粮坐在一旁,一眼也不看他,像是赌气,又像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是时候了。
    “大伙儿……”万山雪起了个头儿,大家终于都抬头看他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兵团上来了,你们都走吧,都硬着点挑(快走)。”
    “大柜……”计正青的手臂还在流血,刚才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子草草绑住,他捂着胳膊上前一步,于敏讷立刻给他扶住了。
    万山雪对他点了点头。
    “我万山雪起来,能认识大伙儿,认识你们这群并肩子(兄弟),是我的福分。”一轮红日下头,万山雪的眼底仿佛也有什么东西晶莹地闪动,“咱们大伙儿有缘分,能凑到一块儿。现在缘分尽了,都各奔前程去吧!”
    说到这里,大家伙儿的头又都低了下去,隐隐约约地,不知道谁在哭。
    “大柜,要走一起走!要不然……要死一起死!”许永寿急道。
    “哥。我心领了。嫂子都快生了,你别乱来。你们先挑(走),我断后。”万山雪摇了摇头,“山水有相逢,说不准我们都不会倒(死)呢。”
    猛然间,一直沉默着的邵小飞猛地撞进了万山雪的怀里,把他都撞疼了。邵小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洇透了万山雪的棉衣。
    “行了。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总哭啊。”万山雪笑着拍了拍邵小飞的脑袋瓜,他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人家的脑袋瓜,然后他看了一眼沉默的郝粮,忽然低声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我不走。”冷不丁地,郝粮突然开口说话了,万山雪却不看她,只对许永寿点了点头:“走吧,都走……不然来不及了。”
    “褚莲!你没听见吗!我说我留下来!我不走!”郝粮忽然嘶声喊道,但是所有人都拉扯着她,万山雪对她笑了笑,她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她在众人的手臂里面撕扯挣扎,但是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弱,一双女人的手臂,没办法撼动铁一般的命运。他们现在就要走了,必须走了。
    万山雪并不送他们,只是转过身去,往前山去了。遥遥地,一边走,一边挥了挥手臂。
    段玉卿赶上山的时候,也满脸都是树枝子抽出来的口子。
    祁凤鸣拿了个手帕子龟毛地给他擦,把他给擦得龇牙咧嘴,最后只得作罢,把手帕子叠巴叠巴塞回到自己怀里。段玉卿瞪了他一眼。
    祁凤鸣只好无辜地拿出来一个硬纸壳子卷的大喇叭来,递给他。
    “咳咳,咳。”段玉卿试了试声量,对着山上扬声叫道,“万山雪,你投降吧!”
    没有回音,四周只有兵团的脚步踏在草叶中的窸窣声,他们已经迅速包围了香炉山,祁凤鸣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附在段玉卿耳边说:“火炮拉来了一台。”
    段玉卿放下喇叭,没等多久,山上传来人声,叫道:“段局长!我们大柜请你上来,台上拐着!”
    “请我干什么?”
    “我们大柜说,得谢谢你刚才跟他放水了。”
    “你叫他别自作多情了!”段玉卿又举起来他的喇叭,“你们胡子之间的事儿,是你们的事儿。我和你们的事儿,又是另一回事儿。”
    上头静了一下,又说:“那也得让我们考虑考虑啊!”
    “考虑吧。”段玉卿冷冷说,“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去吧。”
    上头的声音一刹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也没真到三分钟,又有人出来了。
    段玉卿走上山顶,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万山雪换了身衣裳,干干净净的,身上脸上一丝血迹也没有,就是脸色跟雪一样白,然后他说:“那我亲自来请你呢?”
    段玉卿和万山雪一人一头,坐在炕上。
    中间一个小炕桌,上头只有一壶酒。
    “你头一回来做客,结果今儿没人整饭,真是对不住。那就先喝点儿吧。”万山雪说,亲自给两个小酒盅都斟满了酒。段玉卿狐疑地看着那酒,万山雪却不管他,只是自顾自喝了一口,脸色如常,稍稍打消了段玉卿的怀疑。于是段玉卿也只好半信半疑地端起酒杯,就用舌尖抿了一点点。
    万山雪就笑了。
    “段局长,你都敢自己个儿一个人上来,还不敢喝酒了?”
    段玉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四下一望,忽然明白,这就是万山雪每日生活、行走坐卧的地方,感到又新鲜,又奇特。
    “其他人呢?”
    万山雪抿着他的酒,这酒很辣,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嫣红。
    “你猜猜呢?”
    “你在拖延时间。”
    段玉卿打眼一瞄,看见万山雪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肯定还绑着他的枪带子。
    “让段局长见笑了。”万山雪笑了一下,开始喝他的第二盅。
    万山雪最常去的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那小路极窄且陡,几乎要成九十度角,要想让整个绺子和四梁八柱全都悄没声儿地下去,也是很费时的一件事儿。
    “桌上连盘花生米都没有,还请我喝酒。”段玉卿从鼻子里哼地笑了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万山雪大柜这么扣扣嗖嗖的,说出去你不嫌丢人?”
    他没有挪窝的意思,万山雪也就显得懒懒的,半垂着眼皮,看着总觉得不太有精神。段玉卿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没扫见裸露在外的伤口。
    “段局长,上次你欠我。这次……算我欠你的。”万山雪缓缓地说,喝着他的酒,“你的人多暂上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