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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少爷抹了把脸,这才抬起头来看薛弘若。只见他的脸虽苍白,皮肤也很莹润,可是上头一滴泪也没有。眼眶倒是红红的。
    “没想到,还没等我叫他来,他倒是死了。”他念叨一句,似乎疲惫已极,又扬手让薛弘若坐下,“你这么早来,开了一夜的车?”
    “是……是包了一辆小汽车。见着少爷了,也值得了。”薛弘若抹了抹眼泪,重新让自己的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少爷都长大了……好像跟离京那会儿比,变样儿了似的……”
    “是吗。”罗少爷淡淡道,抬步跨过杯子的碎片,把倒好的水递给薛弘若。薛弘若受宠若惊,立刻双手接过了。
    少爷也坐下了,就坐在薛弘若的对面。他坐下的样子那么美而优雅,完全不像薛弘若一样,好像给沙发整个吞了似的;相反的,他坐在沙发上,是沙发优雅地塌陷,轻轻地包围着他。
    门口传来响动,是门房出去拿今日的报纸。
    薛弘若抿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人都说洋人最不爱惜身体,一大早起来,空空的胃,就往里头灌冷水。他暗自打量着他的少爷,也不奇怪,看看这小洋馆,这装潢,少爷已经和在北京家里不同,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洋人做派了!
    于是他想到他来这里要办的第二件事,往前殷切地挪了挪屁股。
    “少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罗少爷看了看他,很随意地道:“做点儿金融生意。”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你来哈尔滨换了钱么?”
    “没,没有……我一心想着见少爷……告诉少爷……”说到这儿,薛弘若的眼睛里又漫上泪水,止住了话头。
    “一会儿我让门房带你去换。”罗少爷淡淡道,几乎是同时,薛弘若的脸上又焕发光彩了,也如他所愿,罗少爷说了下去,“阿玛老了。你不是没有别的差事吗?就留在哈尔滨,给我当个助理吧。”
    薛弘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说了一番刀山火海表忠心的话,没发觉他的少爷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因为他的道谢而差,倒像是身子越来越不舒服,眉头也因此越皱越紧。
    门房“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罗少爷缓了缓,伸出手来,报纸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只一眼,少爷的眼神就定住了。
    紧接着,他立刻极为用力地展开了它,两只眼睛还瞪在头版的版面上,好像要给那一张薄薄的灰色的纸上瞪出血来——他张口欲呕,可是一大早,他就下来招待薛弘若了,早饭也没有吃,胃里空空如也。他呕了两下,两只雪白的手抓着报纸,眼珠子仍瞪在上头,仿佛强迫着自己一行一行地读下来,又一遍一遍地反复,直到他的心和他的胃终于全都受不了了,薛弘若站了起来,门房也伸着两只手,挥舞着不知道要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他最后张口“呕”了一声,一口鲜红色的血全都喷在了那张报纸上,喷在头版头条硕大的标题上。
    鲜红色的血洇下去,变成深红色,把“大快人心!匪首万山雪身死”的巨大铅字染得模糊朦胧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真是杜鹃啼血啊(摸下巴)(欣赏)(对不起济兰我儿)
    第63章 寻人和搭车
    罗济兰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 让他一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只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瓦莱里扬早上来过一次, 说都怪他,带着济兰去参与了太多的酒局。
    “可也不能全怪我, 哥们儿。一到了饭桌上, 就好像有人跟你抢酒喝似的。你也太拼了。”——最后他说, 适当地把责任在二人之间平均分割了。
    济兰拥着被坐在床上, 失了魂一样, 不反驳也不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抓住了瓦莱里扬的手腕,把两个人的手都抓得生疼, 在瓦莱里扬的怪叫声中, 他问:“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警/察局局长是吧?”
    “……我当然认识。”
    “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关东山……找……找——”说到这儿,“尸体”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如受了当头一棒, 头晕目眩, 只能用自己的两只手扶住额头,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嘶哑地接上了,“找找万山雪。”
    ……谁是万山雪?
    瓦莱里扬思考了一阵, 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掳走了他这位满族朋友的土匪头子。那长相有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英俊,他还是得承认这一点。济兰来到哈尔滨刚有半个月,上手极快, 眼光极准,他们借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便利,把罗曼诺夫卢布倒手出去,转买回来,一买一卖,就有不少的进账。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这位朋友昨天看了一张该死的报纸。
    “没必要吧……你想把他葬了还是——”说到一半,瓦莱里扬也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他这位朋友惨白的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空无一物,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瓦莱里扬觉得头疼极了。
    于是他像一个投降的小兵,举起两只手来说道:“我去给他打电话,行吗?不不不,我不打电话,我亲自过去,好了吧?我去说服他,让他不管出几个人,总之要出人去找那个……万山雪的尸体,给你带回来,不管为了这个,他要坑我多少钱。行了吧,我的上帝啊你别哭了。”
    瓦莱里扬带着关心来的,又带着头疼离去。第二天,哈尔滨的警/察局分出了十个白俄警/察,坐着火车到关东山去办这桩苦差事。
    一个匪头子的尸体,到底有多少人关心?就算是随便从路边拉来一具冻死的尸体,警/察局说他是万山雪,他就是万山雪,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想要刨根究底的,其实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关东山的雪,厚得能吃下半个人。
    这山里的生灵全都杳无音讯,猛兽们都去冬眠,而鸟雀也早已南飞,于是杳无人烟的山间,唯有雪后的冷寂。
    树下的新雪堆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啃着它的松果。松鼠是种听觉灵敏的生物,雪堆一动,它那只极小的竖起来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粗粝的树干,它缓缓从枝桠上向下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出他的小爪子,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紧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长枪,从山的那一头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一面前进,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下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警队渐渐走远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股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扎进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露出痛色。不过现在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部分肢体还没来得及坏死。
    他就这么着,满身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下爬了出来!
    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下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下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下来,胳膊腿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子,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刚才那列毛子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头留下来的小木刻楞里头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毛子,打猎也失败了。
    非走不可。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子弹是他自己取出来的,这几天伤口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挺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下来的,他就能活下来。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下冻住的小溪流,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子。到了围子里头,他就有办法了。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腿,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身体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热乎劲儿,靠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走到了围子里头。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下已经是大门紧闭,没有人了。
    他满身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头,插着袖子,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感到从身体里生出来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存过那颗子弹的肋骨和里头的筋肉开始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