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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牙答汗埋头猛吃,闻言,茫然地把脸从饭碗里拔了出来。褚莲不说话,他慢慢地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毛子先生吧。总是,一起,喝饭,吃酒。”
    “那是吃饭,喝酒。”褚莲说,恶狠狠地把那块焦烧肉条塞进了嘴里,果然咸香适宜,非常下饭。
    那个毛子有什么好?他想道。转念一想,或者毛子跟济兰的关系,就像是他跟四梁八柱的关系一样。何况,城里人谈生意自然不会打打杀杀,只要吃个饭、喝个酒就是了。
    于是这天晚上,他早早地拄着司的克上了楼,躺上了床睡觉。济兰不回来——说不准一宿都不回来呢?慢慢地,他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听见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拉上窗帘。朦胧月色之下,济兰的身影影影绰绰,看姿势正在脱衣裳,见褚莲醒了,低声说:“吵醒你了?”
    “没有。”
    褚莲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修长的四肢在被子里伸展,棉被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他肌肉紧实的上身;他肋下的伤已经拆了纱布,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忽然醒来,两只眼睛还眨了又眨,眨去眼里的一点泪花。他睡觉是不穿济兰给他准备的睡衣的,总说裤子缠腿,衣裳缠胳膊,济兰也就由他去。
    “怎么了?还不上来……”褚莲咕哝一声,然后济兰真的爬了上来,褚莲感受到床垫的塌陷——西洋床就是这么软乎啊——但是久久没有感觉到济兰躺下来,在他睁开眼之前,一双满是酒气的嘴唇顺着他肋下的新肉,一路吻了上来,留下濡湿的水迹和轻微的“啵”声。他听见济兰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褚莲张口要说话,那张嘴已经从他的喉结处向上吻了过来,让他要说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低吟。
    “大半夜的这么有精神……”
    说完,褚莲又迷迷糊糊想道:能没精神吗?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了,啥正事儿也没办过一次,按照济兰之前在山上腻腻歪歪那一出来看,想必是忍了很久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他褚莲又怎么样呢?他安慰自己,这很正常,我也是个男人嘛……于是他就舒舒服服地摊开四肢,让格格伺候他了。
    一夜折腾过去,天光乍亮。
    褚莲侧躺着睡着,抱着被子,半露出赤/裸的身躯;日光打在他安宁的眼睫和胸前的红痕上,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弱地浮动。这么睡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翻了个身,准备亲一口这个辛勤伺候了一夜的格格——
    然后就摸了个空。
    冷冰冰的半边床铺。济兰一大早就走了。
    褚莲的牙关跟着咬紧了,越来越紧——他妈的!真成姨太太了!
    今天的哈尔滨仍旧在下雪。
    这座城市人来人往,毛子人、犹太人、日本人,共同汇成一锅乱炖,走在街头,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人都不稀奇。
    这是朱老三在这条街上卖烤地瓜的第二年。
    他不像他的哥哥们,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伺候地比伺候孩子还要用心。他宁可做一个小摊贩,推着他的板车,车上一口大炉子,里头是热乎乎的烤地瓜。
    他在傅家店卖得多点儿,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路过的时候,那淌着大鼻涕的孩子就会指着他的板车,大声喊妈,说要吃烤地瓜。大部分当妈的都拗不过,就会买一个。
    偶尔天气好,他也推车去道里。去那里卖,来买的人就形形色色了。又一次,他还碰见一个毛子人,为了哄同行的女伴开心,买了一个烤地瓜,给了他一块羌洋,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今天,他又来道里了。
    雪下得太大了。他都有点儿后悔了。这么着把车骑回去,那可真是累人。朱老三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扬声叫道:“烤地瓜!烤地瓜!不甜不要钱!”远远地,似乎有人听见了他的叫卖,走近来问:“不甜不要钱?”
    “不甜不要钱!这地瓜,都个保个儿的甜……不骗你。”朱老三殷勤地打开炉子盖儿,“来一个?”
    “来俩吧。”那人说。他穿着道里人才会有的穿着:羊绒大衣、高帮靴子、一条西式的围脖。他拄着一根文明棍儿……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皮子很有光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这男人长得真俊嘞,“我们俩人儿呢。”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高塔子个儿,宽脸,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现在又沉默地接过第二个烤地瓜。
    “今年雪真大啊。”那男人说。
    “可不咋的。”朱老三摇摇头,“我看这天儿啊,今年得耽误多少粮食呢。”
    “四月份能种上就不错了。”男人附和道,点点头,跟朱老三就此作别。
    褚莲谢过了朱老三,顺着这条街,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牙答汗跟着他,看着他,免得他因为吃而顾不上管自己的文明棍,再摔个狗啃泥。这么冷的冬天,一张嘴就吐出一大片雾气来,褚莲咬了一口烤地瓜,地瓜却还很滚烫,他就“嘶嘶哈哈”地吸气、呼气。牙答汗说“别急”,褚莲反而笑道:“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我看你的早就凉了。”
    他在屋里待得发慌,总要出来走走。可是碍于济兰的嘱傅,又怕牙答汗告状,他只好忍痛多买一个烤地瓜,当作对牙答汗的贿赂。牙答汗吃了是吃了,答没答应么……不好说。
    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饶是嚷嚷着要出来溜达的褚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脚趾的冰冷。他又咬了一口地瓜,想着吃完了,就和牙答汗回去算了。冬天天黑得太早,难免让人扫兴。
    他们走得偏了,渐渐已经走出了道里,落雪三尺的街道上,远远跑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一边跑,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喊着“救命”;他身后有个人正迈着步子死追,手里一把擀面杖,嘴里也喊,喊的是“站住”。
    行人不爱管这些闲事,离得老远,都避开了。
    褚莲拄着他的“司的克”,是一步也跑不动的。
    他在街道中央,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地瓜,换了个手去拿文明棍,改用右手握着地瓜,举起来,闭上右眼,瞄了瞄。
    下一秒,他抡圆了胳膊,把那半个冰冷的烤地瓜猛地扔了出去——
    正好砸在了那个挥舞着擀面杖的人的鼻子上!
    作者有话说:
    水饺师傅大火现炒的新章!
    冬天就该吃烤地瓜啊……馋……
    第69章 路见不平
    “诶哟我操——”
    擀面杖从那人手里掉了下来, “倏”地落进雪地里,几乎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捂着鼻子蹲了下来,口中喊道:“别让他跑了!他偷东西, 不给钱!”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褚莲刚刚丢完地瓜的那只手往下一捞, 已经把要趁乱逃跑的那孩子捞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一小条, 挂在他手臂上, 简直就像一只流浪猫。他挣扎起来也像, 没多少力气,就在褚莲的手臂上乱抓乱咬,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差点儿就把本来就平衡不佳的褚莲一块儿放倒了。
    牙答汗适时地把那孩子制住了。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满面脏污,不知道怎么弄的。
    “他偷你啥了?”褚莲问。
    来人是个身板挺厚的汉子,看装扮和体型, 褚莲心里猜测他是个厨子;果不其然,这厨子一开口就是:“他偷我包子, 肉包子, 不给钱!你讲不讲理啊?”
    褚莲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这孩子,两只手已经在解扣子了,转眼解下来一排,脱下了他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 给那孩子披上了,却也不急着让他走。褚莲就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风雪里头,目光炯炯,一个哆嗦也不打:“你看你, 就俩包子。这孩子瞅着就没钱,追他也白追不是?”
    他这么一说,显得那个厨子是有点儿呆了。
    周围渐渐围起来看热闹的人——管事儿他们不管,看热闹从来很快。
    褚莲从裤袋里数出来一块羌洋,问那厨子:“够不够?”
    厨子支支吾吾,是个轴人,嘴里嘟囔说:“没钱找你。”
    褚莲一下子乐了,他一乐,又有暖融融的水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那你就都拿着吧,不用找了。你是个实诚人,就是轴点儿。”
    厨子收下了钱,从雪堆里刨出来他的擀面杖,嘟嘟囔囔地走了。牙答汗还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褚莲扬声道:“行了,没热闹了,都散了吧大家伙儿?”
    围观的行人渐渐都散了,走远了。牙答汗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包在褚莲温暖的羊绒大衣里面。褚莲终于有工夫安排他了,留神细看,感觉这孩子不像七八岁,可就是非常瘦小,简直皮包骨头。
    “行了,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褚莲自觉说话很和善,这孩子脏兮兮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显得格外可怜,他不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自己家还不知道?”褚莲问,那孩子仍然是一脸的戒备和茫然,褚莲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两天他看的那张报纸,于是又问牙答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日本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