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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没多久。”济兰摇摇头,招呼服务生再添一把椅子,“喝什么?”
    “跟你一样的吧。”褚莲笑了一下,瓦莱里扬这次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服务生拿着小本子转身离去,褚莲坐了下来,“怎么样?这毛子有人脉没有?”
    “我正等他说呢。”济兰淡淡道。瓦莱里扬瞪着他,用俄语飞快地问道:“他刚才是不是叫我毛子?”
    “你本来就是嘛。”济兰安慰道,瓦莱里扬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但是他忍住了,仍然保持着清醒,济兰又说,“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懂行的?”
    柴学真住在哈尔滨市道外区。
    在哈尔滨,有这么一句话:道里是天堂,而道外是地狱。尽管这座万国侨民来来往往的城市正是从道外的傅家店开始发展的,但有钱的侨民们和外商都集中在道里区,在这个区里,一个个洋馆高楼拔地而起,俄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朝鲜人在这里来往穿行、生活工作;而道外区则集中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穷苦老百姓。
    褚莲就走在这样一条泥泞的道路上。今年的关东开化得太晚,入夏时分,雪化成水、化作泥,随着他的步伐,啪唧啪唧地粘在他的鞋底。他不是走在道里区的中国大街上,有奢侈的石砖踩在脚底下,出去走了一圈,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
    柴学真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
    这座小房还算拾掇得体面,尽管它坐落在道外区泥泞的街道上。褚莲走进几楼合抱的小院之中,没等他把手里的纸条上的地址跟眼前的诸多门牌对上,一盆水忽然从他身侧浇下!他抓住“司得克”,猛地侧过身子,差点一屁股摔在泥地上——那盆水和他擦肩而过,只淋湿了一点点肩膀。然而他手里的纸条已经飘了出去,落在了泥地里。
    “对不住啊!”那女人叫了一声,人影一闪,又消失在楼宇之间。褚莲眼尖,也看见她住在二楼,只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字已经被泥水洇透了,看不清门牌号了。
    褚莲顿了一下,极目望去,这三座小楼里大约没有一个善茬,但是也不太有所谓。他把“司的克”夹在腋下,两只手放在嘴两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气沉丹田,扬声吼道:“柴学真!!柴学真!!”
    一片寂静。不在家?
    他的眉毛挑了起来,又开始叫:“柴学真——!”
    楼里响起叫骂声,依稀有几句是“疯子”“发癔症”,褚莲面带微笑,还要再喊,刚才泼水那女人的声音盖过了他,喊道:“柴学真,找你的,你还不出来?!缩头乌龟……”
    褚莲立刻再接再厉——
    “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一颗脑袋在悄然打开的门缝里警惕地钻了出来。褚莲看不清他的脸,这里很暗,背光,而他也没开灯。
    “下去啊!他妈的胆小鬼……”那女人又骂了一句,“咣”一声关上了门。
    就好像她说的话是什么命令,柴学真从门内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他一定是柴学真,准没错儿。
    柴学真停在楼梯的最高阶,迟疑地看着褚莲。褚莲看起来很体面、很英俊,他挺直腰背地站在那里,不像是住在道外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成熟气质,没准儿是个当官儿的,不对,没准儿杀过人。柴学真在楼上踌躇不定。
    “下来吧,我不是来要债的。”褚莲说,柴学真顿住了,然后终于从他的龟壳里爬了出来,开始一阶一阶地下楼梯,那姿势就像是谁下水之前非要用脚趾头试试水温不可似的,褚莲也不催他,两只手叠放在文明棍上,好像什么受过教育的绅士,慢慢地等他下楼。
    大城市的好处是,即使是在道外这样的贫民窟,也会有一两个咖啡馆的。
    对,叫“咖啡馆”,济兰说的。
    “两杯咖啡,叫……”褚莲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粗糙的指腹摸着光滑的菜单,他眯起眼睛去认字,“叫——”
    “两杯咖啡,一个清咖,什么也不要,另一个加奶——哦,这里有糖。”柴学真飞快地说,合上菜单。褚莲略带惊诧地笑着看着他。
    服务员领命而去。柴学真又低下头,额头潮湿带汗,用眼睛从下往上地瞟着褚莲,眼珠却时不时地左右游移:“如如如果第一次喝咖啡……或者头头、头几次,还是加奶的比较……好、好、好接受。”
    “谢谢你,我真不懂。”褚莲笑道,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他的眼睛仍在柴学真身上,柴学真出的汗更多了。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你刚才说,要、要、要给我……清债?”
    三个数。他很急。
    济兰的声音在褚莲的脑袋里回荡:不要自己先开口,你的话越少,他的话就越多。记得我们上一次来哈尔滨,到道胜银行来吗?就像我那样。
    胡子的道道跟这群人不一样。他还记得济兰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很高傲,很淡泊,眼皮微微垂下,似乎还有一点儿轻微的厌倦,或者说厌恶,那种浅淡的情绪似乎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你不能像对里码人(同行)一样对他,你不能礼敬他,不能“让他三分”,你必须——对,你就得跟对秧子(肉票)一样对待他!
    这是个瘦小的男人,脸上的五官也都很小,显得清汤寡水的乏味,不好讨老婆。
    褚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心里很快下了论断。
    “对,替你清债。”褚莲说,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了,他的话头一断,没再接起来,他很快被咖啡吸引了,开始慢慢地喝。越过杯沿,他看见柴学真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到底怎么清?”柴学真说了一句完整而不磕巴的话,看起来急切而又专注,“我求你了——你,你别卖关子了……你是钱庄的人吗?还能宽限我几天?能能能宽限也是好的——你别骗我!”
    褚莲说:“我当然没骗你。事关人命,我不会骗你。替你清债,当然是有条件的。首先第一条,你绝不能再去赌。”
    柴学真的脸变白了。
    “你你你知道啊……可是我不赌了!如果不是为了还我出国前跟你们借的钱,我也不会被人骗去赌!”他的脸又红了,红白交错,看起来跟元宵节看灯似的,“要不是你们钱庄——”
    “我不是钱庄的人。”褚莲说。想起那一天,瓦莱里扬说起他认识的这位“留学生”,说到他认识几个放高利贷的,他有不少“人脉”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褚莲感到一阵恶心,“我只是要帮你清债。第二个条件,你得来做我的技术顾问。”
    褚莲慢慢地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柴学真。柴学真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连他寡淡的五官都跟着变了,显得眼球突出,脖子发红,一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下头绽起来,他似乎有点儿呼吸不上来了。
    “每月工资不用说,很优厚,市面上你找不到第二家。”褚莲观察着,观察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给那张脸上带来的肉眼可见的变化,忽然理解了济兰为什么喜欢在嘴上慢吞吞地办事,当胡子需要子弹,在这里谈判却像用钝刀子割人的肉——虽然这根本算不上谈判,这是个好条件,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你表现得好,业绩好。还可以分给你干股——”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
    “我干!”柴学真猛地从软绵绵的扶手椅上弹跳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这下咖啡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了,但是他毫无所觉,“我干!卖命也干!死也干!”
    褚莲这下是真的笑了。
    “给我卖命?”他学会了济兰的那一套,用情感淡薄的眼睛去扫视对方,心里却想:你个马拉子(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卖命……脸上却还是笑着,“为我去死?”
    柴学真的两只手抓在一起,退缩了,嗫嚅了一阵,声音变得小小的。
    “技、技术、技术顾问……大概也……用不上卖命……就是、就是形容……”
    说完,他还有点儿讨好地露齿一笑,忘记了上一次来催债的人打断了他的一颗牙。
    “这就对了嘛。”褚莲淡淡地说,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站起身来,对着紧张不安的柴学真说,“过阵子会有人再来找你,到时候不要让人等了,知道吗?”
    柴学真用力地点头。
    褚莲拄着“司的克”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咖啡馆。仰头望去,天蓝如洗,没有一朵云彩。
    夏天要来了,阳光会很晃眼睛。
    他应该去买一顶巴拿马洋帽子了。
    作者有话说:
    注:中国大街就是中央大街的旧称。
    以及我们大柜怎么就这么辣……嘶……
    大家平安夜快乐捏[星星眼]
    第77章 手续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九月份的时候, 褚莲和济兰找到了一个变卖出兑的厂房,拾掇拾掇,地方也算够用。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开毛织厂, 最重要的是机器和技术,这才是要啃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