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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他几乎都忘了那个周二长什么样子了。
    想着想着,他哈欠连天,不禁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乍亮,电灯早就熄灭了。褚莲动了一下,只感觉浑身酸痛,原来这一夜他是趴着睡的。这床板比死人的棺材板子都硬。他过惯了好日子,这种床居然已经变得不堪忍受。
    那么济兰呢?家里的床倒是舒服,可是他一定一夜未眠。
    他坐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脖颈“咔咔”作响,有点儿落枕,不敢转头。班房里倒是有个脸盆,只不过里头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洗个脸也是不能的。
    没一会儿,褚莲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他依稀又听见一声“谢谢”,给来客开门那人口中连说“哪里哪里”——紧接着才是不紧不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皮鞋跟在地砖上笃笃作响,那人走近了,晨光打在尘灰飞舞的室内,照在来人身上;他穿一身呢子大衣,戴着时下时兴的黑貂皮帽子,帽子下头的眼镜微微起了雾气,于是他就将眼镜脱了下来,用帕子去擦。
    这就露出他镜片后头那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来,只是这双眼睛并不看着栏杆后的褚莲,只是一心一意地擦着他的眼镜片;褚莲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直到那两片眼镜片终于已经擦无可擦了,他才重新戴了上来。
    “万山雪,认识一下,我叫周楚莘。”他说。他看着褚莲,褚莲也看着他,只不过他看对方看得更仔细、更打量一些,像是看着猎人抓回来关进笼子里的一只猛兽,打量着它的爪牙是不是还那么锋利,“就是在海伦那个,被你用枪指着的人。”
    *
    “我要见你们局长。”
    这天早晨的警察街上,警察局刚一开门,一个引人注目的漂亮青年,跟一个蓝眼睛的毛子人,一块儿站在了满是残雪的门前。那青年本是极艳丽的长相,此刻却满眼血丝,脸色惨白,雪光同冰冷的日光一块儿映在他身上,几乎把他照得透明——谁见到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夜,他休息得极差、心情也极差。
    他身边的毛子人则好多了,留着柔顺的金色短发,胡须仔细地修剪过,显得油光水滑,看起来不像是个可以轻易得罪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在哈尔滨的毛子人,哪个又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俺们局长……不、不在。”门口执勤的小警察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美丽眼睛猛地看向了他,一瞬间,给他一种夺魂摄魄的恐惧感,“真的,俺没骗你!他外出公干了……”
    济兰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他又把那可怖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瓦莱里扬。
    瓦莱里扬只好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道:“我们是来探监的,我和你们局长是好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我做不了主!”小警察忙不迭地说,想赶快把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谁,不管是谁都好,“你们进去找姓徐的,就说要探监——别的不不不不归我管!”
    那漂亮青年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旁边的毛子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褚莲仍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班房的窗子高高的挂着,晨光从窗外洒下来,穿过室内飞舞的尘灰,打在周楚莘的侧脸,让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无可猜测。
    “是你啊。”褚莲说,他想起来了,那个在粮栈被他用枪指着的高傲又单薄的年轻人,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杀了我?”
    这么冷的天,周楚莘也戴着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紧接着,他一只手伸到大衣里,从腰侧抽出了一把——
    “这是左轮手枪。”他说,微微抬眼看着褚莲,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晨光,然后他在兜里一掏,掏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甩开弹匣,轻轻地填进去,“你看,我只往里面填了一颗子弹。你给我一颗子弹,我也还你一颗子弹。”
    他说这话时咬字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让褚莲想起他有一次看见济兰同客户确认合同条文的时候,就是这样,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可惜他说的不是合同的条文,而是死亡的威胁。
    “我的枪法可能没有你那么好。”周楚莘说,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枪,那把枪显得轻而娇小,枪管细长,“所以我不能保证射到哪里。”
    他冷白色的脸上现出一点报复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万山雪?”
    出乎他的意料,他没在褚莲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至少是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但是没关系,他还没反应过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褚莲慢慢地开口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把我抓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报这一枪之仇?我咋不明白,你为啥不早早地来找我,早早地来报仇?又是给厂子泼红漆,又是这一套——”
    “是你该先来找我道歉吧。”周楚莘打断道,语速稍稍地提快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道歉?”
    褚莲一时间哑然失笑。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说到底,就是为了这点儿事儿……他才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人也真够别扭的!
    “不管怎么样,”褚莲苦笑着说,“当时你也在火车上——我说我是万山雪,不论真假,也是救了你的命啊!”
    “那又怎样?我没有要你救我。”周楚莘抿了抿嘴,猛地抬起枪口!他举枪的姿势倒是很赏心悦目的,微微侧着身子,手臂放得笔直,已经闭起了一只眼睛,“但我和你的仇就是这一颗子弹。”
    这人是个疯子!
    在这里,在班房里,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局里!
    褚莲仍一动不动,他的额角微微见了汗,可是他仍一动不动;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枪口:三荒子的、史田的、段玉卿的……想到这些人,再看一看这一个枪口,简直是有些无可奈何的亲切。
    “在这里杀人……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恐怕也不好交代吧?”褚莲说,“我也进过书房,好说歹说,总要先画个押。”
    “在我面前,不用。”周楚莘仍稳稳地举着他的枪,“说完了吗?没有想说的了,我要开枪了。”
    褚莲沉默着,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毫也没有转开。周楚莘轻轻吸了一口气。
    “三。”他说,睁着的那只眼睛里映着褚莲的脸。这是很英俊的一张脸,是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的那种,男人的英俊。
    “二。”但是这张脸上没有恐惧,至少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天清晨,他所感受到的、他知道自己流露出的屈辱的恐惧……
    “一!”
    “砰!”
    济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瓦莱里扬,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恐惧的脸,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声:“摔条子……”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他已经突地跳了起来,往枪响传来的班房跑去!他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奔跑,先是差点滑了一跤,但是他甚至没工夫跌倒,就继续往前跑。全警察局的人都愣住了,所有的眼睛都在寻找耳朵听见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声:“谁在班房里开枪!”于是一个个都追着济兰的影子,往班房跑去。
    班房在地下室,走廊的尽头。一下到下面去,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走廊的那一段,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走得很慢、也很稳。穿一身黑,像个报丧的人。
    济兰怔住了,紧接着,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他走得愈发近了,跟那个青年人打了照面。
    他没见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是谁。
    “哦——罗济兰是吧。”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带着点儿冷冰冰的揶揄劲儿,“你来找万山雪?”
    济兰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第二次,他人生中第二次面临着这种恐惧。
    “直走就是了。”周楚莘轻飘飘地说,“可惜他没留下什么遗言。”
    说罢,他越过济兰,继续向前走去,一直走上楼梯,满是警察。济兰却已经无暇他顾,他几乎是在狂奔,一直奔到尽头的单间班房,门锁拧不开,他就往上面撞!西式锁头“咔哒”一声,成了废物,他一头冲了进去!
    褚莲正在栅栏里坐着,盘着腿,跟坐在谁家炕头上似的,微微拧着上半身,研究着墙上的一个凹坑。
    济兰双腿一软,就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坐,他才发觉自己出奇的冷——原来是刚才被那么一吓,他出了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衣裳,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
    “你来了?”褚莲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劫后余生,甚至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小小的凹坑——不,那是个子弹坑,“挖不出来。”
    在瓦莱里扬的积极运作下,褚莲第二天就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了。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和济兰的奢侈的大床里打了个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