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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总之, 最后,谷原孝行甚至对褚莲虚弱地笑了一下。褚莲都担心他会吐出来。
    但是谷原孝行摆了摆手, 送他们出门, 一直送到门口,口中还说:“对不起,招待、不周……”
    褚莲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脸说, 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他的温度给谷原孝行带去了一点儿活气,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济兰冷眼看着,并不作声。
    似乎摄于济兰的冷眼,谷原孝行愈发显得畏畏缩缩, 楚楚可怜,好像一只羽毛被暴雨所打湿的小鸟。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褚莲。在褚莲眼里,这日本小孩儿仿佛是努力汇聚起全身的力气来了,胸膛鼓了又鼓,终于张口说:“下周……我,就走了。回,日本。”
    说着说着,他那双眼白过少的眼中蓄起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你,记得我,好吗?”
    *
    他们给波兰专家和柴学真各叫了一个黄包车,薛弘若还有一会儿才会开车过来,褚莲感觉实在是尴尬,只好告别了谷原孝行,带着济兰先往家的方向走,能走出多远是多远。大不了等薛弘若来了,他们再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济兰默默跟在后面,就一直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有一百多米,褚莲终于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济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褚莲兴师问罪了。
    然而平静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倔强。
    “我知道你要说啥。”济兰静静地说,眉梢眼角又锋利又讥嘲,“他对明珠有恩,我知道。你没跟他有事儿,我知道。他要请客,你也告诉我了。为了避嫌,你还带着大伙儿一块儿过去。我都知道。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要刺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美丽的眉眼之间几乎笼罩着一股子狰狞恶气,“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妓女的儿子,下三滥的倭人……敢肖想我的男人!”
    济兰说完了,喘息几许,梗着他的脖子,半晌,转开脸不去看褚莲了。
    褚莲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突然按住那僵硬的后脖颈子,很是使了几分力道,这才让济兰顺从他,让他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兰的额头抵着褚莲的颈窝,慢慢的,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褚莲捋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捏,直到那些肌肉重新变得温热柔软。
    又过了一会儿,济兰说:“……我有点儿后悔到哈尔滨来了。”
    至少济兰没哭。他温热的呼吸和褚莲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而且,我现在都有点儿想念香炉山了……”他说,最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哽咽,仿若幻觉,一开始好似是有,再去捉摸的时候,又好似没有。褚莲抚摸着他,从后脑勺一路顺到脖子根。
    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这是男人的天性。济兰明白这一点。就说他那个刚死不久的阿玛吧,他一共就有十二房姨太太,有时候他都会把这些姨太太弄混,当着人的面儿就叫错名字,弄得很尴尬。所以褚莲有老婆,或者有情人,好像都是正常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虽然褚莲目前没有,但是他总疑心他要有。
    要是他那时候,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和褚莲一起留在香炉山上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死在一块儿就好了。
    可是当褚莲的手臂抬起来,把他抱住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想跟对方一起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当然很无奈,也有点儿生气。
    “咋的,那咱们把厂子关了,滚回去当胡子?”
    济兰缓缓地摇头,头发在褚莲的颈窝里蹭乱了。
    “或者开着厂子,把谷原孝行给杀了?”
    济兰立刻点点头,头发因为摩擦而沙沙作响。褚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轻哼一声,只好又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褚莲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在街面上,谁也不管,就这么抱着;褚莲抱着济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你不是我的翻垛的吗?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怎么偏偏就做傻事呢?”
    济兰一声不吭。褚莲又说。
    “女人就算了,男人你还不放心?你到底是不放心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这样吧,我搓个绳儿,一头做个圈儿,栓我自己脖子上,另一头给你牵着。”
    济兰闷闷的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来:“行。”
    “呸。”褚莲笑骂一声,“那成啥了。”
    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心里一片酸涩的柔软,趁着行人不多,低头亲了亲那玉白的耳朵。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行不行?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有,谁也不能有。就你一个人。我可说真的,除你以外,我一个人儿也没稀罕过。”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脖子里潮湿一片。
    “……行。”
    这一回,需要登门道歉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济兰“发自内心”地知道错了,但是要勉强他来道歉,那也真是天方夜谭。褚莲拎着一盒礼物,带着薛弘若站在了谷原公馆的门前。
    薛弘若跟他一块儿下的车,就站在褚莲身边。毕竟济兰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谷原公馆坐落在道里区的繁华地段上;这座三层小楼大约是日本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似乎也折衷了一点儿毛子人的风格,褚莲不懂欣赏,看不大明白,只知道仍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好看。门前甚至还有一个电铃。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下去,铃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碎步跑了出来。
    她只会一点中文,水平比谷原孝行还要差:“褚,先生?”
    “是我。”褚莲笑了一下,那日本女人也笑了,她年纪不轻,一笑眼角就炸开几条鱼尾纹。
    “来、来!”
    她为他们打开了院前的铁门,紧接着,她又“咔哒咔哒”地往开着门的屋里跑,口中喊着一串日语,褚莲想,那应该是谷原孝行的名字。因为紧接着,里面就传来谷原孝行的声音。他和薛弘若跟着日本女人木屐的哒哒声,走进了谷原公馆的大厅。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房子的缘故,天花板显得格外的低。对褚莲来说,仿佛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低,所以压抑。深色的木地板、木墙壁,鼻子里都是实木的气味。同样是洋馆,比起家里,这里显得幽暗而静谧。几个日本女人正跪着用手巾擦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用力地擦,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褚莲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悄悄浮了上来。
    刚才开门迎接的那个日本女人不见了,他和薛弘若不敢妄动,只站在门口——要像去吃日本菜那时候一样脱鞋吗?他拿不准主意。
    幸好,一个人从楼梯上咔哒咔哒地下来了,是谷原孝行——他穿着一身日本衣裳,颜色深而素净,像是烟色——褚莲想。看见褚莲,谷原孝行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种快乐的光彩,把几乎和这宅子融为一体的他自己给照亮了。
    他从楼梯上跑下来,木屐声回荡在这座宅子里,然后他笑了,用力地说:“你、来了!”
    褚莲抬了抬手里的礼盒,笑道:“不是要回日本了吗?来看看你。”
    谷原孝行用日语叫来一个人,把礼盒交给了他,又对着褚莲说:“我们,到,院子里去。”
    对褚莲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
    可以看出,谷原公馆的院子也尽量仿照了日本风格;后院里有白色的沙土和黑色的石头。当然,还有一个小池塘,这大概是地皮自带的了,由此,褚莲在心里给这栋房子又提了一个估价。
    “屋子里,太,闷。”谷原解释道,他走在院子里,除了他们说话和走路的声音,别无其他响动。褚莲走在他身侧,而薛弘若在三步远跟着褚莲。
    放眼望去,院子不算特别大,但是每一处都修整得非常精致,好像一朵花、一棵草都种在它们被规定好的位置上。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谷原说,紧接着,他拉起褚莲的袖子,快步小跑起来,褚莲惊讶于他穿着那么不方便的木头鞋子,还能跑起来,薛弘若在后头追。一直到他们跑到院子的一个小角落里。
    “看!”谷原孝行的手指头指着那个角落,小小的一方泥土。两个人都蹲下来,只见泥土之中,有一个小小的蚁穴。但是不见蚂蚁。
    “你要给我看啥?”褚莲问。
    “看,这个。”谷原孝行眨了眨眼,不知道从身上的哪个口袋里摸出来一块糖,剥去糖纸,丢到了蚁穴前,然后他屏住呼吸,极为专注地看着那里。渐渐地,一只、两只、三只蚂蚁爬了出来——然后是一队蚂蚁。谷原孝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几乎把他身旁的褚莲也遗忘了。
    第一批蚂蚁出来得太少,根本抬不动那么大的糖块;于是它们不得不回去报信,再派出更多的蚂蚁来。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四次,终于,糖块动了。细细密密的蚂蚁群,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密密麻麻地流淌蠕动,糖块在其上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