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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
    谢天谢地,电话“咔”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喂?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是济兰吗?”
    褚莲心想,我还巴不得是他,而不是我来打这个电话。他张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申大夫。你可能得带着口罩什么的过来……我也不清楚。济兰发烧了,昨天他说嗓子疼,但是我看不好……像,像烂喉痧……”
    申翰很快说:“知道了。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褚莲在书房里深深地呼吸。他坐在济兰最常坐的这把皮面椅子上,等。他听见牙答汗的脚步声,立刻出声道:“我在书房。”
    牙答汗果然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收拾、完了。”
    褚莲咽了口唾沫,喉结慢慢滑动了一下,温声说:“那就下楼去吧,一会儿申大夫要来,你给人家开门。不要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别上来。卧室也别进,明白吗?”
    牙答汗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下去等人了。
    十一点半,申翰到了。
    还是拎着他的小药箱,只不过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算得上是全副武装。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一会儿,申翰就走了上来,褚莲站在书房门口等他。见了褚莲,他也很干脆:“卧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说,“我进去看看,你别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申翰走了出来。没拎着他的小箱子,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却抓着两个缝得很厚的口罩。褚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烂喉痧……?”
    这种病只在褚莲的记忆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他并未真正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只知道是隔壁围子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刚刚十岁,得了就死了。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冷,眼前忽然又闪出济兰潮红的双颊和惨白色的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
    “是。学名叫猩红热。”申翰说,把口罩递给他,“哈埠这几天有俄国难民过来,带了病。不少人都给传染了,每天得死个三四十的……”
    褚莲眼前一黑,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跑远了,但是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还稳稳地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像是扎了根!
    “大夫,你说怎么治。需要什么?”褚莲问。
    申翰说:“跟你上次一样。需要磺胺。”
    “好。我买,需要多少,买多少。”
    申翰抬起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褚莲强笑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有个数。”
    “问题就是……没有。”申翰说,声音低低的,“刚才也说了,这几天感染者众,不管是医院的还是……门路的,磺胺都没有了!”
    又来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想吐——
    “没关系,没关系……磺胺我去找,不管什么办法,我去找。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先都告诉我吧。”
    申翰的叹息声轻轻的:“现在也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方法了……你们进去的时候,要戴口罩,以免呼吸和飞沫传染。还有就是,长的红疹子会痒,最好看着点儿,别让他挠。”
    走之前,申翰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仍说了出来,他看着褚莲的眼睛说的:“磺胺非常重要。有些人靠着自己能扛过去,但是……所以你必须尽快,明白吗?找到磺胺了,就立刻联系我。”
    第99章 求人办事
    今天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 自从武开江之后,天气暖得出奇的早。现在出门,街面上有穿棉袍的、穿大衣的, 什么都有。还有一些时髦男女,只靠一件立挺的西洋大衣来抗风。
    陈元恺走下电车, 在街巷里穿行。这是他今天一上午跑的第六条街, 从步履匆匆的行人之中穿过, 四处张望着。这条街上依稀散落着一些小摊贩, 他走在街上, 一一看过去,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要找的,更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走得累了, 停下脚步, 只感到原来在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情。
    难道是已经卖光了,走了?他心头失望,正站在原地, 不知道何去何从之时,忽然听见有人问道:“先生, 买几条毛巾, 擦擦汗?”
    他转过头去,一个肤色很深的中年男人正殷勤笑着,给他递来一条毛巾;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他一只手接过来擦汗,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萝卜片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