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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您看都看不见,怎么涂?”裴隐捧住他的脸,强行转回来。
    埃尔谟身体僵了僵,终究没再动。
    裴隐仔细将凉润的药膏涂在他发红的鼻尖、脸颊与额头上,眉头一直锁着:“您也是,晒这么久,怎么也不戴个防护?”
    “没必要。”埃尔谟冷着脸,目光垂向地面,“其他人不也没戴。”
    “那些矿工是专业的,早就习惯了,您跟他们能比吗?”
    闻言,埃尔谟忽然抬眼,灰蓝色的眸子沉沉压过来,里面翻涌着某种裴隐看不懂的、浓稠而晦暗的情绪:“所以我比不上?”
    裴隐压根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连忙解释,“小殿下,您误会了。垩星的日照毒,一般人受不了。矿工天天在户外,早就习惯了,可您不一样啊,从小就没怎么被晒过,肯定不适应的。”
    埃尔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很冷地勾了下唇角,声音发寒:“是啊,我自然是没法和矿工比。”
    裴隐:“……”
    有时候他觉得这人的思路实在清奇,自己随便一句话到他耳中,总能拐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埃尔谟不再看他,心里那团无名火却搅得胸腔愈发窒闷。他直接起身,湿布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
    “……我去更衣。”
    “诶,药还没涂完呢——”
    话没说完,就被埃尔谟甩在了身后。
    他一路往外走,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着,烦躁得几乎透不过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就不断在想,裴隐当初究竟看上了铁柱哪一点?自己又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直到听见裴隐那几句话,他才恍然明白。
    原来在裴隐眼里,他当真样样比不上铁柱。
    原来裴隐眼中的他,就是那样养尊处优、吃不了苦的人。
    可出身……也是他能选的吗?
    埃尔谟憋着一股气,漫无目的地往深处走。转过一个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葱茏的绿意里。
    这里深处地下,植物却茂盛生长,显然用了特殊的光照与恒温系统。
    树木掩映处,静立着一座木屋,看起来并没人居住,门却半敞着。
    四周无人看守。
    埃尔谟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这门像是故意留着,在等谁进去。
    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了进去。
    墙角放着一只藤编摇篮。旁边的矮凳上是几件织到一半的小毛衣,有蓝的也有粉的,针脚透着生涩,像是新手织的。
    柜子里,一排奶嘴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掠过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用麻绳编织的照片网。当看清其中一张时,埃尔谟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照片里那人低垂着头,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衫,身形清瘦得几乎看不到肉。肤色苍白,眼下隐约有暗青的疲态。
    可他的嘴角是扬起的。
    目光温柔垂落,笼罩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视线尽头,是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即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样珍重的注视,仿佛掌心之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照片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字。
    【宝宝,四个月快乐。好想早点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首领是要坐主桌的。
    第38章 方知其苦
    浅色的墙面被五颜六色的磁扣铺满,每枚磁扣下压着一张便签,有的记录着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还有的只是一些信手涂鸦。
    天马行空,一看就是裴隐的手笔。
    整面墙上最醒目的,是一条从左向右贯穿的手绘时间轴。从“第四个月”到“第十个月”,七个刻度工整分明。
    埃尔谟想起裴隐说过,他是在好几个月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看来就是从第四个月起,他独自搬来了这里。
    一个人……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视线顺着时间轴向右滑,停在第五个月的位置。
    又是一张照片。
    这一次,裴隐手还是搭在小腹上,不过他看向了镜头。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和宝宝的第二次合影。五个月啦,一切正常。希望宝宝不要遗传到爹地的体质,一定要健健康康,活力满满!】
    埃尔谟凝视着这张照片。
    比起上一张……更瘦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亮,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一脸的疲意。
    怀孕的人,不是该渐渐丰润起来么?
    怎么会……消瘦得这样明显。
    到了第六个月,孩子第一次有了名字。
    【念念,六个月快乐。你还是个健康的小家伙。医生说已经能看出是弟弟还是妹妹了,问我要不要知道。我说不要,嘿嘿,还是留个惊喜吧。】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却仍能辨认的小字:【但如果是弟弟,拜托你一定要长他的鼻子啊!!】
    埃尔谟的呼吸一滞,视线被钉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沉进水底。
    在此之前,他从未去想过那个铁柱长什么样子。
    在他心里,那一直是个模糊可憎的影子,被他刻意涂抹得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可他也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以裴隐的容貌,怎么可能选择一个其貌不扬的伴侣?
    鼻子……
    埃尔谟不经意想起,裴隐也曾夸过他的鼻子。
    有一次裴隐正发着烧,蜷在他床榻上,他皱着眉替他擦汗,忽然,裴隐抬起手,指尖触上他的鼻梁。
    两人本就靠得极近,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埃尔谟浑身一僵。
    烧得水雾氤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目光湿热,勾起嘴角,声音沙哑却带笑:“小殿下,您的鼻子真好看。”
    年少的埃尔谟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称赞过,心慌意乱地别开脸,耳根发热,手指下意识挡在鼻梁前:“……胡说什么。”
    “是真的,”裴隐却认真起来,指尖顺着他的鼻骨描了一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鼻子。”
    后来裴隐还含糊地嘟囔,说陛下的鼻子怎么没这么挺。
    埃尔谟小声答,因为他的鼻子像母亲。
    直到现在,埃尔谟还记得他指尖的温度,因发烧而微烫,成为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烙印。
    站在照片墙前,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不是说过……他的鼻子最好看吗?
    难道那个铁柱的鼻子,比他还要好看?
    一股滞涩感堵在喉间,埃尔谟承受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时间轴延伸到第七个月,那里还有一张照片。可到了第八、第九、第十个月时,整条轴线周围变得空白。
    不止没有照片,就连便签、涂鸦也没有。
    埃尔谟盯着那片空缺,心里泛起一丝古怪。
    明明前一个月还满心欢喜地记录着一切,怎么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第八个月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谟回身,首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静静望着他。
    埃尔谟眼神倏地沉了下来。之前在这人手上受过的屈辱还历历在目,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焦灼的、对于答案的渴求,此刻却压过了一切,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首领走近,停在他面前,用一种审度的目光他从头扫到脚:“你觉得呢?”
    埃尔谟:“……”
    ……故弄玄虚。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侧过脸去,不想再和他纠缠。
    首领却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足够了解他、爱他,如果你是个合格的alpha,你会知道答案的。”
    埃尔谟闻言,冷笑一声。
    且不说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有多可憎,就连话里的前提就错得离谱。
    爱?
    笑话。
    他怎么可能爱裴隐?
    他对裴隐只有恨,只有尚未清算的旧债。
    凭什么要他为了裴隐,去扮演所谓的合格的alpha?
    可奇怪的是,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理直气壮的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相反,思绪不受控地顺着对方的话语想了下去。
    他再次环视整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都是迎接新生命的痕迹。
    摇篮里放着两双未织完的小手套,一粉一蓝,都没完工。
    旁边叠着好些婴儿衣服,也都没有缝完。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
    紧接着,某种陌生却切肤的痛感攫住心口,埃尔谟听见自己艰涩地开口:“他是在第八个月,知道孩子是……”
    话在半途戛然而止,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换成从前,那个词会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