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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谢鹤岭抬起眉毛,“宁公子实在是没心肝的,我的官声可都因你受损了。”
    宁臻玉心想你还有官声?当初群臣争先恐后往你院子里塞美少年,可见是个什么形象。
    他又想到自己好端端的,被送给谢鹤岭欺负,平白遭受许多揣测轻侮,自己才是真正名声坏尽,便将脸转过去,怕自己露出些恨色。
    他出神片刻,忽觉腰下一酸,忍不住叫了一声,音色都是发颤的,他又抿唇忍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收回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笑道:“下回不必自己动手,让老段来便是了,省的他们做文章。”
    宁臻玉冷冷道:“自己动手痛快。”
    看着谢鹤岭这张叫人火起的脸,他甚至还想砸到谢鹤岭脸上,这个罪魁祸首。
    宁臻玉在微澜院躺了一日,听府中议论,次日便有御史台的提了重礼,上门拜见。隔了几日又听仆从说起,那闻少杰生怕面容有损,请了太医来看,开好了药,不知怎的抓来的药竟出了错,叫他的脸生生疼了几天,刀剐一般,夜不能寐,今后恐怕要留疤。
    他心里这才算舒服些。
    原以为这么一闹,入宫作画的机会就要吹了,他也不觉可惜——还是出一口恶气痛快。没料到很快宫中便有人来请,说是张老先生已到京,请宁公子次日便入宫。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颇得张老先生看重,有几分师生情谊。且他如今处境,张老先生还肯推荐他,实在叫他动容。
    得见故旧,他这便早早准备了礼物相赠,是在谢鹤岭屋里搜刮来的一幅画,乃是前朝名家所作。
    宁臻玉收拾了画具,坐马车来到宫门前,老远便看到张老先生的背影。他刚喊了一声“先生”,脸上的笑容忽然一顿。
    张老先生的身后立着几人,俱是睢阳书院的同窗。
    其中一人神态温文恭谨,正是严瑭。
    第47章 虚伪
    严瑭便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照常走过去, 朝张老先生一礼:“多年未见, 先生瞧着愈发精神矍铄。”
    张老先生耷拉着眼皮,显然旅途劳顿, 未见如何精神,闻言抬头瞧了他一会儿, 摆摆手嘟囔道:“你这后生说瞎话的功夫见涨。”
    然而一瞧见宁臻玉手里送上来的画卷, 他忽而便眼现精光,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频频点头道:“好,好!我便知道你是个爱画的!”
    在场的年轻人除严瑭外,与宁臻玉并不相熟,只算点头之交。然而俱都听说过他那些流言,这便有些尴尬,各个客气拱手, 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后逐渐又安静下去。
    比起宁臻玉, 他们明显更熟悉严瑭。有人开了个话头,道:“严兄,听闻当初在书院, 你和宁公子在一个院子里?”
    严瑭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半垂着视线, 一直不敢看宁臻玉,然而无人发现这点异样,接着道:“以宁公子的能力, 我等打个下手便罢了,严兄你与宁公子是旧识,正巧叙叙旧。”
    严瑭的面色愈发不自然,张了张口,又停住。
    宁臻玉只笑道:“他的画也不俗,替我打下手屈才了。”
    旁人只当他是在捧严瑭,便顺势恭维了严瑭一番,话语间又提起严中丞如何如何。宁臻玉一向不喜这些官场习气,听得不耐。
    这时一位与严家有些来往的,开玩笑道:“严兄,听闻你好事将近,我们好歹同窗一场,如今又是因缘际会在此共事,到时喜酒可得请我们哪。”
    严瑭原还温和寒暄,闻言脸上一僵,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要转向宁臻玉,随即又忍住了。
    偏偏无人懂得他的顾忌,接着道:“可是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听闻才貌与严兄甚是相配。”
    严瑭僵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嘴角的笑容已是勉强。
    宁臻玉早在严瓒那里听说了,并不如何惊讶,只随着其余几人,敷衍地道了一声恭喜,语气平平。
    严瑭听他这般道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时宫中来了人接应,请他们进宫,宁臻玉便转身去到张老先生身旁。
    余光察觉到宁臻玉离开,严瑭方觉松出一口气。
    在宁臻玉身边,他几乎觉得煎熬,仿佛自惭形秽,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京郊的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背叛宁臻玉。
    他听闻张老先生举荐了宁臻玉,便知道自己不该来,于人于己都尴尬。然而为宫中效力的机会不多,他不能推辞。
    几人入了宫,被引至宝文阁的偏殿,此处原是宫中藏书之地,暂且做了他们的落脚之处。
    堂内一张长桌,贵妃娘娘远远坐在一道屏风后,吩咐道:“几位暂且住在此处,若有什么缺的,使唤宫人便是。诸位若能在五日内完成太后太妃的画像,自有重赏。”
    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风,隐约可见她膝上正抱着个孩子,应是太子,正熟睡着。
    宁臻玉从前为贵妃作画时远远见过太子,虽非亲生,却是贵妃一手带大的,足见亲厚。
    很快便有宫人将十几幅画卷捧来,放在长桌上,宁臻玉拿起一幅,小心翼翼展开,果然就见被书虱蛀了一小片,须照着旧画重绘。
    这几人正端详着画,忙忙碌碌准备起了画具颜料,忽而听得殿外有一道尖细嗓音通传:“璟王到——”
    旁人还未有何反应,屏风那头的贵妃却忽而一顿,将太子抱起,交给身旁的嬷嬷,“太子乏了,带太子回东宫。”
    璟王既然来了,殿内自然战战兢兢跪倒一片,贵妃也起了身,勉强笑道:“璟王政务繁忙,怎来了宝文阁。”
    璟王心不在焉道:“听说太后画像叫虫子蛀了,心中惋惜,特来一见。”
    他说着,径直走向长桌前,看向展开的太后画像,只见画像上点点小洞,居然蛀得太后面容上有损。他嘴里“啧啧”两声,语气微妙,仿佛颇有惋惜。
    宁臻玉离得近,隐隐听出了其中的讥嘲意味。不知是璟王生性原就刻薄,还是关系不睦。
    贵妃见璟王如此直视太后画像,未免失礼,面色微变:“若是无事,还请璟王……”
    璟王一抬手,笑道:“本王这就走。”
    说罢当真又大摇大摆地离去,殿门外的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宫人纷纷避让,极为气派。若有不知情的,简直要以为是御驾。
    这般傲慢,贵妃呼吸急促片刻,到底没奈何,不多时,凤驾也回了宫。
    宫人们在外侍奉,殿内这便只剩了这几名入宫作画的。
    张老先生是个画痴,全然不管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人一走,他便捧起这些画像细看。年轻人却忍不住交换着目光,一面铺纸,一面低声议论起了近来宫中人人私下传扬的谈资。
    “那位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闹得好没脸面!真以为能娶到县主,我看是他借家世挤入东宫,璟王特意捉弄他呢。”
    宁臻玉听到熟悉的名字,便格外听了会儿。
    原是宁家近来在璟王跟前颇为得脸,宁尚书前阵子在政事堂遇上璟王,璟王忽然说要替宁彦君做媒,说是庆州的怀荣县主有意于宁家郎君。
    怀荣县主乃是安北王义女。宁彦君知道后大喜过望,哪知没两天璟王又颇为无奈地告知,说怀荣县主回信,属意的是宁家的探花郎。探花郎的名头自然与宁彦君毫无关系——当年被钦点探花的,是宁修礼。
    这一出累得宁彦君颜面尽失,被同僚嘲笑,一言不合恼羞成怒,失手打伤了人。
    宁臻玉在旁听得心里一动,便知道宁家试图伸手进宫,到底还是碍了璟王的眼。
    几人议论了片刻,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宁臻玉——这位不正是吏部尚书曾经的儿子嘛!到底曾是宁臻玉的兄弟,如此当面议论,这下不免尴尬起来,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开话头。
    提到璟王,很快便又有人提起了谢鹤岭。
    这几人在朝中各部当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将来改换新朝,璟王和谢鹤岭这样的地位,定然举足轻重,他们难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们俱都是些小官,与谢统领搭上话都难,更遑论璟王,这般叹息片刻,他们的目光又隐隐约约落在了宁臻玉身上。
    只见锦衣玉容,当真是高门养出来的。
    宁臻玉拿着画像,与张老先生讨论了一番笔法,又见颜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寻宫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声道:“听说宁公子就跟随在谢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声道:“方才璟王进来,似乎也认得宁公子,瞧了宁公子一眼。”
    严瑭正研墨,闻言动作一停。
    宁臻玉是什么处境,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跟随着贵人身旁,他们却是完全嫉妒不起来——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无路,哪里肯拉下脸面。
    他们俱都暗叹一声,有人悄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璟王也请过他作画,是相识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