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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与那女官不同,他不觉得璟王是含恨忍辱,一直憎恨了皇帝十来年。
    其中多半还有些事,被女官讲述时隐去了。
    若是心怀怨恨,皇帝还是太子时也曾东宫之位不稳,听闻险些要被废。璟王若真有意,借机报复也非难事,何必拖延到现在。
    然而恨也是真恨。
    他原是不解璟王的脾性是如何生成的,而今晚得知旧事,璟王那些残忍古怪的癖好便都有了解释,是将自己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了奴仆身上,他要让旁人也遭受他的痛苦。
    甚至他恨皇帝恨到自己报复皇帝还不够,还要旁人也同他一样,折磨虐待与自己交合之人。
    若有不从的,他便认为是自甘下贱。
    宁臻玉躺在榻上,忽又想起自己和谢鹤岭。
    他忽而明白了当初璟王为什么会盯上他,以至于一度下死手将他诬入京兆府牢狱——璟王的处境和他何其相似,一个得了荣华富贵的冒牌货,床榻上的玩物。
    那时他还未成为谢鹤岭的枕边人,然而外面到处传谢鹤岭去花楼里寻他,这在璟王眼里没有丝毫区别。
    如此相似的境况,恐怕刺痛了璟王,骤然生出恶意。
    所以璟王针对他,觉得他的存在提醒了自己的不堪过往。
    所以在发现他不甘心后,又要求他同他一样,杀了谢鹤岭,方觉痛快。
    宁臻玉想到这里,忽而心里一冷。
    第70章 出宫
    第二日早早起了身, 他便听蓬莱殿伺候的宫人在悄声议论。
    说是昨晚郑老侯爷听得消息进了宫, 焦急地向璟王要人,没想到只得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儿子, 还是躺着出来的。郑老侯爷一把年纪,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此事甚至惊动了赵相和贵妃, 贵妃大半夜从西池苑匆匆而回, 也没赶得及救人,只能收拾残局。
    又听人说郑小侯爷被抬出去时, 下半身一片血红,连脚趾也在挣扎时砍去了几根。
    宫人们啧啧惊奇,宁臻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惊讶于璟王竟然真做得出来,完全不顾老臣和朝堂局势。
    皇帝的衮冕已从紫宸殿送了过来,辰时刚过, 杨颂和严瑭也匆匆进了宫,他俩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闹剧, 面色各异。
    杨颂低声道:“听闻郑老侯爷刚醒来便闹得厉害,让璟王给个说法,璟王闭门不见。外面一个个的讳莫如深, 不敢明说,那小侯爷到底做什么了?”
    宁臻玉简短道:“与后宫嫔妃有染。”
    杨颂瞪大眼, 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也听说过小侯爷荒唐,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涉及到贵妃和赵相, 严瑭谨慎地没说话,几人对着皇帝珠绣繁复的龙袍,默然忙碌着。
    等到天色渐晚,杨颂在这档口实在不敢留在宫中,怕哪里惹到了璟王,便说是怕家中妻子担忧,借口出宫去了。
    宁臻玉倒还是神色如常,照旧点了灯,对着画像描绘。
    四下无人,严瑭张张口:“臻玉,你还要留在宫中么,不如……”
    说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宁臻玉若不在宫中留宿,当然只能回谢府去。
    即便知道宁臻玉早已是谢鹤岭的人,让他亲口说出这种话仍觉勉强,甚至扎心。
    宁臻玉听得不耐,只冷冷道:“这是璟王交代我的差事,你也知璟王可怖,早些画完交差不是更好?”
    早些交了差,也省得每日要见到严瑭,叫人反胃。
    严瑭听他言语冷淡,不似前些日子在西池苑时平和,不由一顿,道:“你怎么了?”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情敷衍他,“天色晚了,难不成你还打算留下。”
    严瑭一顿,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又想着臻玉催他离开到底也是为他着想,犹豫着打算点头应了。
    然而这时,门外有宫人经过,一眼瞧见宁臻玉,吃惊道:“宁公子竟还在这里么。”
    宁臻玉心里无端一沉,“怎么了?”
    “奴方才去政事堂奉茶,那郑老侯爷不肯罢休,咬定了小侯爷是遭人诬陷,要人当场对质,李公公已被叫去了。”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严瑭更是面色一变,不由望了宁臻玉一眼,“臻玉,你昨晚也在?”
    宁臻玉倒还算镇定。
    郑老侯爷恐怕是气昏头了,郑乐行自己做出这等腌臜事,叫人明晃晃捉到了,如今反咬一口却也无用。当时不光他和李公公,宫人侍卫都有几人亲眼瞧见,还能作假不成。
    闹得越大,牵连越广,这事便越捂不住。
    他问道:“是要传我过去么?”
    那宫人却摇头道:“暂且没有。那老侯爷气势汹汹的,问宁公子是哪位,正巧谢统领也在政事堂,笑着答了……老侯爷一听便又不吱声了。”
    他又劝道:“宁公子还是早些出宫避一避。”
    宁臻玉闻言松了口气,想了想,“罢了,先画完。”
    他转过身,见严瑭神色复杂地立在边上,冷淡道:“还不走么?”
    严瑭望着宁臻玉的侧脸,又不甘心,正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很快又听殿外有宫人来报:“宁公子,谢统领来了。”
    他当即一僵,随即就见谢鹤岭负着手踱了进来,轻裘缓带,气度迫人。
    严瑭原是立在宁臻玉身旁,然而面对谢鹤岭时,他不自觉低下了头,退开一步。
    宁臻玉见到谢鹤岭,心里也不意外。谢鹤岭这混账知晓了昨晚的闹剧,是必然会进宫看热闹的,在政事堂还不够,保不齐半夜还要过来寻他“偷情”。
    他之所以赶严瑭走,一来是反感,二来是不想让谢鹤岭见到严瑭和自己在一处,免得又来阴阳怪气挤兑自己。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了。
    谢鹤岭慢悠悠负手行至宁臻玉身侧,也不避人,宽大衣袍下的手臂一伸,要揽宁臻玉的腰,很快又被宁臻玉蹙眉轻轻挣开。
    他也不恼,仿佛这才看见严瑭,敲了敲折扇,“啊,严主簿也在?”
    严瑭整个人僵硬着,低头道:“拜见谢统领,在下受璟王之命,进宫帮……”
    他停顿一下 ,将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臻玉”吞了回去,“……帮宁公子作画。”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臻玉一人是忙不过来,还请严主簿多担待。”
    语气何其亲密自然,只差加上“内子”二字。
    宁臻玉在旁听得移开视线,只觉一种故作姿态的肉麻。
    严瑭脊背紧绷,他只觉谢鹤岭含笑的语气都仿佛带着嘲弄,对方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日前,在西池苑里隐约看到的那一幕,和谢鹤岭冷冷的视线。
    他竟觉坐立难安,只得道了一声“不敢”,再不敢看二人,便匆匆退了出去。
    他一人在宫道中独行,待到无人处,他忽觉自己可悲又狼狈,他竟然不敢在谢鹤岭面前说出“臻玉”二字。
    仿佛谢鹤岭俯视着他,口中唤“臻玉”之名,才是理所应当。
    *
    严瑭一走,宁臻玉便忍不住走开了些,“大人怎又阴阳怪气的。”
    谢鹤岭只是笑:“怕你忙坏了,寒暄一番也算阴阳怪气?”
    他又叹息:“宁公子对谢某有成见。”
    宁臻玉心道你哪来这么好心,只是看人窘迫狼狈格外有趣罢了。
    他又看了眼谢鹤岭手里的折扇,更是心里没好气——真正是附庸风雅,大雪天的带扇子,做作极了。
    他此时无暇理会谢鹤岭,往书案前行去,提了笔打算接着作画。
    谢鹤岭便也跟了过来,负手看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揽住他的腰,抱着他坐下。
    蓬莱殿内也敢如此孟浪!
    宁臻玉心里暗骂,又心想谢鹤岭连西池苑都敢偷摸着翻墙进来做“野鸳鸯”,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一动不敢动,怕蹭着哪个紧要部位,谢鹤岭要得寸进尺。
    幸而谢鹤岭只是挽着他的腰,目光望向桌上的画像,眯眼打量许久,叹道:“难怪璟王非要选你替陛下作画,确实如活人一般。”
    尤其宁臻玉之前并未见过尚且健康的皇帝,连宽和的气质也能像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又想起什么,瞥了眼旁边紧挨着的两把椅子。
    “另外两人画的是哪部分?”
    宁臻玉正在画衣领的暗纹,闻言随手指了指衣袖上的花纹。
    谢鹤岭瞧了一眼,轻飘飘评价:“璟王的眼神不太好,竟选了他二人帮你,拖后腿了。”
    宁臻玉听他拐弯抹角的,就要损严瑭一通,不由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几日未曾相会,自然是想念宁公子了。”谢鹤岭笑道。
    眼看宁臻玉蹙起眉要发火了,他方才漫不经心道:“郑小侯爷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看看热闹可惜了。”
    此次后宫之事,牵扯出郑小侯爷在宫中的内应,羽林军又要肃清一番,谢鹤岭作为翊卫之首,自然在场,更是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