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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整个人松松散散地靠在齐路书房的榻上,有些感叹道:“感情这种事,又强求不来。”
    齐路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接话。
    大概是从前的生活禁锢太过,导致江南竹现在看什么都新鲜,他上了街市一趟,虽然身边跟着个王嬷嬷,他倒也无所谓,还颇有些无所畏惧的意思在。
    他坐着将军府的轿子。
    齐路虽然功勋卓著,又是大皇子,可是到现在也没封王,或许是皇帝还在封地这一事上纠结,毕竟,像齐路这般,若只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将军倒不足为惧,最怕的是如当年的萧忌北一样,是有封地、有兵权的王,还比皇帝多了一份爱戴,这就令皇帝坐立难安了。
    江南竹向来是到哪都招眼的,一下轿便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他穿的其实算是极低调的,一袭月白色绸衫,衫上是用乳白色丝绣的百合,立着时看不太出来,走动的时候绸衫下摆晃动,这才能显出中间的百合花来。
    他到了京城最出名的醉仙酒楼,点了些酒菜,叫那些随行的人都站的远些,袁嬷嬷却很不识趣,总觉得自己还在邶国,江南竹口中的旁人不是她,还上赶着过来要给江南竹布菜。
    江南竹收起在外温良的笑,眸子冷冷地一扫她,启唇,一字一顿道:“走,开。”
    他不时吃几口,放下筷子,托着腮看楼下的人来人往,没多久,他听见有鹰盘旋的叫声,睫毛颤了颤。
    他哼起歌来,袁嬷嬷听出,那是个邶业小调,叫“劝君归”,她只当是江南竹思乡了。
    于是她便全然没有注意到,江南竹的手中,多了一张从天而降的小纸。
    江南竹从前练过水袖,整理袖口间,大袖翻飞,灵动漂亮,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在藏东西。
    用完饭,路过一家叫“懒回顾”的书斋,书斋主人见江南竹穿得贵气,也不敢怠慢,江南竹在书斋中翻翻捡捡耗时间,最后买了一本游记和一本话本。
    临走,他还问:“你们这最会做肉酥饼的是哪家?”
    书斋主人一愣,肉酥饼不是什么稀罕的饼,上街上随处一看就能找到四五家。
    江南竹冲他笑笑,“恕我无礼,我方才看见您看的书,叫浮生六味,我想您应该对吃很有一番见解,初来乍到,我对这里的吃食方面不太清楚。”
    书斋主人眼睛一亮,他颇为激动,“哎呀!倒是第一次!遇到个也同样懂这本书的人!”
    他冲江南竹一笑,“在下郭水引!是这懒回顾书斋的主人。”
    江南竹眼睛也亮亮的,豪气一拱手,道:“江南…,幸会。”
    郭水引道:“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我对这一片的吃,早就摸透了!什么肉酥饼,麻油酥,我都门儿清!您问的这肉酥饼啊,得到城南老高家!外焦里嫩。”
    于是齐路晚上回到卧房时,就看见已沐浴过的江南竹半靠在榻上,手中捏着半块肉酥饼在看书。
    听见动静,他还很不舍似的,咬了一口酥饼才站起来。
    “殿下,回来了。”
    齐路一身酒气,懒得理江南竹这废话,自己到浴房里沐浴去了。
    出来时,桌上原本一个碟中还有三个的肉酥饼就都没了,江南竹已经移到了床上,头发披散,遮住了脸,也看不见上半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齐路走近,只见他膝头上搭着一本书,看得正起劲。
    齐路上了床,没多久,他放下书。
    行军这么多年,齐路也不是没和他人睡在一起过,只是这倒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和一个人躺在一起睡觉。
    成亲那天晚上,他出去一趟,直到半夜才回来,算起来,只略略地同江南竹躺在一起不过两三个时辰,第二个晚上,他压根没回来睡过,第三个晚上,他们才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睡在了一起。
    睡不着的齐路有些后悔,他为何要回来?明明喝完酒后可以直接去书房睡。
    他同朔北那群人喝过酒,那群人硬说是恭贺他新婚,一连灌了他许多的酒,他回到院子,原本确实是想回书房的,只是看到那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前又隐隐现出一个秀气的人影,不住地点头。
    他就鬼迷心窍地,转了个弯。
    现在想来,那不住的点头并不是等得太久,打瞌睡了,应该是江南竹在一口一口地吃肉酥饼。
    他吹了蜡烛,裹了被子,干瞪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透过的月光都从他脸上划过去了,他估摸着身后那人应该睡了,这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蓦然对上一双怔愣的眸子,没多会儿,那眸子又弯了弯,齐路听见他用气声说话:“原来你也没睡啊,殿下。”
    原来月光是移到他脸上去了。
    江南竹凑近他,齐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我失眠很严重,要很晚才能睡着。”
    江南竹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殿下,你也是这样吗?”
    齐路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江南竹还在说话,“殿下,你有看过《挽君心》吗?”
    话本。
    一般只有话本才会叫如此缱绻的名字。
    面前是黑的,耳边江南竹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是清凌凌的,像他整个人给他人的感觉一样。
    按理说,这样的声音是不常被人听到的,因为声音的主人一般不爱说话,但江南竹不一样,他喜欢说话,甚至会自说自话。
    “话本里说,大将军亓鹭要娶妓女苏小小是因为一见钟情,我觉得有些不真实,只是因为一见钟情就要为她付出这么多。写话本的人一定都没有经历过爱情,他要经历过就知道了,一见钟情是所有感情中最不可信的。”
    齐路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睡不着,他于是睁开了眼。
    他很想怒目圆睁,让面前这人闭嘴,只可惜在他眼睛半开,瞧见面前那人的一瞬,他的怒火就熄在了半路。
    月光如银,江南竹的脸上像是被镀了一层银光,鼻尖那点小痣也越发明显,说话的缘故,他嘴角略略往上翘,“以色事他人,色衰而爱弛,万一苏小小老了,不那么面若秋花,眸似朝露了,亓鹭会不会嫌弃他?”
    面前的人叹口气,颇为老成道:“只是这话本未完,不知道这二人结局如何了。”
    接着,他又忽然转了脸色,整张脸都生动得不行,“殿下,你不觉得,亓鹭这个名字很熟悉吗?”
    “是不是一听就听出来了,我看的时候还并没有觉得,现在一读出来,亓鹭,亓鹭…”
    齐路看着他,有些凶,“好了,不要说了。”
    江南竹这才终于不再念叨那名字,齐路以为他消停了,却见他笑盈盈地对齐路道:“看来百姓们都很爱戴殿下,连话本中的大英雄都是以殿下为原型的。”
    齐路微微发愣,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半晌,才又话语生硬地道:“安静点。”
    第9章 遭暗辱审时度势
    江南竹“哦”了一声,接着依旧眼也不眨地继续看着齐路。
    齐路面上不显,似乎只是很平常地与他对视,内心却如敲鼓一般。
    若是普通和一个男子,他万万不会如此心跳如擂鼓,可一想到面前的男子是自己的妻子,他的心就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齐路没有想过自己会娶妻。
    他想起萧忌北的妻子邹文霖,死的很决绝,也很痛苦。
    她是自刎而死。
    朔北许多人赞他是朔北王第二,虽是称赞,但其中却也隐含着一些逃不掉的宿命。
    朔北王是很难活长久的。
    与其说朔北王是一个爵位,不如说是一种处境。
    他在见到邹文霖的尸首时,很想知道,萧忌北在被敌兵围困、求救无门时,有没有后悔娶妻生子。
    萧忌北死了,压在他身上的算计与阴谋自然而然地会落到他的妻儿身上。
    邹文霖也懂,她太聪明了,所以她同萧忌北一样,也不能活,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
    她死了,只落了年幼哑巴稚子,朔北王府再没翻身可能,朝廷中忌讳他的人这才能彻底放心。
    齐路不喜为人所掣肘,可眼前这个男妻就是他人趁着他无力反抗之时强塞进来的,他很难说喜欢,更很难说讨厌。
    更何况,他这个男妻少年时期就喜好厮混,名声并不好。
    “江南竹。”
    面前人的眼终于眨巴了两下。
    “你对谁都这样吗?”
    齐路补充道:“对谁都是这样勾引吗?”
    面前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接着便如羽毛落下一般遮住了一半墨色的眸子。
    他似乎在思考回答。
    但齐路并不想听。
    他起身放下了帘子。
    月光照不进来了,他也不用再看到那双眼了。
    清早,他醒来时,梳妆台前早已就坐了个人。
    叉杆支起窗子,阳光自下漫进,在房间内发散。
    青色的薄纱铺在地上,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像淡青的、波光粼粼的水,梳妆的人青丝披了半个身子,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手指上沾了些胭脂的红,正往唇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