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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齐胤给他斟满酒,先举起酒杯,其余二人也都纷纷举起,他道:“如今,我有二谢!一是谢四弟去魁州,平定民乱,不至于朱党拿住我们的把柄,二是谢代县一事……”
    齐胤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略挑挑眉心便一口闷下手中酒。
    石樽同张旬是跟着来的,喝酒自然也如是。
    齐玟笑嘻嘻喝完,放下酒杯,甩开折扇,折扇上是魁州那里时兴的鹤图样,张旬也是个风流金贵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折扇价值不菲。
    只听齐玟道:“魁州一事我还要谢谢二哥,要不是二哥劝我,我哪里就得了这个好差事,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走走路,发号发号施令,就白白落了父皇的嘉奖和赏赐。至于代县一事嘛……”
    他得意一笑,“二哥该早来找我。其他地方不能说,代县那里,我认识一个千户,姓韩。我这个人,就是义气,从前他欠不少钱,我替他还了,此人便唯我马首是瞻了,说来也是个善缘,这不,今日就帮上二哥了!”
    石樽附和道:“四殿下仗义疏财,实属人中豪杰,只是这韩千户,俗话说做事讲究一个滴水不漏,四殿下仁义,这韩千户……”
    闻言,齐玟收了笑,点了点头,“石都督说的是,只可惜,这位姓韩的千户被大哥看上了,待在大哥身边,我不太好动手,我又想着,要是能…”他看向齐胤,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在大哥手底下安个我们的人,也是不错。”
    齐胤思忖不过片刻,刚要一口答应。只听石樽喊了声“四殿下”,而后殷勤起身倒酒,“四殿下做事向来稳妥,这位韩千户,想必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我们就只管跟在四殿下后面行事就可以了。”
    齐玟被夸得高兴了,又把那扇子抖开,虚空扇了几下,“我拿了他赌博欠款的事,他敢不听命于我么?”
    石樽与齐胤对视一眼,这才放心下来。
    张旬最稀奇这些名贵东西,他眼盯着齐玟手中的折扇不放,“四殿下手中的折扇……”
    齐玟眉飞色舞,赶忙将扇子放到二人中央,滔滔不绝,“这是魁州知府文农送我的,扇骨是水磨竹的,你瞧瞧…”
    张旬摸着那扇骨,几乎算爱不释手,“虽蜡黄却玉润,竹质纤细而挺秀,确为佳品!”
    齐玟瞧着折扇的眼睛都泛着亮光,“你再看看这扇面,说是魁州圣手林涛所作!我当时见了这扇子,实在是喜欢!”
    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尴尬地笑笑,而后爽朗道:“在座的都是我齐玟的好兄弟,我也不瞒着各位了,我知晓文知府送我此物必然怀有其他心思,但我实在喜爱,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况且,文知府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是?”
    张旬听出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受了贿。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石樽长袖善舞,应和道:“自然是!文知府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
    齐玟又笑起来,齐胤拍了拍手,屏风后进来一个抱着琵琶姑娘,风姿绰约,隔着屏风冲四人袅袅行了一礼,而后坐下,转轴拨弦三两声,悠远绵长。
    似乎有雨飞溅,却不是老天降的一场雨,而是从屏风后姑娘的指尖,弹到情浓时,姑娘头上戴花钗缀的细珠彼此击打,和入琵琶声中。
    雨水初停,云烟已过,豁然开朗,姑娘端正了坐姿,略微歪着头。
    齐玟隔着绣花屏风能瞧见她头上斜簪的一朵芍药。
    琵琶声停,姑娘自屏风后出来,竟是那天荟英殿一舞惊艳的栎妁姑娘。
    张旬去过明月教坊,也看过栎妁的舞,见到她从屏风后转出便不住地鼓掌,惊叹道:“栎妁姑娘舞艺已然一绝,岂料琵琶竟也是如此之妙!真乃妙人!”
    齐胤看齐玟的反应,齐玟手中把玩着杯子,眼睛看着面前一盘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要说齐玟齐胤张旬,三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胤长大后心思深沉,有事也不说破,张旬倒是一如既往,还只当齐玟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孩子,说话毫不顾忌。
    张旬玩笑道:“我们四殿下是个情深的。栎妁姑娘就是再美也不能引起四殿下的兴趣啊。”
    齐胤也听懂了。
    齐玟从小就喜欢绕着沈图南转,众人只当他心里牵挂着沈家姑娘。
    齐胤内心发笑,齐玟没有母家做依靠,又不受宠,沈图南霞姿月韵,举止娴雅,从小就是当皇后培养,最关键的是她有个握着军权的爹。
    若说齐琮,齐胤倒觉得需要相搏一番,一个小小的齐玟,他并不放在眼中。
    见齐玟没有兴趣,齐胤摆摆手,让栎妁姑娘下去了。
    自从见过栎妁后,齐玟的情绪低迷起来,闷头喝了不少的酒,齐胤开始时还做样子阻拦,而后便随他去了。
    齐玟似乎醉了,他伏在都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眼中竟然流下泪来,“二哥,你说…图南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旬同石樽二人视线交汇,嘲笑般地勾起嘴角,不说话。
    齐胤还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接风宴散了,齐玟贴身侍从卞庄扶着齐玟,齐玟嚷嚷着不要坐马车,要走走。
    齐胤三人瞧着卞庄扶着齐玟,身后跟着马车走远,张旬长吐一口气,“这出戏唱的我真是累,我就说,像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运气罢了。”
    齐胤安抚道:“戏总得做全,以后还指望他替我们做事,让他得意得意不是坏事。”
    一直走到昏暗的巷子口,齐玟从卞庄身上起来,迷蒙的眼神也清明了,看上去很疲惫。
    “卞庄,叫后面的马车回去,我一个人走走。还有——”
    “你也回去。”
    卞庄想着天色已晚,刚要相劝,齐玟又重复一遍,“我想一个人走走!”
    齐玟一个人走在巷子中。
    阁中紧闭着门,闷得要命,他又喝了不少的酒,肚子里现在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立着干呕了几声,而后强忍着不适走了几步,又不得不扶着墙蹲下。
    明月教坊素来时通宵达旦的,那处的灯光斜斜照过一点,齐玟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是小小的一团。
    而后,一个细长的影子渐渐靠近那蜷缩着的一团,齐玟抬起头,他嗅出了那龙涎香的味——那是常年出入养性殿人身上会有的。
    “丹生——”
    沈逐青扶住了齐玟,齐玟将头靠在沈逐青的肩上,沈逐青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竹筒,“蜂蜜水。”
    齐玟拿过被拧开的竹筒,喝了一口,“呼”地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沈逐青的身上,灯光照过来的角度太过倾斜,齐玟同沈逐青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长,几乎要越过巷子两旁高高的墙。
    他们如幼时一般,齐玟靠在沈逐青肩上,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息。
    第35章 往昔事能忍则忍
    沈逐青十一岁净身入宫,遇见齐玟时十三岁。
    沈逐青是家族没落后被卖进宫的,据说他家曾经是京都督沈从安的远房亲戚,后来因为党派倾轧,一朝被诬陷,树倒猢狲散,从前的亲戚朋友对沈家避之不及,沈家倒了,家族众人都去各谋生路,沈逐青父亲下狱病死了,只有母亲带着他们讨生活。
    向来生活富贵的女子哪里懂得讨生活,沈逐青的家中实在吃不起饭了,沈逐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年纪只有十一岁的沈逐青和母亲说,“母亲,送我去当太监吧。”
    沈逐青出身于书香世家,认识一些字,甚至可以称为见识不俗,进宫后,他便一直待在侍书司中,做个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八岁生母宣贵人去世后,被寄养在无儿无女的惠妃楚云晟身边。
    惠妃照看他倒也算认真,只是后来,楚云晟父亲——太仆寺卿楚河西卷入了党派斗争,被革职查办,自此惠妃性情大变,变得消极枯槁,再没心思照料小孩子。
    于是,幼小的齐玟便被三皇子齐琮盯上了。
    齐玟齐胤那时年纪都尚小,小孩心性,喜好攀比,不知收敛。
    齐胤是赵贵妃的儿子,那时赵贵妃身边还养着个齐路,齐胤为了显摆自己地位的尊贵,时常指使自己的大哥做这做那。
    齐胤有了个皇子支使,齐琮自觉自己是皇后之子,理应比齐胤尊贵,于是也想要个可供支使的皇子。
    这时,生母早亡,养母失势的齐玟进入了齐琮的视野。
    齐玟比齐路的骨头要软,齐琮很快就“驯服”了这个四弟。
    四个皇子在十六岁之前都养在宫中,在同一处上课。
    若说齐玟和齐路的相遇是难堪,那么齐玟与沈逐青的相遇就是狼狈了。
    被欺负的小皇子只能偷偷在侍书司里学习,偶然遇上了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长相一直不算出众,但绝对称的上秀气俊丽,秀鼻大眼,一副女孩子的模样,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书,皱着鼻子,似乎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