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 >须眉为妻 > 须眉为妻
错误举报

第61章

    文其姝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白玉镯子是她母亲的东西,他父亲都老大年纪了,还只是个太常寺少卿,哥哥在军户所当个千户,当时听说京卫所左都督毛福要致仕,左指挥使冯疆将要上位,她母亲听她父亲撺掇,为了给她哥哥升官,贿赂朱半声,给她哥哥捐个左指挥使做做,就卖了自己的白玉镯子。
    谨慎起见,她母亲还特意远远地寻了魁州闻丘的一家店。
    后来,朱半声收了钱,这事本要成了,岂料半路杀出个左临风,希望打了水漂,钱也打了水漂。
    巧的是,她竟然在江南竹的手腕上看见了这只镯子。
    那一段时间,齐玟不恰恰就在魁州平乱吗?恰好也是在闻丘。
    文其姝在赌,但很幸运,看齐玟的反应,她赌赢了。
    齐玟经营了近二十年的一切,她一句话就可能毁于一旦。
    他怎么能不愤怒?
    齐玟望着她,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杀意,一字一顿道:“你到底要干嘛?”
    文其姝才缓过一些来,如今还心有余悸,她离齐玟远了些,靠在墙壁上,直视着他,“殿下,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想要的。”
    齐玟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我想杀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文其姝微笑,“您大可以试试,看这消息第二天会不会传遍京都。”
    文其姝扶着墙,勉强站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殿下,我知道,您觉得我的出身太低,但是,哪个世家又不是从低处走上来的呢?我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的。”
    齐玟不动,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笼罩着文其姝,她始终面容平和,身体没有一丝发抖。
    齐玟怒极反笑,“好,我等着看,你们文家的诚意。”
    京都近来时常有地方着火,但好歹是没有伤着人,也没有出现百姓财物的损失。
    自从朱半声被斩首示众,朱道猷一病不起后,百姓们已经很少有津津乐道的事情了。
    第五处着火的地方,是三大营。
    其他四处地方,要么是空旷的山野,要么是林子里,但很快都被发现,而后熄灭。
    三大营中也是如此,但这次,有人瞧见了这火的来向。
    这火是天上来的。
    百姓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祥瑞,也有人说是惩戒。
    而后不久,京都中来了个白胡子老道,号称能看人八字定凶吉,百试百灵,很快就在京都起了名声。
    有人拿天火的事去问他,他很快就说出了其中门道。
    他捏着胡子道:“荧惑守心啊。”
    不久,这位白胡子老道半夜就被一顶小轿子抬到了真武殿中。
    朱半声斩首、朱道猷重病,仁惠帝失去了两位为他弄钱建宫殿、买炼丹药材的大臣,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正是烦躁不安的时候,听高保说京都有这么一个神人老道,不禁想要将人抬进宫来看看。
    帘子落下,帘子后的人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楚。
    只听高保问:“道长如何称呼?”
    白胡子老道呵呵一笑,“随便。”
    高保重复一遍,“随便?”
    白胡子老道又捏上胡子,“对,随便。”
    高保递给他一张八字,道:“听说道长有看八字定凶吉的本事,可否替我看看这八字的凶吉。”
    白胡子老道接过纸条,垂眸看了许久,道:“凶,重重枷锁诸般身,短命情深何须顾。短寿的命。”
    高保又问道:“道长可能看出此人身份?”
    白胡子老道,“想必,同您的身份是一样的,一个太监。”
    高保又道,“皇上等您说话呢。”
    白胡子老道哈哈大笑,小禄呵斥道:“皇上面前,不得无礼!”
    白胡子老道指着那帐子后的人道:“那人哪里是皇上,没有真龙之气!我听说仁惠皇帝是神君转世,想必是仙风道骨的,这帐后的人,四周既没有真龙之气相护,也没有丝毫的仙风,必然是假的!应该是您让我测算的八字的主人吧?”
    他又指向一扇绣鹤画云的屏风,“那处有龙气环绕,想必,皇上就在那屏风后了!”
    仁惠帝抚掌大笑,从屏风后转出来,“道长真是神机妙算,都对了!”
    沈逐青从帐子后走出来,他穿着仁惠帝的道袍,只是不像道士,倒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仁惠帝留了白胡子老道在真武殿中单独说话,他跟着高保从真武殿中出来,“多谢义父。”
    他同仁惠帝身形是最为相近的,高保将他从那偏僻的杂役处捞出来,借了白胡子老道这个名头,也是煞费苦心。
    高保叹口气,“丹生,以后不要冲动了。义父不能够护你一辈子,在这皇宫中,在皇上身边,你要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第60章天初雪梅园火炉
    仁惠二十八年十一月八日。
    京都落了二十八年的第一场雪。
    江南竹的病又发作了一次。
    齐路松开绑住江南竹的布条,江南竹顺势倒在床上,眼神空洞,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洇湿了下面一大片被褥。
    齐路身上也是一身的汗,又冷汗,也有热汗,汇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江南竹虾一样地把自己蜷缩起来,连拳头也握紧了。
    齐路俯身,将江南竹的手指掰开,指甲已嵌入了手心里几分,手心有几处地方破了皮,没了手指的遮挡,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流,同眼泪一起,陷入厚厚的被褥里。
    齐路发现,这样月牙形状的伤口在他掌心,还有好多。
    在精神上的伤害面前,身体的损伤都在其次了,江南竹一天当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崩溃状态,偶尔清醒的时候就不断哭叫,要齐路出去,意识模糊的时候又会跪到他面前,求他给自己药。
    刚从痛苦和不堪中缓过来,江南竹眼下并不愿意面对齐路。
    齐路握着他血淋淋的双手,从床头拎过准备好的药箱,细心地为他擦拭手上的血迹。
    江南竹始终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疼吗?”
    江南竹不回答。
    齐路也不再问。
    过了很久,齐路听见趴着的江南竹轻声道:“下雪了。”
    齐路看向窗外,天将破晓,还未大亮,花纹繁杂的窗框中飘着雪粒,数不胜数的雪粒打着旋子落下,无声无息,像是下了有一阵子了,窗中露出的两截光秃秃的树干上都覆盖着一层薄雪了。
    江南竹看着窗外,“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满室静默过后,便是江南竹的一声惊呼。
    齐路用一件毳衣将浑身赤裸的江南竹裹了个完全,抱着他,拉开门,坐到外面的廊上。
    没有月光,没有灯光,万事万物的颜色都被淡化,两个人看着彼此,都像笼了一层暗沉颜色的雾,在这样灰暗地方,只能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轮廓,真正的心跳却被暴露出来。
    江南竹整个人缩在毳衣中,被齐路这俱年轻、温暖的身体烘着,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疼痛也随之猛烈地袭来。
    白天的雪落纷纷或许会更好看,夜晚的雪映着月光或许会更有意境,但天将未明之时,万物寂静黯淡,雪虽不似白日般明显,但在灰暗的地方,这白色的纯净更显得珍贵,叫人挪不开眼。
    江南竹伸出手,手掌心被纱布包裹着,只露出显得苍白细弱的手指,齐路怕他手上裹的纱布被雪沁湿,感染了伤口,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南竹的手掌。
    雪落在江南竹的手指尖。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凉凉的、小小的,像许多只小虫子,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而后因为悲伤什么的,融化掉了,也可能是就着指尖钻到身体了。
    能够把他身体里所有的不堪情绪都吃掉吗?
    他这么想。
    这个想法很奇怪,叫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齐路抱着他,也看着他,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心里这才终于安定下来。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江南竹把手指尖积的雪捧到齐路眼前,齐路没有看着那一小堆雪,江南竹把那雪抹在齐路的鬓角,雪将齐路的鬓角染白,“你老了。”
    齐路挑眉看着他,“要不要试试我有没有老?”
    江南竹笑笑,把身体往毳衣里头缩了缩,摇摇头,“我想看早上的雪,晴光映雪,下雪天也会有太阳吗?”
    齐路点头,“会的。”
    “先睡一会吧?”
    江南竹确实也觉得冷了,他把脸埋到毳衣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你不困吗?”
    齐路俯身去吻他的眼睛,“不困,我叫你起来看朝阳。”
    嘴唇触碰到的皮肤正在轻轻颤抖,齐路直起身子,江南竹侧过头,将脑袋埋在毳衣中,“睡了。”
    明井也是第一次看到雪,只不过,早就过了日出的时候,夏梅端着托着衣裳的托盘,看见他站在白茫茫的雪里,手中捧了一捧雪正在发呆,忍不住弹了他脑袋一下,“这雪今早开始下,才停下来,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个好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