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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明井扶他到屋中,江南竹躺倒在卧榻上,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明井翻出齐路留下的匣子。
    那里头的云帛都用了许多次了,带子都有些变形,但并不妨碍使用,云帛难得,千金难买一寸。
    宽长的云帛带,柔韧轻盈,四周是用线将细软的棉花密密匝匝地一点点缠着缝上去的,江南竹这样身上容易留印子的人,用这个绑一天的手腕,再拿下来时,痕迹一晚也就消了。
    明井先是十分熟稔地将江南竹的手腕绑在一起,而后从匣子里拿出醉珠,那醉珠里装着麻痹散,能减轻痛苦,还能防止他因极大的痛苦和不清醒而咬舌自尽,明井递过去,提醒道:“殿下。”
    江南竹却侧脸躲过,“放下,出去。”
    明井没动。
    江南竹软了声音,“我不会自尽,我等会儿还要起来,也不能麻痹自己,你先出去。”
    明井走了。
    江南竹很疼,脑袋疼,胃疼……浑身都疼,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颊落下,掉到他的脖颈里,很不舒服,可就在这么些疼和不舒服里,手腕间云帛的束缚所带来的不适在他看来竟是最为明显的。
    齐路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的云帛。
    齐路。
    江南竹此刻觉得,不清醒也是件好事,那城中的流言就如一条缠绕他的毒蛇,他越去想,那毒蛇就把他越箍越紧,让他难以呼吸。
    齐路。
    他不会死。
    江南竹翻了身,他望着屋顶上的一点,涣散的眸光逐渐聚拢。
    他不允许。
    齐玟与齐胤一同去了兵部,一连三天,他都没时间回府,沧阳沦陷,朔北的情况不容乐观,虽说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但如今的齐国,没兵马,也没钱,沧阳的沦陷,毫无疑问是一个重击。
    齐玟坐在轿子里,轿子的轻微晃动和恰到好处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他揉着太阳穴,问外头的卞庄,“江南竹那里如何?”
    卞庄道:“明井今日又托栎妁过来了,听凌学士说,他还去了醉仙楼。”
    齐玟点点头,“不着急,我明天再去找他。”
    下了轿子,冬天夜晚刺骨袭来,他快步进府,眼下他疲惫不堪,只想快些沐浴更衣,睡个好觉。
    刚一进屋,身上的冷气还未散完,他的脖颈就触到了比北风更为锋利的冰凉,他呼吸一窒,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方才将那口被窒住的气轻叹出。
    屋中烛火未尽点,齐玟被挟持着,站在漆黑的门口,瞧见烛光下坐着的那抹黑色,确认之后,竟露出释然而安心的笑,然而从黑暗中走出时,却是若无其事的面容。
    他从门口处被明井按着,小心地转过来,而后看见坐另一边的凳子上的文其姝。
    江南竹抿一口茶,抬眼看他,神情阴沉可怖,哪里还有从前那副柔弱讨好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四殿下。”
    齐玟见到他毫不伪饰的面目,却像是轻松许多,他看向一旁的明井,“大家都是老熟人,有话不能坐下好好说吗?偏要动这些冷锐东西,难免伤了和气。”
    江南竹依旧坐着,他被笼在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没有丝毫的柔和,他的长相偏冷,实际上他本人也是这样,“一连三天,四殿下都不愿意给我一个准信,想来是四殿下贵人多忘事,贵人不愿来,那就只能我这么个闲人来了。”
    齐玟注意到,江南竹抹了口脂,脸上也敷了一层粉,淡淡的,可在暖黄的光下太过明显了,身上厚实的披风都未拿下,对比一旁早已换了身衣裳的文其姝,他显得实在古怪。
    瞧着他慢慢地起身,文其姝虽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也从凳子上不疾不徐地起来。
    齐玟看着江南竹踱步到自己面前,离近了才发现,原来他的披风是鸦青色的。
    那张此刻颇为阴郁的脸在他眼中被放大,江南竹的嘴角荡出一丝笑意,可渐渐地,那笑意变了意味,变得有些狰狞可怖起来,齐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窒息,因为有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之大,他竟向前踉跄几步,原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不慎割破,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明井的刀依旧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好似刚才的踉跄没有发生一般,力度把控得十分得当,但站在江南竹身后,被他挡住视线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钻研至此,齐玟可不能死,她略显急切地朝前一步,恰好和齐玟对视上,只是这么一个对视,文其姝就不再有其他动作。
    齐玟比江南竹高不了多少,他们平视着,江南竹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强忍着怒气,可手还在发抖,“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四殿下,这四年里,我为您鞍前马后,当狗做马,可您呢,您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知道点朔北的消息,您说个话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拖到今天?闹到如今这个样子,大家都不好看。我只想知道,齐路如今如何?是死是活,您总得告诉我。”
    齐玟与他对视,他勾勾唇,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只是这三天有些忙,原想明天就去找殿下的,可谁料,殿下竟不请自来了,不过也得谢谢你,免了我明天一桩事。”
    察觉到自己脖颈的束缚渐渐松开,齐玟弯了眉眼,明井也放下横在他脖颈处的小刀,往后退了一步。
    齐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保自己的脖子确实如初,他先是转头夸赞明井,“明井个子高了,人也利索了不少,不愧是左将军的爱徒。”
    接着,他又冲江南竹挑起一边的眉,认可似的点点头,“南安王殿下瞒着我们的也实在是太多了,我竟都不知道,你有如此身手。”
    江南竹不想陪着他演戏,“四殿下三日前去的兵部,大殿下受伤的消息是前日传出的,三天的时间,流言能传得沸沸扬扬的,可四殿下却能把消消息捂得好好的……”
    齐玟打断他,“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江南竹捕捉到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齐玟捕捉到了江南竹眼神一瞬的不自然。
    “齐路确实重伤?”
    齐玟眼神诚恳,“我也不能确定,兵部的急报说是沧阳沦陷,大将军重伤不醒,至于这大将军是薛亦守还是齐路,我们暂时不得而知,而流言是如何传出去的,我只能说,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江南竹紧紧握住拳头,修剪平整的指甲嵌入手心,他何尝不知道齐玟口中的话半真半假,他的理智告诉他,若是齐路真出了事,齐玟不会是这么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可江南竹不敢赌。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他没法想象齐路的死。
    齐玟还在一旁继续道:“沧阳沦陷,伤员都被撤到沧阴,魏国兵马大举进犯,其他地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兵马去援助,况且,户部那里……”
    江南竹的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因为犯了病还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呼吸已然不稳,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冷静,“我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齐玟于是不再继续絮絮叨叨,他安静了下来,用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注视他,期待着江南竹的答案。
    江南竹勾唇冷笑,目光从齐玟脸上划过,薄刃一般,“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人去邶国借兵,借钱,而我是你们的不二人选。其实你不必玩这些把戏,白白浪费三天时间。我会去邶国。”
    话音刚落,不仅齐玟,就连一旁始终安静的文其姝都抬眸注视着他。
    已至深夜,万籁俱寂,屋子中烧着炉子,暖乎乎的,似乎很容易让在屋里的人忽略掉了外面冷清清的冬夜,可他们每个人都忽略不掉,因为有风,长廊上挂着的两个小灯笼互相击打着,发出布帛破裂的声音。
    那是文其姝的灯笼,那两个灯笼还是沈图南在秋日时买来送她的,沈图南听说她睡不着,爱在廊上走来走去,便托人从邶国买了两盏用绢布做的灯笼,挂在文其姝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至今也没摘。
    不知是在齐玟的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神色有些古怪,他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自嘲一般,“看来,我确实是白费了心思。”
    因为江南竹为了齐路,他是一定会去的。
    他画蛇添足了。
    不对,也可能是画龙点睛了。
    江南竹起身整理身上的披风,并不搭理他的话,自顾自道:“我从贵府的东门处过来,虽是我突然闯入,但也是无奈之举,最后善后工作,还得劳烦四殿下了。”
    窗外灯笼相互击打的沙沙声还在继续,看来风还未停。
    齐玟低下头,把脸上的情绪尽数浸入黑暗,话语却露在外头,“我还以为你和我很像,现在看来,是我以己度人了。”
    江南竹该是听到了,然而他的步履匆匆,不曾停留。
    第106章 葫芦山野地风寒
    乌海日到葫芦山的山脚,还没进营帐,阿兰图就迎了过来,低声道:“皇后殿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