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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秋阳已过中天,边地旷野上的风卷着枯草碎屑,带着几分萧杀的凉意。北地的天空高远得发蓝,空旷地如同他身处的地面。
    这地方太平了。
    因为要从山地走,他的队伍里并没有带多少适合平地作战的骑兵。
    隐约的旌旗一角从地平线上缓缓露出,接着是甲胄反光露出的一条线,最后整支队伍都如墨色潮水般涌了上来。
    薛城湘能感觉到,队伍里的将士们都呼吸一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所预测到的风险,事到临头,破釜沉舟,他希望他们能有这样的勇气。
    “列阵!”薛城湘开口,竟有一瞬的失声,“列”字只露出一个尾巴,而后声音才恢复如常。
    人马震起来的尘烟里,敌军主帅旗下,随着尘埃落定,一个青衫的身影逐渐明朗。
    黑压压的军队前,那抹青色实在显眼。
    是江南竹。
    他心中了然。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两个男妻。
    “薛皇后,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声音随着风传来,尾音还带着笑意。
    薛城湘没有接话。
    传统的话本里,若是英雄或者美人齐名,这二人遇见时必会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薛城湘只觉得,一来这现实不是话本,二来他俩既称不上英雄,也担不得美人名号。即使担得,又何必惺惺相惜,他不需要这样的二者齐名去成就一段他人喜欢佳话,更不用其他人来抬自己的名号。况且,他厌恶这世上所有人,恨不能送他们去死,对于这个江南竹,拦自己路的人,想他快些死的心只会更甚。
    薛成湘渐渐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只见江南竹所率的军队的左翼虚空,身后却隐约有马蹄声,薛城湘猜测是诱军深入的陷阱,于是转头对身旁亲卫扬声道:“中路盾阵结死,每步挪两尺,切勿轻举妄动!逼他们先动!右翼弓箭手往前压三十步,若见对方右翼旗手有异动,立即放箭!”
    亲卫抱拳转身,甲叶碰撞声混着马蹄声冲向阵中。江南竹望着对面正逐渐变化的形势,忽然笑出声,“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友好?”
    这等紧要关头还插科打诨。
    薛城湘那里压根不搭理。
    刘斐却觉得江南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转头看去,只见江南竹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年少轻狂的得意。江南竹这模样实在是少见,连带着人看上去都好似年轻了十几岁。
    刘斐想起,他、葛三万与徐勿之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般,那时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扬名立万了。只是如今年岁渐长,物是人非,当初的想法早已淡去了,却没想到在比自己还要长上好几岁的江南竹脸上再度看到了这样的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南竹说道:“这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到底与在帐中指挥时不一样,亲临战场,千军万马,瞬息之间的生死,实在是震撼不已,激动不已!”
    刘斐道:“殿下以后还有更多的机会亲临现场,体验这等惊心动魄之事。”
    江南竹却只是笑笑,“不必,这样的经历,一次两次即可,经历多了,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就连第一次的荡气回肠也被冲淡了,反而没意思。我凡事不贪,点到为止,以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即使想来,恐怕来的也不是我了。”
    这些话前面没什么,后面那一句却听着怪怪的,不等他思索,只见江南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弓箭手退十步!不必瞄准人,只需往中路新兵堆里撒箭,乱了他们的阵脚就行!”
    “是!”
    传令兵退下。
    风里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刘斐已然将全部心思放在战事上,他眯起眼睛细看,只见敌方队伍中路果然松松散散,左翼没有半点尘烟,不禁大叫,“他们果然是想等弓箭手力竭!”
    薛城湘勒住乱动的马,他在阵前看得清楚,敌方队伍的弓箭手正向后缩,忙喊道:“擂三通鼓左翼骑兵将马嘴阵解开,绕到敌军右翼后头,不用冲,只扬起沙子扰乱!中路老卒!结枪阵,趁他们弓箭手后退之际,往他们的盾阵缝里扎!要快准狠!”
    霎时间,魏国军队右翼后方卷起黄尘来,江南竹露出笑来,依旧气定神闲,竖掌劈向中路,指挥道:“右翼别动!成圆阵自守!中路盾阵分出三成来,横着列成墙,挡在他们枪阵的侧边!剩下的,往前推,直扑中军大旗!”
    战鼓擂得天地都发颤,策马间,刘斐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阵阵水波样的纹,和着飘起的尘沙,天地间变了样子。
    两队兵马的阵列在旷野上渐趋逼近,江南竹站在高车上,薛城湘向后退去。二人俱是没有舆图可依,只凭双眼辨阵、双耳听声,前一刻的指令刚传下去,下一刻就得盯着对方的动静拆招。
    二人不算相熟,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多年的敌人重逢,分外眼红,薛城湘算准江南竹会用虚招骗分兵,江南竹赌定薛城湘会保下右翼。
    兵刃相接的脆响从未停歇,薛城湘与江南竹处有时却分外安静,二人俱是紧紧盯着胶着的战局,动静之间、有形无形之间、庞大如棋盘的军队与两个于棋盘上不过棋子大小的谋士之间,似乎没有很多的区别。
    大与大的交锋,小与小的对峙,大与小的掌控。
    太阳都被遮蔽。
    与此同时,白马坡的沈园正浸在秋阳里,檐角垂下的干枯藤萝被风卷得打旋,一派安然景象。
    齐玟正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捻着片刚飘落的黄叶,指腹抚过那清晰的叶脉,正在思索什么。
    半开放式的长廊沿墙而建,一侧临空,一侧接着屋,风顺着长廊流通,带着秋燥的凉意,卷来远处胡笳的断续声,黄叶被手指捻着转动,像宫女的罗扇,忽然有内侍轻步走近,捧着个木匣躬身道:“陛下,北边的信。”
    齐玟抬眼时,目光掠过院角那棵落了半树叶子的老树,“呈上来。”
    声音不高,叶尖扫过地面的轻响还清晰可听,内侍低着头,齐玟从匣子里拿过,随口道:“皇后那里怎么说?”
    内侍道:“皇上的意思,皇后娘娘就没有不肯的,娘娘说,她会亲自去当说客!要奴才说,这世间的女子就没有会不喜欢皇上的,这事定然是水到渠成的。”
    “油嘴滑舌!”齐玟拿出信,扫视几眼,神色如常,“去把左临风给我叫过来。”
    “是……”
    话音未落,却是恰好,廊下的阴影里忽然转出一道黑影,“皇上!左将军要出城了。”
    “出城?做什么?”
    “说是要去伏击乌海日的军队,今日巳时就在东营集结军队了,怕走露风声,消息收得紧。”
    “什么?”
    齐玟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衣袖扫过内侍手中捧的匣子,匣子应声落地,还未来得及走的内侍慌乱跪下,“皇上息怒!”
    “皇上?哼,恐怕这白马坡的皇上另有其人!若今日暗卫不来,怕是连这白马坡将有兵戈之事,我都要被蒙在鼓里!这左临风眼里从不曾有过皇上,也不曾想过,齐国皇帝还在这白马坡!”
    怒喝声还在廊间荡着余响,齐玟却忽然收了声。他盯着面前跪着的内侍,胸口剧烈起伏。
    廊外的秋风卷着片枯叶撞在柱上,簌簌滑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褪了大半,只剩下沉郁的冷。
    “传旨。”声音陡然降了温,像淬了秋霜,“让左临风回城后速速来见我!”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怒火烧得微乱的衣襟。
    内侍忙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去。
    不多一会儿,廊下只剩下无人坐的圈椅还吱呀吱呀地前后晃荡。
    第146章
    朔风卷着碎叶,在帐前打着旋儿。
    老将铁尔木披一身落满金红的甲胄,立在边关的暮色里。远处的烽火台只剩半截残垣,被夕阳染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更远处的胡杨林,碎金铺就的秋意,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弯刀,细细抚摸着,刀柄上镶嵌的绿色宝石在风中泛着诡异的冷光,像绿色的眼睛。
    绿色在他们族里代表着野心,但他老了。这把弯刀陪他从青丝到华发,从他孤身一人陪他到子孙满堂……时间消逝,这宝石的绿渐渐黯淡下来了。
    铁尔木一开始便不同意发兵,可他手中无权,压根不能阻挡住有实权的薛城湘和野心勃勃的小皇帝。
    他当然是渴望魏国的壮大的,因此,那时的他寄希望于奇迹发生。
    可奇迹来临前是有预兆的。太阳若要从东方落下,那在落下前的一段时间,它应该是偏东的,而不是在西面。
    眼下的情况便是,太阳眼看着就要从西边落下了,他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为自己的家族打算。
    他清楚地知道,戈朗王爷是要薛城湘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