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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如今朝堂上,各方势力交缠交织。陛下命太子亲征,意在稳固储位,而他卫家,作为陛下亲手提拔、用以制衡仲、钟等世家的大将,早已与太子牢牢绑定在统一战线,是冲锋在前的卒子,也是首当其冲的靶子。闻子胥在此刻对逸儿示好,究竟是卫家难得的机遇,能借此攀上闻相的高枝?还是预示着,卫家已被卷入一个更深、更险,连他都无法看清的漩涡之中?
    他看着眼前因得了闻子胥一句许可便欢欣鼓舞的儿子,他眼神纯粹,尚不知这龙京繁华之下暗藏的机锋与杀意。卫宾心中暗叹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如何,儿子肯上进,总是好事。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既然闻相有此美意,你更当勤勉,莫要辜负。”卫宾最终只是沉声叮嘱,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严肃,“今日所言兵事,你回去后好好整理消化,若有不明,再来问我。”
    “是!多谢父亲!”卫弛逸并未察觉父亲深藏的忧虑,只当是寻常的勉励,高兴地应下。他又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将杯中清茶饮尽,这才告辞离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卫宾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未动。舆图上山川险隘依旧,但他眼中看到的,却已是龙京波谲云诡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朝堂风起
    三日后,大朝。
    金殿之上,百官肃立。龙允珩高踞御座,虽面带病容,但目光扫过殿下时,仍带着帝王的威仪。闻子胥立于文官之首,垂眸静立,如深潭古井,不起微澜。卫宾身着朝服,站在武将行列中,神色沉稳,唯有在目光掠过对面仲家与钟家众人时,眼底深处才闪过一丝凝重。
    钟鸣响起,朝会伊始。
    龙允珩并未赘言,直入主题,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千钧:“北境苍月,新帝践祚,屡兴边衅,窥伺我龙国沃土。朕意已决,命太子龙璟承为北伐元帅,总揽边陲军务,以彰天威。”
    旨意如石落静湖,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太子龙璟承脸上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疾步出列,躬身朗声道:“儿臣领旨!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率王师以靖边尘,不负父皇重托!”
    龙允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武将行列,沉声道:“卫宾,仲景。”
    “臣在!”卫宾与身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英俊的武将同时应声出列。那武将正是大将军王仲晴珠之子,仲景,其声若洪钟,在殿中回荡。
    “朕命你二人为副帅,佐助太子,整饬三军,克日启程。”
    “臣,领旨!”仲景声震屋瓦,随即话锋一转,拱手道,“陛下,大军远征,粮秣为血脉命脉,不容半分差池。需得一德高望重、忠心不贰之臣,坐镇中枢,督运调度。臣举荐镇远侯钟不离,侯爷老成持重,必能保我军后方无虞。”
    卫宾心头骤然一紧。钟家与仲家同气连枝,若让钟不离执掌粮草,大军命脉便等于攥于长公主一系之手!他正欲启奏,却闻一道清冽之声已先行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杂音。
    “仲将军思虑周全,”闻子胥目光平静,“然镇远侯年高德劭,督运之事,繁剧劳心,恐非颐养之道。臣以为,不若由户部总揽,兵部协理,工部支应,三部联动,账目明晰,相互稽核,方可称万全。”
    他寥寥数语,既全了仲景颜面,又将后勤之权重归于朝廷公器,而非私门。龙允珩略一沉吟,当即准奏:“便依闻相所言。”
    就在内侍即将宣布退朝之际,三皇子龙璟霖自武将勋贵班列中一步踏出,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父皇,儿臣有本奏!”
    他朝御座躬身,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面色骤变的卫宾身上:“太子皇兄亲征北境,乃国之大事,先锋人选,至关紧要。儿臣闻听,卫老将军府上公子卫弛逸,近日勤学苦练,熟读兵书战策,更难得是有一腔为国雪耻、重振门楣的热血!其祖、其父皆为国朝宿将,虎门岂无犬子?儿臣以为,正当借此良机,允其随军出征,担任先锋。既可让将门之后得以历练,为国效力,亦能彰显父皇念旧惜才、鼓舞天下勋戚子弟的圣心!此乃一举多得之策。”
    “陛下!万万不可!”话音刚落,卫宾已猛地出列,因急切而脚步微踉,他须发微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与惊惶:“老臣那孽子……顽劣不堪,学识浅薄,虽有小悟,岂堪军国重任?先锋之职,关乎大军士气、殿下安危,岂能儿戏?他年少无知,若误了军机,老臣……老臣万死难赎!恳请陛下、三殿下,收回此议!我卫家愿为殿下筹粮秣、备刀甲,倾尽所有以供军资,只求陛下莫让那不成器的逆子再至军前,徒惹祸端啊!”
    卫宾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殿内一时沉寂。许多老臣面露同情,皆知卫家独子前番闯祸几乎累及满门,也理解卫宾护子心切、更怕再惹灾祸的恐惧。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段响起,打破了这沉重气氛:
    “陛下,臣,大理寺丞秋唯简,有本启奏。”
    众人目光汇聚于此女官身上,只见她神色从容,手捧玉笏,自班列中稳步走出,先向御座与太子方向欠身一礼,又对卫宾微微颔首以示敬意,方才朗声开口:
    “卫老将军爱子心切,拳拳之意,令人动容。然,正因卫公子曾有失行,才更显其痛改前非之志可贵。臣闻,公子不仅闭门精研兵法,手不释卷,更蒙闻相不弃,亲授机宜,于军略政务,见解已非吴下阿蒙。”
    她话语微顿,敏锐地留意到御座上的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流露出审视与兴味,而太子亦侧耳倾听。她声音清晰,继续传遍大殿:“三殿下举荐,是为国举才,不拘一格;卫老将军陈情,是为父虑远,舐犊情深。二者皆出公心。臣浅见,卫公子既有赎罪报国之志,又得名师点拨,正当其时予其机会,令其于太子殿下麾下效力。”
    二人一唱一和,字字褒扬,句句在理,却处处暗藏机锋,将卫家父子与闻子胥皆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卫宾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立刻出列,躬身至地:“陛下,秋卿所言,臣惶恐万分!犬子年少顽劣,未经战阵,若骤登高位,臣恐其见识浅薄,决策失误,非但自身难保,更恐贻误军机,陷殿下于险境。届时臣万死难赎其罪!臣以为,犬子还需在府中闭门苦读,待学问扎实,再论报国不迟!”
    秋唯简似早有预料,从容应对:“卫将军过谦。闻相识人之明,朝野共知。既得闻相亲授,卫公子必有过人之处。若仍令其困守书斋,闭门造车,非但屈才,亦有负闻相期许。当此国家用人之际,正需年轻才俊效力疆场,以成砥柱。”
    卫宾眉峰紧蹙,反驳道:“陛下明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先锋一职,关乎全局,非沙场宿将不可轻授。弛逸未经战阵,空谈兵法,若委以重任,实非爱之,反足以害之。臣还望秋卿谨慎进言。”
    “卫将军此言,未免太过谨慎。”仲景声若洪钟,出列拱手,“岂不闻’玉不琢,不成器‘?本将军当年亦是从行伍小卒一刀一枪搏杀而出,卫公子既为将门之后,更应身先士卒,以振军威。若一味藏于府中,岂非令三军将士齿冷?”
    卫宾面色微白,仍竭力坚持:“仲将军!你……你这是要逼我卫家绝后啊!试问若他在阵前有半分差池,叫臣如何还能心无旁骛地带兵打仗?为将者,一念之差便是万千性命!臣岂敢以三军安危,为小儿试手之地?”
    “卫将军此言差矣!”秋唯简声音陡然清亮,“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想当年将军初临战阵时,不也是从行伍中历练出来的?若人人都因顾虑重重而不敢任用新人,我龙国军中岂非要青黄不接?”
    她话音一转,语气渐沉:“将军执意阻拦,倒让下官不解。莫非是觉得闻相教导无方,不足以为国育才?还是觉得……卫家私谊,更在国事之上?”
    此话诛心,直指卫宾对闻子胥不敬,或怀有寻私包庇之嫌。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卫宾脸色一白,急声辩驳:“秋卿何出此言!臣对闻相唯有敬重,正因闻相教导珍贵,臣才更不愿犬子以半桶水之学识,玷污师名,贻笑大方!此乃为臣、为父之私心,更是为国之公心!”
    “好一个为国之公心!” 仲景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卫将军,你口口声声为国,却将最有潜力的将门虎子藏于深宅。莫非是觉得太子殿下统兵,不足以护你卫家周全?还是说......你根本信不过殿下带兵的能力?”
    此言更是恶毒,直接将卫宾推至对太子不忠的境地。卫宾气血上涌,须发微张,却不得不强压怒火,转向御座,重重叩首:
    “陛下!臣卫家世代忠良,此心可昭日月!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犬子实在稚嫩,还未到可用之时啊!陛下!” 声音已带上一丝武将被逼至绝境的沙哑与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