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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而龙京的方向,闻子胥正焦急地寻找证据,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手中那方素帕攥得死紧。
    五日之约,已过去了两日。
    闻子胥坐在大理寺的卷宗库里,手边堆着的军报、文书、证词已叠成小山。烛火彻夜未熄,他眼底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查不下去。
    这是最诡异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卫宾通敌,却又都在关键处断了。那封“苍月密信”的布帛确是军中专用,可经手过这种布帛的,边关各营都有。城门是从内打开的,可当夜守军的尸首全被大火烧得面目模糊,无法验伤辨明死前是否有过抵抗。
    就连那五百守军无一生还这件事,都透着古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活口。
    “公子,”白棋端着参茶进来,见他仍对着那幅寒关地形图出神,低声道,“歇会儿吧。”
    闻子胥没动,手指点在地图上东门的位置:“棋叔,你说……要在一夜之间,让五百守军悄无声息地消失,需要多少人?”
    白棋一怔。
    “不是战死。”闻子胥声音很轻,“是消失。要让他们来不及发出警报,来不及点燃烽燧,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具能辨认的尸首。”
    他抬起眼,烛光在眸中跳动:“这需要一支精锐中的精锐,需要里应外合,需要……对寒关布防了如指掌。”
    而符合这些条件的,不止卫家军。
    仲景麾下的“黑狼骑”,长公主府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护卫”,甚至……闻子胥指尖在“苍月”二字上顿了顿。都有可能。
    门被轻轻叩响,青梧闪身进来,肩上还落着雪。
    “如何?”闻子胥立即起身。
    “卫公子已到京郊。”青梧压低声音,“但……仲家的人在城门设了卡,说是奉旨缉拿钦犯,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
    闻子胥眼神一冷:“人呢?”
    “属下将他安置在西山的一处庄子里,有我们的人守着。”青梧顿了顿,“但恐怕藏不了多久。京城内外,到处都是眼线。”
    “龙璟汐……”闻子胥缓缓坐下,指尖在案上轻叩。
    这位长公主的手段,他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不止是朝堂上的步步紧逼,更是这织网般的布局,从边关到京城,从军报到舆论,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他现在即便知道卫弛逸在京郊,也不敢贸然接进府里。
    接进来,就是私藏钦犯。
    可不接……那孩子在雪地里逃亡多日,身上还有伤。
    “公子,”白棋忽然道,“我倒有个法子。”
    闻子胥抬眼。
    “明日是正月二十,护国寺有场大法会。”白棋慢声道,“长公主每年必去,车驾辰时出宫,酉时方归。”
    闻子胥眸光微动:“你是说……”
    “法会期间,城门守卫会松懈些。”青梧立即会意,“属下可趁那时将卫公子送进来。”
    “不妥。”闻子胥摇头,“太冒险。若被察觉……”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灵溪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卫弛逸已被擒获,正押往天牢!”
    闻子胥霍然起身。
    “怎么会?!”
    “是仲景亲自带人去的西山。”青梧咬牙,“属下来时明明绕了远路……定是庄子里有内奸!”
    闻子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备轿,去天牢。”
    “公子不可!”白棋急道,“此时去天牢,岂不是……”
    “此时不去,才显得心虚。”闻子胥整理衣袍,声音冷冽,“我是奉旨查案的主审,去查看钦犯,天经地义。”
    他走到门前,又停住脚步,回身看向青梧:“去查那个庄子。所有接触过卫弛逸的人,一个一个审。”
    “是。”
    雪夜沉沉,闻子胥的轿子驶向皇城方向。轿帘缝隙里,他看见街边屋檐下挂着未化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龙璟汐这一手,又快又狠。
    她算准了他会暗中接应卫弛逸,算准了庄子不干净,甚至算准了……他此刻不得不去天牢。
    去,是自投罗网。
    不去,是坐实包庇。
    轿子在宫门前停下。闻子胥下轿时,看见天牢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特意点给他看的。
    他拢了拢披风,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刺目的光。
    而此刻的天牢深处,卫弛逸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血混着雪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
    他听见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是他熟悉的步伐。
    卫弛逸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血污,看见那道绯色官袍的身影立在铁栏外。烛火昏暗,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那个人来了。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闻子胥静静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问:
    “还能撑住吗?”
    卫弛逸用力点头,铁链哗啦作响。
    四目相对,隔着铁栏,隔着血污,隔着这铺天盖地的冤屈与算计。
    这一刻,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来,就足够了。
    第14章 你是我的!
    天牢牢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闻子胥站在甬道尽头,看着刑架上那个人。卫弛逸被铁链吊着,头低垂着,血混着雪水从发梢滴落,在青石地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青梧带人迅速清场。不过半盏茶时间,这层牢房里只剩他们二人,连狱卒都被赶到十丈外的岗哨。
    “还能说话吗?”闻子胥走到刑架前。
    卫弛逸缓缓抬头。脸上尽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盯着他:“能。”
    闻子胥抬手解开铁链。卫弛逸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他一把扶住,按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正月初八那夜发生了什么?”闻子胥单膝蹲下,与他平视,“从头说,一五一十。”
    卫弛逸喘了口气,声音嘶哑:“那夜……本该是我当值东门。”
    闻子胥眼神一凝。
    “但申时末,仲景派人传令,说我父亲要见我。”卫弛逸咳嗽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我去了中军帐,父亲却不在。等了一个时辰,他才匆匆回来,说……说是仲景临时召集众将议事。”
    “什么议题?”
    “调整布防。说是探马来报,苍月主力在落雁坡集结,要把东门一半兵力调去北门。”卫弛逸攥紧拳头,“我当时觉得不对,落雁坡地势开阔,不适合大军集结。可军令已下……”
    “谁替了你守东门?”
    “李校尉,我父亲的老部下。”卫弛逸眼眶红了,“他让我放心去,说东门交给他。可等我再回东门时……”
    他声音哽住。
    闻子胥递过水囊:“继续说。”
    “城门已经开了。”卫弛逸灌了口水,手在抖,“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守军……守军的尸首堆在门洞里,全是后背中箭。”
    背后中箭,意味着是被自己人射杀。
    “李校尉呢?”
    “被三杆长枪钉在城门上,眼睛还睁着。”卫弛逸闭上眼,“我冲过去时,苍月的骑兵已经涌进来了。父亲带亲卫死战,让我……让我往南门撤。”
    闻子胥沉默片刻:“那封密信,你见过吗?”
    “没见过。但……”卫弛逸睁开眼,“父亲自刎前,烧了一封信。不是布帛,是纸。火光里我看见一角……盖的是龙国兵部的印。”
    兵部印。
    闻子胥指尖微微收拢。这就对了——布帛密信是障眼法,真正致命的,是那封被烧掉的、盖着兵部印的信。
    “后来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王叔他们护着我,从南门密道出城。”卫弛逸声音低下去,“三百亲卫,到京城地界时……只剩我一个。”
    甬道里死寂。
    许久,闻子胥起身:“这些,你敢在公堂上说吗?”
    “敢。”卫弛逸抬头看他,“但我没有证据。密道被炸了,王叔他们死了,那封信烧了……我只有这张嘴。”
    “一张嘴就够了。”闻子胥淡淡道,“只要你能活着站上公堂。”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
    青梧快步进来,低声道:“公子,秋唯简带了刑部的人来,说是奉旨协查。”
    来得真快。
    闻子胥看了卫弛逸一眼,后者立即会意,重新闭上眼,做出昏迷状。
    “让他们进来。”闻子胥退后两步,袖手而立。
    秋唯简领着三个刑部官员走进牢房,见闻子胥在此,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闻相也在?下官奉旨前来录口供,不成想竟打扰了闻相问案。”
    “不打扰。”闻子胥语气平淡,“本相刚问到关键处,秋大人就来了。真是巧。”
    秋唯简面不改色:“既然闻相在审,下官便在一旁记录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