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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后来,他们喝了许多酒,都醉了。我先命人将亡夫扶回房安置,再去照料先帝。哪知……先帝他……”卫夫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手指绞紧了帕子,“他拉住我,口中却喃喃喊着‘子期’……眼神迷离,像是透过我在看旁人……我出身小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想挣脱,却不敢,也无力……那一夜,我不知是如何捱过去的。”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闻子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日清晨,先帝先醒。”卫夫人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他看到身边是我,又看到……看到屋内情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立刻起身,亲自……将一切痕迹匆忙抹去。他怕极了,不是怕别的,是怕此事若被亡夫知晓,他们数十年的情谊,他对亡夫的倚重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随后……先帝下令,要将那夜在附近伺候的、可能知情的下人,全部……”卫夫人闭上眼,声音哽咽,“……处死。是我……我跪下来求情,保下了我自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秋禾。先帝当时心神已乱,见我哭求,又见秋禾吓得瑟瑟发抖,指天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才勉强应了。”
    “然后……”卫夫人睁开眼,眼中是一片荒凉的麻木,“秋禾向先帝献了一计。她说……不若当夜由她去伺候酒醉的亡夫,再设法留下些痕迹……将来若真有人察觉我怀有身孕,时日上……便可含糊过去,偷梁换柱。”
    闻子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好毒辣又周全的计策,用一个侍女的名节和可能的孩子,去掩盖另一个更大的错误。
    “先帝……默许了。”卫夫人泪如雨下,“后来……我果然有了身孕。再后来,秋禾也被诊出有孕。生产那日,我拼死生下弛逸,秋禾则生下一个孱弱的男婴,便是如今的四皇子龙璟秀。按计划,本该将两个孩子交换,可……可我看着怀里的弛逸,实在舍不得将他送进那吃人的皇宫,也……也愧对亡夫。最终,秋禾的孩子被送进宫,顶了‘四皇子’的名头,而弛逸,则被我留在身边,成了亡夫‘老年得子’的珍宝。”
    她抬起泪眼,看向闻子胥,满是哀求与悔恨:“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近二十年。我对亡夫有愧,所以即便他长年征战在外,我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弛逸身上,盼他成才,盼他平安,也算……稍稍弥补心中亏欠。我原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我埋进黄土,再无人知。可谁曾想……谁曾想今日竟被翻了出来!子胥,弛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死不足惜,可弛逸他正在为国征战啊!”
    闻子胥沉默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龙允珩对父亲的隐秘情愫与酒后失德,卫夫人的恐惧与牺牲,侍女的毒计,龙璟秀尴尬的出身,以及……卫弛逸那真正尊贵却尴尬无比的血脉。
    难怪龙允珩临终前眼神那般复杂,有愧疚,有托付,或许也有一丝对血脉的难以割舍。难怪龙璟汐能拿到如此隐秘的把柄。也难怪……龙璟秀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乱风云。
    “母亲放心。”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此事,子胥已知晓。弛逸不仅是您的儿子,也是子胥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既知晓,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以此伤害他分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盎然春色,眼神却冰冷如渊。
    “此事,您烂在心里多年,今日告知子胥,便到此为止。您回去后,只当从未听过任何流言,更不知晓子胥今日所问。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卫夫人看着他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稍安,却更添愧疚,只能深深一福:“一切……拜托你了。”
    闻子胥微微颔首,并未回头。
    卫夫人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却虚浮得厉害,来时那份强撑的焦急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身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旧日阴影与对未来的无尽忧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出暖阁。
    白棋无声地候在廊下,见状上前,并未搀扶,只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的姿态引路:“夫人,这边请。”他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送客,却让卫夫人恍惚的心神找到了一丝依靠。她点点头,跟在白棋身后,身影没入庭院曲折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送走卫夫人,闻子胥独自立于书房,良久未动。窗外的日光偏移,将他孤直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暖阁内彻底寂静下来。
    闻子胥独立良久,方才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他抬手,重重按在眉心,仿佛要将那汹涌而来的信息碾碎。
    恨意,如同淬毒的冰棱,骤然刺穿了他一贯的冷静。龙允珩……那个懦弱却也仁慈的皇帝,死后竟给自己留下了一颗足以炸毁无数人命运的惊雷!龙家……这龙家的血脉,难道生来便带着算计与不堪吗?
    心疼,随即翻卷上来,比恨意更绵密,更尖锐。他的弛逸……那样赤诚热烈、一心只想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朝堂的暗箭已足够险恶,如今却还要背负这样一重肮脏尴尬、足以颠覆他所有自我认知的血脉秘密。凭什么?他此生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两种情绪在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疲惫如山压下。
    但他终究是闻子胥。几个深长的呼吸之后,那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不能再拖了。
    他走回书案,铺开信纸,笔尖蘸满浓墨,手腕稳如磐石。
    有些棋,必须提前下了。有些人,也必须……清理干净!
    第46章 流言淬毒
    秋末冬初的龙京, 本该是金风送爽、玉露生寒的时节。可今年的风里,却挟带着一股比北地早至的寒气更刺骨、更黏稠的不安。乌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迟迟不肯落下今冬第一场雪, 只将一种阴冷的、无所适从的湿意, 渗进砖缝瓦隙, 也渗进人心深处。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几声压低的嘀咕, 像墙根背阴处悄然凝结的霜花,不起眼,却在每个清冷的早晨, 蔓延出更诡谲的纹路。
    城南“四海楼”里, 那个以说前朝秘闻出名的王瞎子, 炭盆烧得正旺的某日, 忽然改了话本。他不说才子佳人, 也不讲沙场铁血, 而是拍响那方油光水滑的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压下了堂内因天气阴寒而略显瑟缩的嘈杂:
    “列位看官,天儿冷了, 老朽今日不说那风花雪月, 也不扯那万里烽烟,咱说点……近的、热的、关乎咱们每个人头顶这片天的奇闻!”
    他刻意顿了顿, 浑浊的眼珠仿佛能视物般扫过台下,沙哑的嗓音被炭火气一烘,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暖昧:
    “诸位且思量, 这世间顶顶贵重的物事,是什么?是那黄白之物?是奇珍异宝?非也,非也!”他摇头晃脑, 山羊须一翘一翘,“最贵的,是‘根’,是‘脉’,是那生来就刻在骨血里、写在命里的——命数!尤其是那天家的血脉,真龙之种,凤髓之胎,一丝一缕,都牵扯着江山气运,亿兆生灵!”
    台下有老茶客啐了一口:“王瞎子,灌了两口黄汤,又敢编排天家了?仔细你的舌头!”
    王瞎子却不慌,嘿嘿一笑,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偏又字字清晰,像小刀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老朽岂敢?不过是说个古往今来皆通的理儿,这血脉传承,贵就贵在一个‘真’字。戏文里唱的‘狸猫换太子’,那是哄孩子的把戏。可若是……那真龙血脉,机缘巧合,流落到了将门之家,被当作麒麟儿养了二十年,文武双全,名动天下……列位想想,这是该庆幸苍天有眼,明珠未永沉沙海呢,还是该忧虑……这明珠之光,照亮的,究竟是谁家的庙堂?”
    茶馆里“嗡”的一声,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有人眼神惊疑不定地左右瞟看,有人低头猛灌粗茶以掩饰神色,更有人眉心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然听懂了那字缝里的机锋。
    几乎就在同一日,城西闹市口那面总贴官家告示的青砖墙下,天光未亮的时分,被悄然糊上了几张质地粗劣的毛边纸。墨迹淋漓,字形歪斜却用力甚深,像一只只慌不择路的黑虫,爬满了纸面:
    “……天保六年冬,先帝微服,独幸卫府,屏左右,与卫夫人于暖阁叙话,至漏尽更深。次年秋,卫夫人喜得贵子,举府欢庆,然据稳婆酒后失言,其产期与常理推算,竟迟延月余。尤可异者,当年接生之宫籍老媪,不出三月,暴卒;卫府内外略知内情之管事、嬷嬷,其后数载,或病故,或远徙,竟无一存留……嗟夫!此般巧合,叠床架屋,岂非天意示警?若今之忠勇公,果负非常之血脉,则当今圣上之统绪,庙堂衮衮诸公之进退,乃至我龙国千秋基业,将系于何人之手?思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