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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他抬起眼,目光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信赖,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厚重恩情包裹住的窒息感:“朕当时惶然无措,是你与朕立下‘一年之约’,承诺待朕能独当一面,社稷安稳,你便功成身退……如今,北境已平,新政初显成效,这‘一年’之期,眼看将满。朕每每思及此处,心中便……”
    他适时停住,仿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不舍”与“彷徨”。
    闻子胥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雪亮。前尘往事,温情铺垫,最终落点,果然在此。
    他放下茶杯,神色是一贯的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坦然,顺着龙璟承的话,接了下去:“陛下提及旧约,臣亦不敢忘怀。如今北境战事尘埃落定,和约已签;京中流言亦已平息;新政诸般举措,框架已成,只需按部就班推行,假以时日,必见大效;陛下经此一年历练,沉稳睿智,已堪当国政。”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为还政铺陈好了所有合理的台阶:“臣窃以为,再待数日,待春耕顺利、秋赋入库,南北商路畅通,各处衙门新政运转熟稔,一切皆上轨道,安稳无虞之时,便是臣践诺辞官,归隐离国故土之期。届时,陛下乾纲独断,龙国气象一新,正是佳话圆满之时。”
    他这话,接得无比顺滑,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就等皇帝提起。
    姿态之高,毫无恋栈权位之态。
    龙璟承显然没料到闻子胥会如此干脆直接。他脸上的不舍微微一僵,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中带着“真情”:“子胥误会了!朕绝非此意!朕提起旧事旧约,绝非是要催促子胥离开!恰恰相反,朕是……是想起这一路风雨,全赖子胥之力方能走到今日,心中感慨万千,更有无尽感激与倚重!”
    他身体前倾,目光恳切:“龙国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根基未深,新政推行处处需人坐镇协调,北境虽定,边防军务千头万绪,苍月是否真心履约尚需观察,朝中……朝中亦需老成持重之人稳定局面。子胥若在此时离去,朕……朕就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实在心中难安!”
    闻子胥看着他情真意切的表演,心中洞若观火。
    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言重了。陛下天资英睿,经此一年,已非昔日东宫太子。朝中肱骨之臣众多,沈太师老成谋国,仲将军等忠心可用,六部官员各司其职。新政框架既定,后续乃是执行与微调,陛下只需善用群臣,把握方向即可。至于边防军务,卫将军既已与苍月立约,短期内北境无忧,具体防务,陛下可委任可靠将领,循例办理便是。”
    他讲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帝的能力,又指出了现有朝臣体系足以支撑,最后还看似无意地将卫弛逸的军务与“循例办理”联系起来,暗示其并非不可替代。
    龙璟承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我就是不放心卫弛逸,就是觉得其他人都没你闻子胥好用,就是你走了我怕压不住场子”。
    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龙璟承忽而一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仿佛放下心结的释然:“是朕着相了。子胥深谋远虑,事事安排周全,倒是朕,还总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需要子胥时时看顾的孩子。”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既然子胥已有周全考量,朕便放心了。此事……便依子胥之言。只是具体何时,还望子胥莫要操之过急,总须待一切真正妥帖才好。”
    他这是以退为进。
    闻子胥自然明白,亦不再紧逼,从善如流:“陛下体恤,臣感念于心。自当竭尽所能,确保平稳过渡。”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与交锋,似乎就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平衡。
    话题,又被龙璟承自然而然地拉回了最初的原点。
    “瞧朕,说着说着便远了。”他笑了笑,指着方才写有几个年号候选的纸张,“还是这改元之事要紧。方才听子胥剖析,这几个年号似乎都各有瑕疵,不知子胥心中,可有更佳的选项?”
    闻子胥略作沉吟,缓声道:“陛下,新年号当承前启后,既昭示陛下治国之志,亦寄托万民之望。臣思忖,‘承熙’二字,或可考量。”
    “承熙?”龙璟承眉梢微动。
    “是。”闻子胥解释道,“‘承’,既指陛下承继大统,延续国祚,亦有承先帝遗志、承天下重任之意;‘熙’,乃光明、兴盛、和乐之貌。二字相合,寓意陛下承天景命,开启光明兴盛之新朝,愿我龙国国运昌隆,百姓安居和乐。且此二字音韵铿锵,气象开阔,与陛下正值青春、欲大有作为之志,颇为相契。”
    龙璟承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承熙……承熙……”他眼中渐渐泛起光亮,显然极为满意。
    “好!‘承熙’甚好!”他抚掌赞道,“还是子胥思虑周详。便是它了!”
    “陛下喜欢便好。”闻子胥微微颔首。
    龙璟承兴致颇高,当即道:“既已定下,便需择一吉日,昭告天下,并举行祭天大典,以正其名。朕记得钦天监前几日呈上的奏报里,提到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乃是今年上半年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其利祈福、庆典、改元。不若便定在那日,如何?”
    “二月初二,天地交感,万物复苏,确是上佳之选。”闻子胥表示赞同。
    “那便如此定了!”龙璟承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最轻松、也最像发自内心的笑容,“届时,还需子胥多多操持。”
    “臣分内之事。”闻子胥起身,从容行礼,“若陛下暂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子胥辛苦。”龙璟承亦起身,亲自将闻子胥送至暖阁门口,态度一如既往地敬重。
    闻子胥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庑的阴影中。
    龙璟承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写有“承熙”二字的纸张上,眼神幽深难测。
    暖阁内,茶香犹在,炭火依旧温暖,方才那一番温情与机锋交织的对话,却仿佛从未发生过。
    第56章 承熙?景和!
    二月初二, 龙抬头。
    天色未明,紫禁城已被肃穆的氛围笼罩。自午门至天坛,御道两侧旌旗招展, 禁军甲胄鲜明, 持戟肃立。礼部官员早早布置妥当, 祭坛上陈设着玉帛、牲牢、粢盛等祭品, 香烛缭绕,青铜礼器在晨曦中泛着幽光。
    寅时三刻,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于祭坛两侧。沈太师、仲将军等重臣立于前列, 神色庄重。卫弛逸一身戎装, 立于武将之列, 目光却不时扫向文官队列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闻子胥今日穿着丞相朝服, 玄衣纁裳, 佩玉垂绶, 立于百官之前,神色平静如水。
    卯时正, 钟鼓齐鸣。
    龙璟承乘玉辇而至,身着十二章纹衮服, 头戴十二旒冕冠, 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晨光初露,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庄严肃穆。
    祭天仪式繁复而隆重: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皆依古礼,一丝不苟。龙璟承神情专注,动作规范, 在礼官唱诵中完成每一个环节,俨然已是一位沉稳有度的帝王。
    只是在“初献”环节,他亲手将玉爵奉于神位前时, 袖口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幸得冕旒垂珠遮掩,未被旁人察觉。
    百官静立观礼,唯有衣袂窸窣与风声掠过旗幡的响动。一些老臣暗自点头,对新帝的仪态颇为赞许。
    终于,到了宣读改元诏书的环节。
    礼部尚书周纲手捧诏书,登上祭坛侧方的宣诏台,展开黄绫,朗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嗣守鸿业,夙夜兢兢,仰承先帝遗志,俯顺兆民之望。今乾坤朗朗,四海初定,宜更纪元,以彰维新。自今日起,改元——”
    他顿了顿,坛下百官屏息。
    按照前几日宫中传出的风声,新年号当是闻相提议的“承熙”,几位重臣甚至已私下拟好了贺表。沈潭明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闻子胥。
    周纲提高了声音:
    “——景和!”
    坛下一片寂静,随即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交换了眼神,面露诧异。他们记得,昨日最后送呈御前定稿的诏书副本上,年号处仍是空着待朱批,没想到……
    闻子胥立于最前方,身形纹丝未动,连眼帘都未曾抬起半分,仿佛早有所料。只有离他最近的沈太师,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卫弛逸眉头紧锁,目光紧锁着闻子胥的背影,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剑柄。
    龙璟承站在祭坛中央,冕旒轻晃,看不清神情。他只静待礼部尚书读完诏书余下内容:“……以景星庆云为祥瑞,以和气致祥为圭臬,愿国泰民安,四时和顺,永绥兆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