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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顿了顿,从腰间取下那枚天子玉佩, 放入白棋掌心。玉佩冰凉,分量却重。
    “拿着这玉佩,危机时刻, 多少能保你们平安。”闻子胥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眶,“还请您多看着他些,别让他……做傻事。您也要护好您自己。”
    话至此,再无转圜。
    白棋攥紧那枚玉佩,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一揖,头埋得很低,肩背微微发颤。
    另一侧,青梧已将最后几卷机要文书投入铜盆。火舌舔舐纸页的“噼啪”声里,这位离国第一高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闻子胥身侧,只说二字:
    “我在。”
    他在,闻子胥的命就在。这是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承诺。
    灵溪抱着个小小的包袱,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先看看白棋,又看看闻子胥,嘴唇咬得发白。最终,他小步挪到闻子胥身后,拽住了一片衣角,没说话。
    “义父……”他终究还是带着哭腔唤了白棋一声。
    白棋抬手,重重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粗鲁,却带着温度:“跟着公子,机灵点。”
    辰时三刻,西城门。
    送别的阵仗,比预想中更浩荡,也更荒诞。
    御前总管太监高福亲自捧旨而来,身后跟着绵延半里的赏赐车队,绸缎如云、药材成山,金银器皿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圣旨上那些“劳苦功高”“暂歇养病”“朕心甚念”的词句,由高福尖利的嗓音唱出来,在空旷的城门洞下激起空洞的回响。
    闻子胥安静听完,躬身谢恩,脸上是一层薄冰似的淡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赏赐被抬到一旁,与那三辆青篷马车并列,构成一幅诡异的图景。一边是帝王虚伪的隆恩,一边是臣子决绝的远行。
    高福堆着满脸假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闻相,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河州山高水远,若有什么短缺,千万捎信回来。”
    是关切,更是监视。
    闻子胥颔首:“有劳公公。”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清脆马蹄声。
    龙璟汐一骑当先,未着宫装,只一身绛紫骑射服,长发高束,马鞭在掌心轻敲。她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蹄声如雷,瞬间冲散了方才那套虚伪的仪式感。
    “闻相走得这般急,”她勒马停在不远处,唇角含笑,眼神却锐如鹰隼,“倒叫本宫连践行酒都来不及备。”
    闻子胥转身,拱手:“不敢劳烦公主。”
    “游历山水本是雅事,”龙璟汐翻身下马,马鞭虚点那几车赏赐,“只是带这些累赘,岂不辜负了江湖快意?”
    话里有话。
    “陛下恩赐,不敢辞。”闻子胥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江湖……心中有山水,何处不自在?”
    两人对视,空中似有看不见的刀光一闪。
    “闻相豁达。”龙璟汐笑意更深,“只盼这‘自在’不会变成‘自困’。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了,不是么?”
    她竟已知晓“三月之约”。
    闻子胥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公主消息灵通。不过世间事,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无用。”
    此时,百官车马已陆续抵达。
    闻子胥的门生故旧聚在官道东侧,人人面色惶然,如丧考妣。
    户部左侍郎陆修紧紧攥着袖中一份未及呈上的海运条陈。那是闻子胥离京前最后批阅的奏本,朱批墨迹未干,批注却已成绝笔。他望着那袭青衫,嘴唇翕动,终究没能上前,只是深深一揖到底,肩膀无声颤抖。
    御史大夫方砚须发竟已见白,此刻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他缓缓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似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晨风。
    “闻相……”他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您这一走……朝中……可再无擎天支柱呐!那些魑魅魍魉……谁还能压得住……”
    话音未落,身后几位中年官员已“噗通”跪倒一片,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老先生拄着拐杖,在弟子搀扶下蹒跚上前。这位与闻子胥亦师亦友的大儒,此刻褪去了所有清高风骨,只像个送别至亲的老人。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的《庄子》,纸张边缘已磨损发黄。
    “子胥,”他唤闻子胥的表字,声音苍老而温和,“此书你少年时便爱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老朽如今才懂,这话写的是无奈,不是洒脱。”他将书卷轻轻放在马车辕木上,“带着吧。江湖路远……别忘了,京中还有盼你归来的人。”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是闻子胥同年,素来清冷自持,此刻却失了分寸。他拨开人群,一把抓住闻子胥衣袖,眼中血丝密布:“为何非走不可?!陛下那边……长公主那边……我们这些人合力,未必不能……”
    “文玉,”闻子胥轻声打断他,抽出衣袖,替他整了整微乱的官帽,“有些局,破了才是生路。你在翰林院……要好好保重自个儿。”
    陈砚僵在原地,看着闻子胥转身上车的背影,终是惨笑一声,颓然后退。
    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礼部尚书周纲捻着山羊须,与身旁的户部右侍郎郑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纲压低声音:“走了好。他在一日,咱们这些人就没好日子过。”
    郑沅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那些痛哭的官员,轻嗤:“树倒猢狲散,且看这些人还能抱团几日。”
    秋唯简独自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复杂。他与闻子胥斗了六年,几乎全败,此刻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怅惘。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审一桩冤案,闻子胥深夜携卷闯入大理寺,两人吵到天明,最终却合力为那农户翻了案。那时烛火下,闻子胥眼底有光,说:“秋大人,法理之外,尚有人情。”
    如今,这京城怕是只剩冷冰冰的法理了。说来,自己能入大理寺,也多亏了他……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乎无人察觉地,拱了拱手。
    天色渐渐清明,城门内外的百姓越聚越多,送别的场面令人动容。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挑担的货郎、卖菜的农妇驻足张望。不知谁喊了一句“相爷要走了”,消息便如野火般窜遍西城。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禁军不得不加派人手,拉起长长的防线,却挡不住那些从巷陌、茶楼、市井涌来的人潮。
    有拄拐的老翁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站在最前排;有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指着那道青衫身影低声说着什么;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眶,拼命往前挤。
    一个满头霜雪的老妪忽然突破防线,踉跄着扑到闻子胥马车前,从怀里掏出一双厚实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相爷!”她嗓音沙哑,“路上……路上穿!山道石头硬,别硌着脚!”
    闻子胥怔住了。
    他弯腰接过那双鞋。粗布面料,针脚不算齐整,却厚实得惊人,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阿婆……”他喉头微哽,“多谢。”
    老妪用枯瘦的手抹了抹眼角,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相爷这话折煞老身了……该跪谢的是咱们龙国的百姓才对。老身寡居多年,无儿无女,原以为要烂在西城那破屋里。是相爷颁了新令,让官府办织坊,收容我们这些没着落的妇孺。老身笨手笨脚,竟也能学成个教习,如今带着十几个丫头片子织布挣饭吃……活人无数呐!”
    她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人群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姑娘:“瞧,那几个都是坊里的孩子……她们有手艺,往后嫁人、立户,腰杆子都能挺直些。相爷,您救的不是一条命,是好多条命,好多个家啊……”
    这话像引燃了某种情绪,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捧着一坛泥封的老酒:“相爷!自家酿的!带着路上驱寒!”
    接着是个小姑娘,踮着脚递上一包桂花糖:“娘说……说相爷爱吃甜的!”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防线彻底失去了意义。百姓们涌上前来,送的都是寻常之物,一包干粮、一双鞋垫、几枚还温热的鸡蛋、甚至只是一把自家晒的干菜……他们挤着、喊着、哭着,将那些微薄却滚烫的心意,拼命往马车边递。
    禁军想拦,却被更多百姓挡住。场面一时混乱,却无一丝恶意,只有铺天盖地的不舍与感恩。
    闻子胥站在马车前,一件件接过那些东西。他的手很稳,眼眶却渐渐红了。青梧和灵溪连忙上前帮忙,很快,马车旁堆起了数座小山。
    “诸位……”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子胥何德何能……”
    “相爷别这么说!”人群中有人高喊,“咱们老百姓不懂大道理,就知道谁对咱们好!”
    “是啊!那年瘟疫,是相爷请太医署在街头设义诊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