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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读到狼群在月下雪地巡行的段落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脑海。
    我翻着书页,看着在篝火旁翻书的戴琴,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戴琴……你们这儿,现在,还有狼吗?”
    铁钳与火盆边缘轻轻碰撞的“叮”的一声脆响,她拨弄炭火那细微而规律的窸窣声,停顿了长长的一瞬。
    她的声音传来在夜晚放大般的寂静里异常清晰:“有,不过少了。”
    “那还有偷猎者吗?我听说九十年代那会儿,偷猎者都很猖獗。”
    “嗯,的确。”
    戴琴轻轻地应了一声。
    “都偷猎些什么?”我忍不住探身往去。
    戴琴窝进了那张老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灰毯子,跳动的火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却让另一半隐在阴影中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鹿,狼,黄羊,还有好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稀罕物。”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地方志上的记载,“那时候,一张好皮子,一副完整的骨架,能在黑市上换不少钱。”
    “你……你遇到过偷猎的人吗?”我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温暖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小时候没有。”她轻轻摇头,毯子随着动作滑下一边肩膀,露出里面深蓝色袍子细腻的纹理,“我七岁就跟着阿爸搬离牧场了,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
    我微妙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苗头,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哦?”
    “那长大后就是有了?”
    “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我身后那扇黑沉沉的玻璃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草原冬夜,以及无声无息持续飘落的雪。
    但她的眼神是如此悠远,如此穿透,仿佛那面冰冷的玻璃并非阻隔,而是一道能够逆转时光的幽深长廊。
    “大概……是高三那年的冬天。”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最薄的雪,小心翼翼地落在结冰的湖面,几乎听不见落下的声响:“和一个朋友……去她姥姥家的牧区……”
    “也是在神鹿树附近不远处,我们遇到了偷猎者。”
    “朋友?什么朋友?”在她的叙事里,很少提及这样的角色。
    我更加来劲了,好奇地问:“是你的同学?还是你小时候玩伴啊?”
    “叫什么名字啊?”
    戴琴回眸看向我,眼神淡淡的:“是我的高中同学。”
    “叫敖小□□分之一鄂伦春人,和你手里那本书的主角一样,是个画家。”
    她顿了顿,思索了好一会:“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神鹿树,是她带我去看的。”
    “你不是想搜集素材吗?我可以同你说说,与她有关的事。”
    我却之不恭,于是在这个深夜的篝火旁,我从戴琴口中,听到了一个有关于“鲸鱼与鹿”的故事。
    第3章 戴小鹿帽的少女
    我接下来写的东西,是根据戴琴的讲述,以及她话语中,无意识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所编撰出来的一个真假掺半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真与假,则需要各位朋友自行去分辨。
    好了,免责声明说完了,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如前言所示,敖小陆是戴琴的高中的朋友。
    因为涉及到详实的人物背景身份,我们就暂且认为她这个故事里的人,都来自于内蒙古赤峰市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九曲河市吧。
    敖小陆自然也出身于九曲河市,她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个裁缝,在那个年代,作为手艺人的后代,她的家境可以算得上不错。
    她还有个鄂伦春的名字,是外祖母取的,叫做“乌热”。
    我们姑且这么发音,这是春天的意思。
    这个时间段,外祖母早就从山上下来了。这位老人,继承了一定的萨满知识,有相当的文化艺术熏陶,这让敖小陆有非常强的美术天分。
    她天性活泼又浪漫,性子就和这片辽阔无垠的草原一样,宽厚又仁慈,深切又无私地爱着自己生命里的每一个伙伴。
    用戴琴的话来说,就是她是整个翁牛特旗草原上,最浪漫的吟游诗人。
    比起敖小陆的出生,戴琴的生存环境,可以算是非常糟糕。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
    在她之前,她的母亲陆荛,已经生下她的大姐戴丝,二哥戴恩。甚至还有一个因为营养不足,从而夭折的孩子。
    这样的情况,让父母面对她的出生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可在她出生的那个寒冷冬天,她的母亲还是因为生她而难产了。
    为了她能够顺利降生,并且活下去,她的父亲戴林夜骑数十里,用自己的两头样,从自己的安达手中换来了一根大兴安岭的老山参,钓住了戴琴的命。
    不仅如此,从不信神的戴林,还听从接生的割脐大娘的建议,让自己的孩子人黑狼神做“干娘”,并且请来了一根刻着孩子名字的狼牙,作为护身符。
    一面是蒙文,‘淖海其其格’,意思是……草原上的小狼崽,这是陆荛取的,盼着孩子像狼崽一样,有顽强的命,能在风雪里活下来。
    另一面,是父亲戴林刻的汉字:‘戴琴’。
    在蒙语里,它的意思是‘海’。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心中能像海一样,深,且广,什么苦难都可以一口吞下。
    当然,黑狼神存不存在,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由此可见,她的父母对她真的很疼爱。
    但是她的家境实在是太贫穷了,那时候父亲和母亲,还在牧区帮人放牧。
    游牧生活,多少靠天吃饭。
    要是遇到蝗灾啦,冰害啦,一年的收成大打折扣,就连勉强糊口都做不到。
    要养三个孩子,几乎是很困难的事。
    因为从生下来开始,戴琴就格外虚弱,再加上风寒烧坏了肺,她的处境就更加堪忧了。
    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再加上身体不好,生命几乎岌岌可危。
    为了不让戴琴生病,所以父母把她隔离在家中,不让哥哥姐姐和她接触。
    贫寒,又多病,意味着耗费金钱。
    隔离,意味着孤独……
    她有着一个很孤独的童年。
    不过据她所说,很小的时候哥哥姐姐还是想和她亲近的。
    但有一次哥哥感冒抱了她,结果戴琴发烧烧成肺炎,肺部器官损伤,从此之后她们就不敢靠近她了。
    四五岁的时候,她们家从牧场搬到了市郊的农村,住进了泥砖建成的房子里。
    房子建在黄土堆里,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颗枣树。
    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家里人全出去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与一条黑狗为伴,坐在院子里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回来。
    后来黑狗死了,她一个人很害怕。就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扫。扫到太阳的影子从短到长……
    念书了,也没有好上多少。因为身体太差,大家都说她是病秧子,没人愿意和她玩。
    正因如此,八九月收割牧草的时候,成为她童年时候,难得的快乐时光。
    八九月的天,蓝湛湛的。
    牛车上堆满了草垛,爸爸把她放在草垛上,用帽子盖着脸……
    风一来,爸爸就甩着鞭子,赶着牛车,伴随着摇晃的牛车,前方传来了爸爸的歌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样孤独的日子,她一过就是十六年。
    直到她遇到了敖小陆。
    ——————
    似乎每一个人对于逝去的记忆,都会渡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据戴琴所说,她与敖小陆的相遇,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艳阳天里。
    那一年,戴琴十六岁。
    拼劲了全力,努力学习,终于走出小镇中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九曲河市唯一一所重点高中。
    这下可把戴林与陆荛高兴坏了,要知道,在这个偏僻有落后的八曲县里,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考上重点高中。
    为此戴林甚至宰了头羊,难得宴请了家族中的亲戚,用以庆贺戴琴的高中。
    大人们很开心,戴琴本人也松了一口气。要知道为了备考,她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玩乐了。如今一考上,搜集的《读者》又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哥哥姐姐们从外地寄回来的书籍,也终于得到了临幸。
    严厉的父亲也不再时刻念叨着她“要努力考上好高中,考上好高中才能上好大学。”连带着母亲被压制的慈爱,都在这时全部爆发。
    在升上高中的这一个暑假里,戴琴得到家中所有人的呵护,心无旁骛地畅游在文学的海洋。
    美中不足的是,她运气稍微有一点不好,中考的时候第一天因肠胃炎发挥失常,语文没考好,还差十分才能进重点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