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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好。多谢。”凌愿向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衣摆,双膝跪地,手也按在地上,头快速地一磕即起,郑重地对她行了个顿首礼。
    她这套动作做得很快,以至于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凌愿就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随手拍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灰,柔声道:“那我进去了。”
    中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凌愿见着里头那个人,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还是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回神,又把门阖上,让他二人单独说会话。
    凌愿艰难地张口,声音有点涩:“小墨…”
    林梓墨隔着一方桌案,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叉手问好:“小姐。好久不见。”
    ……
    刚刚过了一炷香,中堂的门就被再度打开。凌愿一个人走了出来,看起来心情颇佳。
    迎着李长安有些诧异的目光,凌愿道:“走吧。”
    “去哪?”
    “你府上,谁说了算?”凌愿牵过她的手,催道,“快走啦。”
    李长安便不再说话。
    安昭府修建的并不俗气浮华,多兰桂竹木,白墙青瓦,映得月影斑驳,很是清雅。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凌愿问道:“你不问我和林公子说了什么?”
    “你想我问吗?”
    “你想知道我和林公子说了你什么吗?”
    “……”李长安认真的想了一回,道,“我虽不喜林公子,但他的确是皎皎君子。”言下之意是林梓墨还不至于说李长安的坏话。
    凌愿笑了:“好巧,他也是这么说你的。说安昭殿下是谦谦君子,冰壶玉衡,皎皎如练。”
    明明是林梓墨用来夸她的词,从凌愿唇中吐出,就带了那么几丝玩味的意味,令人耳热。李长安“嗯”了一声,回道:“林公子也是温良恭俭,穆穆如璋。”
    凌愿笑得站不住:“你们这是在彰显自己知道的词多么?既然都认为对方好,怎么还是不喜呢?”
    李长安微微皱眉:“别提他了。你今晚明明是来见我的。”
    “唉哟。”凌愿假装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多谢二殿下提醒了。”
    两人沿着湖边散了半圈,已是亥时末。凌愿平日睡得更晚,此刻却打了个哈欠,定在原地不肯再走,也拉住李长安:“还要走多远?”
    李长安回头问道:“就在前头那屋子,你累了么?”
    凌愿闻言,拽着李长安走得八面生风:“我可得好好审你一番,有什么累?你的剑呢?”
    俄顷至殿前,雕花门楣上也有个匾额,这回倒是题了字,是“青鸟斋”,黑木金字,在夜间仿若闪着光。那字苍劲又不失风骨,洒脱里带了三分凌厉。
    凌愿三岁学字,什么大师的作品没见过,一时竟没辨出这是哪位大家的。见她疑惑,李长安适时补充道:“我阿娘写的,用剑。”
    进了门凌愿才发觉,这是李长安的书斋。
    正中搁了张极长的乌木书案,左摆沙盘和成堆的书信,右放未完工的武器,只有中间摆了些纸砚。屋内没设风雅字画,而是挂了一张极大的毡布,上面绘的是整个大梁的地形图。
    “你这些东西被我看见了,不要紧?”凌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细细端详一番,指着某处说:“喏,这块标错了。前年山崩,九个村子都移到一百里外的朔原镇了。”
    李长安没答要不要紧,只是说:“《十四锦绣》,这是阿娘还在时画的。”
    那地图足有两人高,江山古迹均绘得精细入微,几乎没有差错。
    “这手笔像为一人所作,谢娘子当真厉害。”凌愿不禁叹道。
    “嗯。阿娘曾游历山川,一剑行江过海。”李长安走过来,仰头看那“十四锦绣”辉煌四字,又伸手摸了摸山脉起伏。
    凌愿又指出几个谬处,趁热打铁道:“我既帮你修正如此多,二殿下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李长安眨了眨眼:“这也不算秘密,松心殿内就有仿品。若你喜欢,我明日叫人誊个小的。”
    凌愿眼睛一亮:“这多麻烦——就叫四七来好了。”想了想又说,“再让六二来检查吧。”她怕四七给她使绊子。
    越过屏风往里走,长风正好端端架在台上,旁边并放着一把软剑,料想应当是破浪了。凌愿冲李长安一扬眉,随即拿起长风,架在李长安颈间:“我问你答,不许撒谎。”
    李长安:“不出鞘么?”
    “有这个必要么?”凌愿用长风拍了拍李长安的脸,“老实些,第一个问题,你和杨恒康什么关系?”
    “欲与盟者之弟。”李长安迅速答道。
    弟弟?凌愿皱眉,仔细想了一会,才道:“杨恒宁?”
    杨恒宁是齐北公府的大小姐,年已三十又二,仍未出嫁,一直住在齐北王府。
    她为人低调,不爱花草女红,却在驭马之术上颇有建树,平素只来往于齐北王府与皇家马场之间。
    除了听说这人十分正直,极度爱马以外,凌愿对杨恒宁几乎是一无所知,甚至觉得差了一辈。
    “你找她结盟做什么?”凌愿懒得去猜,干脆问这个“欲盟者”。
    第98章 驯马
    梁历六年,杨恒宁十七,在梁都的一家马场作一个驯马女,不大与人打交道,只爱与烈马相伴。
    某日,一匹快马疯了般自朱雀大街冲来,差点将街上其他人撞倒。有几人开口欲骂,见那衣服是官家的又不好出声,讪讪而归。
    杨恒宁路过,被急着避马的人群撞倒。她慢吞吞地起身,对那人不住的道歉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远远望着那匹极速奔驰的骏马,眼睛亮亮的:“好马!”
    “什么?”
    “照这个样子,恐怕要废…”杨恒宁自顾自地低声道,在他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开了。
    谁知刚刚过了两个时辰,马场里突然来了个剑眉朗目、长身玉立的郎君。
    那人穿着不凡,出手更是阔绰,一开口就要走了马场里所有的上等马。
    见杨恒宁正在喂马,他便走过来问,这里哪匹马是最好的。
    马场主人连忙将一匹漂亮健壮的龙驹牵过来,对其称赞不已。杨恒宁弯腰放下一桶马食,也不看他,只是点头示意远处正在发狂怒吼的大宛马:“这只。”
    那匹大宛马果然漂亮,只是鬃毛逆立,声如山倒。
    郎君来了兴致,想也不想便强行翻身上马,也毫不意外地被甩了下来。
    马场主人紧张得要命,生怕伤了贵人,连忙去看郎君情况,又骂了杨恒宁几句。那郎君华贵的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却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好似浑不在意。
    杨恒宁淡淡道:“马不是这样驯的。”
    郎君道:“哦?看来你很懂马。”
    杨恒宁指着马场主人:“比他懂。龙驹虽健壮高大,但只能作炫耀之物,不如大宛马能够冲锋陷阵。”
    马场主人呆了,刚要发作,一阵肆意的大笑之声响起,使他只能在一旁赔笑。
    “好!说得好。”那郎君拊掌大笑,“好一个驯马女。娘子可愿与在下一同去伐北狄?”
    杨恒宁在大宛马的嘶吼声中只问了一个问题:“有好马?”
    “有的是。”
    于是她跟着谢景涯走了。
    “她是当年那场大战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李长安没明说的是哪场大战,但凌愿心里明白。
    换句话说,大梁人都知道。
    那是大梁开国以来输得最惨的一役。
    梁历六年秋末,北狄突然进犯。北狄骚扰本是常事,他们去年就被四景军打得落花流水,于是所有人只把这次北狄的进攻看作一场普通的战役。
    更何况,四景军大将军和行军长史还会亲自出马。大将军谢景涯从来都是百战百胜,长史谢景一一向算无遗策。二人联璧,统领的四景军可谓是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几乎成了一段神话。
    事情刚开始也是这样发展的。四景军一日千里,如神兵天降,无往不利。当北边来报说就要深入敌腹,催促援军后勤时,梁都这边都已经备好了庆功宴。
    可就在那之后,变故陡生。
    谢景涯终究败了。谢景一身死,带去的四景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有人说这是因为谢景涯恃才傲物,毫不考虑自身实力,硬要带兵深入,才害得如此下场。
    有人说谢景涯狂妄自大,鲁莽无目,不顾他人性命,不顾大局,才酿成悲剧。
    也有人说是他们是接了错误情报,援军还迟迟不到,天时地利人和没一样占到,实属倒霉。
    总之,不管怎么说。四景军所向披靡、谢景涯战无不胜、谢景一料敌如神的神话终究破灭了。
    谢景涯的风评也在一时急转直下。他是打了百余场胜仗,没错。可他也输了这么一次啊。既然输了这么一次,那他就是有错,就是不配。
    人们不会记着他那么多次的胜利,却不断讥讽着那好不容易的一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