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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肖凛牵马进了城。金秋十月,城中有十里桂子,香气袭人。百姓操着他听不明白的乡音吆喝,在街边摆龙门阵,下棋搓麻。蜀都繁华不输长安,却比长安多些可贵的烟火气。
    救走宇文珺的时候,他没亲自来蜀都,不认得路。他说官话也没人听懂,一路靠手语比比划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找到了巴蜀王府。
    好在,王府的下人会官话。看到牵马还蒙面的肖凛,赶路赶得有点不修边幅像个街溜子,居然没有当场赶人,反而很客气地问道:“公子找谁?”
    肖凛摘了斗笠,道:“慕容少阳在吗?”
    一个粗布麻衣灰头土脸的青年,开口就直呼巴蜀王的姓名,那下人虽没生气,但不由得一愣,道:“敢问阁下是?”
    肖凛从靴掖里抽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下人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那令牌,赫然写的是“西洲血骑营”五个大字。
    “您、您是西洲王府来的?”下人一脸惊恐,显然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我们王爷现在……不在王府。”
    肖凛道:“上哪儿去了,几时回来?”
    “去、去肃川郡了。”下人道,“不知几时回来。”
    “啥?”肖凛头一蒙。肃川郡是巴蜀与藏南和异邦交夷搭界的地方,驻扎着巴蜀边军的主力。他很快明白,道:“他是不是去军中了?”
    下人道:“正是呢,刚走没几天。”
    肖凛道:“他几时回来?”
    下人为难道:“恐怕快不了,王爷说他要去整顿军纪,估摸着没个把月回不来。”
    肖凛思忖片刻,道:“劳烦即刻遣人去肃川请他回府。就说西洲王府来人,有要事相商。”
    下人没允也没拒绝,只试探道:“那个,公子,最近我们刚知悉了件惊天大事。说是你们世子殿下,在长安城出事了,敢问他……”
    “死了。”肖凛道,“被人害死了,这也是我来找王爷的原因。所以务必尽快请他回来,我时间不多,耽搁不起。”
    “好好,公子先进府吧。”这下人很有眼力见,也识时务,可见慕容少阳御下不错,“既是西洲王府来人,那就是自家亲戚。公子贵姓?”
    “我姓…”肖凛下意识想说姓贺,但想想怎么能随夫人姓,便改了口,“我姓陆。”
    下人恍然:“那您是西洲王妃的亲戚了。”
    肖凛母妃姓陆,闺名文君。他外祖母就姓慕容,是上上上代巴蜀王的堂弟的第三个女儿,甭管是谁,反正一查族谱就都是亲戚。他点点头:“正是。”
    巴蜀王妃孙氏身体不好,久病在床,素来不见外客。但听说西洲来人,还是强撑病体见了一面,叙了些闲话,嘱咐肖凛安心住下,只当是在自己家里。
    王府人丁不多,除了王妃就剩一双年幼儿女。世子慕容开七岁,郡主慕容月五岁,都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这俩小屁头也不认生,听说有个西洲来的大哥哥,先是怯生生地凑过来试探他好不好说话,见肖凛还算随和,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开始拉着他扯东扯西,问西洲远不远,风景好不好,又缠着他讲些蜀地以外的见闻故事。
    肖凛并不讨厌小孩,索性无事可干就跟俩小孩叽叽喳喳起来。等慕容少阳的几日,肖凛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巴蜀王的一双儿女一起练功,打闹嬉戏。
    有时候看着俩小孩在院子里追来逐去,他十分感慨。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和贺渡回西洲住,王府里恐怕很冷清。这辈子西洲王府里恐怕是不会有小孩了,再过个几十年,等母妃也不在了,岂不就剩他们二人天天大眼瞪小眼。肖凛想,等见了贺渡一定要跟他说:贺兄,我们以后养几只狗吧,在院子里跑跑叫叫热闹一些,不然只剩我们两个也太孤单太无聊了……
    如此过了三日,肖凛正坐在院子里抱着一碗抄手吃,一排马车停候在了王府门口。片刻后人声喧哗,巴蜀王慕容少阳在一众兵卒和家仆的簇拥下踏进了门。
    他应该是从军中直接回来的,身上还穿着统帅军服。
    慕容少阳比肖凛大三岁,是这一代藩王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十五岁袭爵,奉旨入京封王时在长宁侯府借住过一段时间,和肖凛便是那时候认识的。如果论起肖凛最讨厌的人,慕容少阳绝对能排得上前五。
    原因无他,只因慕容少阳是宇文策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肖凛自小文学素养差到令人发指,不仅看见文章就过敏,字也写得一言难尽。宇文策担心他以后理政,写一手狗爬字大白话丢人,前后请了十几位大儒入府教导,皆无功而返。而慕容少阳自幼雅名远扬,七岁能诗,尤擅颂辞,十岁一首写给皇家极尽谄媚的《长安赋》震动大楚少儿文坛,十五岁袭爵时引得满长安文人雅士追随,和肖凛形成了鲜明对比。
    宇文策看过慕容少阳的文章,又翻了他那一手几可乱真的王羲之体,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都长一张嘴两只手,怎么人家出口成章下笔如神,你一张口就露怯。”
    肖凛听了这话后勃然大怒,自此对住在家里的慕容少阳讨厌至极。他本就寡言,对讨厌之人更惜字如金,然而慕容少阳却不懂,只以为是肖凛沉默自闭不合群。
    慕容少阳是个相当自来熟的人,见他那蔫巴的样子就想捉弄。他不是把肖凛的轮椅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就是往他衣裳里塞苍耳,瞧他被扎得跳脚;甚至还把他好不容易写完的功课换成白纸,让他被先生训得狗血淋头。等肖凛忍无可忍,主动找上门破口大骂一顿,他才心满意足,拍拍屁股回了巴蜀。
    直到现在,肖凛还是对这个擅长拍马屁且毫无分寸感的人无甚好感。他始终分不清慕容少阳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才会一直捉弄他,因此也无法判断,对方在西洲之事上会持何种立场。
    “王爷。”
    他礼节性地喊一声,还不等他下一句话出来。慕容少阳先站定在距他三尺开外之处,瞪大了眼睛,道:“你是……肖凛?”
    一别十年,他眼睛倒挺好使。肖凛道:“少阳兄,别来无恙。”
    “你是是人是鬼?”慕容少阳瞳孔紧缩,“你还活着吗?”
    “命大,没死成,”肖凛勉强笑了笑,“这事说来话长了,你……喂!”
    慕容少阳大步跨上前,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吼道:“你没死,你居然没死!!”
    肖凛有点捏不准他这语气是高兴还是失望,把他胳膊掰开,道:“行了,好好说话,别动手,让他知道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啥子安?”慕容少阳没听清,“谁?”
    肖凛:“……没谁。”
    慕容少阳似乎有些懵,原地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头一会儿摸脸,最后拉着他进了内室,把随从都赶出去,反手关上了门,道:“长安传来的消息说你掉下祭台,当场身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跑到蜀都来?”
    肖凛只好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慕容少阳听后,神色变幻无常,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情急之下贸然把你叫回来,”肖凛道,“没耽误你吧,军中可是有事?”
    慕容少阳摆了摆手,道:“就是去随便看看。”
    他拧着眉头来回打量肖凛,“你身负军功,留京快一年,陛下才重掌大权就对你下手,他真就这般不念旧情吗?”
    “哪来的旧情。”肖凛嗤道,“你要说是长宁侯的情,我最近才得知,他与长宁侯一点瓜葛都没有,更别提情分了。”
    慕容少阳不明所以:“什么叫没瓜葛,侯爷不是他亲舅吗?”
    肖凛半含嘲笑,半含无奈,看着他道:“少阳兄,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你我同出身边地,你理当知情。”
    他隐去笑意,脸上只剩奔波劳顿后的疲惫,岁月与风霜把印象里他的少年无邪磨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内敛而沉肃的轮廓。慕容少阳道:“你且说来听听。”
    肖凛道:“当今皇帝,或并非刘氏血脉正统。皇子出生当日就窒息夭亡,陈太后为揽权,行了李代桃僵之事。”
    “你说什么?!”
    慕容少阳霍然站起,一脚踹翻了脚踏,“砰”地一声撞上了桌脚。
    “不是你……胡言乱语什……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心怀怨憎编出来诓我的?”
    肖凛把琼华长公主和祝芙蕖的事全盘托出,在慕容少阳愈发扭曲变形的注视下,补充了一句:“我说了,你可以不信,毕竟我拿不出实据给你。我告诉你,也仅仅因为你是藩王而已。”
    “只是这样?”慕容少阳森然道。
    肖凛默然。
    慕容少阳眼中精光一闪,道:“少糊弄我!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入蜀找我,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一句不知真假的猜测?肖凛,咱们也算旧相识了,你觉得我会信你没有揣着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