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体馀温》


 1.楔子

    想像一下，你的右手在肩膀连接处呈现平整切面，底下空无一物。
    遗失的原生手臂被换上伸展时会有些卡顿的机械义肢，外表粗糙但还勉强堪用。
    机械师摇摇头说这样不行，然后没过多久他重新帮你改造，新手臂上冰冷色调的金属外壳已被包覆一层极为拟真，就连你自己都会误以为是原本样貌的人造皮肤，活动关节时的动作变得比先前顺畅，连手掌指节的部分也变得更加敏感，所有的触觉简直跟原生的一模一样。
    随后，他跟你说还可以再升级，你会愿意继续接受手术吗？
    动作变得更加流畅、精准、敏捷，升级后的手臂结构复杂化，由精密电流刺激神经元使连接后可带动整个身体反应机能。力道增强、硬体耐损、敏锐度提升……不只是日常生活，它甚至可以让你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能。这不是人人都可以进行的改造，然而，它可能会使你走向无法回头的斗争生活。
    这是一个促进生活融入机械合成的时代，也是一个不容许私自改造械化的时代。
    方便，却使人困惑。持续研发的科技让原本只是用于替代断肢的机械辅助器，逐渐进化成可灵巧活动的拟真四肢，相当方便，然而回过神时，它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被支持用于斗争的──械化武器。
    ※
    「由机械师的祖师爷楠堂大夫与橘家的天才当家橘雅所共同研发出来的神祕核心──赛博。」
    两片锋利的刀锋正面相撞，银白之间擦出激烈的火花，马达运转的分贝正在随着彼此的格挡压制急速飆高，就在刀刃表面即将偏离轨道划向对手的脸颊时，双方同时向后跳开。
    摇曳的杂草间，有块长型巨石横躺在其中，两道人影分别站在巨石的两端。
    左侧是一名绑高马尾的高挑女子，脸上带着一层面罩，她身着高领背心与紧身黑长裤，左手轻轻拂过右手械化肢的刀面正仔细端详着上头的刮痕。而巨石的右侧则是站着一名头发像鸟窝杂乱的壮硕男子，他的左眼下有两条吓人的刀疤，身上仅穿一件短袖皮衣黑外套与黑短裤，此时正在对巨石下的人群说着他还没说完的话。
    「传说获得这个核心者可拥有不死大军，甚至持有者还可以长生不老呀。」举起左手尖端如铲子般的械鎧，他提高嗓音以十足像极说书人的语调搭配手势强调着。
    「够了阿龙，这种满天飞的古老传闻要说几遍。」
    右手摆手一挥，女子走向对面准备再次展开攻击。她踩着轻巧的步伐慢慢走过去，说着说着，猛然一个箭步向前跳跃扭身挥击，碰撞得火花四溅，转眼间阿龙脚下站立之处已被削去大半，不过他本身并无大碍。
    女子因为被闪避而差点衝过头，但她彷彿早已预料般在踩空之前及时转向，并且在转向后立刻架起防御姿态，不过此时阿龙早已高举左手正朝她挥出斩击。
    碰的一声，又是一个格挡，女子脚下的岩石已深陷一个窟窿，后方崩落的碎石块砸得底下一片哀嚎。转了转手腕，她将持续施力的斩击往旁边架开，随后飞身跳跃到阿龙的另一侧展开敏捷的猛刺回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俐落到令人吃惊，看得底下观眾一片叫好。
    皱起眉头，阿龙一下左闪一下右躲，他躲避中喊道：「可是月菊啊，他们这些后辈还没听过啊。你们说对不对！」
    阿龙转头询问在底下旁观的七人，那七人之中有六名都穿与他同款黑背心与黑短裤的少年，以及一名黑色长袖高领上衣而且手边还掛着一件高领黑外套的青年。少年们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年，只见青年静静注视着自家大姐没多做反应，便向已经收手停止攻击的月菊鞠躬，然后才朝他们正在问话的阿龙大哥如捣蒜般点头。
    「好好好，随便你说。」眼见阿龙气得脸红脖子粗，收起刺刀的月菊悠哉地坐在巨石上重绑马尾。
    「谢谢月菊大姐！」
    「臭小子们，看她的脸色才给我面子啊？」面红耳赤的阿龙站直身体，呼吸明显有些凌乱，他向前跨出半步摆出预备动作。「看招！」
    「脚步慢了。」轻松躲开力道强大的攻击，月菊从巨石上轻盈跃下。「对京城的那些大人来说也许是梦寐以求的珍宝，但在我们眼里就只是个痴人说梦的笑话。」
    「呼呼……没错没错，那些会信以为真的大人肯定是没有歷经『械化』的细皮嫩肉吧！」
    跟着从巨石上跳下来，扭动肩膀，轻甩手肘关节，阿龙边调整呼吸边伸展筋骨。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们……谢啦，阿明。」青年上前递出外套，月菊从外套里面拿出一颗磨刀石像是在修剪指甲般磨起前臂的刀刃。「要不是当初得到某些主战派武将支持，积极力挺开发『械化』技术改造军队，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不过要是他们收回禁械令的话，我会更感激他们。」
    「就算要清查也不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吧？」
    阿龙说话的同时有群人沿着山道走来，他们两人急忙走向前改以备战姿态共同面对来者。
    ※
    「拆械师巡查！全部的人都不准动！」作为唯一一个头戴白帽的人，显然是现场指挥者的带头男子对他们大喊。
    镶白边的蓝色制服，左胸口跟背后各有一隻叼着橄欖枝的鸽子，胸前为胸针大小，背后的则佔满整片背部。十名整齐划一的制服在转眼间就散开到四周将他们包围住，两人默契地将少年们护在身后，而阿明则是低着头紧靠在月菊左后方待命。
    「不会吧，说人人到？」
    「阿龙你这个乌鸦嘴。」
    「月菊你闭嘴啦。」
    「喂！你们几个，不知道『民眾不得私自进行改造手术』吗？有没有申请通过的械化证明？麻烦出示你们的印记。」在月菊的点头示意下，眾人纷纷出示各自的印记，一块块相同的梅花图案烙印在各机械装置上，它们分别出现在手臂、手背、胸口、脚踝、膝盖、小腿、大腿、后背与脚掌。
    「械化武者？」瞥了一眼阿龙胸口上的烙印，白帽男皱起眉头询问：「你们是楠堂的手下吗？」
    「楠堂？那是谁啊？」骚骚鬍渣，阿龙一脸疑惑。
    「一名追求科技升级的科学家、机械师。他认为昔日战争是为了淘汰人类脆弱的肉体，他认为那是让人类学会升级的啟示……」队伍里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如同反射动作般应声回答，但他马上就被另一名资歷较丰富的队员打断话。「新来的，别照本宣科了。他现在就只是个失踪名单上的疯子。」
    「是。」
    「机械师……楠堂……」嘴里跟着覆诵着，阿龙唸到一半忽然大叫。「啊──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就是那个开啟械斗时代的人对吧。他开发这个『械化』还满好用的啊。」
    「好用？原本只是为了生活便利就算了，他还让这成为具有杀伤力的危险器具只为供人在战场上廝杀。」眉间皱起更多的皱褶，白帽男满眼怒火地瞪视阿龙。「你觉得好用是指方便杀戮吗？」
    「我们才不像区王的军队那样打打杀杀呢。虽然是械化武者，但我们动手都是出自防卫……」想起刚刚打碎的石块还在后面，阿龙说的有些心虚。「嗯，顶多有时候小吵小闹而已。」
    「别说的那么好听。私自改造就是违法！」白帽男不甩阿龙的说法，大手一挥便让其他人开始后续动作。「进行拆械作业。」
    「遵命，组长。」
    「你、你们不能这样做啊！」
    眼看制服腰间的配枪一支支对准他们，阿龙趁月菊与阿明准备夺枪之时抓住组长的双肩狂摇，同时刻意以自己高大的身材挡住对方的视线。组长想推开阿龙但外套却被死死抓紧，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我们已『获准』，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等一下，你们看那是什么？」
    摇到一半，阿龙突然停下动作，他像是看到什么惊人的东西而睁大双眼。
    「请不要拖延时间。」
    「真的啦！后面有东西靠近这里！」
    「后面？哪有什……」组长回头的同时，一阵黑影从上方掠过，顷刻之间包围里已传来好几声尖叫。
    「阿山、阿木、阿谷！」
    从天而降的重物让地面扬起阵阵沙尘，圆眼闪烁蓝光，顶部成半圆形，身体为与成年人等身大小的筒柱状，一台台怪异的机械体出现在他们之中。在阿龙发现时，已经有三名少年被机械体横向张开的尖锐大嘴吞噬。他原本以为这是京城来的拆械新武器，但是就连拆械师那边也有两名组员被吞噬，让他看得满头雾水。
    ※
    怪异的吞人机体乍然出现，拆械师们无一不看傻眼。月菊与阿龙合力衝上前将大嘴撬开一个个将人救出来，阿明则在后面掩护他们，但他们的救援速度远远比不上机械体的行动速度。只见他们正要协力将一名拆械师的组员拉出来之时，两台机械体一拥而上，阿明挡住靠近月菊的那台却来不及阻止另一台往阿龙的方向衝去。
    「阿龙快闪开！」
    月菊想撞开阿龙，但阿龙坚持要扳开大嘴让她把拆械师拉出来。
    「先救人！」
    匡噹一声，在月菊扯出拆械师的手臂时，两张大嘴同时应声闔上，金属碎屑夹杂着血沫喷洒出来，一部份的血跡溅到月菊脸上。回头，映照在月菊的瞳孔中是阿龙如盾牌的左手臂整隻被咬得粉碎。
    「阿龙！」
    转身飞踢，月菊一脚踹向准备吞噬阿龙的机械体。强力的重击让机械体的腹部微微凹陷还渗出几丝电流，但月菊的机械脚在破损的长裤下也產生不小的龟裂，这让她的脚步有些站不稳。
    ※
    「这……」
    朝地上的断臂残肢瞥了两眼后，阿明沿着地上的轨跡发现两台已经吞掉人的机械体竟然自己默默地离开现场，发觉事情古怪的他将受到惊吓的少年们藏在巨石旁后就赶紧跑向月菊。
    但就在他跑过去之后，刚刚才从其口中救出人的三台机械体从旁边的草丛衝出来，彷彿是具有思考能力一样在等待他离开守备范围的时机点，它们再次攻击先前所吞噬的少年们。
    ※
    「组长，那些是什么东西？」
    一名拆械师举起腰间的配枪努力对准正在攻击其他组员的机械体要支援，即使他的双手已经颤抖到快拿不稳，也依然继续射击。
    「这区除了机械肢合成的械化之外，到底还做了哪些特殊改造？」
    皱起眉头迅速射击，击发的拆械光束发发命中大嘴，大嘴周遭的零件开始脱落，组长的拆械速度比其他组员快上许多，但这依然无法阻止机械体的袭击，尤其是在它们还有增援的情况下。
    ※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在月菊的搀扶下起身，阿龙边咳血边说。他原本想痛揍那台偷袭他的机械体，但它在他们回神时已不见踪影。他们想去找拆械师的组长问清楚，却在半途惊见另外三名少年被吞噬，而且这次的动作变得更迅速，快到他们来不及阻止，快到他们无法追上。这次，机械体当他们的面前将人带走了。
    「阿树、阿叶、阿草！该死的混蛋，老子跟你拚了！」
    「阿龙，快回来！」
    看见此景象的阿龙马上失控地爆衝过去，月菊拉不住阿龙，她回头想找人帮忙，却刚好撞见前来找她的阿明后面有台机械体正在张大裂嘴准备吞噬他。
    「小心后面，阿明！」
    「大姐？」
    还来不及停下来喘气的阿明忽然被月菊推开，只见月菊又一次飞踢踹向机械体，机械体接近顶部的圆眼停止闪烁蓝光，大嘴的动作就此停住。但月菊的右脚龟裂从脚踝一路裂到大腿，右手也被卡进僵住的大嘴缝隙中。
    「大姐、大姐……」
    使劲扳开裂缝，阿明将月菊从裂缝中拖出来，他抱着逐渐陷入昏迷的月菊痛哭。现在他也不想管还有谁还活着，还有谁需要救援了。
    ※
    「组长，又有人被攻击了！」
    转眼间，又有三名拆械师被吞噬，但诡异的机械体数量却没有减少的跡象。宛如计算过人数似，无论他们的拆械枪瓦解了多少台，机械体始终会有来自后方的增援让它们维持在与他们倖存人数相同的数量。
    「它们太多了。我们拆得完吗？」
    拆械枪倚靠光能动力所以没有弹药的问题，不过它很消耗使用者的精神力，一旦持枪者有一丝犹豫或害怕都会影响到拆械的威力。
    往颤抖的组员背上重重拍下，组长吼道：「拆不完也得拆！」
    不久后，拆械师又再度失去三名组员，眼下除了组长之外只剩下少年组员。
    「这个数目……拆械枪的冷却时间会赶不上它们前进的速度。」背后背站在组长身后，少年组员有点吃力地说着。
    「拍下影像传回总部。先撤！」
    眼下两台机械体正在与他们拉锯着被吞噬还是被拆解，如果就剩这两台，也许组长还有办法让他们两个全身而退，但后方的山路上还有十数台闪烁蓝光正在蠢蠢欲动。无奈之下，组长转身将拆械枪的火力集中在少年组员对抗的那台机械体，然后趁着空档将他所带领的最后一名组员推出吞噬范围内。
    「组长？」
    被推到重心不稳差点跌倒的少年组员茫然回首，只见那顶白帽已被染色，汩汩鲜红从组长的头顶分流而下。
    「撤！」
    带着怒意的嘶吼声赶跑了少年组员，组长被吞噬之前的最后一击霎时镇住机械体即将碰触到逃跑者的追击。
    待其中一台的蓝光圆眼扫视周遭确认无人后，那些机械体不再继续追击而是悄悄地开始返回，徒留无数条履带痕跡刻印在暗红的泥土地上。
    ※
    「呜呜……大姐你还不能死啊！」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阿明将月菊抱到巨石上避战。面对底下诡异的敌军，他完全束手无策。想呼叫增援却被月菊阻止的他不晓得现在该怎么办，只能待在原地尽力替月菊止血。
    「咳咳！闭上你的嘴……冷静点，去找机械师。」
    握住阿明的手，被吵醒的月菊打断他陷入恐慌的思绪。闻言，阿明立刻做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虽然他不想要让月菊去冒任何险，但现在已没有其他选择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跟月菊一起赌一把。
    「好、好的。」
    抹去脸上的泪，阿明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他背起月菊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巨石后的滑坡──跃下。
    ※
    「做的很好，吞噬者。」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烟雾瀰漫，一名神秘的中年男子坐在叠蓆上逕自说着。
    「拆械师与机械师吗？好久没听见这两个词了。」大半部的面容都被纱布缠绕，他举起菸斗吐了一口烟，冷笑道：「虽然听起来有些让人怀念，但无论是谁，都无法来妨碍我伟大的计画。」
    语毕，他身后的拉门自动开啟。
    门后是满满的诡异蓝点正在闪烁着。
    --

 2.维修屋

    晴空万里，虫鸣鸟叫，石间小溪平缓地流动，岸上的杂草随风摆盪，急促的脚步在树林里狂奔。
    踩上一大片被枯叶覆盖的地面，十几块铁桩以不同速度从旁撞来，人影俐落跳起踩在铁桩上行走，数片落叶飘过，紧接着是莫名地沙土飞扬，沙尘之间一块块滚动落石掉入拋石机上朝人影砸去，抬手挡下石块袭击，人影打算继续往前行但来自后方的剑簇并不同意，猝不及防的箭矢飞过，人影为了护住背上之人急忙转身……
    蹣跚的脚步在陷阱绳绊住之前率先避开，但背后垂下的手已碰触到草丛藏匿的丝线导致铃声大作。在人影到达目的地之前，某个山中小居已有人在板凳上惊醒。
    ※
    一本遮住脸部的书籍从脸上滑落，被吓醒的男孩从板凳上跳起。
    他是小丸，是维修屋的店员，也是第一接待员，所有来访的客人通通都要先经过他的登记与通报才能申请被修復的资格，而这个申请时常让人捉摸不定，能排到看诊的机会也可以说是随机缘而定。有人说是老闆脾气古怪，有人则说是店员在耍人，总之有些没有耐性的人想硬闯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但顺利通过密径走来的却是从未有过。
    「你……」
    虽然有陌生人闯入并不稀奇，但是穿过他所设置的机关来到他面前的却是第一个。
    面对这个全身插满箭簇，衣着与四肢都有受损的不速之客，小丸不知道该笑他的模样狼狈不堪，还是佩服他这么有毅力，为了来维修屋愿意在看诊之前先让自己变成这样。
    「这里是维修屋吗？」
    从树林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阳光照得阿明险些睁不开眼睛，他向待在前庭的男孩询问。虽说是询问，但他只能相信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坚信那名能修復月菊的机械师就待在此处，于是他边说边往屋子内部走。
    「对……等一下，你要先跟我登记啊！喂！起码让我先去通报啊！」
    「走开。」
    男孩挡在他面前不让他过去，无论他怎么改道都被挡下。时间紧迫，不想耽误月菊就诊良机的阿明有些恼怒，他对男孩喊道：「走开！」
    「不走！小丸我是不会让你在通报之前就进去的！」
    「别逼我对小孩子动手。快闪开！」阿明抬起手作势要攻击，但在抬手之时就被人制止。脸色苍白的月菊在他耳边说：「阿明……你不要乱来。维修屋有维修屋的规矩。」
    「可是大姐你……」
    「听话。让他先去通报，我们在外面等。」月菊的右手开始冒烟，阿明不想违背她的意思，只好站在原地瞪视小丸。
    「我、我马上回来。」眼看阿明背上的人比他更严重的样子，小丸急急忙忙跑去屋内通报。
    ※
    以怵目惊心的鲜红大大写上，宛如诅咒般的字体吊掛在门外，表示工作中的「禁止进入」牌写得十分引人注目同时也令人看得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啊──果然还没出来啊。」站在门前的小丸无奈地叹口气后走回前庭。
    「抱歉，现在不太方便。」一边观察月菊的情况，小丸一边试图安抚着阿明的情绪。「不过你们别担心，这个情况找我爷爷也可以先做紧急处理。」
    「你爷爷？他在哪？」
    「他大概再三十分鐘就回来了。」
    「你要我们大姐等半小时？你觉得他的状况可以撑到那时候吗？」
    「如果等夏雪姐姐出来的话，恐怕要等到晚餐时间了……欸？你要干嘛！现在不能过去打扰──」
    小丸理解阿明救人心切，但是他更了解违反维修屋的规矩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在工作中擅自打扰到里面的人，小丸无法想像阿明会以什么样子走出来……不，可能要担心的是他还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但他以小孩的力气根本敌不过阿明的蛮力，更拦不住想要救老大的忠臣之心。
    举起左手机械食指，小丸一度想指向阿明，但他注意到被放下的月菊正在咳血，于是只好先去拿急救包来应急。他不是个会见死不救的人，但是救不救得起来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眼看阿明真的跑去敲门，小丸在心里默默替他祷告：希望你不会比你大姐还早断气。
    「维修屋！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事都先停下来！我们大姐需要──」
    阿明的喊话突然中断，随后不久，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从他口中传出。
    没错，那声尖叫是来自他的丹田所发出来的。
    ※
    尘埃在空气中飘扬，光线由屋顶横樑裂缝中射进屋内。
    成堆的金属零件堆叠在地板上或是靠在墙壁，墙壁上方有可用来掛工具的吊掛用板，吊鉤上面掛着布胶带、绝缘胶带与涂装用的胶带。用板下方放了一排电鑽、圆锯、研磨机等电动工具的金属柜。旁边还有一台拿来当收纳用的红色手推车，里面放了各种工具，像是槌子、钳子、夹子、螺丝起子、电鑽刀片与焊接用的工具。
    隆隆──
    几乎没有作用的抽风机正在吃力的运转，但风扇声很快又彷彿静音般完全被其他声响盖过。塞满螺丝与钉子的老旧咖啡罐放在窗台旁随着电鑽运作的机械声微幅震动，然而外面传来的吼叫声却让它如同受到惊吓般往地面摔下。
    「呿。」在里面的人停下电鑽，手套按压对话麦克风。「施工中请勿打扰。」
    「维修屋吗？拜託，请救救──」嗶的一声，对讲机的开关被切断。
    松开麦克风开关上的指头，黑影重新拿起电鑽但这次在啟动之前就被干扰，因为外面的人貌似努力不懈地意图继续靠近却触动第二层机关。
    「天哪！这是什么机关！」伴随一连串鏗鏘金属碰撞声与大口喘息的惊呼声后，是重物倒下的沉闷声响。「可恶……今天就算用爬的也要请你出来救……咳咳……」
    「啊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不要再靠过去了，再过去会出事的。」门外稚嫩的童音似乎想要阻止来者，但不被对方理睬。「滚开！」
    紧接着又是重物倒下的撞击声，但这次多了小孩强忍痛楚的吸气声。
    放下电鑽，原本暂停动作的黑影不顾手边被干扰的工作，脱下手套转身按压指纹辨识锁开啟门板后面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金属门还半开就走出来，黑色连身工作服踩着普通休间鞋在连接通道里连续踹开三道木板门，随后印入眼帘的是一条坑坑洞洞凹凸不平的走廊。血跡斑斑的走廊上有一名顶着木板趴在地板上缓慢爬行的青年与一名抱着肚子靠在门口墙柱边喘息的小孩。
    啪地一声，其脚下的木製地板向下凹裂一个洞。
    ※
    「夏雪姐姐？」
    抬头看见门口有人，小丸挥舞双手露出笑顏。「你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了啊？」
    「他打你？」
    直接踩过底下还压着人的木板，夏雪蹲在小丸身旁仔细查看伤势。
    「没关係啦，只是不小心被挥到而已。比起这个，你先帮那个客人处理吧，他家大姐好像伤得很重。」
    在小丸稍作说明后，明白来者用意的夏雪没有先去找月菊，而是先帮还没从门口那块木板底下爬出来的阿明踢开木板。
    「你就是维修屋吗？」
    「委託人，是你想被修理吗？」护目镜往上推，明明只是平淡的询问口吻却让阿明全身冒冷汗，因为他觉得有一阵冷冽寒气从眼前的少女背后窜出，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神吓得他反射动作是直接先磕头谢罪再说。「对不起！」
    ※
    「刺客团还是山贼？」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拎起来，但是被身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女拎起衣领拖着走还是第一次，这让阿明好奇地一直盯着那隻手看，直到脖颈突然被缩紧的力道限缩呼吸的空间。
    「啊！我、我们是刺客团。」
    走到户外查看，此时月菊满头大汗倚靠在一块大岩石旁喘气。苍白的脸颊沾满汗水与没被抹乾净的血跡，龟裂的右手机械上臂正在冒出浓烟，而前臂则是刀刃处呈不规则断裂且有部分已敞开外壳的连结线路时不时冒起火花悬掛在外面。
    「大姊！」
    「这不像是被机械臂破坏的。你遇到新型智能兵械？」
    「不清楚。那是以前没看过机体。」月菊配合地举起手臂任由夏雪检查，而阿明则是从旁协助边将掉出来的线路小心地用双手扶起，边碎念着：「从来没见过像那样会把人吞掉的机体，简直就像古老传说会吃人的怪物与机械合为一体一样。」
    「吞噬型吗……」抚摸断裂处，夏雪若有所思。
    「别提那个了，请先救救大姐吧！她现在全身都动不了啊！」
    「那个是因为咬合造成的主结构连结神经断裂，再接回去就可以继续活动了。」
    「真的吗？可是冒出来的烟越来越大──」
    一股难闻的闷烧气味越来越重，让人不得不站起身避开。夏雪将小丸拉开，阿明则在旁边边咳边死命搧风，想尽量避免烟雾的气味被月菊吸入。
    「因为里面的核心正在失速运转。」
    「什么！那不是很严重吗！」
    「失控的核心可能会引发爆裂，而爆裂有八成以上的机率会影响内脏。」重新戴上护目镜，夏雪抽出被塞在岩石缝的水壶喝起水来。
    「你怎么还可以这么冷静？快救救她啊！」
    闔上水壶，夏雪略过阿明的呼喊蹲下来直视月菊的双眼。「叫什么名字？」
    「月菊。」
    「知道维修屋的规矩吗？」
    「略有耳闻。」
    「大姐？」接过小丸倒来消气的水，阿明没喝，但他已经安静下来安分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他知道，此时不能插嘴。
    「维修屋经手的修復皆不得公开，将来也不能到公定修復所让其他机械师检查。一旦手术开始，接受者就必须全程配合整个修復作业，直到核心停止运转前都不得有任何异议……违言者，后果自负。」
    「很好。」抬手拍在月菊的右肩上，夏雪转瞬间就让手臂上不断冒出的烟雾停下。夏雪继续说道，但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停顿下来。「这次的修復大概要復健两年左右，而且不见得能恢復到原本的敏锐度，但──」
    「但能活命。」
    毕竟不是每个患者都是出自自愿而来，也有被亲友拖来但本人逞强坚持不愿接受手术的情况发生，了解夏雪用意的月菊顺话接道。
    「没错。」
    「那就麻烦您了。」
    ※
    客厅里热气蒸腾，阿明与小丸坐在丸爷准备好的餐桌前等候。
    一个满脸担忧，一个只顾着眼前满满好料的火锅。丸爷拍掉小丸起身向锅里动筷的手，摇摇头，对死盯着手术灯的阿明说：「不用担心，维修屋向来不接没有把握的委託。既然她决定要接下这个委託，就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我知道……但我担心的问题不是这个……」
    不安地咬起指甲，即使阿明深知月菊最后会平安没事，在背着月菊前来的路上也听她解说过维修屋的神奇传闻，但他一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像起可怕的画面。
    一开始，是在工具箱翻找需要的东西时，物品发出的喀鏘喀鏘声，以及丢东西进垃圾桶时发出咚咚声。后来则是传出纸张摆动的啪噠啪噠声、槌子敲击的喀噠喀噠声，还有──马达将刀片划过金属时发出的尖锐刺耳声。金属零件时不时发出需要上油的恼人嘰嘰声，紧接其后的是切割某物时，剩馀部分重重摔落地板的声响，仔细聆听还可隐约听见有人忍痛的细微闷哼声。
    阿明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像里面手术的情形。
    虽然他已经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衝进去干扰手术，不要去听那些扰乱自己思绪的声音，但他一想到当月菊痛苦时自己无法待在她身旁就难熬到无法正常呼吸。
    对于自己无法做个称职的左右手守护大姐的安危，他感到羞愧。对于月菊的捨身救己，他感到内疚。对于自己面临危机时的无能为力，他感到无脸面对。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行离开，以免造成月菊的负担呢？
    手术灯熄了。
    手术间的门一打开阿明如本能般衝上前，他看见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月菊后随即蹲在旁边大哭。月菊的脸庞虽然苍白憔悴但双眼不失一股坚定的精神力，她要阿明也让维修屋看看伤势，但被小丸抢先说明他爷爷早就已经看过且修復好了。
    「傻瓜，既然已经修好了，你还哭什么呢？」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呜呜……真是太好了……」
    ※
    三人同行。
    夜深了，夏雪让丸爷带小丸回去休息，而她为了避免月菊她们误触机关，所以陪同他们走一段迷雾般的山路直到他们认出熟悉的道路。送客途中不知不觉已到了早晨，他们在某排梅花树旁停下。
    「多谢你们的相救。修復费的部分我们刺客团改天在復健时缴交，今天就送到这里吧。」
    向夏雪致谢后，为了预防前方有埋伏，月菊让阿明先去探路。
    「今年不晓得原因至今还没有开花。」
    「可能，跟我近期比以前常经过这条山路有关吧。」
    观察到夏雪似乎在陪她等待，月菊便趁此空档向夏雪搭话，看过夏雪对机械如痴狂般的眼神后，她还满好奇机械以外的话题能不能收到回应。只见夏雪抬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扫视树木间的枝干，平静地说：「我一向与花无缘。」
    「怎么说？」
    月菊不太明白夏雪的意思，她甚至想过夏雪是不是在对她开玩笑，但那张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有些淡然，但又冷静到让人惋惜。她觉得这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表情。
    「总有看过盛开的花朵吧？」
    「通常是在书籍照片上见过。」
    收回寻找的目光，夏雪指向山坡旁的枯树群对月菊说：「曾听闻这附近会开满梅花，但它们似乎是知道我会过来。我来的时候连片花瓣也没看见。」
    「你该不会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梅花绽放的模样吧？」呆愣了一下，看见夏雪无声默认，月菊想起维修屋外的一片枯黄。「无缘什么的，才没有那回事！你别想太多。」
    无法想像居然会有人住在梅山谷却从来没看过梅花，于是月菊继续说：「这样吧，我们明年的刺客团赏花会就办在这里，我在此代表梅山谷的刺客团邀请维修屋前来。到时，你一定要来啊！」
    对此邀请，夏雪没有答应她，但也没有拒绝她。连个点头或摇头也没有。在目送阿明回来将月菊推走后，夏雪仰望身旁的枯木露出苦笑，说：
    「如果我这个密医到时还没有被抓到的话，就会考虑……」
    --

 3.专属维修

    一大清早，天气很好，敞开拉门的房间日照採光良好，夏雪在餐桌前埋头吃着丸爷特製的炸猪排饭，旁边的小丸却没什么胃口，因为外头传来吵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夏雪姐姐，我们真的不用出去看看吗？」
    「维修屋只处理跟机体有关的修復作业，其他一概不受理。」将空碗整齐的叠上，夏雪夹了一块公盘上的炸猪排塞进小丸嘴里。
    「可是……」他们从昨晚吵到现在耶。
    顶着一双黑眼圈，小丸很难相信夏雪昨晚是怎么入眠的。双手顶在脸颊上，小丸缓慢咀嚼口中的猪排，满脸担忧地看向门外，心想：早知道就不画地图给他们了。要不是那个阿龙大叔伤得很重，我也不会随便洩漏来这里的隐藏路线……啊，好烦啊，怎么会那么吵啊！不晓得夏雪姐姐会不会生气？
    「就按照规矩走吧。」
    替夏雪再添上一碗饭，满意地看着旁边已经叠了两叠共八碗的空碗，丸爷笑呵呵地说。虽说如此，但丸爷脸上其实也有浅浅的黑眼圈，只是他习惯早起所以影响不大。
    ※
    「滚开！维修屋是我们这派的，你们去找别人修理吧！」
    「你才是给老子滚开呢！维修屋的专属维修权是我们先说的，没你们的份！」
    互相揪着对方衣领大声囔囔说自己那派才是维修屋专属修復的对象，两名山贼小头目一路吵进来，他们周遭的小弟们也纷纷想挤在前面进来，挤得前庭入口处水洩不通，旁边的围栏都快被撞烂。
    争吵越演越烈，门外传来木板断裂的嘎吱声，眼睁睁看着自己花很久时间打造的木製围栏毁于一旦，心疼不已的小丸心想，无论他们这次是否需要修復，这笔围栏的维修费──他是收定了！
    攻下第十碗饭后，夏雪披了一件外套从侧门走出客厅，小丸有点担心地跟了上去。
    『夏雪大夫。』
    一见到夏雪走出来，山贼群很识相地让出路来。要是放在平时，小丸肯定会很骄傲地与夏雪并肩同行，但现在他只怕夏雪等下一时激动直接把人剖在他面前，所以乖乖走在后头观望。
    「你们，有谁要被『修理』的？」
    感觉到语句中的重音，眾人纷纷停下手边的动作摇头。迅速扫视一圈，夏雪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金额后出示给那两名带头闹事的山贼看。
    「前面围栏的赔偿费，你们要一併算在阿龙的修復帐单里面，还是要分开付呢？费用在这，过目一下吧。」
    「这……」
    眼看夏雪提出的帐单金额是修復费的数倍，惊觉不对劲的两名小头目互看了一眼后默契地低头向小丸赔罪。
    「对不起，我们错了！还请小丸大夫见怪莫怪，原谅我们的鲁莽！」
    「大、大夫？」被夸得心里轻飘飘的，小丸刻意冷哼一声，仰头骄傲地说：「看在你们是初犯的份上，就──让你们把它恢復原状就没事了。」
    『谢谢小丸太夫！』
    满意的点点头，小丸原以为这样就能散场了，怎知山贼们鍥而不捨，对维修的话题相当执着，直接在夏雪面前询问她要加入哪边当专属机械师。
    「请加入我们这派吧。论佣兵的接案次数，我们的经验远比他们多，对修復的需求也大多了。」
    「不，械化肢的修復是一种精妙的技艺，怎么能被你们这种粗俗之辈当作创伤药随意使唤呢！还是加入我们吧，除了意外的必要修復之外，平时以专研械化肢的多用途发展为主。我们可以一同讨论机械的奥妙，实验扩充帮助山寨、帮助居民的各种可能。」
    「算了吧，你们这些只顾着研究不懂得适时伸展的傢伙，我看在研发新的用途前，你们的关节会先变成生锈的废铁。」
    「你说什么？你们那种三脚猫功夫才会先变成破铜烂铁啦！」
    「要来打一场试试吗？」
    「来啊！」
    捲起不存在的衣袖，双方的决斗似乎会在顷刻之间一触即发。悄悄退到夏雪身后，小丸拉着她的手试图暗示她出面阻止这场闹剧。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尷尬的小丸，夏雪说：「只要是愿意按照规矩走的机械体，维修屋来者不拒。」
    我知道啊！小丸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就是因为两边都修才会捲入这场纷争。
    「不如我们请他们梅山谷的阿龙过来调解吧。」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丸爷的提议让小丸彷彿看到救星。「爷爷！」
    「万万不可！」两派人马互看一眼，虽然还没动手，但也没有打算要收手的意思。「老大正在养伤，还请不要打扰他。」
    「你们还记得老大在养伤啊？既然都是同一个老大那争执这个有什么意义……」小丸心想有机可趁，打算趁机劝架，怎料现场没半个山贼听进他的话，双方一言不合直接打起来。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就让我们今天在这一决高下吧！」
    「同感。不过三头目的位置是我的！」
    ※
    将械化过的手脚调整为刀刃或盾鎧型态，维修屋前庭里的山贼们展开不该在这发生的对战。难听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惹得小丸想去拿耳塞塞住双耳。
    双手摀在耳朵旁，小丸大声询问夏雪：「这么吵都没关係吗？」
    「他们想怎么吵都无所谓，只要别把血滴在这里就好。」
    闪开飞过来的金属片，夏雪淡然说道：「血跡不好清理。」
    我也不想无偿清理无缘无故留下来的血跡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散场后的修復费价码大概要开到哪种程度，再看看眼下的脏污，小丸表示：「也许可以跟他们收一点清洁费？」
    「……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打。」
    「有同感。」
    奇怪的是，一提到清洁费，双方带头的小哥马上停下动作，自动自发要小弟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再战。
    ※
    在竹林间的的某条小径上，两群黑衣山贼亮出武器准备互殴。
    「所以说，为什么我们也要跟过来呀？」
    金属光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小丸抬手遮光。夏雪将外套盖在小丸头上替他挡光也挡会不时飞来的机械碎屑。
    「丸爷可以一个人顾家。」
    「不是这个问题呀……」
    见夏雪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丸安分地跟着站在一旁观看，听着双方都说希望夏雪能看清楚谁才是值得她技术修復的人选，小丸心想，这被不知情的人撞见可能还会误以为是什么情感纠葛在抢人咧。
    不过这场打斗让他哈欠连连，与其说是廝杀，不如说是在比划，或是小朋友毫无章法的乱打？这种打法连自认对打斗一窍不通的小丸都看不下去。倒是一旁的夏雪全程观看，似乎每个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她眼下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
    ※
    这场混战很快来到短暂的休息时间，彷彿教学魂在燃烧般，夏雪站出去不分派系的替山贼们指出一个个需要改进的动作。手肘弯曲的速度、脚尖转动的角度、扭腰踢腿的时机与防守后退的保留距离……刚开始难免会有不服者，但在按照指点后的动作重新比划确实有明显的改进。
    「顺带一提，不管是谁，维修屋的收费都不会因此打折。」
    突然回归正题的夏雪一句话堵得山贼哑口无言，小丸因山贼们的错愕憋笑，他故意补充问夏雪：「今天的指点需要收多少？」
    这更让双方忍不住后退两步洗耳恭听。
    「不用收。」
    正当眾人喘口气时，从来不容错过赚钱机会的小丸马上跳出来补充说：「今天是试听场，下次就会酌收一点了。」
    只见眾人吞了吞口水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
    沉默几秒后，突然有个应该才刚加入山贼行列不久的眼镜男站出来。
    「我家里还算有点资金，希望夏雪大夫能拨空多指点几下。」
    「小四眼，你是不是妄想变强挤下阿龙大哥当老大啊？」
    「对啊！凭什么只教你啊！你算哪根葱，啊？」
    不晓得为什么，山贼们这时候就不分派系团结起来，貌似每个都想扁这个气质与他们明显不同的眼镜男。小丸心想，这大概又是个不愁吃穿，纯粹来强身健体，因兴趣使然的新人吧。
    「等等！等等！你们先听我说。」正要被围殴时，眼镜男扶了一下歪掉的眼镜，他说：「你们仔细想想，如果这样的人才被刺客团抢走的话，那么我们佣兵的生意也不用做了，以后一定会被跑单的呀。不如我们一起请她当武术指导，让全山寨的人都变得更强？」
    面面相覷，山贼们一阵议论纷纷后各自掏出腰包，看起来是打算要凑钱。这让小丸双眼放光，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大赚一笔了！
    但夏雪却突然冒出一句：
    「维修屋的规矩不会改变，就算你们把这区的金库通通搬过来，我也不会拒绝任何愿意遵守规矩的委託者。」
    也就是说，她想救谁就救谁，想教谁就教谁。
    见利诱不成，山贼们有默契的点头，扭动脖子伸展筋骨，貌似打算直接对夏雪动武强行带回梅山谷当专属机械师。
    「又来了吗？」
    双手摀住脸叹道，待在外套下的小丸立即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只留一双乌黑的大眼眨呀眨。「早知道我就应该坚持一点待在屋内不要跟来……」
    彷彿完全事不关己地欣赏竹林间的风吹草动，夏雪开口问：
    「你吃过竹筒饭吗？」
    --

 4.别惹机械师

    声声破音的男子哀号从竹林中传出，身后背负一把大枪走在竹林外的青年抬头见一片惊飞的鸟感到困惑，随后他皱起眉头向前小跑起来。
    ※
    咚咚两声，两隻机械手臂先后被卸下掉进草丛里，正打算向夏雪挥刀的眼镜男对着自己挥空的手一脸茫然，随即尖叫失声。
    紧接着，来自不同人的惊恐哀号连二连三地在竹林间回盪。
    凡是靠近夏雪的人无一倖免，不是掉手就是掉脚，只要是有械化过的肢体通通都被拆掉。手上拿着一颗壳几乎被削光光的竹笋，撕下残留的小碎壳，她举向吊在空中摇晃的小丸说：
    「凉拌应该不错吧？」
    「蛤？对啦，再加点酱就更对味了。」
    见情况不对，小丸果不其然被对方当成人质，他心想，难道就没有别招了吗？打不赢就这样，真是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当然，他们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把他绑起来吊在竹子上端晃来晃去而已。
    在疑惑的同时，看到两人的对话丝毫没有紧张感，这让山贼们更加困惑。
    只见夏雪没有主动进攻，也不急着去解救小丸，只是将迎面而来的人以某种看不见手法进行拆解。不过她才刚拆到第五个而已，后方突然一发拆械光能砲打来将靠近竹林边的人群进行全面拆解。
    轰的一下，除了金属片外还有各种细碎零件散落满地。
    不同于夏雪的整块肢体拆解，被那道光拆解的机械近乎瓦解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脱落，从外壳到内部零件的拆械，徒留基础支架与线路相互纠缠。
    被打中的人一个个呆愣地跌坐在地，其他惊险躲过的人则喊着「拆械师来了！」，然后快速往反方向逃窜。
    吹了一声口哨，接到小丸的暗号后，夏雪离开主道路走到竹子底下帮他解绳。但小丸忘了比起需要精密测量、精准操作的机械锁，这种简单到不行的粗暴解绳法正是让夏雪最没辙的「锁」。
    ※
    在山贼都跑光光后，背着金黄色大枪的青年走来协助解绳，并且接住从天而降的小丸。
    「你没事吧？」
    声音爽朗带点俏皮，青年有张与山贼不同的白净脸颊与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笑容，救人之时既帅气又亲切，小丸觉得自己都快被迷倒了。
    「没、没事。那个……谢谢你啊大哥哥。」
    「呵呵，不用客气。」
    心跳加速，但小丸此时的恐惧更甚于害羞，他心想，如果这个大哥哥没注意到那些还留在地上来不及捡走的断肢，也没释放出杀气的话就更好了。
    「这些是？」
    收起笑容，青年的眉间微皱，他蹲下身检查起某个人遗留的机械手臂，断裂的横切面近乎完好无损，就像是解开衣服的钮扣一样被自然卸下。转瞬间，单单只是背影就让小丸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杀气，青年喃喃自语：「这不可能……难道这区还有机械师的存……」
    「啊、哈哈，那个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先离开囉。」拉起夏雪的手，小丸原本想随便敷衍过去装没事，没想到夏雪却直接坦承是她做的。
    「这些都是我拆的。」
    「什么？」
    小丸心累，只能庆幸夏雪话不多，没把事情从头到尾全部都说出来。
    ※
    「哈哈，原来如此，是因为自保才将人解体的。放心放心，这种出自防御的正当防卫动作是不会被判刑的。」
    青年的话让小丸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目前听起来，他不会去举报他们。要知道，如果没有被京城授权就随意动械化手术、修復械化肢、拆械机械体，或着只是好奇拿起别人掉落在路上的机械残骸──都有罪。
    「真、真的吗？」
    即便青年拍胸脯保证，小丸还是有点担心。京城的规定他只知道个大概，万一这只是他为了安慰他们随口说的而夏雪却把它当真，那可就糟了。
    「如果有人发现去举报的话，我们真的不会被抓走吗？」
    「当然。要抓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逮捕你们了。」
    亮出藏在领口内侧的小徽章，那是一隻叼着橄欖枝的鸽子，小丸认得那代表什么意思。「你是拆械师？」
    「也对，背着那么大把的枪，还能够把那些山贼拆成那个样子，除了拆械师之外也不会有别人了。」拍拍自己的额头，小丸觉得自己肯定是一时之间被光能砲吓傻才会变这么迟钝。
    「我说，拆械师大哥啊，你们不是都待在京城吗，怎么会来这偏僻的地方？」
    「我也不清楚，早餐吃到一半就被叫来。也许是同事发现这里有什么美食？」
    说得真诚，但小丸知道青年语带保留，因为他想不到有什么食物能让拆械师迫不及待地从远处赶来。脑袋快速运转，小丸不排除某种可能──拆械师的猎物，通缉榜上的危险械化者来到这附近了。
    「对了对了，以你的拆解资质，很有通过拆械师资格考的潜力喔！我推荐你可以去京城报考看看，说不定改天我们就成为同事了。」
    意料之外，这个正牌拆械师非但没有说要逮捕他们，反倒称讚夏雪，不过她的注意力从刚刚就被那把拆械枪深深吸引住，看得目不转睛，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对话是否谈及自己。
    「夏雪姐姐！」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只想好好摸一把那个。」
    望向那闪烁昂贵光泽与危险烟硝味的枪身，小丸在夏雪的手放上去之前赶快将她拉远。
    「那可是如同拆械师的心脏一样，必须形影不离，时时带在身上，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你摸啦！」
    ※
    拆械师人很好，比小丸想像的好，也比他想像中的呆。
    小丸没料到他会这么没有防范的借出「心脏」让夏雪痛快地摸一遍，仔细观察这个她从未见过的神奇机械体。
    「哈哈，她看起来真开心，就跟我弟弟第一次看到拆械枪是同样的表情。」
    夏雪在旁边研究拆械枪的构造，时不时举枪瞄准又放下。这段期间，拆械师向小丸打听最近是否有见过或听说奇怪机体出现的传闻，比方说会吞人的那种。
    小丸原本说没有，后来听到会吞人的那种稍微迟疑了一下。他犹豫着该不该说，下意识看了夏雪，拆械师敏锐的眼神转向夏雪。
    「难道已经遇到了？」
    「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担心夏雪被误解为怪物，小丸急忙撇清，想拉着沉浸在拆械枪美妙的夏雪跑走。拆械师本来要出手拦住他们却因为夏雪的举动而没动手。一动不动，拉开小丸的手，夏雪说：「你不是说过，好人是可以互相帮忙的吗？」
    将拆械枪还给拆械师，还附带一颗削好的竹笋，夏雪将所知道的情报告诉他。当然，是以任何有关委託人的隐私都不会提到的前提下提供情报。
    「关于那个吞人怪物，我们只知道大概在那附近。」
    「我明白了，我会去那个地点附近查看。」重新背上枪，拆械师举起竹笋展露阳光般的微笑。
    「谢谢你们的帮忙。我很期待以后在京城的相遇，欢迎来找我喔！」
    拆械师的脚程很快，挥手道别后没过多久便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
    「这算是因祸得福，遇到一个未来的大贵人的意思吗？」
    走在回维修屋的小径上，小丸拉着夏雪的手边走边说。
    「对了，夏雪姐姐你有打算选哪一边吗？看那群山贼被解体成那个样子，大概会需要用上不少的零件修復吧。还是乾脆不理他们，只要顾刺客团的大姐復健就好？反正伤成那样也是他们自己活该。」
    一边心疼赚不到这一笔大的，但又觉得一肚子气而不想帮他们，小丸陷于内心的纠结。倒是被小丸询问是否选边的夏雪直接了当地说：「拆械师，好像不错。」
    结果是拆械师大获胜利吗？哈哈哈……等一下，这是在指人，还是在指职业呢？
    根据他对夏雪的了解，应该是后者。但是小丸突然想到刚才夏雪罕见的提供陌生者与委託人遇害相关的情报，让他又有点怀疑他整天与机械相伴的夏雪姐姐是不是对那个人有那么一点兴趣？
    「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是好人呢？」
    虽然就目前看到的行为举止来说的确是个见义勇为帮忙驱敌的好人，但对这几年在维修屋看过多少人性黑暗面的小丸来说，很难一时之间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尤其还是来自遥远陌生的京城。
    「因为机械不会骗人。」
    夏雪抬高右手牵起小丸的左手，指着小丸左手食指上的摩擦痕跡说：
    「对拆械师来说，那把枪形影不离就像是四肢一样。无论怎么偽装，平常的生活痕跡都会被记录在上面。」
    「他敢那样轻易把枪借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看，如果不是个大傻子就是个做事问心无愧的人吧。」
    虽然小丸不晓得夏雪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讯息，但他想以夏雪曾经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今天跑去哪里玩的观察力，以及因为不懂得善待机械而被拒绝委託甚至当场被拆解的情况为前例，那名拆械师肯定是个值得他们帮忙的人。
    「谁知道呢。」
    调整背上捆的数根竹子，夏雪牵起小丸的手继续走，他们的脚步越走越快。
    「快走吧，趁丸爷还没决定中午的菜单之前赶快把这个带回去。」
    「爷爷，今天我们要吃竹筒饭！」边跑边笑，一看见坐在小木屋门口正要准备起身前往维修屋的丸爷，小丸马上飞奔过去。
    「竹筒饭吗？好啊，很久没煮了呢。」
    捻起下巴的白鬍子，丸爷揉起小丸前额杂乱的瀏海笑呵呵地说：「对了对了，刚才小梅打电话来说明天会跟哥哥一起来玩呢。哎呀呀，我是不是要准备替这乖孙提亲了呢？」
    「爷爷！太、太快了啦！」
    小丸满脸胀红地在地上跺脚，丢下还在研究该从哪个角度切割竹子比较好的夏雪与笑得更大声的丸爷先往维修屋的方向跑去。
    「小梅现在才七岁耶！」
    --

 5.竹影梅香

    一早，小丸在小木屋前迎接他不久前结交的好朋友小梅。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小丸紧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直到软软甜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小丸──」
    「小梅！」
    头发在左右两侧绑起像颗包子的小黑团，小梅带着笑顏蹦蹦跳跳跑到小丸面前，两人二话不说便开心相拥，但小丸随即感受到一阵寒气在背后传来。回头一看，脸颊消瘦的男子正在瞪视他，吓得他以为自己看到幽灵而倒退三步，但是大白天的怎么会在家门前遇到？小丸认为是遇到掳走小孩的怪人，立即将小梅护在身后。
    「小梅，你先进去找我爷爷。我来、来应付这个坏人。」
    「有坏人？」
    歪着小脑袋的小梅满脸疑惑，小丸试图带着小梅往屋内跑向丸爷求救，但男子直接走过来拉开他们两个的距离，还把小梅牵到自己身边抱起来。
    「快放开小梅！」
    「哥哥，小丸说的坏人在哪里？」
    「哥、哥哥？」
    放下手上拿着的板凳，小丸心想，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小梅说的那个……很高、很帅、脾气也很好的阿竹哥哥吧？观察男子的身高确实很高，比昨天认识的拆械师还高出一个头，整个人瘦瘦高高的，人如其名像个竹子一样。听说也是山贼，但是容貌比起凶狠的山贼多了一份与世隔绝的清冷，看上去更像是刺客团的人。不过据他所知，他认识的刺客团人士还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位大哥光用眼神就能杀人。
    「……不知道。」
    方才释放的寒气在小梅面前彷彿不存在一样，阿竹瞪视小丸时的阴冷像融雪消融般柔和不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尽温和，凝视小梅的眼神满是宠溺。
    「那个……你、你好，我是小丸。」
    想伸出去的手迟迟抬不起来，小丸想自我介绍却被锐利的眼神扎得动弹不得，只好原地尷尬地笑。
    不久，另一股寒气从小丸背后传来，但这次不是针对他而来，而是直逼阿竹。
    「啊、夏雪姐姐也来了啊，哈哈哈……」
    发现是夏雪发出来的，小丸急忙小声说没关係然后推着夏雪进屋，而被抱在手臂上的小梅也轻敲她哥哥的头要他别乱吓人，阿竹点头说好，默默地跟着走进屋内。
    ※
    流水潺潺，竹片里清澈的泉水带着洁白麵线缓缓飘过。
    那是小丸与夏雪为了今天招待朋友来玩而製作的流水麵线，在填饱肚子的同时还可以与朋友享受夹麵线的乐趣。
    吃流水麵线时，小丸与小梅如预想中一样玩得轻松愉快，但丸爷在放麵线的时候发现夏雪跟阿竹的动作却像是生死决斗般展开激烈对决。动作之快，快到冒出残影，快到丸爷觉得自己的老花眼更严重了。
    「呵哈哈……年轻人血气方刚，吃个麵线也可以这么认真，真是热血。」
    到后来，小丸与小梅都已吃不下，丸爷也在休息了，而原本在后面接小丸与小梅都没夹到的麵线的两人开始自己放麵。不但比放麵、夹麵的速度快还比谁吃的多，后来还演变成夏雪与阿竹的大胃王之争。
    丸爷笑说：「这样的气势简直都快沸腾了呢。」
    「他们不是在燃烧，而是在冻结这附近的空气吧。」竞争的那么激烈却还能安静无声的比赛，小丸还是头一次看到。眼看那被急速消灭的麵线团，他不晓得结局会是谁赢，但他知道有件事很重要──如果两个冰冷属性的人在面前对决，绝对是个要加件厚外套的氛围。
    「哈啾！」裹了裹外衣，丸爷继续笑看这场寧静的竞赛。
    ※
    激战之后，双方同时倒地。
    摸摸完全被消灭的大盘子、乾净到一滴酱油都不剩的碗筷以及加码后被吃光光的大饭桶，小丸不敢相信有人能跟夏雪这个大胃王拚得不分上下，更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吃到昏倒。
    「小梅，你家的伙食费应该也不少吧？」
    「哥哥他平常没吃那么多的。他通常只吃一碗就会说吃饱了。」
    「一碗？」知道小梅不会跟他开玩笑的小丸开始有点担心，担心阿竹就算不是硬撑也会因为反常的进食量吃坏身体。他可不希望有人在他家一觉不醒，尤其那个人还是他好朋友的哥哥。
    暂时离开院子，小丸跑去房间翻找能紓解不适的胃药。
    ※
    似乎是很久没遇到这么畅快人心的对手，当小丸跑回来的时候，他撞见两个上一刻还豁出性命般在比拚的人，此刻正有说有笑地聊起来。
    小丸心想：这两人甦醒后竟然直接和好？这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吗？
    「等你调养好手伤后再来比一场。」
    「好。」
    「哥哥受伤了吗？」阿竹惊觉被夏雪看出有手伤，看了一眼小梅，他为了不让妹妹担心打算打死不认，急忙摇头解释。「没、没有，我没有受伤。」
    「有，你有。」
    「不！我、我我才没有……对，我受伤了。但这只是个小伤而已，小梅你不用为我担心。」没想到阿竹在鼓嘴作势生气的小梅面前完全无法继续撒谎，就只是个无力招架而弃械投降的哥哥，其慌张的模样顿时让小丸刷新对阿竹的印象。
    「小伤？」扬起眉毛，没等阿竹缓解小梅的担忧，夏雪一把抓过阿竹的手腕翻过来查看，她打破气氛直言：「现在的公定修復所连伤势的严重程度也判断不了？」
    「我没去……」
    「这伤不能再拖。」
    「对啊，阿竹哥你要去──」小丸知道夏雪不会说谎于是跟着劝说要阿竹去修復所治疗，结果被阿竹瞪到硬是把话吞回去，默默退开。
    后来，将小梅暂时交给丸爷看照，阿竹回头马上和夏雪扭打成一团，他被夏雪掐住伤口而发出吃痛的闷声露馅。衣袖被扯开，阿竹他掩着脸明显是不想让妹妹知道。小丸心想，这时候不是应该先盖住伤口才对吗？也许是因为有过同样的心情，小丸默默地挡住小梅的视线，但他忘了帮小梅准备耳塞。
    将阿竹压制在地，抓起他的双手，夏雪又开口了，她断言：「这两隻手臂的伤，至少累积三年都没有去进行完善的修復吧。」
    「哥哥！你居然这么长的时间都忍着痛不跟我说吗？」
    小梅惊讶阿竹竟然对她隐瞒这件事，她跑到阿竹面前查看他的手伤，然而纵使她看不懂械化肢的构造也明白这个伤势绝非她哥哥说的小伤。
    「都变红通通了，很痛吧，是不是已经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没事。我不会痛。」
    拍拍小梅的背，阿竹一边安抚小梅一边怒瞪夏雪，但后者显然丝毫不在意。小丸担心这两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立即跑上前缓和气氛。
    「没事没事，今天让阿竹哥去一趟公定修復所让大夫看看就好啦。」
    「我不会去。现在顶多顾三餐温饱，没有间钱去什么修復所。」
    撇过头，阿竹讲得小声，但小丸还是听明白他在坦承没钱维修才会忍痛隐瞒至今。大概是在暗示他们别多管间事吧，阿竹接着说：「无所谓了，我认为这不会危害性命。反正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我──」
    「我帮你修吧。」从口袋拿出护目镜戴上，夏雪直接当场拆手维修，丝毫不在意阿竹的惊慌以及小丸的劝阻。
    「夏雪姐姐你先等一下啊！小梅很怕见血的！」
    「嗯，所以？」
    噗滋一声，一条血柱在小梅面前喷了出来，小梅还来不及尖叫就马上昏过去。阿竹一方面怕夏雪是不懂装懂在乱来，一方面担心怕血而昏过去的妹妹状况，惊慌失措的左右顾盼，后来还是先顾妹妹要紧，不顾被拆解到一半的双手跑向妹妹。
    ※
    在旁边把脉的丸爷要阿竹放心，小梅只是被突然喷出来的血吓到而已。在蒙住眼睛后，小梅就跟没事一样和小丸坐在旁边吃果冻。
    这段期间无法自己将手装回去的阿竹只能任由夏雪进行紧急的粗略「修復」。小丸满脸骄傲地和阿竹说，他敢保证夏雪的修復技术就算不是最顶尖的也是这附近最好的，要阿竹放心别再皱着眉头怀疑夏雪。
    其实阿竹也是看得出来的，即便手边没有专业工具，受损机件的部位也已经因为长年累积的撞击而变形，甚至因此定型，但是夏雪的动作仍然没有迟疑，显然是经验丰富的修復者。他没想过除了梅山谷传闻中的「维修屋」之外，居然还有另一名无照的机械师在本区内，突如其来的幸运让他宛如在作梦一样。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就不用担心被收那种噬血般的天价修復费了吧？
    阿竹心想，之后慢慢归还总有一天能缴清，一来可以解除妹妹的担心，二来他也不怕会让他们饿着肚子过日，不如就放下戒心接受她的修復吧。
    经过短暂的处理后，阿竹很明显感受到久违的轻松感，先前隐隐作痛的痛楚已被削去大半。他打算开口跟夏雪提修復费的事情，怎知小丸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们夏雪姐姐很厉害吧。」看见阿竹对夏雪的眼神有所转变时，小丸自豪地说。「平常来排队想请维修屋修復的人几乎可以排满整座山呢。」
    「小丸。」丸爷刻意咳了几声，但小丸不以为意继续说。「爷爷，这一点也不夸张啊，我说──」
    「维修屋？」
    阿竹突然瞪大双眼站起身，指着夏雪。「你说她是那个『维修屋』？」
    「这个嘛……」惊觉自己说溜嘴的小丸摀着自己的嘴，心虚地看向夏雪。
    「你的手还没处理好，快坐下来。」抬手强势拉下阿竹，阿竹抢先夏雪继续动作前开口：「别修了，都说了我没钱！」
    「以一般的修復费换算……大概要用一生来偿还吧？」小丸习惯性算起费用，被丸爷喝止。「小丸！」
    「不收费。」
    『什么？』在眾人惊呆之时，将后续收尾处理好的夏雪拍拍阿竹的手臂。「就当作是欠下一份人情吧。」
    「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小丸看得一头雾水，丸爷跟他说：「这是维修屋的精神之一，不会对需要之人弃之不顾。另外，如果遇到缴不出费用的时候，也可自行斟酌将之当作人情债等以后再来还。」
    在解说的同时，丸爷在夏雪身旁看到另一道人影，那是昔日曾经以同样方式帮助他的人──前代修理屋的老闆。
    『丸爷，以后就麻烦你多多看照这孩子了。』
    身披茶色羽织的男子举起茶杯笑得亲切，却看不清容貌。叹了一口气，丸爷感叹自己的记忆不如从前，昔日的面容已模糊到仅记得那一抹温润的微笑。
    「原来还有这种方式啊……」
    拍拍自家孙子的小脑袋，丸爷替自己倒上一杯茶。「在顾及现实生存之馀，维修屋也是有那么点人情味在的呀。」
    或许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之前还没遇到对的人，但无论如何，看到这样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夏雪让丸爷感到欣慰。
    ※
    「小梅再见！阿竹哥慢走！」
    「等你好了之后，常带小梅来玩呀。」
    「我们的比试还没结束。负伤的情况下，这局不算数。」
    夕阳西下，眾人站在小木屋前道别，阿竹点头答道：「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下次见。」
    背着妹妹离开小木屋，阿竹走在山路上沉思着，脸上冷峻的表情已比来时软化许多。
    「哥哥，小丸他们家的人都是好人耶。以后我们就互相帮忙吧！」
    「好。」
    他在内心暗自承诺，以后如有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必定会义不容辞地协助他们。
    --

 6-1.橘家

    「你们这些笨蛋！是不是擦屁股的时候又不小心被自己的刀捅到了啊？」
    「当心还没遇到敌人就先屁股开花啊！」
    橘发青年调皮地从巷子里跳出来出言挑衅在街道上路过的凶神恶煞，喊完也没等人回头，他转身就跑，身上穿的外套衣襬随风摆盪，晃出好几个波浪。那是一件背后绣有橘子家纹的橘黄色外套。
    ※
    硕大的橘宅佇立在街道各个角落都能清楚一眼望见的地方，门口的金属门正在啟动开啟程序从外部敞开那一道道厚重坚实的闸门。
    一辆黑头车在全部的门都开啟完毕后进入其内。越过前庭花园、水池以及两排各有高大树木耸立在两侧的车道后，两栋橘白相间的高耸建筑物分别立于中庭前后。中间极为高调宽敞像是刻意打造金碧辉煌的是这一区的领事馆，而位于后方较狭长的双层建筑则是由数条走廊围绕而成的四合院宅邸。
    橘子图腾随处可见，就连手套上也印有此家纹。
    此时拉紧手套的燕尾服男子正在走廊上快步行走，他手里提了一套橘色格纹西装，身旁经过的工作人员，举凡园丁、厨师、清洁人员……无一不是看到他就立刻向他报告，但他们的报告撇除工作内容后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橘家令人头痛的少主又在外面惹事，这次还宣称要跑去招惹山贼。
    「好的，我明白了。感谢各位的匯报。各位不必担心，身为一名优秀的管家，我即刻出发去外面接少主回来。」
    顶着一头罕见的橘发，管家展露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微微倾身行礼，举止间皆充满符合礼仪的气质，转瞬间安抚眾人激昂的怨气后，他转身上楼离开。
    ※
    「唉，少主真是长不大的孩子。都几岁了，还要优奇出去替他收拾烂摊子。」
    「对啊，当初还指望他能继承前当家的精神重振橘家呢。」
    「我看他要是有优奇的一半勤奋就要偷笑了。」
    「哈哈哈，也不期望他能优秀到哪，至少安分一点，别给我们到处添乱就好。」
    有的拿扫把，有的戴头巾，有的刚从厨房端来一盘饼乾当点心，中庭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一群人围在中庭花圃旁抱怨着橘家少主。
    「还好，我们还有个可靠的管家在。」
    「对！庆幸这里还有优奇在，不然上次人家直接找上门来，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好归好，但我认为少主不该还是这么学不乖。他应该要懂得成熟一点。」
    「没错没错。」
    「简单！直接由优奇先生担任当家的话不就好了！」刚入宅的新职员拍手直言，引来被眾人的白眼。「这、这样不可以吗？平时作为当家要处理的公务，除了森兰小姐偶尔会协助之外，几乎都是优奇先生在处理的啊。而且他们又长得那么像……」
    「对橘家来说，管家和我们都一样，只是雇佣关係的角色呀。」递了一块饼乾，长年待在橘家工作的老婆婆叹道：「就算他们长得再怎么像，始终不是同一个人呀。」
    ※
    一层小水珠凝聚在额间，随手抹去后在洗手台上将脸打湿，然后拿毛巾擦乾。抬头照着镜子的男子与在街道上向人挑衅的青年面容相彷，是那种不认识的人大概会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的相似，不过橘家上下除了新来的职员偶尔会认错之外，其他人都分辨得出来这两人的区别。
    待在更衣间微微喘气，换下燕尾服外套的白衬衫已湿透，扯开领结随手丢置，优奇换上一件乾净的衬衫，由下至上缓缓将扣子扣到第一颗，一层薄薄的浅灰色在左手腕的地方若隐若现。
    「报告！」更衣间的对讲机传来气喘吁吁的人声。「少主现在出现在森兰大街上。」
    「好。先备一辆马车吧。」
    「收到！」
    出门之前捲起袖子将一层接近透明的肤质片丢进垃圾桶，优奇打开抽屉拿起一片人造皮肤往左手腕贴去。在关上抽屉前，里面除了还有一些金属零件之外还放了一个相框，相框内的照片是一名气质温润如玉的青年对着镜头微笑。
    「前当家……」对着照片恭敬地双手合十后，优奇将抽屉轻轻闔上。
    「我，身为一名优秀的管家，今天也会继续辅佐橘晴少主！」
    拍打双颊，对着镜子喊话，优奇重新穿上燕尾服外套后离开房间前往备马处，在确认马匹与车厢情况后驾驶马车朝橘宅门口再次为他开啟的大门前进。
    ※
    在街道上，夏雪被小丸拉出来陪他买丸爷要抹的外用药膏。
    站在店铺前的夏雪停在原地不动，因为她不喜欢店舖里的药味。小丸表示自己进去买就可以了，于是她站在外面等。
    此时行经一群穿有梅花图案背心的山贼停在门外，带头男子的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眼罩边缘不难看出底下还有一层没藏好的纱布，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皱着眉，夏雪背倚靠在店铺外的门板上等待，她察觉到视线而抬头。双方对看一眼，相视无言，旁边的刺蝟头男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人抬手制止。比出禁声手势，带头男子拨开店铺门帘，挥手示意让后面的人跟上。
    夏雪将目光收回，双手抱胸继续闭目养神。
    ※
    「那这是什么？」
    小丸在结帐时，一群山贼走进店里要买药膏。
    店家说没有库存，于是带头的山贼指着柜檯上正在包装的药袋问道。
    「虽然只剩下一隻眼睛，但我还没有瞎。」
    「这、这是本店最后的现货。还请您等下次进货再来。」
    山贼嘖嘴，掏出怀里的钞票，心想先付订金预定也好，他搔搔头问说：「下一批货什么时候会到？」
    「再等三个月。」
    「……什么？」山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旁边的刺蝟头走近柜台大声喊道：「三个月？你是要让我们的二头目在这三个月内都不能坐下，只能站着，就连睡觉也只能趴着睡吗！没货？你知不知道他的屁股痛了多久啊！」
    此衝击性的发言引起店内选购的其他客人一阵窃笑，不过他们的关注很快就被门口一脸兇样的山贼们瞪视而吓得不敢出声，纷纷放下手边的商品默默低头离开店铺。
    「别说了，芽。」
    被按住肩膀的芽以为自家二头目跟老大一样又对平民同情心氾滥而忽略自己的需要，看见二头目扶着额头叹气的模样让他忿忿不平，他心想绝对不能再轻易退让，前几天失踪的阿龙老大满身是伤的摔到山谷下，幸好被某个好心人发现做紧急处理还送他回寨里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因负伤卧床休养中，他们梅山谷的山贼可不能再倒下第二个头，不然岂不是又会被橘家的那个臭小子看扁了吗！
    咬紧牙根，他回头用力将怀里所剩无几的皱巴巴钞票拍在柜檯桌上。
    「不行！我们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买到货！」
    「芽！」
    二头目沙哑的低吼让向来明哲保身的小丸不自觉向后退两步，但他想到爷爷的身体肯定禁不住三个月没有药膏的折磨，又偷偷向前将包装到一半的药袋拿下柜台抱在胸口。
    「二头目……我、我们这次也没偷没抢，就当作是跟这个小孩买也不行吗？」
    紧盯小丸怀里的药袋，芽将桌上的钞票整理好之后递给小丸，但小丸只是一昧地后退，迟迟不肯接下钞票。
    「快收下啊，这足够让你以后买三份了耶！」
    擦拭口水，儘管对方还拿出糖果加以怂恿，小丸也仍然坚持不肯让出药袋。虽然他很爱钱，但是再多的钱也无法跟爷爷的健康比。
    「你这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可以！这个是、是爷爷的保命符……」
    闭上双眼，小丸冒着会被揍的风险结结巴巴地说出心里话。
    --

 6-2梅山谷的作风

    抓过衣领，一个拳头高高举起，准备挥下。
    叹口气，即使臀部猛然施力会让自己的旧伤復发，二头目也已经看开了，他跨步上前在手下还没动手之前将其一掌压制在柜檯桌上。被压头的芽拼命挣扎，但他始终挣脱不了，直到他放弃反抗才被放开。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二头目向店家鞠躬，并表示自己可以先支付订金预购，等待下一批货到再来取，不过他看见价目表后面有难色，下一批的价格因为成分里的主药材大部分都先上缴到京城，所以能到手的货调涨不少价格。
    「怎么了？」
    抬手挡住预购表格，二头目迅速地将表单与怀里的钞票递给店家，匆忙地整理桌上的钞票塞还给芽，转身挥手让手下赶快离开。
    「没事没事，回去吧。」
    表单上填写数量的那格被写上一，然后备註：
    尾款我会尽快补齐，请不要跟我的弟兄说。
    静静收下资料的店家望着二头目行动不便的缓慢步伐感叹着命运捉弄人，这条街的商家有部分曾在京城授权的『楠堂徵收』时失去家人，那时强行来把人掳走的佣兵团里面只有梅山谷的刺客团与山贼们愿意跳出来反抗，挺身而出帮助他们这些没有械化过的普通人远离危险的故乡，逃亡至此开业生活。
    遗憾京城徵收的不只是货物的优先贩售权，还有高额的税金，这让他长期刻意压低的药价不得不调涨。他现在只希望新上任的城主「泉大人」在执行全境安全巡查时，可以让拆械师不要强行拆掉他们的械化肢就谢天谢地了。
    「这些应该够吧？」
    碰的一声，悄悄走进店内的夏雪将一盒沉甸甸的灰色盒子搬到柜檯上，砸出来的声响很难不引人注意。
    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的金块，形状不一却散发同等级的金黄光芒。不只店家与小丸看傻眼，连还没走出店门的二头目也看呆，而且他还发现盒子外的纹路似曾相似。那不正是他们梅山谷的梅花雕纹吗？
    ※
    「小朋友，你这个盒子是去哪……怎么拿到的？」
    原本想说是偷来的，但二头目想了想觉得不好一开口就怀疑人，随即改口问盒子的由来。
    「送的。里面的东西是我的酬劳，盒子是附赠的。」
    送的？二头目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们有将盒子送出去，就算有这么大的开销大概也只有去年吧，那时他们的阿龙老大不顾他的反对去请来一位修復技术高强的师傅，把命悬一线的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他记得那时开出来的修復费几乎可以搬空他们的山寨，是他以其他弟兄的肚子需要餬口为由，坚持用免去协助復健杀价才得以阻止一场飢荒的发生。不过代价就是他的旧伤迟迟难以痊癒，某些时候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会疼得快要夺走他的命。虽然老大曾提议让他去找那位师傅请教，但是他寧可让自己痛死也不愿让其他弟兄因为他而饿死。加上刚才突然出力的撕裂伤，他现在每走一步都痛得要命。
    难道那名师傅这么轻易就将如此贵重的物品送给小孩子？
    不，这不太可能。还是说这个孩子跟他有关？
    在他还在思考的时候，膝盖突然被人踢了一脚，让他不小心骂出声。
    「你在做什么！」
    他从不打小孩，但是眼前的女孩又一次攻击他，这次的目标甚至锁定在他的臀部上。力道不大却击中关节痛处的右脚将他的械化脚踢开，一隻跪倒在地，另一隻勉强靠在柜檯的玻璃柜上支撑站立。然而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双瘦小却毫不生涩的手将他的脚踝、小腿、大腿乃至私密的臀部一一扭转，喀喀声不断作响，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晕过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下来了。
    「你怎么能……欸？」
    双手扶在柜檯上撑住身体，满头大汗的二头目正想大骂孩童的无理却赫然发现腿部的痠痛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他分别转动左右脚的脚踝甚至尝试向上抬腿，惊觉昔日关节摩擦造成的撕裂感确实降低不少。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消失，至少已经能够正常行动了。
    「请问你跟维修屋的关係是？」
    彷彿被点穴一样，那种全身动弹不得的感觉他还记忆犹新，因为他去年就遇过一次，就在遇到那名穿着深黑斗篷还戴上橘红护目镜的无照机械师的时候。
    「每天的復健都要按时做，不能偷懒。结构错位后，没有每天校正定型就会再次偏移，偏移后的摩擦会耗损关节的使用期限，也会增强痛感神经的刺激。」
    夏雪没有回应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诊断后拍拍患者的肩膀，然后以最简单的说明补充着：「不听话，就会很痛喔。」
    「又来了……」百看不腻的动作让小丸无奈摇头笑叹。
    纵使夏雪每次都是发自内心真诚的告诫，但她的患者向来不是身负重伤就是面临生死关头被救回来的人，对他们来说总会觉得再严重的伤势、再难熬的疼痛都已经度过了，哪有什么不能撑过的呢？也因此大部分的患者都不怎么在乎，更有一部份的人把復健的疗程当作耳边风，导致身体留下不小的后遗症。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维修屋的规矩要增加一条前提：违言者，后果自负。
    换句话说，就是你不肯乖乖听话的话，痛也是活该。
    「难道你是──」
    与去年相同的嘱咐让二头目惊觉自己错估机械师的年纪，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雪打断。肩膀瞬间沉下一边，夏雪在他耳边冷冷地飘出一句：「切记规矩。」
    「知、知道了！」吓出一身冷汗的二头目立刻站直身体向夏雪鞠躬行礼。「真的很抱歉！还有，非常多谢您的指教！」
    「这些应该够吧？」
    面无表情，夏雪对突如其来的鞠躬没多做反应，转身继续向店家询问刚才没问完的问题。
    二头目有点担心自己没有乖乖復健的事是不是让机械师生气了，所以迟迟不敢起身。小丸走过来扶他起身，尷尬地摆手笑道：「她就是这个样子，你别介意啊。」
    「是我言而无信在先，就算她现在狠狠揍我一拳也是应该的。」二头目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消沉，他在自己身上东翻西找摸出所剩无几的几个铜板，小声叹道：「我很感激她愿意再次出手，但这次的费用恐怕要等上好几年才能偿还。」
    「你说什么！」
    店家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提高嗓门，吓得小丸跟二头目赶紧靠过去查看情况，只见店家支支吾吾地向夏雪再次确认订购内容。
    「下一批货，你全包了？」
    「不够吗？」
    「不，这盒子里面的价值不管是下一批还是下下一批都能包下。照目前调涨后的价格估算，想要包个三年份也可以！」
    「那就都包了吧。」
    张大嘴巴，店家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哪来这么多的金块，更不明白她要这么大量的货要做什么。怎么办？一来她的来头可能不小，二来看她刚才打山贼的身手也不是好惹的，万一不卖她会被怎么处理？讲理一点的可能会买下整间店要他滚，不讲理的大概就直接砸店、拆店，甚至是会灭口？
    「等等。」二头目紧张地向夏雪指出自己也有在预购单上填单。「请您至少留一瓶给我吧。」
    「嗯？」低头看了一眼，夏雪拿起预购单当场撕烂，她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单子三年后再拿出来吧。」
    「你、你在做什么？」二头目不解地看着纸片飘落，他抓起碎片试图将其拼凑回原样黏回去。
    「夏雪姐姐……」
    这次连小丸都看不懂夏雪在想什么。
    是因为他刚刚被山贼吓到的模样被夏雪看见，要替他出一口气呢？还是只是为了要替爷爷保障未来药膏不断货呢？不对，他的夏雪姐姐不是这种无理霸道的人啊！拉住夏雪的衣袖，小丸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从今天开始，只要有人需要这种药膏就给他吧。」
    夏雪随手翻阅桌上的目录，又指了其中几样，那些也都是械化武者与老人经常会使用的关节外用药膏。「这些也是。对了，先拿几条刀伤软膏出来吧。」
    「好、好的。」
    听呆的店家愣了几秒后从后面的柜子拿出三条软膏交给夏雪，夏雪马上转身将其一把塞进还在呆愣中的二头目手中，随后牵起重新露出笑容的小丸走向门口。在离开之前，掀开门帘的夏雪微微勾起嘴角，她回头指了指二头目的背心补充道：「如果不确定有谁需要的话，就认那个梅花吧。」
    正午的阳光有些明媚，从门外照进来的光线很亮但不刺眼，不过二头目觉得自己的泪腺已经被刺激到难以控制，他无法让液体不夺眶而出。抬起手背拭泪，他走出店铺再次向夏雪的方向鞠躬。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阿根，替梅山谷的弟兄们感谢您！」
    这次，连门外等候的山贼们也跟着朝同一个方向鞠躬。
    ※
    浩大的致谢声势让小丸忍不住频频回头，眼见平时凶神恶煞模样的山贼们竟然一个个哭成像受伤的孩子一样，小丸顿时错乱，分不清他的夏雪姐姐刚刚到底是在帮助他们还是在欺负他们。
    夏雪的行为时常让人摸不着头绪，有时直白得容易得罪人，有时又有临时起意的恶作剧。即使反应已不像初识时那般激动到跳脚，但小丸到现在仍然还没适应。
    「这样做，算好事吗？」
    「当然好啊！这可是件大善事呢！」
    闻声回神的小丸急忙将头转回来看路，他本来想接着说：回去一定要跟爷爷讲这件事！但他发现他们已经在某个糖果摊贩前停下脚步。抬头对上夏雪挑眉询问的目光，再看看正悬在自己面前的纸袋，小丸红起脸颊接下笑容可掬的老闆递给他的纸袋。
    那纸袋里面，塞了满满的糖果，而且都是他平常想吃却捨不得买的那种。小丸心想：这个就不用特地跟爷爷说了。
    看见小丸笑呵呵地抱着糖果袋在原地转圈，夏雪露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小丸，十岁生日快乐。」
    --

 7.嚣张的橘子

    今天的橘家少主又跑去跟人叫嚣，而且对象还是梅山谷头目级的山贼。
    喊完就跑，跑到半路发现对方没反应，他不甘心自己挑衅竟然不被人理睬，于是又跑回去嚣张地喊道：
    「喂！难道被我说中了吗？」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针对谁的。无论你有没有接我们橘家的任务，都欢迎来领取创伤药膏哦！免费的、不用钱的！温和不刺激、復原特别快，抹在小屁屁上也很有效哦！」
    张开双臂挡住山贼的路，橘晴刻意在他们面前弯腰拍拍屁股，一脸得意的样子让二头目的脸色越来越铁青，脸上的青筋渐渐浮现出来。
    「糟糕，戳到二头目的痛处了……」
    「欠扁的臭小子──」站在摊贩前挑水果的山贼头目忍无可忍，闻声当下立刻捏爆手中的水蜜桃，转身怒道：「你给我过来！」
    「谁要过去？当然是你来追我啊，笨、蛋！」橘晴做了个鬼脸后马上开溜。
    「你、你──」摀住胸口，二头目觉得自己再对这小子忍下去绝对会气结于心，活活被气死。不行，他的伤势好不容易才好转，可不能被这小子破坏他养伤的心情。那张欠扁的脸，不揍下去实在难消心头之怒。「弟兄们，追！」
    「二头目，可是他是橘家的……」
    「管他那么多做什么！既然二头目都开口了，就表示我们可以开揍啦！」
    头上的刺彷彿更加尖锐，刺蝟头的芽紧盯橘晴逃跑的方向摩拳擦掌，他早就想痛揍橘家的惹事精一顿，先前总是被大哥们拦住，难得这次终于要忽视那傢伙的身分，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们走！」
    反正只要别把人打到断气就好。他心想：身体还健全，手脚没少，肉也没掉一块，只是把他打得跟猪头一样而已，橘家那个明理的管家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吧？至少这远比被森家的人动手来得轻多了。
    ※
    「夏雪姐姐，你看这边有卖很多东西喔！」
    「嗯。」
    「这个看起来好酷！」
    「嗯。」
    「那个看起来也不错耶！」
    「嗯。」
    「你不要只是对着我笑啦。啊──糟糕，一不小心就没节制，今天的开销……」
    走在大街上到处乱看，小丸对各个摊位的商品都抱持着强烈的好奇心。由于平时来到山下大都是帮忙跑腿採买急用物品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慢慢间晃逛自己想看的东西，所以当夏雪同意让他多逛一下再回去时，他高兴得雀跃不已。但他现在回过神发现夏雪手上多了大包小包的提袋，计算起已支出的花费让他心痛不已，甚至差点哭出来。
    「没关係。今天陪你出来是为了买药和逛街，不是採买工作用具。」揉了揉小丸的头，夏雪平静地拿出一包沉重的钱袋塞到小丸手里。
    「换句话说，可以随我买囉？预算方面……我和爷爷加起来就是平常的两倍，然后再加上你的就是三倍……」数着手指，小丸算起倍增的预算就越笑越开心，不过他没会意过来夏雪的意思，其实夏雪将钱袋交出去就是真的打算随便他花，就算他今天全部花完也无所谓。
    「喔、那边有女孩子的头饰，你要去看看吗？走嘛走嘛，就当作是陪我看看要送给小梅的嘛。夏雪姐──」
    拉起夏雪的手，小丸迫不及待想让她看看她可能会有兴趣的东西。由于手上的东西太多，夏雪缓慢地走在后头，只见小丸放开手跑上前兴奋地指向某个物品时，忽然一道黑影衝过来将他撞倒。
    「哇──好痛啊！小朋友你没事挡在路中央做什么啊！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吧！」
    一名莽撞的橘发青年转了好几圈后扑倒在地，他站起身抱着他的左脚在原地跳来跳去，甩甩手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随即转身继续奔跑。
    ※
    「小丸！」
    被人撞到趴倒在地，虽无重伤，但小丸也被撞得不轻，手脚多处擦伤。
    惊见小丸在眼前被撞倒，夏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上前察看伤势，眼见撞人者直接离开现场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她放下手中的提袋立即追上去。
    「唔唔……那个人是？」
    脑袋还有点晕眩的小丸使尽力气爬起身，他本来想好好看清楚刚才撞到他还骂他的浑蛋是谁，但他一看到撞人者外套后面眼熟的图腾就马上惊醒过来。丸爷曾经交代过他，到山下要低调，尤其是看到那个橘子图腾就要更加留意行事，万万不可主动交涉，也要尽量避开与之交流，否则会引来大麻烦。不但他们可能要连夜搬离这座山，连山上的其他居民也会遭牵连而受害。
    「夏雪姐姐等一下啊……」
    惊觉事情不妙，没及时拦住夏雪的小丸心想就算拐着脚也要跟过去阻止她。无论这件事他们是否有理，都得避开才行！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夏雪姐姐别太衝动啊……
    ※
    咚的一声，墙壁扬起一片粉尘，拳头附近的砖面如脆弱的饼乾被砸落了几块。
    「站住。」
    紧盯着位在左脸颊旁的那个怪力拳头从墙上拔出，腿软的橘晴缓缓倚在墙面滑落，双脚抖个不停，他努力不让自己跌坐到地上，不过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是为了避免会失态而丢了面子，还是为了配合对方字面上的意思而勉强稳住脚。
    『太帅了！』
    『太可怕了！』
    被吓得在心里又是惊呼大喊又是惊慌尖叫，心中奔腾的情绪让他不知所措，只得张大嘴巴以一脸看呆的蠢样望向眼前的神祕少女。在敬佩这股怪力的同时，他也惊觉她的脚程竟然比他还快，他记得她刚刚还在后面追着跑，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到他前面砸墙堵人。
    他吃惊到说不出话来。
    他敢说他唯一异于常人的才能就是这双逃跑的飞毛腿了。然而就在刚刚，在本区，而且还是在他最熟悉最常行走的森兰大街上，他败给一名来路不明的少女。
    这样岂不是在说他唯一的看家本领已经不再是他的优势、不再是他能逢人说嘴的武器了吗？
    不可以！这实在是太丢脸、太难以啟齿了。不能让人发现这件事啊！还是来跟她谈谈条件，让她别说出去，最好也别再出现在这附近？
    但他想了想，刚才那股惊人气势的威压感仍馀悸犹存，与其呆呆站在原地等待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送到面前的下一颗拳头，不如趁隙溜走保命为上。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那拳打到脸上肯定超痛的！』
    「夏雪姐姐──先等一下！」
    不远处有个男孩拐着脚跑来，声音传来的当下让现场的压迫感瞬间减轻，微蹲下身，橘晴偷偷摸摸地打算趁夏雪回头的空档逃跑，却随即被人拉住后领跑不了。
    「呼……呼……」
    双手撑在膝盖上，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居然多了一个来凑热闹的吗？』
    橘晴觉得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很掛不住面子，咬咬牙，他看到男孩的左手上有械化指，灵机一动，一改被吓到软脚的模样，他露出坏笑与恶意仰天叹道：
    「哎呀，这里好像有人做过违法的手指械化呢。」
    瞥见男孩面有难色地沉默不语，逮到攻击机会的橘晴继续说道：「知情不报并不是一位良好的居民该有的行为，我是不是该检举一下呢？」
    语毕，他故作要离开的样子，实则暗中看戏。其实他根本无意去检举，只是想看看这两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而已。
    ※
    「小丸，别怕。」
    意图检举的说词让小丸很紧张，橘发青年的态度更加嚣张，但夏雪完全没在怕，她说：「那又怎样？撞到人，就道歉。」
    「算了吧。」拉住夏雪的衣袖，小丸摇摇头，他心想万一被人检举，他的手指被拆掉还算小事，但是被人发现是夏雪替他动的手术，甚至被发现维修屋与梅山谷里其他械化过的居民的话，那可就是大事了！
    「小丸，你不是说这是常识吗？」
    「这、这不一样。」
    「喂！你这是在说我没知识又没常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转头昂首，青年边抗议边挣扎，但后领被紧紧抓住的他始终挣脱不了。
    「不知道。」夏雪冷冷地丢了一句，顿时让青年哑口无言。
    似乎是没料到夏雪会这样回他，他睁大眼睛貌似为了稳住情绪而吞了吞口水。冷静下来的他盯着夏雪看了一阵子，然后向后指出位在外套上的图案，他说：「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橘──」
    「那个是……橘、橘家的……家纹吗？」
    本来极力想催眠自己当作是眼花看错，但在近距离确认后，认出对方来歷的小丸更紧张了，因为他们遇到这一区绝对不能惹的家族──橘家。而且，那头橘家亲属特有的橘黄色头发更加凸显他们现在的险境。这个人的来头恐怕不小……
    「正是！哼，怕了吧！还不快点放开──」
    然而，小丸忘了平时足不出户的夏雪缺乏对这一区地方人物的认知，于是当他想到要提醒夏雪要低调一点别惹事的时候，夏雪的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
    碰！
    一拳挥出，橘晴直接往街道边的垃圾桶飞去，头还撞到墙壁。
    被揍了一拳的橘晴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右眼上多一圈瘀青，头上还顶着一颗包。
    「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颤抖着身体抬起衣袖，橘晴指着上面的图案。
    「这个家纹会有人没看过吗？我可是──」
    挥开手臂冒出来的轻烟，夏雪走上前直接打断橘晴正准备自报家门的话，她揪起橘晴的衣领说：「我没瞎，这个图案我看得出来是什么。」
    「那么你是不是该……」向我道歉？
    无法笑得自然的橘晴等待着夏雪态度的转变，岂料夏雪却是回他说：「只不过是一颗橘子。」
    「你说什、什么？」
    只见橘晴当场傻眼，而小丸只能在一旁摇头苦笑，叹道：「完了。」
    ※
    「哼，小子，看你还要往哪跑！」
    「居然被人逮到了？哈哈，这一区已经有人忍不住先动手了吗？」
    追过来的山贼刚好撞见此幕，一个个停下脚步，他们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教训那个橘家猖狂的臭小子，但他们看到有人出手就心情愉快，不自觉地吹起口哨还鼓起掌来。「二头目，你看那位是不是──」
    仔细一看，有山贼马上认出此人是他们认识的，而且是他们前不久才刚见过面的人。
    「师傅？」
    「阿根？」
    橘晴看见山贼走过来立刻装作昏死过去的样子闭目养神，不过还是被眼尖的小丸发现他在偷瞄，但他不想惹事，所以假装自己没看到。
    「哈哈，今天早上真是多谢您的……指教啊。」停顿了几秒，二头目边留意周遭边修改自己的措辞。
    「关节还会卡吗？」观察二头目走路仍有不自然之处，夏雪询问道。
    「超顺的！现在要踹人的话铁定超顺的！」眼睛紧盯着橘晴看，二头目扳起手指在原地踏步，似乎很期待让腿部多活动活动以作为他的復健疗程之一。
    小丸原本还在祈祷山贼会帮忙劝夏雪，但他想，看来自己果然还是想太多了。现在他只希望今天能不被人发现地好好解决这件事，也许他能去药房问问看有没有让人失去短暂记忆的配方？
    「你先吧。」
    夏雪将橘晴拎过去交给二头目但被退回。将那头醒目又滑顺但十分碍眼的橘发推开，二头目摇摇头说：「没关係，您先处理吧。」
    橘晴心想，被人找碴还被退货是件多么屈辱的事啊！于是他抬头准备怒骂出声。
    「你──」
    第一个字才刚说出口就被二头目的近距离怒视吓得把话吞回去，他继续装昏。
    「这傢伙经常跑出来在这附近惹事，不难找。除非他一辈子都不出门，否则今天惹到我们，我们明天要抓也不迟。」
    也许是橘晴脸上被殴打过的蠢样多少让心中的不平之气削减下去，二头目摆手一挥便让其他山贼跟着离开，离开之前还不忘替他们赶走本来听到声响而想要跑来围观的群眾。
    目送山贼们离开后，小丸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心情。
    难道就不能今天一起处理掉他吗？
    在无人可求助的情况下，他只好继续看下去，看夏雪怎么以她的作风处理，也暗自祈祷会有奇蹟发生。
    「喂，道歉。」
    摇晃肩膀的手让橘晴感受到一股电流窜入，他立刻跳起来大喊：「很痛欸！你、你、你……」
    转眼间，当小丸以为橘晴这次是真的要昏倒的时候，橘晴软下去的脚马上变成端正的跪姿，甚至还准备嗑头膜拜？
    「请收我为徒吧！」
    抢先一步扑倒用手托住橘晴让他的额头不碰地，小丸使劲力气要扶他起来，但他很坚持要跪在地上。
    「你快起来啊！」
    「对不起！小弟弟，我不该撞到你却不跟你道歉。」
    彷彿换成另一个人，橘晴的态度瞬间大转变，双眼泪汪汪又一脸真诚，他甚至直接将头磕在小丸手掌上以表明他的歉意。
    「我很抱歉！」
    这个人是吃错药吗？
    小丸不知所措，心想：完了完了，不管这个人的脑袋是被吓傻、被撞傻、被电傻，还是超过时间没吃药显傻的，这下子都难向橘家交代了！
    --

 8.酥麻的电流

    窜入体内的电流让橘晴被电得十分火大，他本来想发火，但又想到山贼对夏雪恭敬的态度而认为她的身分特殊。
    『难道是因为山贼打不过她吗？还是说，其实山贼是她教出来的？』
    『师傅？师父！对，她是低调隐世的武功高手啊！』
    念头一转，橘晴恨不得赏自己两掌。第一印象那么差，要怎么让她点头收徒呢？没错，这种习得高强武艺的机遇让他兴奋不已，因为橘晴从小到大都痴迷于关于械化武者在战场激斗的传说。遗憾橘家自从前当家在战场牺牲后就不再同意让宅内的任何人动械化手术，就算他是少主也一样，只要优奇还活着就不会让他切掉一块肉。但这不妨碍他使用工具来模拟，他相信自己只要学会动作，同样可以练就一身好身手。
    无论如何，这是个拜师学艺的好机会！
    「请收我为徒吧，师父！」
    想起刚才将墙面砸出洞的勇猛，想起刚才衣领被抓住的威压，想起刚才无视橘家家纹的强悍，橘晴有如遇见崇拜之人一样闪烁双眼，仰慕之情毫不遮拦地外漏，他以最诚恳的心情跪求拜师。然而──
    「我拒绝。」
    他才刚说完的瞬间就被拒绝。
    不过这并无法阻止他对拜师的恳求，橘晴不放弃地提出一大堆用来揽才的优渥条件。抓着夏雪的鞋子不放，即使被她以鄙视的眼神看待他也不放，就算也被小丸以看病人的同情眼神看待也不放。
    然后，他就刚好被走下马车的未婚妻看到了。
    「橘、晴！」
    闻声回头看见来者，他张大双眼合不拢嘴，满脸甚是惊恐。
    ※
    一袭淡紫色小礼服高贵典雅，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意外亲近人。
    走到夏雪、小丸与橘晴身边，女子一来就先撩起袖子对未婚夫训话：
    「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在外面惹麻烦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到处惹事生非！你是嫌橘家的脸被你丢的不够多吗？看看你这副蠢样，肿得猪头一样，作为一名少主，你还有脸回去吗？不要让身为未婚妻的我也跟着你蒙羞啊！」
    「森兰啊，别再念了。」
    「哼，你以为我爱念吗？今天要不是优奇找我来，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山贼抓到山上去埋了你知道吗！」
    『不，我们不会这么做，那些山贼大哥们也不会这么做。』小丸默默思考着这究竟是未婚妻在吓唬橘家少主，还是他们在山下居民眼中的形象就是这么糟呢？
    「才不会呢。那些人有哪次不是付个赎金就放人了？」
    「你还敢回嘴？如果只是要钱的话会把你打成这样吗？」单手叉腰，森兰另一隻手对着橘晴的太阳穴猛戳。「那些打你的山贼去哪了？竟敢打老娘的未婚夫，胆子很大嘛！」
    「不，他们没打我。」
    「怎么可能？你这么欠揍！」显然森兰也明白未婚夫的个性有多欠扁，翻了个白眼，她说：「你不要跟我说你脸上的伤是自己打的啊。我很清楚你有几两重，就算你想玩自残也打不出这种伤势。别呼咙我。」
    「没呼咙你。在他们准备打我之前，我就已经先被人揍了。」
    「谁？」顺着橘晴的目光，怒气冲冲的森兰看向夏雪。
    ※
    「怎么可能！我说过，不要骗我。」
    「真的！」
    「他没说谎，他脸上的伤是我打的。」无惧森兰的气势，夏雪平静的说着。
    「这种时候干嘛这么诚实啊……」直接装傻当无辜的路人不就好了。小丸懊恼着，他真的欲哭无泪。
    「哦？」森兰的眼神有些严肃，但基本上还算保持冷静。她没有失去理智抓狂，而是拖着抱住自己脚踝的橘晴走向夏雪。「你为什么打他？他想非礼你吗？」
    森兰伸手捏起橘晴的耳垂，似乎随时会在下一秒扭过去。
    「他撞倒了小丸却不肯道歉。」
    夏雪简单直白地一句话交代原因。旁边的小丸跟着点头附和，默默伸出右手展示被撞倒时跌到地上的擦伤。
    「你这个笨蛋，还不快跟人家道歉！」森兰向帮她开车门后就一直默默站在她后方的男子伸手。「优奇，麻烦拿一点药膏过来。」
    「是。」男子似乎早就料到会需要用上，他很快地从外套里拿出一小罐药膏递给森兰。
    「对、对对不起啦。」橘晴在森兰的怒视之下再次跟小丸道歉，而森兰则是将药膏与一张数目可观的支票交给夏雪。「我是森兰，森家现任少主，橘晴的未婚妻。很抱歉身为未婚妻的我对他管教不当让家丑外扬，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希望这件事情就让它到这边结束吧。」
    「哪里哪里，您才是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在夏雪毫无反应的同时，小丸急忙上前接下森兰的赔礼，以尷尬又不失礼的微笑回道：「没事了没事了，那我们先离开囉。」
    在森兰点头后，小丸前脚都还没跨出去就听到橘晴的哀怨声：「还没结束啊！我的拜师还没结束啊，你们不能就这样走掉！」
    「拜师？」
    森兰不解，橘晴便向她说明他的推理，但他的说词被森兰解读为橘晴被电到是因为夏雪是他喜欢的类型。毕竟他们未婚夫妻平时的嬉闹总是伴随着一点强身健体的殴打，而且这还是让橘晴喜欢到每次见面都会上演的戏码，所以森兰合理推断橘晴所谓的拜师其实是想要和对方交往，而请回家教学是指娶回家当二房。当然，以上都是森兰在脑内推论的想法，她没有说出口，但生气的气场却已经洩漏出来了。
    「人家有说要答应你吗！」
    「没……还没。但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觉得我可以说服她答应的！」
    「你吃饱没事做啊，没事拜什么师！想学武的话……也可以跟我学啊。」就算那张脸被捏得更肿，橘晴也依然不死心地在森兰脚边磨蹭，森兰经不住他死皮赖脸的任性撒娇，虽然很不情愿却还是转头多问了夏雪一句：「你有想收他为徒吗？」
    「没有。」夏雪秒答。
    看出端倪的小丸挥起手附和道：「没错，夏雪姐姐对他根本没兴趣。」
    无视橘晴的哭求，夏雪冷冷地仿照小丸的动作站在后面挥舞双手，她在小丸后方小声地回应。「对，我不喜欢那个橘子。」
    「很好。」森兰满意的点头，随后转身揪起橘晴的耳朵将他往马车的方向拖走。
    ※
    「不好意思，我们少主给两位添麻烦了。」
    在橘家少主被人揪着耳朵拖走时，刚才提供药膏的男子走过来搭话。一见到来者的脸，小丸立刻惊呼：「橘子！不、不……我是说，你跟刚刚那个人……」
    『长得好像啊！』
    那张与橘晴相似的脸乍看之下简直一模一样，吓得小丸以为是橘晴又跑回来乱。但是他冷静下来后，发觉其实不难发现两人的差异，因为此人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向他们鞠躬的角度都文雅有礼。
    『难道是双胞胎？』
    「我是优奇，只是一名在橘宅工作的管家。长相是大眾脸，如有雷同也毫无瓜葛，请无须惊慌。」优奇的声音很好听，但悦耳中又带点与人保持距离的冷漠感。
    「管家？」优奇的说词让小丸觉得很奇怪，他想这大概是大户人家不方便明说的秘密，所以见对方没打算解释后也没多问什么。
    观察到优奇身上那股异于常人的优雅气质跟想像中的贵族一模一样，这让小丸开始幻想有一天能到橘家参观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然后开始傻笑，笑到都忘了自己要替夏雪应答。
    「你好，我是夏雪。」
    「夏雪大人您好，在此代表橘家对此次冒犯表达歉意，为了表示诚意，」优奇递了一张橘家专属贵宾通行证给夏雪。「特赠此通行证奉上，还请您多多包涵。」
    「名字是两个字，不是四个字。没有『大人』。」夏雪的回应让优奇错愕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摆回标准的礼貌笑脸将通行证塞到夏雪手上，接着说明：「有了这张通行证，您随时都可以来访橘宅。无论是同意拜师，亦或只是参观，又或者您有其他需求需要我们的协助，您都可以以此来找我们商量。」
    语毕，又是一个鞠躬，优奇优雅地转身走回马车驾车离开。
    『这是美梦可以成真的意思？』
    眼见夏雪因为没兴趣而将卡片随手丢掉，小丸立即捡起来。
    「小丸？」
    「就算现在不去也可以先留着，虽然橘家少主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个以后说不定可以拿来讨人情啊。」
    你不去我去。小丸心想：太好了，要是哪天不小心惹上什么麻烦，这可是最佳的挡箭牌，要好好收藏起来才行！当然，如果哪天碰巧经过橘宅又顺路进去里面参访就更好了。
    ※
    『两个小孩？』
    驾驶马车回橘宅的路上，优奇回想着刚才遇见的人影。
    撇除隐隐发抖且身上还负伤的男孩，他怎么看也看不出那个镇定的少女像是能把橘晴打成那样的人。先不说从外表体型上的差异来判断明显是橘晴佔优势，虽然少女散发的气质跟街上的民眾相比有股说不说来违和感，但看起来明显不是那种暴躁起来就会乱打人的人。
    『应该跟森兰大人不是属于同类型的人。』
    『少主想拜师……该不会是被人打傻而胡言乱语吧？』
    作为一名橘家优秀的管家，优奇替自家少主感到忧心。
    「我看，还是先请医生明天过来看诊好了。」
    --

 9.误会

    与丸爷站在小木屋门前，夏雪准备独自下山去。
    「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没关係，丸爷你好好休息吧。」
    「小丸那孩子也真是的，平常总是喜欢往维修屋跑，就算去别的地方玩疯也不会这么久都还不回家，偏偏今天这个日子才不见踪影，连通电话也没打。」
    早晨的微风很凉爽，夏雪想起小丸的笑顏便跟着微笑。
    「不用催他，让他玩得尽兴在回来吧。」
    「唉，让他习惯的话，以后就没人替我去领食物袋囉。」
    「还有我在。需要的话就打通电话到维修屋，我可以去领。」
    「哈哈哈，夏雪你可别太宠我们爷孙啊。」
    「这样不好吗？」
    「是太好了。」丸爷笑呵呵地递给夏雪一张地图。「今天就麻烦你到这个地址一趟囉。」
    「好。」
    转眼间来到山下的大街，夏雪核对起地图上的标示，正好被在街道对面的森兰看到，她的眼神有种无法形容的怒气……
    ※
    「哎呀，真是抱歉啊。」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夏雪手中的食物袋掉到地上，她蹲下身要捡袋子时，袋子却被来者踩在脚下，里面的苹果滚了几颗出来，而麵包则是跟着袋子全部被踩扁。抬头一看，是前几天见过面的橘子的未婚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做……
    「森兰？」
    「你记得我呀？呵呵，可惜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呢，抱歉呀，『师父』。」笑了两声，森兰收起小扇子，一脸歉意地扶起夏雪，还帮她捡起扁掉的食物袋。
    「抱歉，我没注意到就踩下去了。我很遗憾它变成这个样子，但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我叫做夏雪，不叫做师父。」
    接过食物袋，夏雪不明白为什么森兰的脸要这么靠近她，也不清楚森兰为什么要连续道三次歉，更不晓得她怎么口中说着道歉的话但眼神却充满笑意。
    啊，莫非这就是小丸说的，她的出手会吓坏不少人，所以连带眼前这个姐姐也被吓到坏掉了？这可就有点麻烦了，因为她不会修復纯人体，更不懂怎么修理被吓坏的脑袋。夏雪心想：小丸说过，这个时候要体谅对方，不用跟疯子计较。好吧，食物袋的麵包看起来还能吃，对方也已经道歉了，剩下只要把苹果捡回来就好。
    「没关係。」
    将苹果一颗颗捡回来放到袋子里，夏雪听见森兰牙齿磨擦的声音，心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面无表情导致对方还在害怕，于是她把对方当作是小丸，露出微笑伸手顺了顺森兰的头发。
    「不会生气喔。」
    「你、你！」只见森兰整张脸红得跟苹果一样，不晓得是不是夏雪的举动让她觉得太过无礼或是太过亲近而害臊起来。「离我远一点！」
    「喔。」适时将手收回，夏雪抱起食物袋转身就走。
    这让森兰的脸更红了，因为她没想到夏雪会是这种反应。这个让橘晴心心念念好几天的「师父」肯定不单纯才对，森兰认为夏雪绝对是橘晴在外面的小三，生气的她在街道对面看见夏雪时便决定今天一定要处理好这件事以断绝后患，所以故意撞倒食物袋再假装道歉，试图以语调激怒对方，怎知夏雪竟然毫无反应，这样就离开？
    「慢着！」
    跑上前挡住夏雪的去路，森兰拿出一张支票。「开个价吧。看要多少才能让你满意，我都可以接受。」
    「蛤？」
    夏雪歪头表示疑惑，她完全无法理解森兰背后的用意，只觉得不小心撞到人就用支票道歉事件是很奇怪的事，也想着是不是回去该跟小丸分享这件事：大户人家都礼貌过头，而且出手阔绰，稍微撞到一下就是拿支票出来道歉。
    啊，这样小丸听到后会不会每天都跑来这里等着被撞？可是如果换成他不小心撞到别人呢？算了，提醒他要跟街道上的人保持距离就好了。
    绕过森兰，夏雪继续她的返程。
    「难道你还怕我付不出来吗？快说吧，还是你想要自己写也可以！」
    「不需要。」
    「什么？」
    打开双臂再次挡住夏雪，眼见想给钱了事却被回绝，森兰心想，不妙，这个人该不会真的对橘晴动心吧？不行，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输呢！至少来场格斗吧，她倒要看看此人有什么本事可以把橘晴迷得魂不守舍，整天都只想着她。
    「既然如此，就来场格斗吧！」
    「我拒绝。」
    「你、你……这由不得你拒绝！动手吧！」
    「会受伤的喔。」
    「既然都缠上了，还担心会受伤？放心吧，打完后会请医生帮你医治的。」
    「不，我是说你会受伤。」
    「啊？你这是在瞧不起我的武艺吗？」
    「我不在意的。」
    「你认为我不配跟你竞争吗？」
    「不用激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真的没有生气。」
    「好啊，那就来打一场看看谁比较厉害吧！」
    「难道在这里被人撞到不收钱还要跟对方打一场才行？」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废话少说，来吧！」
    眼见森兰捲起袖子带着怒意不断向前逼近，而夏雪带着满脸疑惑不停退后，两人的行径在无形中绕成圈，形成诡异的舞姿。
    ※
    『完全是鸡同鸭讲啊……』
    坐在屋簷上的月菊揉起太阳穴，她对森家大小姐完全挑错对象的举动感到默哀。她想夏雪八成根本没有读懂森兰话中有话的含意，甚至反而还会以为她只是个非常热情的好人？
    本来只是刚好路过的月菊觉得她快看不下去了，从怀里拿出飞镖，她打算假装是受委託的刺客在值勤时失手来拦截这场闹剧。怎料她才刚站起来正要出手时，底下一辆马车突然从旁边经过，离开前还掉落一个被块黑布遮住的神秘物体。
    只见那块黑布顿时滑落，诡譎的蓝光开始闪烁。
    「是它？」
    月菊惊觉与上次袭击她的机体相同，赶紧退开避免正面衝突。
    只见它微开裂嘴叼起森兰就离开，履带的行驶速度比上次见到时还快，貌似已经做过改良，那个会吞人的怪物还多出两支机械爪，它将沿途的障碍物全数扫空，连带街道旁凡是靠近它的民眾也被击倒。
    虽然冷眼旁观森兰被抓有点冷漠，但这是基于现实考量的最佳做法，毕竟月菊没把握自己能从那怪物般的裂嘴里下侥倖逃过第二次。然而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去通知橘宅，还在分析局势的时候，夏雪已经从眼前跑过去追人了。
    『夏雪，你不该淌这趟混水的啊……』
    莫非她忘了自己只是名机械师而不是械化武者了吗？
    月菊摇摇头，心想：不，就算是职业的械化武者也很难说能否招架得住。
    吹起口哨，月菊唤来一隻白鸽，她将森兰被抓的讯息录音在鸽子脚上的小管子里，然后让牠看了一眼橘家的家纹后放飞牠。
    ※
    被叼走的森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却被逼进某个小巷内。
    一个滚地起身，她使出武者世家的森氏格斗技朝那台古怪的机体攻击，可无论她怎么打都是肉身打在钢铁上的艰难，不管是连续刺拳、穴位手刀还是扫腿横踢等猛烈攻击都佔不到任何优势反而只能勉强拖延一点点的时间。
    就好像只是在拖延自己被吞噬的最终倒数一样，让她陷入在无助状态。
    森兰心想早知道早上就不故意让那些总是爱跟在她后面跑的森家护卫待在橘宅练武了，但她又觉得这种机体可能连他们护卫也打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就当作是少一点人牺牲也好。
    就在她体能消耗到差不多，转攻为守准备迎接裂嘴的吞噬时，一声呼喊让她从放弃的绝望中清醒过来。
    「不要放弃！」
    被吞噬的森兰在机械裂嘴合拢前看见一道窜出电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是刚才她还想找之决斗的夏雪。手上拎着食物袋的夏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衝向她，丝毫不畏惧尖锐的机械裂嘴正在咬合，她向逐渐失去光源的她伸出手。
    「是你？」
    森兰惊讶地张大嘴，但时间不容许她多做思考，在她还在判断这个人的手是否能成为希望的同时，自己已经被人从漆黑的机械壳里拉了出来。
    一记貌似对森兰劈出的手刀敲击吞噬者的头部迫使机甲延迟关闭，夏雪及时将森兰拉出来，但结果是变成自己被吞进去。
    被拉出来的森兰衣服破损，虽然没有受到太大的撕裂伤，但也因为那股强劲的力道让她整个人撞到巷内的墙上擦撞出不轻的挫伤。吃力地站起身，她回头查看身后的情况，刚好撞见差一点就要吞掉她的机体正在吞噬夏雪。
    「等──」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森兰的话才说到第一个字就惊见裂嘴碰的一声猛力闔上。
    「怎么会这样？」
    双膝跪地，森兰的眼中充满惊恐与错愕。
    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她没想过自己会有被这种吞人怪物抓走的一天，更没料到救出自己的人竟然会是那个让她这几天忌妒不已、恨不得其从未出现在这条街上的人。
    那个比自己还矮的瘦小身躯就这么在眼前被吞噬了。
    『为了救我……』
    森兰的心中满是懊悔，她心想自己不该只凭表面就评断一个人的好坏，也许她该冷静下来仔细听对方解释的，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误会，是她错怪她的……不，就算对方真的是情敌，那也是一名值得尊敬的对手！她不应该那么幼稚地在大街上提出决斗，按照礼仪，她至少要先写封挑战书给对方才对。
    对于夏雪的捨身救人，森兰既是震惊又是敬佩。
    鏗鏘！
    机体内部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响，这让森兰猛然回神。
    她认为这是夏雪在里面挣扎的声音，她想上前去帮忙，但颤抖的双腿不听使唤，就像是被人用凝固剂定在原地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快动啊我的脚！她都敢那样扑过来救人了，我堂堂武门森家后裔怎么能害怕呢！』
    森兰吃力地靠意志力爬过去在外面敲打机体外壳，但她马上就被机械爪甩出去。跪坐在地的森兰懊悔着自己的愚蠢。
    『这么好的一个好人，我先前居然还想去找碴？实在是太小心眼了。』
    她懊悔自己不该不明事理只因未婚夫这几天一直掛念他的拜师就燃起忌妒心刻意找碴，她应该先了解这个人再去判断是非的。
    匡噹噹！
    一块外部的金属片脱落，掉到地面发出声响。
    噹噹噹噹噹噹……
    一片又一片，如连锁反应般，裂嘴旁的金属片沿着轮廓掉满一圈，然后又迅速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紧接着一块厚重的机械片从内部被踢开，发出沉重的闷响砸向地面
    ──那正是会吃人的裂嘴尖牙！
    坐在显露锯齿状裂洞的机体里，夏雪有些狼狈地从里面缓缓爬起身，跨过破损的机械壳走出来。
    「快退后！」
    在森兰看傻没听见夏雪叫她后退时，吞人机体从机芯开始展开一连串兇猛地连锁式爆裂。轰隆隆的震鸣让森兰眼下的世界顿时悄然无声，只见夏雪以左手护住她的头部，以右手臂替她挡下飞散的机械火星。卡在墙壁与夏雪手臂之间的缝隙，注视夏雪认真挡开每一块飞屑的严肃神情，凝视夏雪在乱弹的金属片停下弹跳后俯身扶她起来的温柔眼眸，森兰觉得自己脸在此时此刻就像快烧起来似的滚烫。
    「有哪里受伤吗？」
    夏雪抬头询问捧着双颊站在原地扭来扭去的森兰，她心想：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万一被小丸知道我不小心让好人受伤了，他大概会生气吧。
    想起小丸那天吻着支票说着「这个姐姐是个大好人！」的话，夏雪一想到如果小丸得知森兰受伤而伤心难过，她就觉得心情糟透了。
    「我、我……没事。」低头撇过脸，森兰笑得靦腆。
    「那就好。」揉揉森兰已凌乱的瀏海，夏雪放下心地露出微笑。
    转身搜索爆炸后的现场还有多少食物袋里的食物倖存，夏雪没留意到后方的目光已產生剧烈的转变。
    明明没有被爆炸波及到，但是夏雪刚才那抹淡淡的微笑却已经直击森兰的心脏。现在无论夏雪做出多普通的动作都让她觉得可爱无比、迷人万分、帅气到让她想当场有违礼仪的尖叫。
    ※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那个，你真的没受伤吗？」
    不断被道歉与道谢让夏雪深深怀疑森兰的脑袋是不是有受损，否则怎么会跳针式重复一样的话，连带对她的动作也突然变得亲密。
    「没事啦，人家可是被你保护得完好无损呢。」瞥见森兰衣服上的污痕，夏雪满脸问号地被森兰勾起手臂拉往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为了答谢，请你来橘宅作客吧，师父！」
    「我叫做夏雪，不叫做师父。」
    「好的……夏雪。」森兰娇羞地点头答道。
    她轻拍自己的脑袋，由于眼前的夏雪实在是太吸引她，导致她甚至想跟橘晴抢师父了。为了不过度失态，她深吸口气稳定情绪，让自己恢復原本该有的稳重姿态。
    不过她的手还是挽着夏雪的手臂。
    夏雪对这位热情的姐姐感到困惑，虽然她还是不了解森兰在想什么，但夏雪也没推拒她为了道谢而邀约去她家吃点心，因为夏雪只想着打包一些回去应该会让小丸与丸爷都很高兴吧。
    --

 10.作客

    橘宅吵吵闹闹，原来是森兰带客人回来。
    夏雪被森兰请去橘家作客，最为激动的莫过于橘晴了。
    「师父啊！您是来收我为徒的吗？我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啊！」
    橘晴开心到在大厅里转圈，旁边的职员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眼下少主的拜师梦终于成真了，可以不用听少主整天在那边碎念，但难保他以后不会每天在那边师父来师父去的吶喊。数月与数年比起来，实在是长痛不如短痛啊！
    不敢反驳的眾人默默看向带人回来的森兰，只见森兰的目光全在夏雪身上，似乎还看得出一种痴迷感，而她对自家未婚夫的举动完全不理不睬。叹了口气，眾人再看向那位身为关键人物的客人。
    只见夏雪对身边的异常无动于衷，答道：「不是。」
    「欸？您、您在说什么呢，哈哈哈……」停下转圈的橘晴走到森兰的另一侧询问道：「兰兰，你不是已经替我徵得师父的收徒同意了吗？」
    「谁跟你说师父要收你为徒啦，我才是要当夏雪徒弟的人！」
    「什么？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夏雪师父可是同意我直呼她的名讳呢，对吧……夏雪？」显现对夏雪深深的着迷，森兰难得扭捏害羞起来的样子让眾人看傻了眼。
    「噗哧！」刚走进大厅喝水的优奇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呛到，连咳了好几声才止住。
    「兰兰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被理睬的橘晴顿时不知所措，大口吸气，他咬起指头退后了十几步。「你怎么能跟我抢师父，你怎么能拋下我！」
    「我懂了……不是师父被兰兰抢走，而是兰兰被师父抢走。」认为自己即将被未婚妻拋弃，有如突然顿悟般，自以为灵光乍现的橘晴衝上前指着夏雪喊道：「其实！你是男的对不对，夏雪兄！」
    橘晴的声音在大厅里回盪，只见眾人默契地翻了个白眼给他，无人想接话。
    「呜呜……不公平啦……为什么偏偏是师父呢……」不顾形象地跌坐在地，橘晴哭诉上天对他的不公，他手脚拍打着地毯，但地毯却同样以无声回应，这让他的哀怨越喊越大声。
    「吵死了，要哭去房间里面哭，不要在这边打扰我们！」
    踢了橘晴一脚，森兰马上转为笑脸替夏雪端一盘放上甜而不腻的松软荻饼与润喉不涩的淡香热茶的点心。接过点心的夏雪在被拉到座位坐下前，她向橘晴直言自己是女儿身，不过让橘晴哭得更惨。
    『原来兰兰一直以来都为了顾及我的弱小心灵而没有公开自己的性向吗？』
    橘晴感到很愧疚，他边跟上前坐在她们隔壁啜泣，边说：「我愿意成全……如果兰兰想要取消我们的婚约的话，我、我……可以答应。」
    然后，他就被森兰痛揍一拳了。
    「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矜持一点吗！我们的婚约可不是你说取消就可以取消的！」
    「可是……可是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谁说不要你了？我森兰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答应跟人结婚的人。」抓起橘晴摀住脸的手，森兰将橘晴闪躲的脸扭过来看她。「我的婚约对象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兰兰──」泪珠扑簌簌，橘晴扑过去拥抱森兰，以撒娇的语气说着：「最爱你了。」
    「好了啦，就算你不想要脸，我还要顾一下形象呢。」
    「嘻嘻。」
    拍拍橘晴的后背，森兰招手示意请优奇带着已经吃完点心的夏雪离开大厅去其他地方逛逛，随后小俩口便又开始喝着茶谈论拜师先后顺序的话题，边咀嚼荻饼边展开嬉闹的追逐。
    ※
    在那对小夫妻继续胡闹的同时，优奇带着夏雪去参观橘宅的其他地方。
    『他们两个果然是一对活宝啊。』
    脸上掛着微笑介绍正好经过的橘子园，优奇同时也对夏雪异于常人的反应进行观察。他想观察来者的目的，但暂时还摸不清夏雪的来意，眼下似乎真的只是被森兰拉过来招待吃点心而已。
    不过他也很好奇，为何夏雪比起格斗场更想看机械管理室？
    由于那个地方为橘宅禁区，不得进入只好改为去参观已经成为博物馆的旧书房。
    「对了，先前看到在您身旁的那位小孩，今天怎么没有一起来呢？」看到夏雪在他介绍其他景观时都没兴趣的样子，优奇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刻意提起小丸试探对方的反应。「我记得他好像叫做……小丸？」
    「小丸！」
    貌似是说到关键字，沉默不语的夏雪突然提起精神，然后喃喃自语：「他出去玩了。他玩得很开心，还没回家……要打包一些点心回去，这样他就会更开心了……」
    看到夏雪此时的表情，优奇想到自己对少主也是类似的宠溺感，顿时觉得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有距离感，不自觉地说：
    「可爱的弟弟总是让人怎么宠都不嫌多啊。」
    「嗯。」显然非常认同优奇说的话，夏雪点点头后马上想起要趁现在替小丸询问：「你跟橘子是双胞胎兄弟吗？」
    「橘子？」虽然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个绰号，但亲耳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橘晴还是让优奇忍不住发笑。「你说少主吗？」
    见夏雪点头后，优奇答道：「不是。我跟他只是外表长得相似而已，不是亲生兄弟。不过……」
    停顿下来查看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无人，优奇坦承：「不过我确实将少主视为可爱的弟弟在照顾。」
    语毕，大厅传来一阵橘晴的尖叫与笑声。
    两人相视而笑。
    ※
    「他在这里吗？」
    不久，他们来到了旧书房。虽然说旧，但也保存良好就像是还有人在使用一样陈旧却乾净。依稀还能看见有人翻阅到一半的书籍、成堆叠起的笔记与擦拭到剩半块的橡皮擦放在桌上，小柜子上面的烛灯灯火摇曳，就好像这间房的主人稍早还待在这里阅览读物一样。
    然而夏雪此时的焦点只放在一张立在一颗橘子旁边的相片上。
    「你认识前当家？」看到夏雪见到前当家照片的震惊，优奇询问道。
    走过去拿起相框仔细端详，夏雪的眼神很快从惊喜转为落寞，她放下相框摇头道：「只是有一个认识的人跟他长得很像。」
    「照片里的人是前当家──橘雅。他是少主的哥哥，橘宅的前任当家。」
    优奇没追问，只是抬手展示另一侧墙壁上掛的图画继续介绍，他讲述橘家过去在前当家橘雅的经营下如何从没落世族重新振作，也讲到橘雅十年前在战场壮烈成仁。
    「前当家是为了真理与正义而牺牲性命。他终其一生不只志在振兴家业，更是奉献在能造福人类的机械科技研究中。」
    说着说着，优奇的眼中充满了崇敬。「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嗯，听起来是很厉害的人。」
    「他是我所知里最优秀的机械师！」
    「那个是……」夏雪在墙壁最尾端看见两个人合照，搭着彼此的肩膀对着镜头微笑，虽然造型不同，但那是两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前当家的挚友。就像我与少主一样，他们两位只是外貌相似，并不是兄弟。不过听说他们的关係比亲兄弟还亲。」简单带过，优奇随即转身又介绍起书房里其他珍藏的风景画。
    优奇不解为何夏雪对前当家的事情那么好奇，但他一想到森兰所说的──夏雪将那个会吞噬人的怪物机体整个拆掉──就不那么意外了。
    以夏雪对机械体的拆解程度来说，也许他是前当家以前认识的人，说不定还可能是前当家亲自指点过的学生？
    这不无可能。
    但，也可能是已经成为敌人的楠堂家之人……
    ※
    嗶──
    门外的对讲机传来通知，优奇急忙上前接起话筒。
    「说慢一点，你说什么？」
    「呼……呼……又有人来通报小孩失踪了！」
    「连续失踪案？」
    从昨天晚上就陆续传来小孩子失踪的消息，调查接二连三的小孩失踪让优奇从昨晚忙到森兰带夏雪来访才暂时稍作休息，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一起。与森兰被突袭的吞人事件联想在一起，优奇赫然发现此事的严重性远比他所想像的掳人勒索还大。
    「了解，先召集人手到大厅集合等候少主指令。」
    他试图分析兇手的目的，但被话筒另一端的急促干扰。
    「可是少主他打算现在就去救人，正一个人走去大门……」
    「什么！」正当他还觉得可爱的少主应该还在嬉闹时，耳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让他立刻变脸喊道：「快去拦下他！」
    揉起太阳穴，优奇心想：「延续前言，少主果然是可爱又让人『头痛』的弟弟。」
    --

 11.失踪案

    「不好意思，发生突发状况，还请您现在先移步到大厅。」
    优奇出声时，夏雪还沉浸在对照片的凝望中。察觉优奇脸色的异样，夏雪没多问便跟着优奇走回大厅。
    她观察到优奇的表情通常都掛着假笑，但只要一提到关于「那颗橘子」的事就会紧绷起来，比方说现在正皱在一起的眉头。
    『感觉跟小丸有点像？』
    『不晓得小丸回去了没？』
    『对了，食物袋！等一下去问森兰要怎么样才能再拿一次食物袋。』
    ※
    走回大厅，现场一阵严肃的静默，只见橘晴被五花大绑在座位上，而森兰站在一旁压住乱动的他。
    一见到优奇出现，橘晴马上吐掉嘴里的布团，但优奇抢先一步开口：
    「少主，我们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的。」
    「我打算请一些人手当保鑣陪同我过去。」橘晴表示还有其他人跟着，不用担心他的安危。「放心，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去赴约，没事的啦。」
    「我们刚才收到一封匿名信的勒索，是以橘晴一人换其他孩童为交换条件的绑架。」拿出一封信交给优奇，森兰继续说：「这很明显是陷阱，他们目前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楠堂。』
    森兰以无声的唇语暗示优奇信上的标记，那是一颗橘子被刀捅入的图案，也是当初楠堂家在橘雅过世时放话要抹杀橘家所释出的嘲讽图。
    「可是那些小孩会怕啊！」橘晴在一旁抗议着。
    「谁晓得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只是想找橘家麻烦而故意趁机威胁。」
    「我才不怕。身为京城驻外大使怎么能不去调查失踪案而是躲在家里呢！更何况，我现在还有个厉害的师父在！」
    朝夏雪挥手，橘晴试图得到她的声援，但夏雪一如以往──
    「我拒绝。」
    再次拒绝他。
    「呜呜……师父你就不能同意我一次吗？」
    眼眶泛泪，在整个橘宅都无人支持的情况下，身为少主的橘晴显得有些可怜，但此时的夏雪一心只想着带零食回去给小丸，根本不想理会大厅讨论的失踪案。
    「不要强迫她！」
    听见夏雪询问食物袋的事情，森兰将现场交给优奇主持后便带着夏雪走出大厅。
    「师父！我们明晚出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无奈之馀放夏雪走，但橘晴仍不死心地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
    夏雪带着被装得满满的牛皮纸袋回维修屋。
    因为本周的食物袋已领过无法再重复领取，送夏雪离开橘宅前，森兰让人另外准备一堆食物与一些小零食交给夏雪带回去。
    来到小木屋发现门已深锁，夏雪心想丸爷可能是去帮他们准备午餐，便带着袋子走回维修屋，然而当她走到维修屋时却发现丸爷倒在厨房……
    「丸爷！」
    砧板上的菜切到一半，药袋的药丸撒了满地。
    逐渐降温的身体摸不到脉搏，夏雪抱起丸爷碎念着：「找出故障处，暂时截断讯号，重新连接神经元……」
    小丸还没回来，她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念起帮人修復时的机械用语，但她很快就发现这对人体无效，由于肉身跟机械身体不同，她也不能直接剖开丸爷检查让人昏迷的问题所在。想像丸爷失血过多倒在手术台上的模样，她知道，如果用她平常的方式极可能会出人命。
    将丸爷放上推车，夏雪想到小丸曾说过街道的药局有医治人体的药，于是立即推着推车带丸爷下山去大街。
    ※
    「这昏迷状态已经无法服药，必须去看医生呀。」
    「那就看吧。医生呢？」
    「本区的诊所只有一间，就在隔壁，你去问看看吧。」
    「谢谢。」
    按照药局人员的指引，夏雪推着推车飞快地衝到诊所前。
    「有预约吗？」
    「没有。」
    「我们诊所是採预约制，请先在这边登记您的资料，稍后帮您查询可安排看诊的日期。」柜台人员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将一张单子与笔递给夏雪填写。
    夏雪知道，这就是小丸说过的：某些店家会有一种只看财力与权势才办事的冷漠。如果只是一般的居民上门，大都会被他们无视需求、敷衍了事，有时甚至不屑多看一眼就直接将人赶出去。
    「不能现在就看吗？」
    在桌上拍了一块金条连带砸出一个不小的凹洞，柜台人员马上抬头查看，看出夏雪的急迫与不能招惹的危险程度后，他立刻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推车。
    「您、您别急，医生出外看诊还没回来。您可以先将老人家安置在这里，等医生回来后会马上请他为他看诊。」
    吞了吞口水，他堆起笑容热情地走到门口要协助将推车推进去，但被夏雪拦下。从口袋翻找地图的夏雪打算直接杀去目前医生看诊的地方。
    「医生现在在哪看诊？」
    「您要直接去找医生吗？可是他现在在……」柜台人员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只吐出：「医生在很远的地方看诊。」
    瞥了一眼那张生硬的虚偽笑脸，夏雪拍开对方放在推车上的手，立即将推车推离诊所。
    她明白，那是说谎时的表情。她很讨厌那种表情，但她答应过小丸不能再随便出手伤人，所以她只能再另找方法替丸爷医治。
    将整张地图摊开，一张金黄色的卡片从里面掉出来──那是一张通行证。
    将卡片捡起，夏雪想起小丸曾说过的「将来可以讨人情」。把卡片握在手里，她将推车转向某栋显眼到不行再更醒目的建筑物。她推着丸爷前往今早才刚去过的橘宅。
    ※
    『资料库查无声纹资料，无法辨识您的身分。禁止进入。』
    『资料库查无瞳孔纪录，无法辨识您的身分。禁止进入。』
    待在橘宅门口前的感应装置，夏雪按照语音指示站在指定位置，但因为一直侦测不到她的资料所以迟迟不得进入宅内。又点了点其他选项，装置下方的小隔板向旁边拉开，露出一条小缝隙。
    『请插入识别证。』语音再度响起。
    夏雪二话不说就将那张通行证插进去，插入后不久便传来橘晴的声音。
    「师父！是夏雪师父吗？真的是你吗？」
    「我是夏雪。我来找医──」话还没说完门就打开，等大门完全开啟后，一辆橘色的轿车以莽撞的蛇行甩尾行驶过来，橘晴开心地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
    「欢迎师父！」橘晴展开手臂打算献上热情拥抱，但他马上发现夏雪身旁的推车而停下动作。「咦，这位老爷爷是？」
    「这里有医生吗？」
    「有！」
    收起欢乐的氛围，橘晴识相地没多过问，走向门柱内侧的话筒交代几句，没过多久就有一台纯白的厢型车来将丸爷载进宅邸内。
    ※
    「小丸……小丸啊……小丸！」
    「丸爷。」夜晚，脉象恢復稳定的丸爷在睡梦中惊醒，他躺在床上不断呼喊着小丸，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瞌睡的夏雪立刻握住丸爷的手。
    「夏雪，怎么办……小丸他……」
    「丸爷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现他昨天留下的纸条，说是要去救小梅……可是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没事。小丸大概是在跟小梅玩游戏，晚一点就回来了。」
    「真的吗？可是我听说山下最近有好多家的孩子都不见了，小丸他是不是也……」
    「放心，我会去带他回来。」
    「谢谢你啊……夏雪，小丸就拜託你了。」
    「嗯。」安抚丸爷躺回去休息，夏雪独坐在窗边望月。
    橘宅客房的视野很好，夜晚的星空彷彿只要抬起手就可触及。如同被月色吸引般，夏雪下意识将右手朝天空伸出。黑色袖套里隐约透出蓝光闪烁，紧接着一股电流闪现，夏雪立即将手收回且拉下外套衣袖盖住。
    咬咬牙将触电的痛楚暗自吞下，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湿，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趴在旁边的木桌入睡。
    ※
    『小丸居然没找我一起去？』
    鼓起嘴，对行前讲解心不在焉的夏雪显然有点不满。
    由于下落不明的小丸可能也跟失踪案有关，所以夏雪改变主意要加入橘宅组成的救援队。她对聆听救援队的行前说明没有兴趣，但她发现眉头深锁的阿竹也在队内，这让她加深参与意愿。
    当然，此时的她与阿竹内心不约而同都无视大厅前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想着：
    『我要救出小丸！』
    『我要救出小梅！』
    --

 12.登门赴约

    由于行前会议的关係，橘宅大厅挤满了人群，那些都是跟失踪孩童有关的亲友、热心参与救援的民眾以及橘家雇来的职业佣兵。
    上百人的聚集让空气逐渐变得闷热与吵杂，森兰将家属带到某间会客厅安抚情绪，请他们耐心等待救援队的消息，橘晴则是站在最前方的讲台上鼓舞士气，边宣布稍早体检的筛选结果，边让优奇将入队队员与其他人分开列队。
    最终由三十人留守街道负责协助巡视家有幼童的民宅，三十人组成救援队前往匿名信里的山中别墅赴约进行救援任务。
    「好，请各位准备准备，十分鐘后照宅内职员的指示到外面集合，感谢各位！」
    人群随着橘晴宣布会议结束后开始散开，优奇朝夏雪的方向走去。他发现夏雪的异状，不只身体僵硬，连眼神也僵直，会议过程中几乎是站在队伍最末端颤抖着。
    『人群恐惧症？』
    观察到瑟瑟发抖的夏雪，发现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人类，优奇认为她也有可能是回想起先前被吞噬的恐惧而颤抖，于是走上前劝退：「如果您觉得不自在的话，可以现在退出。造成您的不适，我们深感抱歉。少主那边，森兰大人会过去跟他说的，请无须担心。」
    「我拒绝。」
    「嗯？」
    或许是人群已散去，也可能是夏雪已适应，此时的她已恢復镇定，她直视优奇的眼神充满执念。
    「我答应丸爷，会把带小丸回来。」
    「了解。那么请您稍后到外面与其他队员会合。」
    依旧是标准礼仪的微笑，优奇欠身行礼后离开，他后来想想就当作是帮助少主壮胆加以提升整体士气也不错而作罢。
    ※
    一行人走进偏远地带的山间建筑，狭窄且高耸，宛如与山融为一体般建立在被掩埋的洞窟山岩与生长怪状的林木之上，宛若杂草丛生的废墟，又像是避开侦测而特地偽装的某种基地建设。
    进入刻意透出微光的隐藏入口，眾人一个个走进看似焦黑墙面的树洞里，里面与外面格格不入，是一间灯光明亮但三面环壁的空间，而摆设看起来像是某个不晓得是喜欢而珍惜还是讨厌且憎恨花草的人所布置的房间。
    三面墙都贴上有燻黑焦痕的植物花样壁纸，两侧各有一个小木桌，左边摆放一本被烧毁到剩半本的植物图鑑，右边摆放一个纯白却布满裂痕的空花瓶，而正中间则是一幅百花齐放但被泼上大面积红色染料的壁画。
    「入口被堵住了！」
    就像是计算好般，入口处在队伍全数进入后就轰的一声被巨石堵住。
    眾人纷纷在密室内摸墙寻找能逃出去的出路，他们陆续找到一些机关，但是却先后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边也有一个。」
    「是地下门板？」
    「嗯。」掀开地板下的板子，阿竹让其他队员先下去。
    然而他们踏进通往底下的阶梯后不久，隐藏的板块在阿竹踏入之前便将阶梯入口堵住，紧接着是门板下发出的哀号与重物连续落地的撞击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都已经是第几个了啊？」
    「刚才最后下去的那位是第二十六个。」
    安抚抱着头蹲在地板上猛抓头发的橘晴，优奇巡视一圈周遭。图鑑封面翻开后的按钮、花瓶转动后的连动机关、藏在壁画后面的齿轮开关、悬掛在壁纸花样与墙壁接缝间的拉绳以及在地板下的掀开式门板，每个都是在新出口开啟后不久就关闭，而且关闭后都会听见奇怪的声音，比方咒骂、尖叫、哀号或是重物滚动、金属摩擦、敲击或撞击的声响。
    橘晴、夏雪、阿竹与他，现在只剩下四个人还在这个空间，优奇不敢轻举妄动。他无法判断每条途径的危险程度，但可以确认的是原先的入口仅凭剩下的四人是绝对无法推开的。毕竟匿名者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橘晴，想必也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简单就离开。他只能从中选一条陪着橘晴前进，这必须谨慎才行。他无法掌控其他队员的行动，至少他要与少主同行，他必须保护橘晴的安危。
    啪！
    突然之间，灯光全被熄灭了。
    「救命啊！」伴随着橘晴惊吓失声的尖叫，脚下的触感在漆黑中顿时消失，优奇感觉到一阵风啸而过的坠落感与罪恶感──他来不及抓住橘晴。
    ※
    以红砖、岩石、泥土、砂浆打造的粗糙墙壁分别在人群掉进通往下层的滑梯后出现，
    先前消失的队员陆续掉入不同墙面的简陋房间内。
    打开拉门，外面有一条连接各房间的走廊，走廊的尾端是条岔路，前方有一条蜿蜒狭窄的通道，与一条有明显拉直像是刻意为之引人走入的直线宽敞通道，如同陷阱般让人不知所措。
    「要等少主吗？」手臂掛有橘家家纹的臂章，两名高大男子等待队员集合点名的同时窃窃私语。「不用吧，优奇先生不是待在他旁边吗。」
    「说的也是。」
    「还要继续等吗？」其中一名掛有亲友团臂章的队员显得有点不耐烦。
    「救人要紧。行前会议已经说以找回那些失踪孩子为第一优先，我们继续前进吧。」看了一眼名单上未到的四人，戴着白头巾留有粗獷鬍渣的佣兵队长开始指挥队伍。「分头行动，找到人就直接到外面会合。」
    重新聚集的救援队以十三人为一组，经验丰富的职业佣兵各自带领小组往岔路的两侧行动。
    ※
    唰唰作响的风声在漆黑阴冷的洞窟内回盪，微弱光线所及之处是砖瓦与石头掉落四散的地面。灰尘在空气中飘盪，除了紊乱的呼吸声之外，隐约可以听见墙壁的另一侧有人声与来回碎步奔走的声响。
    喀嚓！脚底踩到的枯叶与树枝发出声音。为了取得平衡、找到方向，优奇摸黑将手贴在满是尘埃的粗糙壁面上寻路，把手抬高似乎可以摸到头顶上还有垂下来的老旧电线。
    「呼……呼……」
    沉闷的空气让人抑鬱，各种不安的情绪像是随时都会涌上来将人吞噬在黑暗之中。
    咚的一声，这已经是他第十次被地上的碎块绊倒。
    「少主……您在附近吗？」
    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前进，黑暗中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肌肤，他想压抑尖叫声，但这次跌坐在手摸不到任何东西的地方让他紧绷的理智线顿时断裂。
    他不为人知的恐惧症开始发作。
    冷汗、头痛、晕眩、恐慌……明明没有人在旁边却感受到肩膀在狭窄的空间与人相撞。那种被推挤的拥挤感十分难耐，但紧接而来的孤独感更让他感到不安。
    ※
    非常小的树根从裂缝间长出来，从洞顶裂缝滴落水珠，水珠滴滴答答地滴下，似乎已经滴出一滩小水漥。
    连接其他通道的墙面有微弱的光芒从缝隙中照入，光芒试图照到洞窟深处却在缝隙附近止步。
    惴惴不安地在地上爬行，优奇倚坐在好不容易摸到的墙面旁休息，颤抖着身体，他在许久未见的恐惧袭来时将头埋在双膝中。
    『放我出去！』
    童年回忆突然窜进脑海里，那是小时候被橘晴丢在阴暗箱子里的记忆。那时候的橘晴还无法接受他的存在，好几度把他丢进箱子里再派人将他当作回收物丢出橘宅。
    『放我出去！』
    重新回到橘宅的他即使已经不会再被赶走，也曾被顽皮的橘晴一时兴起而锁在很少人知道的暗房内待过一整个闷热又无助的夜晚。
    『放我出去……不，还是让我待在这好了。』
    挥舞拳头敲击木板，在橘晴将他藏在自己衣柜里的那天，是优奇第一次看见前当家的照片，也是他来到橘宅后第一次想起他还不叫优奇时的记忆。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具没有感觉的躯体，不懂什么是温暖，也不明白什么是寒冷。温度对他而言是无意的，情感也是。
    一开始，每天睁开双眼就是静静地观看机械火花在眼前绽放绚丽却危险的光芒，默默地聆听製造者的叮嚀嘱咐与他自言自语的叨念。虽然是不断重复的单调日子，但他从不厌倦。反倒像新生儿对世界的好奇，每当男人开口时，他都会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他所说的话。
    『二号，你要好好照顾橘晴。替我、替那个人……好好看着橘家。』
    他记得男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男人沉稳的低语里透露着无奈与感概，彷彿现在又在耳边响起一样，优奇想起那双将温暖核心送进他胸口的冰冷大手，也想起自己因为那名男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而痛苦的哀伤。
    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曾经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调整自己的身体……那是曾经让他体会什么是家人的人，如今却已不在。
    『优奇，你快点出来啊！』
    那时当他将前当家的照片拿走后，他曾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出门，导致橘晴被森兰的父亲训斥。那时橘晴在他房门外气急败坏跺脚跺到哭出来，那个边哭边道歉的样子，他还记忆犹新。
    随后，他将痛苦的记忆封存在内心深处，决定全心全意配合橘家的培训，身体也在这五年间飞速生长到与橘晴并肩的高度，知识与技能甚至达到超乎预期的优秀。
    「别丢我一个人在这！」
    那隻伤痕累累却温暖无比的大手在橘宅前将他的手放开，优奇记忆里的人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猛然惊醒，一道燃烧的火光袭来。
    照亮洞窟的光芒很耀眼，驱逐了黑暗，也帮他照亮前进的路，还一下子就赶走了忧虑的情绪。
    啪地一声点亮，四周变得更加明亮，那是两根照明棒与夏雪的身影。
    「你是橘子吗？」
    「……我是优奇。」
    ※
    似乎是少人行动比较自在，夏雪看起来比先前集体行动时镇定许多。
    她在看到优奇的当下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原先打开自备的照明棒只是为了开路，但她马上又开了一根交给优奇让他减缓不适。
    「头会晕吗？」一股冰凉感贴在额头，那是夏雪的手。
    「什么？」也不清楚是照明棒的高温还是刚才乱了调的呼吸导致，盯着夏雪靠过来的脸，优奇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燥热感正在脸上燃烧。
    「你的温度正在飆高。小丸说人体温度过高就必须降温，不然脑袋会烧坏。」
    移开手，夏雪将一块自製的退热贴黏在优奇的额头上。
    『这是被当作幼儿发烧吗？』
    优奇觉得自己被当作幼儿有点好笑，但奇怪的是当夏雪待在他身边后，先前的恐惧感就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消散。
    ※
    夏雪让优奇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跟着她向前走，只要全神贯注在盯着她手中的照明棒就不会再害怕了。但优奇的注意力却是放在她的背影，比他瘦小许多的身影却有股神奇的安心感让人不自觉地想依赖她。
    『我也有让其他人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吗？』
    优奇检讨着自己平常的表现，同时也默默地想像着如果自己不是管家而是普通家庭的成员的话，是不是就能体会到被人照顾的感觉呢？
    挥开不切实际的想像，优奇继续将心系在少主的安危上。
    提到橘晴，优奇想起当他被挡在橘宅门口不得入时，最后是橘晴去帮他开门的。橘晴曾坦承很讨厌他的存在，但他也对他说过橘宅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橘家成员进门，即便他只是个伴读的机偶也一样。
    明明是他亲手打包然后派人把他丢出去的，可是只要他敲门，橘晴从来不会拒绝让他回去橘宅？
    想起橘晴以前矛盾的举动，优奇不禁笑了出来。
    --

 13.危机四伏

    房间里的烛光摇摇欲坠，彷彿在下一刻就会熄灭。
    「好了，我已经照你说的办了。我妹妹呢？快放她出来！」
    在这昏暗的房间里站了两个人，是阿竹与昏迷的橘晴。他们身旁被一群闪烁蓝光的神秘机体围绕，比行前会议里所描述可能会遇到的吞人怪物小很多，大小就跟五六岁的小孩一样，但散发出来的气息仍是危险而致命的。
    「这笔交易还算数吗？」
    没人回应，阿竹继续向黑暗说：「你要的人已经送过来了。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要处理，我只要换回我妹妹。」
    「你不用担心会有埋伏。我已经让救援队的人都错开了，除了我跟这傢伙之外，其他人都掉入你地图上的错纵密道里，只出不进，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们。」
    皱起眉头，阿竹无法忍受迟迟未出现回应，他站到其中一台机体面前对准那应该是监视镜头的圆眼嘶哑喊道：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你再不放我妹妹，我就把这颗橘子扔出去！」
    说完，他真的回头拎起蜷曲身体侧躺在地上昏睡的橘晴，转身就准备往窗外丢。
    咻！
    在他将橘晴拖到窗边时，一隻暗镖飞来。
    镖上的纸条写着：确认任务已完成，去隔壁领取报酬吧。
    啪的一声，一道聚焦的光打在旁边的铁门上，阿竹将门打开，发现陷入沉睡的小梅与小丸。两隻小手紧紧相握，小丸脸上与脚上都抹到一些泥土，手臂还有几条擦伤的痕跡，但小梅身上除了被抓走时的衣服勒痕之外，几乎毫发无伤。
    「小梅！」
    抱起妹妹深深拥抱，阿竹一时激动到说不出第二句话。察觉到尚未放开的小手，他看了一眼小丸，对其有部分的改观。
    当初看到小梅被抓走后，小丸马上追上去，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半途被拋开，不过小丸已经事先装上维修屋特製的定位器，所以先跑来通知他，然后又匆忙地离开。留下一台追踪仪，小丸在离开前哭着向他保证一定会找到小梅，让她平安的回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把小丸的手拨开，阿竹准备一手抱一个，赶快离开此处，但身后的机体却开口制止他。
    「慢着。」黑暗中的两颗亮点传出人声，低沉的嗓音传出不怒而威的震慑感让阿竹下意识停下动作。「交易里只同意你带走你妹妹。」
    「你不是只要那个爱哭的傢伙而已吗？」
    「我对那孩子左手食指的械化技术有点好奇。」
    「好奇？」
    「那隻手指有几次差点妨碍我的计划。」
    「他只是个孩子。」抱起小丸走向窗边，阿竹一脚踩在窗框上准备离开，但旁边猛然射出一道光束让他抱起小丸的那隻手臂陷入无力状态，甚至还发出金属零件松脱而摇晃的匡噹声响。
    「拆械枪？」睁大眼睛，阿竹没想到对方竟然持有这种武器。
    「这只是警告。下一击就会拆了你那隻手。」语毕，窗户全被放下的板块封死出路。
    「你是拆械师？」
    「别把我跟那些无知小辈混为一谈！」可能是发现自己的失态，男子的声音很快又转为镇定。「咳咳……无须紧张，我没打算对那孩子动手。」
    盯着小丸的脸，阿竹显得有些犹豫，但是他此刻不照做的话，难保对方不会突然反悔，到时可能不但无法顺利离开，连带小梅也会陷入险境。
    「救援队里面，有人是来找这孩子吗？」男子突然提问。
    「……有。」想起前来的路上曾经在队伍末端看到夏雪的身影，阿竹心想：也许维修屋会想办法过来救他。「你也会跟那个人谈交易吗？」
    「你走吧。」
    男子没正面回应他，只是开啟一道透着微光通往外面的阶梯让他带着小梅离开。
    ※
    从洞窟狭窄处走出，阿竹身体的两侧都摩擦到石壁。
    脚踩到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差点滑倒，为了要找地方当扶手而把手指伸进石缝内，一股不晓得是来自石头本身还是场所的寒意沁入身体。
    「哥哥？」
    小心翼翼地把小梅放下来，阿竹把附着在手上的粉尘抹在衣服上。
    「没事了，我们回家吧。」将布条绑在小梅眼前，阿竹不希望任何会造成惊吓、精神伤害、日后阴影的景象被小梅看到，他不允许，这里的任何事物都不许形成他妹妹做恶梦的来源。
    「小丸呢？他没事吧？他为了保护小梅，被奇怪的东西抓伤……」
    「他，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哥哥也会救他吗？」
    「我……」
    「救救小丸吧，哥哥！小梅拜託你！」
    面对小梅强烈恳求的眼神，阿竹几番挣扎后将机械手臂的刀刃抽出来插在出口的石门上，保留足够让人逃生的空隙。
    「现在再进去的话，恐怕会出不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那小丸他怎么办？」
    「小梅不用担心。一定会有人去救他的。」
    「哥哥说的是夏雪姐姐吗？」
    「嗯。」
    抱起小梅，阿竹让她靠在怀里再多睡一会。离开前，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石门。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维修屋。』
    ※
    脚下石头的冰冷与潮湿穿透鞋子直窜而上。
    这里的空气很混浊，也很稀薄，似乎一不留神就会產生幻觉。
    离开盘根错节的石壁，阿竹开始思考着这是自己第几次为了生存而背叛？
    他已经数不清了。
    不是养成的叛变习惯难改，而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他与妹妹的生存为考量而行动。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会对任何被他出卖的对象感到亏欠。
    但在今天，他初次对人感到抱歉。
    他由衷希望这份内疚在未来能有一天透过其他回馈方式来解开。
    深夜寂静无声，除了月光之外，远方只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虽然只有如萤火虫亮光般微小，但他知道，那个闪烁的光点是他们所熟悉的梅山谷方向。握紧拳头，他抱着小梅朝森林深处的彼端走去。
    --

 14.煽动

    「管家先生，总算看到你了。」
    「抱歉，找路的过程耽误到一点时间。」
    「没关係，反正我们已经找到这些失踪的孩子，事情还算顺利。」
    「真是太好了。」
    循着声音摸索，夏雪与优奇在某个通道口遇到先前失散的队员们，以及他们找到的失踪儿童。在大家合力将小孩一个个从铁门后的房间带出来时，优奇上前与队长交谈。
    「早点送回去，早点收工……对了，怎么没看到橘晴躲在你旁边？跑去探险了吗？」
    「少主不在这边吗？」
    「他还没跟我们会合。我还以为他跟另外两个人是和你一起行动。」
    探头看了一下后方的夏雪，队长接着说：「现在扣掉你们两个后就剩下那个叫阿竹的年轻人跟你家少主还没会合了。」
    「少主……」
    在寻找小丸的身影时，夏雪注意到优奇担心橘晴的安危而咬着手指不断来回走动。她发觉只要那颗橘子一遇到危险，这名管家就会变脸。
    原先从容虚假的笑脸会变成紧张皱眉的苦瓜脸。
    她在同时也发现一件事，就是看着那张脸的变化，她的心情也会受到影响。也许一开始只是觉得奇特而有趣，但就像不想看见小丸生气或难过的表情一样，她同样不想看见优奇那张急迫到有些哀伤的脸。
    即便她很讨厌人们戴上虚偽的笑脸面具，此时却涌上一股想帮助他的衝动。
    『那个表情……』
    注视优奇表情的同时，夏雪有一瞬间彷彿在优奇旁边看到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叠
    ──那是前代维修屋在年幼的她不小心将自己反锁在充满易燃物品的材料测试间内时露出的表情。
    「这里还有一扇门！」
    在疏散的同时，队员找到一扇不同材质的坚固机械门。
    「不开吗？」
    「走了走了，名单上的孩子不是都已经到齐了吗？这种打不开的门就别硬闯了。」
    队长指挥其他队员带着小孩先从他们刚才找到的出口离开，搔搔鬍渣，他回头询问优奇要不要一起走，然而就在开口的当下，他们听见橘晴的尖叫声从机械门里面传出来。
    「救命啊！优奇你赶快来救我啊！」
    「少主！」
    不顾队长还在附近，优奇急忙动手砸毁那道一般人体根本破坏不了一分一毫的门锁，如狂风似地衝进去。
    ※
    「优、优奇……」
    「没事了，少主。」
    眼眶泛着泪水，还处在惊吓中的橘晴拿着小刀在空中乱挥，优奇走上前抱住他的肩膀安抚，轻轻抽出他手中的刀。
    「小丸？」留意到站在橘晴后面发抖的小丸，夏雪走过去打算背他出去，但小丸却一脸惊恐地指向她后方。
    只见一隻似乎达到天花板高度的巨大机械手臂突然落下，其手中的刀刃顺势朝他们的所在位置挥过去。
    不，那一刀是衝着橘晴而来的。
    「少主快闪开！」
    「啊……」抬眼直面刀刃，橘晴吓得双腿僵直移不开半步去闪避。
    啪滋滋──
    情急之下拉不开橘晴的优奇直接站到前面挡刀。
    有那么一瞬间，夏雪彷彿看见优奇全身血淋淋的幻象。呆愣的她在小丸喊脚被抓痛时才回神，发现自己的手不小心使劲。
    将橘晴护在身后，优奇的双臂被斩击砍得狂冒火花，身体也逐渐往下沉，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击倒。现在不是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必须带小丸出去。夏雪见状便马上一手牵着小丸，一手拖起橘晴往门口走。
    「哈哈哈！终于找到『材料』了！」房间内传出神秘男子的笑声。
    「你、你你想做什么？快放开他啊……」看见那隻巨大手掌把优奇抓在手掌心，好像还打算抓走他，橘晴立刻哭着爬过去想扒开那大得吓人的机械手指。「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哼哈哈……这样就求饶？当初你哥哥可是寧死不屈，你怎么就这副软弱的样子呢！」
    「我是我，哥哥是哥哥。我永远也不会取代他……」
    「看来橘家后继无人的传闻并非虚传的。我真不懂橘雅为什么对你这个懦弱者那么在意，死前还可以那么有自信地说什么精神传承会让他永远活着的疯话。」
    男子的语气从高兴、嘲讽讲到带着怒意。
    「哥哥他才不是疯子。」
    「他就是疯子，一个什么也保护不了的疯子！哼哼，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我想他当时的内心也是一样的懦弱吧，因为胜不了我才故意说那些吓唬人的话吧。」
    「他不是疯子……他是最棒的哥哥，是最厉害的机械师……」
    「他才不是最厉害的！」
    男子的一声怒吼吓得橘晴又跌回地上抱头发抖。
    「咳咳……你是楠堂对吧。」优奇的样子看起来连呼吸都十分难受，但他还是大口吸气向橘晴喊话：「少主，抬起你的胸膛，你不需要求他！」
    「哼哈哈，他说的没错，你不需要求我，因为你连向我求饶的资格也没有。」
    「我、我……」提袖拭泪，啜泣声上气不接下气，橘晴的呼吸已经乱了调。
    「橘家藏匿的『材料』啊，我会让你变得更有价值的。藏而不用，你被放在橘家实在太浪费了。」
    放开对优奇的束缚，大手抚摸在优奇的脸颊上。
    「你想做什么？」
    紧盯大手的动向，优奇深怕对方会做出什么伤害橘晴的举动而不敢轻举妄动。
    「爷爷连有第二个非人的存在也不愿告诉我吗……而且，居然又是为橘家量身打造？哈哈哈哈……」
    男子没有回答优奇，只是自言自语地笑着。
    奇怪的是，明明只是笑声，却让夏雪的脑袋开始痛起来。
    揉起太阳穴，虽然听见优奇先前在洞窟哭喊要橘晴放他出去、别把他关在黑漆漆的空间里之类的话让她对优奇后来的护主行动感到好奇，但是现在她的头真的有点痛，她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总觉得脑袋有什么已被封存的记忆正在挣脱枷锁。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失控。』
    甩了自己一巴掌，夏雪摇头醒脑，她一面警惕大手的动向，一面拉着小丸退到门边。
    「夏雪姐姐……请你帮帮他们吧。刚才如果不是那个爱哭的橘子在的话，我可能已经被吞掉了。」
    「吞掉？」停下脚步，确认小丸站在安全范围内后，夏雪将一根未打开的照明棒交给他。
    然后转身走回去。
    ※
    碰！
    一拳砸进某面墙壁里，夏雪扯出十几条线路一刀割断。
    顷刻之间，房间内失去了照明。
    然而在这光与暗的切换下，优奇与橘晴才瞬间发现──原来旁边早已有埋伏在等待。
    两颗圆眼霎时发出强烈且刺眼的蓝光，一台幼童般大小的机体从旁边的柱子迎面而来，样子跟吞人怪物有几分相似，但体型不足以吞噬人，而且躯体里面的空间大概早就已经被塞满了。
    两隻手臂宛如刀械库般不断伸出各式形状的刀械，有狭长笔直的、有宽板圆弧的、有尖锐锯齿的、有倒勾如蝎刺的、有细小如毒针……忽然，连优奇都还没看清动作，唰的一声，机体将手臂上成列排序的刀刃朝他们挥去。
    「少主！」
    伸手不见五指，被带离光线范围外的优奇不确定橘晴的情况，只能听得见橘晴的惊呼声。
    「啊──欸？我、我我还活着吗？」
    在自己身上东摸西摸的橘晴不敢置信地捏起自己的脸颊。「好痛！哈哈，是真的耶？」
    听见橘晴的回应后，优奇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根据衣领仍被人往后拉扯的情况推测，判断是夏雪出手相助。
    『真是多谢你啊，又救了我一次……』
    即便暂时躲开被攻击的险境，但优奇仍没有松懈紧戒，他依旧紧盯前方时刻注意刚才那台机体的光源，做好随时起身替橘晴挡攻击的准备。
    「是谁在插手？」
    眼见机体的攻击扑空，男子出声询问。
    光线没有照到人影，但是将人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却隐藏不住此人的动向。
    轰隆隆──
    铁门附近降下厚重的铁製门板，小丸很紧张，但他无法弃里面的人不顾，所以他没有趁缝隙还没密合前逃出去，而是选择站在门内。
    「想逃？没这么容易！无论你是谁，先击败我这台新研发的小型武者吧。」
    黑暗中没有人答话，只有道不知该说是有勇气还是太衝动的人影上前走到蓝光照射的范围内。
    「小孩子？哼，就算是小孩，我也不会放水！」
    马达加速运转的声音大响，机体在人影靠近后猛然加速向前展开抓狂般的挥击。
    每一击，夏雪的身影都从刀刃打不到的死角避开，宛如精密计算好，却又像刚好路过似的走过去，她在机体还没转身前一掌拍在圆眼上的圆弧顶盖。
    顿时，电流乱窜，机体的讯号接收处被干扰导致当机而停下动作，夏雪顺势打开顶盖将里面的电源关闭，那双诡异的蓝色圆眼逐渐失去了光芒。
    室内又转为黑暗，即将陷入完全的漆黑前，天花板上的灯再度亮起。一隻大手袭来，它将夏雪拍于掌下。
    「夏雪！」
    「师父！」
    两人的手同时向前伸出，却也都来不及赶上大手的压制。
    眼见大手几乎快贴到地面上，橘晴忍不住别过头，而优奇则是走过去试图查看情况。
    「小丸，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什么？」
    「都是因为我，所以才会害师父她……」橘晴满脸愧疚地走向门边对小丸道歉，但小丸似乎不以为意。「不用担心，夏雪姐姐会没事的。」
    「别说傻话了，压成那样铁定被压扁了，怎么可能没事……」
    匡噹噹──
    一片金属片从大手的手背上脱落。
    大手没有起任何反应，但紧接着是一节又一节的指头像断了线的木偶脱节松开，然后掌心被人用双手顶起，底下掉了满地的零件。
    扔开失去动力的手掌，夏雪缓缓从地板下的坑洞爬出来。
    「夏雪姐姐好棒！」
    小丸把照明棒当作萤光棒兴奋挥舞，橘晴与优奇全看傻了眼。
    「我没看错吗？」
    「虽然很惊人，但您没看错。」
    揉揉眼睛，橘晴跟优奇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便跟着雀跃地跳起来高呼：
    「太帅了！真不愧是师父啊！」
    轰隆隆──
    刚才被关闭的机体又发出某种运转的声音，全员再次进入警戒状态。
    ※
    「有点意思。」
    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听起来似乎还有点高兴？
    「孩子，或者该称呼你『机械师』？来加入我吧，你比其他废物有才能多了。」
    「我拒绝。」
    「哼哈哈……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我们先来谈谈条件吧。」
    夏雪原本打算再次回绝，但被小丸拦住。
    小丸认为这是个逃脱的好机会，虽然他对夏雪有自信，不过一个人带三个人逃的危险度还是很高，同时他也不想多惹麻烦。谁知道这个怪叔叔会不会叫来更多怪物般的机体来把他们灭口呢？
    「加入我，我放他们走。如何？」
    「这是什么烂交易啊，师父别答应他！」
    「你闭嘴！」
    震怒前的威压吓得橘晴躲回优奇身旁不敢再多嘴，男子继续说：「躲避京城的查访，很累吧？找不到可以讨论机械研发的同好，很孤单吧？看着那些愚蠢之徒颁发械化禁令，很气愤吧？来我这，我可以供你避所、供你研究的知识、供你无限制的实验体做测试……」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吞了吞口水，优奇不敢妄动，但也不想让夏雪被引诱过去成为他们的敌人。
    「然后呢？」
    确认男子的话已说完，夏雪在聆听条件后反问：「你提供这些好处，然后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哼哈哈，很好，看来你不是个只看利益的傻子。我喜欢跟聪明人交易，就直说了──替我研发『非人』。虽然眼下有个现成的在，但他并不完美。我打算拿他当材料来创造更为优秀的躯体，製作出让人类更进一步进化的躯体。当然，这种研发的风险远比一般的械化高上许多，非死即伤，实验过程并非普通机械师所能承受得住的程度。怕吗？缔造完美前的苦难，有没有兴趣挑战看看？」
    「非死即伤，疯子才会答应……」
    『不，这可能比前面的条件还不妙。』
    在内心反驳橘晴碎念的优奇深知，虽然男子口中讲的内容充满危险，但这对每一名痴迷于机械研发的机械师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诱惑。
    「既然都说是『创造』了，为什么还要拿现成的来改呢？独创不是更好？」
    「独创吗……」
    看了一眼小丸，夏雪这次打算在拒绝前听听他的意见。
    「有这么多的好处，实在是值得好好的、慢慢的、多思考一阵子考虑考虑才能做出决定呀！」
    「你这小子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小丸的发言让橘晴忍不住道。
    「夏雪姐姐是个炙手可热的人才，这时候被人挖角，你是忌妒吗？」
    「师父要当我跟兰兰的师父，不能被抢走……」支支吾吾说的小声，橘晴向小丸抗议着。扮了个鬼脸，小丸将橘晴后面想说的话堵住。
    眉头解开但脸色刷白，刚才在洞窟贴上的退热贴显示优奇的体温正在降低。
    『核心的运转数异常下降吗……』
    察觉到优奇的不对劲，夏雪抢在楠堂开口前先说：「你先放我们走再说。合作的事情需要多一点时间考虑。」
    ※
    「也罢。你太快答应反而奇怪。」
    沉默了一段时间，楠堂提出另一个他们没想到的交易。
    「我可以放你们走，不过离开的时间只有五分鐘。优惠的五分鐘过后，你们现在所处的建筑物将自行引爆。好好表现吧，我等着欣赏你们逃生的表演。」
    「会有爆、爆爆爆炸吗？」
    「五分鐘？这、这哪够我们逃啊……」
    不理会橘晴与小丸，楠堂补充道：「要是逃不了，只是证明你们也不过是只有这点程度的废物而已，死不足惜。」
    嗶──
    没给人反驳的机会，楠堂给他们五分鐘的逃跑时间，随着机械大手手臂上乍然出现的红色数字开啟自爆的倒数计时……
    --

 15-1.平安归来

    「师父呀！优奇啊！小丸啊！我的天啊──要火烧屁股了啊！」
    「呼呼……这算哪门子的优惠啊。」
    搭配橘晴的尖叫声，小丸边跑边抱怨：「时间还没到就先连环爆，那个大叔根本是在整我们吧！房间都开始烧起来了才开通道给我们逃，跑到现在都过多久了还没看到出口在哪。」
    「少主……别怕……再坚持一下下就到……出口了……」
    被夏雪背在背上，优奇的声音显得虚弱无力。
    「与其安慰他，呼……你不如先担心自己吧。管家小哥，我觉得你好像快断气了。」
    「呸呸呸！说什么断气不断气，他可是我们橘家最优秀的管家呢！」
    「少主……」
    「优奇你撑着，等回到橘宅后我马上请最厉害的医生给你治病！」
    「他没病，是受伤。」
    「啊──都一样啦！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啦！」
    「那你就再跑快一点啊！你这隻大乌龟！」来自后方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小丸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他可没有馀力去管后面那位跑得比他还慢的大少爷。
    「呜啊──师父，你家小丸欺负人啊！」
    热气薰得快睁不开眼睛，前方的人影开始和他渐渐拉开距离，越来越远，橘晴觉得自己快要被人拋下。纵使嘴上还在跟小丸嬉闹，但他早已快用尽体力。
    「没想到我这个飞毛腿居然会在这里跑输你们。」
    边跑边捏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别停下来，但是脚力已快到极限了。逐渐慢下的脚步让他即将被甩出逃跑的队伍中，无人发现地被拋在脑后。
    『平常逃跑只有练到爆发力，这大概是我不听兰兰锻鍊身体的后果吧。』
    「呼呼……替我跟兰兰说声抱歉吧。」停下脚步，双手扶膝，橘晴望向前方已经看到透出光线进来的洞窟出口大口喘气。「我这个人……就是又懒又吵又烂的废物……橘家有我没我都没差吧？哈哈……」
    双脚抖到不行，明明很怕后面的火光烧过来，但他真的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优奇……哈哈，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叫他来背我走了。」
    轰隆隆──
    洞窟的石壁开始坍塌，橘晴眼前的道路开始被一块块巨石推叠。
    「师父啊，优奇就拜託你带回橘宅了。」
    「他也跟你说一样的话。」
    漆黑里，夏雪的声音很小声，却感觉距离很近。
    「师父……欸？幻、幻听？」
    「你还想要拜师吗？」
    「想！可是……」
    「抓住它。」黑暗中，橘晴发现有一条机械绳索爪拋到他手边，还发出淡淡的橘黄光芒。声音似乎是从这上面传出来的？
    「跑不动就用手逃出来！大乌龟，就算身体磨破也不要放开，只要你能撑到洞口外，夏雪姐姐就收你为徒！」
    「小丸……」
    「这是真的吗，师父？」
    「对。你抓紧，我要收绳了。」
    「是！」
    双手紧紧抓住绳索，橘晴转瞬间被拖行在洞窟的粗糙路面上。
    移动速度很快，沿途的石块不断摩擦他的腹部，不只衣服被磨破，连皮肤也被割伤，甚至还有燃烧的火星弹跳到他背后在他的外套下摆烧出不少洞。
    他很痛，所以不断哀号，但是他的手仍然没有放开，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放弃，因为他知道──还有人没放弃他。
    嗶嗶嗶！
    在最后一刻，全员沿着某个插着刀刃的石门缝隙逃脱成功。
    夏雪手上的倒数计时铃响起，洞窟后方的建筑物一秒不差地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夏雪整理绳索的同时，橘晴延续先前的哀号蹲在地上持续尖叫着，被小丸拍头。
    「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痛、痛痛……我就是这么胆小，要你管啊？」
    「还敢顶嘴？要不是我发现你这隻大乌龟不见了，看你怎么出来！」
    「是师父拉我出的，又不是你……」护着头，橘晴小声嘟囔。
    「你的救命绳是小丸带来的。」将整理好的绳索交还给小丸，夏雪补充道：「他是你的师兄，尊重一点。」
    「啊──师父！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看到夏雪马上离开后，橘晴回头立刻对小丸笑呵呵地傻笑：「感谢师兄！讚叹师兄！师弟我超感谢你的！」
    「好好好，知道感恩就好。师弟……大乌龟你不要再笑了啦，看起来很噁心。」
    ※
    「真是太好了……」
    笑着笑着，倚靠在大树旁的优奇突然软脚，重心不稳的他随即被夏雪接住。手搭在夏雪肩上，而自己则是被夏雪拦腰抱住。即便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搀扶，但是这么近的距离靠近夏雪让优奇显得有些不自在。
    「你的温度又上升了。」
    「我、我没事。」
    ※
    一行人狼狈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森兰站在橘宅门口迎接他们回来。
    「欢迎回来！」
    脸上堆满笑容，森兰的眼睛隐约看得出来还有点红肿。看见橘晴伤痕累累的样子，她立刻派人在现场包扎。
    「抱歉，因为我的状况不佳导致少主受伤。我……」优奇对自己没保护好橘晴而感到愧疚，但森兰不以为意，她拍拍优奇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说了。
    「人都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很感谢你把我的未婚夫平安带回来。」
    转向其他人，森兰喊道：「都先进去休息吧！为了庆祝各位的成功，我们明天中午举办宴会，还请各位务必有精神的参加！」
    「兰兰──」
    也不管森兰的话说完了没，手脚被包成蚕茧的橘晴扑向森兰紧抱，边啜泣边说：
    「你一定要听我说这次我遭遇到多可怕的事情，还有师父救人的时候有多帅……」
    小丸则是向丸爷炫耀自己度过非常刺激的冒险。
    「哼哼，我这次的经歷绝对不输给爷爷年轻时的冒险！」
    「呵呵呵……好好好，晚点你慢慢说给我听。」
    看着此景象，优奇觉得自己有点羡慕橘晴跟小丸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转头观察夏雪，他发现她已走到丸爷旁边点头说小丸做的很好。
    「我们先去吃饭吧。橘宅的饭菜可好吃呢。」
    「真的吗？太棒了，夏雪姐姐你说对吧！」
    「对。」
    在其他人被载去卧房与客房休息时，优奇独自走向车道上早已准备好停靠在旁边的墨绿轿车，往另一个车道行驶而去。
    ※
    在房间里整理仪容，同时也在检查伤势。
    优奇脱下回来之前极力掩盖伤口的外套，上面一大片污渍，却没有半滴红色痕跡。
    衬衫已经破损不堪，左半部的腹部破了一个不小的洞，他将已经被划破且掉了一大块不规则形状的皮肤用小刀割出圆弧状，撕开已经不具黏性的肤质片，他拿出抽屉里的螺丝起子把腹部的金属外壳拆下来，拿起布巾堵住正在滴油的部分，他让自己咬住一块毛巾后开始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仪容整理」。
    伴随着几声毛巾底下的闷声后，优奇倒头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渐渐睡去。
    放在床边的零件盒几乎快被清空，而在房间地板上散落满地的新旧零件，有的还折射出崭新的金属光泽，有的却已老旧锈蚀被渐层的褐色覆盖，还有的看起来还很新却已被腐蚀大半。
    --

 15-2.衝击

    ※
    站在大厅门前，优奇轻拍脸颊深吸一口气。
    早上不小心睡过头的他不能错过这场庆祝的午宴。
    「全数的失踪儿童都找回来并且平安送回家了！」举杯欢腾，橘晴开心地宣布着这次的成果。
    「虽然师父说过要低调，但我还是要大力讚赏这名最大的功臣。如果没有她在，我肯定回不来。让我们掌声欢迎夏雪师父！」
    台下的掌声如雷，却迟迟未见夏雪上台。
    「师父？」
    在厨师们的目瞪口呆下扫空四桌菜餚，夏雪被小丸提醒后放下手中的空盘，她擦拭嘴巴后走上台。
    「功臣是优奇，不是我。如果优奇没替橘子挡刀的话，他可能会直接当场身亡。」
    夏雪在台上说的平静，台下的人却是听得一阵冷汗直流。
    森兰捏起橘晴的耳朵说：「你怎么没提起优奇的事啊？」
    「优奇告诉我说他只是小伤而已。而且他昨晚还可以自己走回房间，我想他应该只是太累，没有什么大碍，所以就……没跟你提这个。」
    夏雪还打算继续说什么，但优奇立刻拿起一块蛋糕堵住她的嘴。
    「没事。歷经那么惊人的爆炸，说话难免会有点小题大作。」咬牙偽装成没事的样子，优奇知道昨晚那场爆炸的火光连这里都看得见，返回的队伍里也有不少人被吓坏。走上台向眾人敬酒，他继续说着：「请各位把焦点放在此次的成功救援而不是个人身上。其他一同前去的人也或多或少带点小伤回来，不该特意只提起我。我只是一个管家，大家不用太在意。请继续享用午宴餐点，庆祝平安归来的喜悦吧！」
    瞒着伤势硬撑，他在眾人把目光移开，开始各自聊天后默默离开现场。
    ※
    「您刚刚说什么？」
    跪坐在某间桌上摆放一颗橘子的房间里，优奇脸上的表情从标准的微笑慢慢转为罕见的错愕。
    「没听清楚？我说，你从今天开始放假，去外面休息一阵子吧。」
    「可是橘宅──」
    「橘宅平常的琐事我会请其他人来分担，你不用担心。」
    剥起橘子将其中一瓣塞进嘴里，橘晴随意盘坐在地。「好好休息吧。记住，从今天开始橘家上上下下的事都不再关你的事，你只要放空脑袋好好让自己放松心情休养就好了。」
    「怎么这么突然……」
    午宴结束后，优奇被橘晴找去房间谈事，但他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事。
    他想询问原因却被橘晴草草打发。
    「去收拾行李吧。看想去哪就去哪，多玩几趟再回来。」
    ※
    他试图向夏雪打听，但在森兰的会客茶会里不断刷新甜点出盘数的她只顾着吃，完全没打算理他。
    问不到结果，于是他跑去找正在庭院追着蝴蝶跑的小丸。
    「管家小哥？你找夏雪姐姐的话，她在森兰大姐头那边吃东西喔。」
    「谢谢。但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眼看小丸以为是在开玩笑要转身走人的同时，优奇赶紧递了一包刚才在茶会拿到的饼乾给他。「少主他……有跟你们谈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喔，你是说你的伤势对吧。」眼睛马上放光，舔了舔嘴唇，小丸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取出一块饼乾吃起来。满意地双手捧颊后，他接着说：「师弟他……我是说你们少主啦，他有来询问过夏雪姐姐对你目前身体情况的判断。噢，简直糟透了！」
    「她真的这么说？」
    「不，夏雪姐姐才不会那样说。但也差不多的意思了。她说你必须即刻休息，不然以她评估你现在在橘宅的工作量，恐怕不到两週就会自动关机了。对了，你不用惊讶，夏雪姐姐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你异常的体温，所以我们知道你跟普通人不一样。呵呵，不过这个『不一样』还真的超出我的想像呢。」
    「你们一开始以为我是械化武者？」
    「没错。毕竟是橘家嘛，身边有个武者当保鑣也是很合理的事。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传说中的『非人』！」
    绕着优奇走一圈，小丸嘖嘖称奇。「跟真人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破绽啊！」
    「谢谢。那么他们还有说些什么呢？」
    「森兰大姐头问说有没有可以避免的方法，夏雪姐姐就分析给她听啊。她说长期处在核心运转数超标的状态下生活，让你身体的温度调节器承受超出预期的耗损，这会让你的体能很快就变弱，不但当不了武者，可能过不久连走路都会很喘。」
    又啃了一块饼乾，小丸继续说：「她没说要让你接受修復治疗，只说要让你避开高压环境，维持在稳定情绪下过着自在的生活就会渐渐好转。哼哼，谁晓得替你修復的机械师会不会在复杂的冷却系统里失手，一不注意就把你烧成焦炭呢。」
    「原来如此。感谢你跟我说这些。」
    ※
    「只要我找到人帮我修復冷却系统就行了吧！」
    走回橘晴所在的房间，优奇用力推开门，吓得橘晴手上的橘子皮掉满地。
    「你、你在说什么呢？」
    「少主，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拼命的？就是为了照顾您、照顾这个橘宅！」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调养身体，等康復了再回来嘛。」
    「要等到何时？」
    「我……也不清楚。」
    「那么为何不在这里调养呢？直接找个机械师──」
    「不！师父说过那风险很高，那么做只会害了你！」顷刻的沉默，橘晴支支吾吾：「我……也就是对你觉得愧疚。这几年不但让你替我打理橘家，还一天到晚为我在外面的胡闹操心。想说，也该让你休息一下了。」
    「我知道了……」
    这些优奇都知道也能理解，但是这么做等同于是在对他说他已经失去价值了一样。
    如果不能待在橘宅的话，他的存在就失去意义了！
    先前为了橘家而努力咬牙维持形象，在橘晴向他说出等同放逐他的命令时崩溃。
    优奇对橘晴大骂：「你这个浑蛋！」
    --

 16.放逐

    「什么！你骂我？」
    「对，就是在骂你！要不是你那么懒，我会这么累吗！」
    「还不都是因为你太囉嗦了啊！整天在旁边碎碎念，谁还想做事啊？」
    「自己懒得动就别找藉口，你这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才是过度早熟的婆妈呢！实际年龄明明只有五岁的超龄儿童！」
    「我早就赶上你年纪该有的身躯与心智了，哪像你的幼稚还停留在从前！」
    「我就是幼稚！我会长不大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滚出去，赖在这里抢尽锋头！」
    两个面貌相似的人指着对方怒骂，简直就像是在骂自己一样。
    大声怒吼后的两人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优奇的眼神变得有些落寞，橘晴看得不知所措，因为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优奇那副忧虑的模样。在他的记忆里，优奇的脸上总是掛着优雅的微笑，不管是碎念还是骂人都不失自信。胸有成竹的他总能将橘宅上下的事情处理妥当，就算是对外，他也能不亢不卑地应对自如。除了刚开始的适应期之外，他们从未吵成这样。
    「我这就滚出去。」
    「优奇你等一下啊！」
    猛搔头发，橘晴拦住优奇却说不出像样的话。
    其实他不是因为嫌优奇的囉嗦也不是忌妒优奇的出色，而是怕失去他这个家人。
    如果有一天要亲眼看他为了自己去送死，他寧可放他去外面生活。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等着看你因为没有我而出尽洋相。」
    「优奇？」
    拍开橘晴的手，优奇头也不回地甩门走人。
    ※
    他明白橘晴的想法。
    少主的心思他有哪次摸不透呢？但他还是很受伤，因为他的诞生就是为了当橘家的护卫，如今却失去活下去的目的。
    『如果不待在橘宅，我还能去哪呢？』
    行经回廊，优奇想起许多待在橘宅的回忆。有艰难困苦的，有愉悦轻松的。纵使肩膀的重担再怎么沉重仍是心甘情愿的甜蜜负担。
    望向花园，他彷彿看见以前他们在追逐打闹的景象。那时候的他还很小，橘晴总是故意闹他让他气得追着他跑。但橘晴也会在被人追赶时将他背在背上跑，或是在观看烟火时让他坐在肩膀上欣赏他身高还望不到的视野。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的对话全变成以辅佐橘晴成为优秀家主为目的的内容。毕竟他就是被这样培训的，他也深信这是保护橘晴、守护橘宅的最好办法。
    但是如今他却赫然发现──
    『也许过去的我都做错了。』
    走回自己的卧房，一面收拾衣服打包行李一面思考，优奇越想越气。
    『凡事都优雅地处理妥当，却没有让少主真正去体验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误以为事情都能很轻松就解决，才会让他认为橘宅没有我也无所谓，才会让他觉得……放我出去是对我最好的决定。』
    站在橘宅大门外，优奇连个行囊都没带，两手空空的离开。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居然还想守住我的命？少主你果然是幼稚的浑蛋啊！」
    ※
    缺角损坏的桌椅家具、边角料的混凝土碎片、陈年老旧佈满灰尘的电线、铺设道路用的多馀砖头、已用不到的金属零件、失去用途的机偶……眼前将弃置物品堆成好几座跟小山丘一样高的地方，是一座供地区居民随意进出直接丢弃无用垃圾的废弃场。
    走进废弃场，优奇没逛上一圈就随意躺在其中一座小山堆里。
    『这样负气般的出走真的好吗？』
    『可是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还能再走回去也无法恢復到从前了。』
    叹了口气，他静静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以及自己还有什么作用。
    『如果能在辗压机过来之前想到活下去的理由就好了。』
    轰隆轰隆──
    发出运转声响的重型机具在经过时让人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优奇身旁的物品也随之抖动，经过的途中还滑落了几样下来。
    嘎吱──
    为了进行弃置物压缩，在周边移动的压缩机内发出不同金属摩擦时的尖锐声。
    无情的刺耳声让人掩住耳朵也无法避开其侵扰。
    碰！
    彷彿要将最后的希望震碎般，内燃机在啟动时发出爆炸般的低沉巨鸣。
    数台紧连的货车载运大型废弃物从场外行驶进来，门板纷纷发出喀恰喀恰的吵杂声，它们会在到达指定位置时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
    宛如与自己对望，优奇看着那些一个个被载走的物品，好像可以看见它们对自己被宣判无用而不满、听闻它们对自己即将被处刑而抗议、感应它们对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而叹息。
    无奈，却只能接受。
    只因他不是人。似人，非人，他始终不是真正的人。
    自从被创造出来后，就只是一隻听命行事的机械人偶。即便他可以提供自己的想法，却终究没有自我选择的自由。如果持有者认为不需要他了，就算他再怎么努力成为一名杰出者也没用，因为这是持有者主观的选择，一旦被认定是已用不到了，无疑就等同被视为废物。
    无论还能做多少事，都只是垃圾般的存在……
    也许是他小题大作，但这对他来说就是这么严重。
    ※
    渐渐的，如同心情写照般，天空的乌云伴随着腹部的一阵痛楚袭来。
    密布的乌云在一眨眼间就将耀眼的阳光遮蔽住，炙热的太阳此时如同寒冬一样冰冷，就像冷却后就失去作用的废弃品，伴随叹息被送进废弃场里的悲哀。
    逐渐降温的双眼彷彿失去光明般无神。
    空气中的潮湿凝结成细雨落下，打在地上、打在脸上、打在心上……一滴又一滴从脸颊上滑落，直至寒冷而发颤的心底。
    飘扬的尘土附着在优奇的脸上，被压缩机辗压而破裂的碎片弹飞一块割伤了他的脸颊，但裂开的皮肤没有渗出鲜红，而是露出底层的金属光泽。
    在这边的山堆里面发现几具报废的机偶并不罕见，他想，他已经做好准备成为机械残骸了。深吸一口气，他撑起疲倦的眼皮转动脖颈想再抬头仰望一眼这个曾经接纳他、将他视为「人」的世界──
    碰！
    神经连结断开，刚伸出的手臂顷刻沉重落下，不受控的身体向侧边倒下。
    压缩机发出的轰隆声响越来越大，随之而来的震动让地面上的小水漥不停抖动。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忽然，一双厚重的作业长靴混着泥土与枯叶的气味彷彿落石般砸下，毫不客气地走入他的视线。
    ※
    咚！
    笨重的安全帽紧扣在他眉毛上方的皮肤，来者不带任何询问的意思就将他拖到一台拖板车上载走。
    天色已昏暗，拖板车随着地势崎嶇不平而颠簸得厉害，掛在脖子上的取物吊牌跟着起伏晃来晃去。离开废弃场前，他听闻站所人员说这名拾物者是捡拾熟识，抚摸这名拾物者在吊牌上留下的陌生名称，他有一种面临未知危险却又隐约期待新未来的矛盾想法在内心滋长。
    『新的持有者会希望我替他做什么事呢？』
    吃力地挪动颈部却动弹不得，现在的他无疑是一具动不了的机偶。
    『此人如果不是违法的拆械变卖商，大概就是个修復能力还不错的低调机械师吧？』
    『不过变卖商通常都是大量运输，而且绝对不会用这种显眼的工具运载。』
    『应该是个善良的好人吧？』
    『可惜偏偏这次遇到我这种结构最为复杂的机偶……』
    行经在山坡处的小径上，他们好像在距离街区很远的偏远山区，而且似乎已经进到深山内了。这里的空气很乾净，星空也很美，一望无际的宽广有种寧静的美感。
    路上几乎没有灯火照明，却不会让他感到恐惧。
    他心想，也许是插在拖板上的照明棒让他感受到一丝曙光吧。
    咳了几声清清喉咙，仰望夜空的优奇显得有些犹豫，但他认为他还是必须先跟对方沟通才行。
    「像我这样没有用处的废物……维修屋也收吗？」
    「维修屋眼前没有无用之物。」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答者的目光似乎正在回头看他，霎时，核心运转加压让优奇清楚听见自己的脉搏跳动，他觉得自己的体温肯定又飆高了。
    偶尔，也会有懂得资源回收的人来废弃场将其觉得还有用之物捡走。
    --

 17.另一种生活

    「不一样的生活？」
    自从那天带优奇回来后，小丸总说维修屋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两週后，虽然无感，但是看着桌上满满的菜，从工作间出来的夏雪一度以为自己不小心走到别人家去。
    多了一个前职业管家的人在，让维修屋的生活变得更有人味，多了几分温暖。
    小丸笑说：「管家小哥比那个无情橘子还要好太多了！」
    丸爷则表示：「夏雪的气色确实在多一个人照顾后比以前好多。」
    「大概吧。」
    将手上菜单里的佳餚全吃过一轮后，夏雪挖着布丁说：
    「他不做厨师实在太浪费了。」
    ※
    三个月后──
    阳光掠过露珠而让叶片闪闪发光，同时也照射在优奇被洒水器喷湿的额头上，使他整张脸看起来相当耀眼。
    跃入夏雪视野范围的是各种她说不出名称的繽纷花朵，顏色有红有黄有紫，但让她最好奇的还是那如小雪球般的白色绣球花。她心想，原来雪也可以让人感受到温暖吗？如果师父还在的话，会不会跟她有相同的想法，是不是能让那双充满忧鬱的眼照进一点点阳光呢？
    踩在草中隐藏的踏脚石上眺望山谷，小丸与小梅在弯曲小径里嬉闹，丸爷坐在优奇打造的木製扶手椅上对着水雾溅出的彩虹呵呵笑。
    停下除草作业的优奇拿起锄头翻动泥土，一边翻动一边哼起夏雪从来没听过的曲调。徐徐微风吹来，一股甜甜的花香伴随着歌声传至鼻间，夹杂着湿润的泥土，还带有一种雨后独特的清爽微凉。
    伸手触摸光滑的花瓣，夏雪想起先前被枯叶覆盖的地面、乾裂脆弱的泥土以及空无一物的小池塘。曾几何时，她还跟着师父坐在庭院板凳上享用早晨微甜的咖啡，一起欣赏在池塘上或停留或飞舞的蜻蜓。
    ※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一声，我可以先泡好一壶茶等你啊。」
    『奇怪的人。』
    像优奇这样勤劳的患者在夏雪眼中很奇怪，她没见过有人可以这么开心的沉浸在劳务之中，而且是在没有酬劳的情况下自找事做。
    这十分不合理，不过小丸跟丸爷觉得高兴就无所谓，她也没兴趣多管。
    「月菊的復健比预期还要早完成。」
    夏雪下意识在门前要转开门把却发现门打不开，因为原本推入式的金属门板被改成拉门型，这显得她很像是从未造访过的访客一样。疑惑之时，优奇赶紧上前将门板往旁边拉开，一边跟她讲解新门锁的使用方式一边心虚的询问：「啊──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这样大改造。你不会生气吧？」
    「你随意。」虽然维修屋的外观的确被改建了不少，但夏雪丝毫不介意，毕竟内部结构还是没变，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别动到她的工作间就好。
    「小丸丢了一张设计图给我，说是这里以前的模样，还说至少要恢復八成才算是还清维修屋的修復费。不过我看今天大概连一成都无法达到吧，哈哈。」
    「已经很好了。」小啜一口热茶，她回道。
    「所以……您还满意吗？」紧咬下唇，低下头跪坐在她身旁，优奇双手紧捏着衣服袖口后不久开口询问。
    「嗯。」夏雪不懂优奇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紧张，也没发现优奇突然又改用敬语跟她说话。简洁的单音答道，她不以为意地放下茶杯，拿出刚取得的新期零件目录翻阅。
    「已经满意了是吗……那么，您要赶我走了吗？」
    优奇的眼神带着一种决绝，还有一种不敢妄想却抱着一丝期待的颤动，不过这在夏雪眼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想离开这里吗？」
    「不想。」
    「那就继续待吧。」举起铅笔画圈涂写，夏雪将目光放回目录上。「丸爷总是说小丸的玩笑话不必当真。他如果跟你说要赶你走也不用太在意。」
    「可是……既然改造已经让维修屋的主人说满意，就表示修復费已经还清了吧。这样我不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吗？」
    「修復费？我没打算跟你收啊。」
    『难道他是为了还清费用才拼命做事？可是他又好像想继续待着……』兜不上的逻辑让夏雪开始思考是否在先前修復时有影响到脑部，或是有她没预料到的后遗症正在发作导致优奇的异常。
    「什么？可是你将我修復好是事实啊！维修屋从不免费帮人修復，这点我还是知道的。还是说，你们不接受劳力相抵，需要实拿现金？」
    「优奇，」把手搭在优奇的肩膀上，夏雪的眼神很严肃、很认真，全心聚焦在优奇的双眼上。「我把你带回来只是因为有个问题不先让你恢復正常啟动就无法问到答案。」
    「你有问题想问我？」眨眨眼睛，吞了吞口水，突然变近的距离让优奇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夏雪的眼。「你想问我什么？」
    「加入维修屋吧。」
    没有上扬的语气让人完全听不出这是个提问，反而有种半强迫的氛围。
    夏雪不懂优奇脸上古怪的脸色代表什么意思，只明白他的嘴巴要张不张的，有话要说却没吐出半个字，这让她差点认为优奇是声带器官的部位发生故障，打算在扫描脑部之前先帮他开喉。
    「你刚刚的意思是……是在邀请我加入维修屋的行列吗？」
    优奇的声音有些飘渺，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皱着眉自顾自地说着：
    「我真的可以加入吗？这样的我、像我这样的存在还有资格待在──」
    「对。」
    打断优奇的呢喃自语，夏雪说：
    「你愿意的话，这里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家。」
    夏雪说的平静，也有些不耐烦，但在优奇耳里却是霸气的震撼弹。瞪大眼睛傻笑，他甚至开心到直接昏过去。
    「优奇？」
    同时也是放松而让累积的疲劳释放，他的呼吸随即稳定得像是熟睡一般安稳。
    ※
    有个有点在意的人。
    夏雪没多想这是什么感觉，但她不讨厌这种生活。不过比起自己喜不喜欢，她比较在意的是优奇笑容下的一丝担忧。
    面对昏倒的优奇，不管他是否因发病而倒下，夏雪的职业病已先开始发作。清空桌面，戴上护目镜，调整灯光聚焦，她把人抬到桌上后便用房间内的简易工具当场剖开。
    当然，她没直接开脑。只是替他复检腹部的伤势而已。
    「这、这是？」
    醒来的优奇羞红着脸拿起衣服遮遮掩掩，但夏雪完全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不用遮。你身上有伤不是很早就知道的事实吗？你现在想隐瞒受伤的事也太晚……也许真的要扫描一下脑部？」
    起身走去墙边开灯，写起备忘录的夏雪将这项检查列在优奇下次复检的代办项目中。
    『难不成这个人不懂得什么是害羞吗！』
    之前待在手术间冰冷的金属环境里还没有这种尷尬感，但现在优奇只觉得自己害羞到快要原地爆炸。
    ※
    「很荣幸能加入维修屋的行列，请您儘管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全力以赴替──」
    「做你自己吧。」
    等优奇的情绪缓和后，夏雪替他们俩人倒上热茶，然后取出桌下的仙贝倒在桌上的盘子里自顾自的吃起来。身上披着夏雪的外套，优奇低下头紧盯着茶梗看，不敢妄言。
    「还有什么包袱没放下吗？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我、我做错了什么吗？」闻言，优奇马上又激动起来。
    「在外要怎样我不想管，但是连在家里也要装出那种假笑的话──」咬了一口酥脆的仙贝，夏雪毫不修饰地直言：「我很讨厌。看了很想吐。」
    很讨厌、讨厌、厌……
    看了很想吐、很想吐、想吐……
    非常直白，简洁有力，这句话有如回音般撞击着优奇的脑袋。
    愣了几秒后，受到打击的优奇想让自己打起精神回话，但是嘴角才刚扬起马上又失落地沉下。
    「很抱歉，我──」才刚开口立即就被塞了一块仙贝，优奇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橘家吧。人离开了束缚之地，但是心思还没获得自由。」
    「你……」欲言又止，优奇语带保留的避开这项话题。「我能像现在这样待在这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还不够自在。」
    「什么？」
    「无所谓，等你觉得真正自在的时候再说吧。」
    「真正自在的时候……」跟着复诵，优奇以夏雪听不见的音量低语呢喃着。
    一口喝完不再烫口的茶，只见夏雪凝视优奇若有所思的样子，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重新翻阅零件目录几页后，优奇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请问……明天的点心做炼乳仙草冻，可以吗？」
    「好。有哪次说不可以的呢？」
    无心的随口答道迎来短暂的沉默，夏雪原先不以为意，但她不久后便发现坐在对面的人正在冒烟。
    比起线路烧坏，更像是猛然升温的蒸气。
    「冷却系统异常吗？」放下手边的目录，夏雪打算起身靠近查看，却被优奇大声制止。
    「不！我、我我没事，请不用理我！」
    双手摀着正在冒出蒸气的红脸，连看都没看一眼，优奇像是想起有急事要办一样飞快起身，转身就跑。「谢谢……谢谢你！」
    「蛤？」
    挑眉歪头，夏雪表示相当疑惑。
    虽然不解优奇的怪异举动，不过她觉得此时的他比先前更自在了。
    『似乎可以研究一下新的復健方法？』
    --

 18-1.温柔的人

    渐渐地，优奇习惯在维修屋的生活后，今天也出门去採买要煮晚餐的食材。
    不得不说夏雪的食量的确吓到他了，但是每每看到自己煮的饭菜被吃光光时，心中就涌出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这让他感受到不同以往待在橘家工作时的充实感。
    『不用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慢慢适应。』
    夏雪没逼他，只是让他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生活，因为继续偽装下去只是让自己徒增无谓的疲劳而已。
    『我不介意长期帮同一个人复检，但是你的眉头必须靠你自己解开。』
    在山路上回想夏雪说过的话，优奇不自觉地又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感觉？』
    『她是在关心我吗？』
    『原来被人关心是这样的感觉吗？』
    抚摸自己双眉间的皱褶，他想，或许自己以前太过关注在橘宅上面，导致他很少考虑自己的感受，总是在深思工作内容时皱起眉头还皱出几条沟痕了。
    明明不难发现，可是在橘宅里面却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件事。在那里，每个人的眼中都是管家优雅的一面，除了微笑还是微笑，甚至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其实，他超喜欢烹飪！
    「我是不是可以跟她说我以前的事情了呢……」
    思考着是不是要告诉夏雪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时，优奇在回程的途中遇到一名貌似迷路的人停在山路的三叉路口。
    ※
    「喂！这里是哪里？」
    「您好，这边是梅山谷的入口。」
    「该死的，居然要越界了……喂！把你身上的钱包还有手上的袋子交出来！」
    「什么？」
    惊觉情况不对劲的优奇抓紧手中的食材向后退了几步。
    左右张望，他衡量着目前所处的地势坡度。现在的他还无法跑步，如果要逃的话肯定跑不过眼前这名抢匪，他只能期望倚靠下坡的倾斜度让他滑到暗道躲避袭击。至少他可以使用小丸设下的一些机关来吓阻对方的逼近，乐观一点还可以将人吓走。
    「半路遇到老子算你倒楣，老子可是以前从械化牢狱中脱逃出来的大囚犯呢！哼哼，不过你不用紧张，只要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就好。」
    身材魁梧的男子态度嚣张，张嘴大笑所露出的牙齿又黑又黄，赤裸的胸膛上满是吓人的刀疤。
    他伸出机械手臂要优奇乖乖交出钱财与食材。
    优奇将钱包交出去，但他不肯交出食材，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回去煮晚饭吃。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男子不肯罢休地向前逼近，优奇提起食材往不远处的坡道跑，但他突然想到这样有可能会把危险带回去，所以马上掉头往梅山谷的方向跑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有间专门关械化武者的监牢在三年前有一场大逃狱事件。由于狱所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抓人，导致后来有某名囚犯发动群体逃狱。这件事在当时也在本区闹得沸沸扬扬的。虽然消息是被橘家压下来没有通报到京城那边，但他记得那时有确认过逃出来的囚犯并不具有危险性。当时的武者们大都受到了重伤，不是行动不便只能引退归隐，就是至今还在休养未起。
    除非──他就是那名带头的大囚犯！
    『械化牢狱的大囚犯……万一让他跑到维修屋就不好了。』
    当然，腿部復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他铁定跑不过男子的追赶。
    「该死的！竟然逼我越界，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啊！」虽有迟疑，但是男子还是在优奇跑出一段距离后从后方追上。
    平时光是陪小丸晨间快走巡视就需要坐下来休息好几次，现在还加上双手各提一袋满出来的购物袋，跑不到十秒的时间就优奇气喘如牛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
    「呼……前面……有人吗？」
    前方的上坡处隐约看得见模糊的人影在往这里靠近，优奇放下购物袋向人影挥手求救，不过在看清楚来者是谁之后，他立刻又放下手，喊道：
    「夏雪，别过来！危险！」
    『怎么会这么刚好……偏偏是现在回来。』他忘了夏雪今天外出替人进行復健是在边界附近。
    「嘿嘿，被老子逮到了吧！」
    「唔……」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优奇想叫夏雪快跑却已被人从后面追上。
    「看你长得还颇有姿色的，不如就跟我回去吧，哈哈哈！」
    衣领被揪起的优奇只顾着向后面比手势要夏雪别管他，希望她能装作不认识他。但是夏雪似乎没看懂他想表达的意思，照着原本的路线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
    夏雪站在后面询问，但她不是在问男子，而是在问优奇。
    「小孩子？没你的事，快滚吧。」
    优奇庆幸对方没有把夏雪视作威胁目标，他只希望夏雪能平安回家，但是夏雪却……
    「我不是在问你。」
    右手搭在对方抓住优奇的右手腕上，夏雪「让」对方松手放开他。
    待他站稳后，她重问一次：「发生什么事？」
    优奇将来龙去脉简略地跟夏雪说明，但他没说的是对方还想劫色。
    这种事他实在是不想说出口。
    只见夏雪从容地捡起被男子踢倒而散落满地的食材，完全无视陷入惊讶还没回过神的男子。
    「谋财害命吗……对了，今晚吃的是火锅吗？」
    回头将食材放入购物袋内交给优奇，夏雪只在意晚餐的内容。
    「是、是的。」接过袋子，优奇仍然替夏雪感到紧张。
    即便夏雪对机械再怎么了解，面对体型差距如此大的武者也很难有胜算吧？不行，这实在太危险了，他得阻止她做傻事才行！
    「夏雪──」
    「臭、臭小鬼，你对我做了什么！」
    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机械臂，男子左手拿着右手对夏雪吼道：「你想找死吗！」
    「没事，」拍拍优奇的肩膀，夏雪打了一个大哈欠。「交给我吧。」
    见自己被忽视，男子衝上前打算挥舞机械臂攻击夏雪。他怒吼一声，朝夏雪背后由右上往左下挥出，机械手掌如同爪子般在半空中划出兽爪似的蓝光痕跡。
    「小心！」优奇想要推开夏雪却被挡下。
    左手按住优奇的肩膀，右手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反折延伸抓住来自背后的攻击，一样搭在手腕上，这次却是让整隻手臂停机，而且还使原本的衝击反弹回去从另一端炸出火花往男子的脸上喷。
    「维修屋不修外来客。请回吧，越界者。」
    一阵冷风吹过，没戴护目镜的夏雪脸上在转身时传来一道冷冽的目光，如同她此时的语气充满冰冷寒意。
    「械、械械械化的左眼？」不顾脸上被刚才的火花烫伤，弹飞在地男子见状连忙连滚带爬的起身，表情满是惊恐与不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上离开、离开！」
    优奇揉揉眼睛再次确认，确实有一丝古怪的蓝光正从夏雪的左眼飘出来。
    「等一下。」出声叫住男子，夏雪让对方慌慌张张地站定转身。
    「咦！有、有什么事吗？」
    「你的钱包掉了。」
    「谢谢、谢谢您啊！」
    捡起钱包拔腿就跑，男子怪异的反应让优奇感到疑惑。
    『身为一名歷经实战洗礼的械化武者，应该不会因为一个反击就吓成那样吧？』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优奇在思考时将疑问说出口。
    「不知道。」
    耸耸肩，夏雪将其中一袋食材提于手上往维修屋的方向走。「可能，怕痛吧。」
    「哈哈，那还真是让人意外的反差呢。」
    优奇总觉得那个男子再不走的话，也许夏雪会把那隻机械臂全部拆光光。说不定，她连他原生的人体左手也会一起拆掉？
    捡起掉到地上的布包，优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梅花吊饰。
    『还好没摔坏。』
    将布包收好放进口袋后，他便提起袋子赶紧跟上夏雪的脚步。
    夜晚的风很轻柔，踩在山路上的脚步也很轻柔地缓慢，夏雪的脚步刻意放慢到优奇也能跟得上的速度。
    『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在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时，优奇看到夏雪瀏海下的左眼已恢復正常，然后脑海又浮现刚才夏雪解救他时所说的话。
    『交给我吧。』
    那时的表情，慵懒中透露一股迷人的自信。
    搧开脸颊冒出的蒸气，他想，他应该可以理解为何当初森兰会跟橘晴抢着要拜师了。
    --

 18-2.雪的影子

    「左眼吗？」
    晚餐时间，夏雪又进工作间后，优奇在餐桌上告诉小丸与丸爷关于他今天所看到的事。
    「哈哈，那隻械化左眼的威吓感还是一样惊人呀。」看小丸的反应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优奇打算藉此询问。
    「能否告诉我关于她『左眼』的事。我……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夏雪姐姐又不会对你动手。」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如果你是担心眼睛的械化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倒也不用太紧张。」
    「丸爷？」
    「那隻眼睛的械化手术是在三年前开的刀。要是会有排斥反应，也早就过了危险期。」看出优奇心思的丸爷放下茶杯缓缓道：「不过最近还是注意一下夏雪的情绪起伏较好。械化眼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即使只有短暂几分鐘也难说会不会对夏雪的身体造成不良影响。」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对了对了！优奇你听说过之前那个大闹囚犯採石场、打爆不良监狱所的传说吗？」小丸突然很兴奋地举起左手的械化食指向他说：「我的这根手指头也是在那个时候械化的喔！夏雪姐姐替我动的手术，到现在都没有不良反应呢！」
    「嗯……曾经听闻过。」但那个时候夏雪应该还很小吧？见小丸得意的样子，优奇不忍心质疑他。
    照夏雪目前的年纪推算，当时大概也只有十二岁。除了前当家之外，他还没有听过有机械师能在十五岁之前替人动械化手术。或许如楠堂所说，夏雪真的很有才能。
    「哈啾！」
    在画设计图的夏雪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笔，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往身体裹了裹，然后在重新提笔时默默盯着桌边的吊饰看。扬起嘴角，她取下墙上掛的钥匙圈，将那个梅花吊饰绑在上面。
    「这就是梅花的样子吗？」
    『别气馁，总有一天会看到梅花的。』
    『记得以前在街上有看到在卖梅花吊饰，改天带回来给你。』
    仔细端详手中的吊饰，想起那位从前曾说过要带她去看梅花、买梅花吊饰送她的师父，她的神情突然有些迷茫。
    「是师父透过优奇带回来给我的吗……」
    ※
    待在维修屋的日子很平静、很愜意，甚至让优奇已经不晓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的时间。直到某天午间收到来自橘家的消息，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居然忘记橘晴二十岁的冠礼危机。
    橘家有人传消息给他，是关于楠堂家的拜访。
    ──犹记少主行冠之礼，楠堂必然来访新当家，需影武者。
    传信者没有多言，但优奇深知这是橘家长老盼他回去从一而终地执行他的任务。
    也就是保护橘晴的安危。
    「解放却不完全自由。所谓过得不自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收起信纸，优奇了解自己始终对橘家放不下。
    他必须回去。
    但是这次回去却不见得能再回来这里。
    「也许，不会再见了……」
    放下围栏边的小盆栽，坐在前庭思索至天黑，他在思考后下定决心地走向工作间，他想，是时候向夏雪坦白自己的身世以及对橘家放不下的担忧了。他不想要留有遗憾，他希望这里还有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不是以一名橘宅管家的身分，而是以一个普通人，一个想成为普通人类的非人留在世上的痕跡。
    至少他在这里真的就像个普通人一样。
    没有对传说的畏惧也没有对来歷的仰望，就只有像亲友一样的平凡、自在。
    「决定了？」
    「什么？」
    夏雪意外在他敲门之前走出来，她看到他手上的信纸花纹后便直接拉着他走进手术室。
    似乎是察觉优奇打算离开，夏雪这次重整优奇的机体时用上大量的零件翻新，就像是知道下次修復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一样，做出超过定期修復程度的改装。
    夜里，夏雪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优奇从麻醉清醒时静静地听他倾诉他想告诉她的事情。从他必须回去当影武者这件事讲到他这五年在橘宅成长的心得，以及与橘晴相处的回忆，还有他在进到橘宅前被创造者称为「二号」时的模糊记忆。
    当然，最后也包括他对维修屋的眷恋与不捨。
    他将心中的烦恼全部一次倒出来。
    其实他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多，只是说着说着就很想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不过关于在夏雪面前会时不时脸红的原因，他还是没说出口。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确定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为了避免增添夏雪在修復上的困扰，他决定将这种感觉埋在心里。
    「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继续待在这里。」
    「但我不行这么做。就跟父亲当初带我去橘宅一样，我必须和他分开……」
    深夜里的烛光随风摇曳，寧静而昏沉，彷彿令人无法反抗的鬼魅正在催眠着，优奇觉得自己简直跟喝醉没两样。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带回卧室，或者这里根本不是卧室。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夏雪身上可以看到多重残影。似乎，在上一刻他还產生错乱将夏雪看成创造者的模样？
    「解决烦恼后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真、真的可以吗？」
    优奇以为夏雪同意让他回去橘家当影武者，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已无法去从她的表情判断她说的是认真还是安慰的话。
    「就去了结那些束缚吧。」
    「我办得到吗？」他低头问着自己。
    拍拍优奇的肩膀，夏雪点头说：「我会帮你。」
    抬头对到夏雪坚定的目光，房里的摇曳光线不再像鬼魅般恐怖，反而多了一丝曖昧的气氛，吞吞口水，优奇靦腆地撇过头道谢。
    也许是放松心情，又或许是旧伤引起的疲倦感，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只知道在闭上眼之前，眼前是夏雪坐在桌前绘製某种零件设计图的背影。
    ※
    安心的睡一觉。
    想起待在橘家每个紧绷神经随时待命的夜晚，优奇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闔眼睡觉了？
    睡梦中依稀感觉到有人替他盖被，他在迷糊中想起距离上一次窝在被窝里睡得香甜似乎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那时的他，才刚被创造出来不久，而创造者每个晚上都会像这样替他盖被，不过那样的日子并不长，因为他很快就被送进橘家照顾橘晴，以至于他记忆里对睡眠的印象几乎都是处在紧绷状态。
    「晚安，二号。」
    渐渐进入深沉的熟睡，他已分不清这是夏雪从耳边传来的声音，还是记忆里创造者浮现在脑海的声音。
    ※
    隔天早上，当优奇再次清醒时，房内已空无一人。
    把手放在胸前，有了能诉苦的对象让优奇的心中多了一份依赖感。
    一个能够倾诉心声的对象，这曾经是他不敢奢求的愿望。
    他为此感到开心，但也对记不清昨晚发生什么事感到焦躁，他不晓得自己是否睡得安分，不知道踢被的习惯有没有造成夏雪的困扰。
    来到客厅吃早餐时，他被小丸一句玩笑话：「你们还真像是新婚夫妻呀。」而脸红到再次冒烟。
    小丸经常说橘晴的坏话，但他似乎不讨厌长相相似的他接近夏雪。
    最近，他甚至因为发现他对夏雪的脸红反应而经常捉弄他，并以此为乐。虽然觉得有点困扰，但优奇并不厌恶这样的相处。
    他边吃边打听到一些关于夏雪的情报，比方说夏雪对机械的狂热比对人还更感兴趣，而他是她第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朋友。这让他很开心，却也烦恼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体情况特殊才会被带回来，是不是自己在她眼中不是人类而只是一具没有情感的冰冷机体，所以她才会那么泰然自若地面对他的裸身，甚至曾经在他提醒之前更衣也没打算回避他？
    放下碗筷，他陷入了纠结。
    他想当人，但是她可能没把他当人看。
    如果他继续当非人的话，她会不会比较开心？
    但是这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对她不能有其他的感觉呢？
    双手抱头陷入低落，他觉得脑子快被这逻辑简单却难以抉择的事打结。
    「你不用这么烦恼啦！夏雪姐姐才不会因为结束修復就不理人的。」小丸似乎以为他是在烦恼夏雪会不会将他修復好就不理他，毕竟之前曾经传出机偶因为持有者的忽视而鬱闷到当机。
    「对了，爷爷说夏雪姐姐一大早就出去找森兰大姐头了，看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找森兰大人吗？」
    「对啊，可能是去聊女孩喜欢的事情吧。」
    虽然小丸说得轻松，但优奇的直觉告诉他，夏雪有可能是去当影武者了。
    「优奇哥，你走慢一点啦！哈哈，就那么喜欢夏雪姐姐吗？」
    没理会小丸的玩笑话，他急忙出门往橘家的方向跑去。忽视自己还不能跑太快的体能，同时也没注意到那个梅花吊饰正系在墙上的某把钥匙上，他整个脑袋都只想着阻止夏雪去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还有、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啊！』
    --

 19.影武者

    独自待在橘宅内的某个房间。
    夏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跑来，兴许是昨夜听了优奇一整晚的倾诉觉得不捨，也或许是认为优奇现在的身体状况负荷不了这项任务，亦或……纯粹只是对楠堂派来的人感到好奇？
    无论原因为何，此时的她都已经不能反悔了。
    当然，她也没打算临阵脱逃。
    坐在橘家屋内充当橘晴影武者的她告诉橘晴自己会没事，毕竟对方经歷过失踪案知道她对机体的了解，所以相信她。
    她请他将森兰带走，但森兰的反应比她想像中的还激动。
    「你这颗臭橘子！怎么能让恩人、好朋友、师父当八成会丧命的影武者呢！」
    赏了橘晴一巴掌，此时的森兰显得既气愤又无助。
    「没事的，森兰。」
    「可是──」
    「如果换成优奇就没关係吗？」她想安抚她却又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毕竟……他不是真的人。」
    「你们不是家人吗？」森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然是啊！我们可是情同手足的家人耶！不过那群老傢伙总是说优奇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才存在的……」橘晴理直气壮的回答，却也越说越小声。
    「所以，你打算让他当你的影武者？」
    「不！就算他真的跑来，我也会阻止他的！我、我可以自己面对！」橘晴说的心虚，立刻被森兰敲头。「这次来的可是那个恨不得把橘家大卸八块的楠堂家啊！」
    「我知道啊。可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是优奇也打不过对方吧……」
    「那你就忍心让夏雪自己去？」
    「你就相信她吧。我想师父说没事就会没事的。」
    「你这颗烂橘子！」
    「我们也只能赌一把。换作是优奇也会这么做吧。」
    「哼，那我也要待在这里！」
    「兰兰？」
    「我不会有事的。你跟橘子在外面等吧。」拍拍同坐在旁的森兰，她让她跟着橘晴离开房间。
    「夏雪……」纵使依依不捨，森兰还是任由橘晴将她拉走。「放心吧，我会派人在旁边守着，一有情况发生马上就会去帮师父。」
    「希望只是我们多虑了……」
    拉门被闔上后，森兰摀着胸口低语祈祷着。
    ※
    失踪案的小型刀械库机体、大手，以及先前在大街上遇到的吞噬影象同时在夏雪的脑海里闪现。
    他们都知道失踪案肯定跟楠堂家有关，橘晴说械化禁令颁布后，楠堂仍然持续在进行机械改造研究甚至还被赞助其的区王称为疯子而放逐。如此执着于机械的人，会打造出些什么样的机体呢？她如今所看到的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吧。那么为了十年前撂下的狠话，他又会派什么样的成果过来呢？
    她对即将来临的机体越来越感到好奇。
    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彷彿在告诉她内心激昂的兴奋感正在跃跃欲试。
    摀住左眼，一丝蓝光从指缝中流泻出来。
    紧握再放开，她不断伸展右手指头的关节，她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楠堂派来祝贺橘晴的「人」。
    『其实我真的、真的好想继续待在这里。』
    突然，昨晚优奇对着她哭泣的表情毫无预警地映入眼前，她愣了一下。
    也许，其实也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优奇皱眉忧虑的模样？
    ※
    盯着那颗摆在房内的橘子，夏雪的脑海中浮现优奇在浇花时的笑脸。
    在厨房里备菜时跟丸爷有说有笑，在庭院种植时和小丸玩笑嬉闹，在客厅用餐时对她开心介绍着菜色，那些时候的优奇显得相当自在，没有戴上面具而是发内心的愉悦。
    看到他那样的笑容让她也跟着高兴。
    朦朦胧胧的，夏雪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但是优奇在改建维修屋时，站在花圃旁的笑容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
    一种让她想静静待在旁边看着他的感觉。
    她不喜欢别人的假笑，而在优奇脸上有种强顏欢笑的受迫感。近期看到优奇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让她有股想帮他把烦恼打飞的衝动。
    『最近是不是太在意他了呢？』
    ※
    噗滋──
    房门外响起蒸气喷出的机械声。
    她想，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等回去后可以问问小丸，不过现在还是先处理这个不速之客为优先吧。
    跪坐改成蹲坐，门外那种异于常人的步伐越来越接近。
    一步一步踩踏在半空中，从中庭水池上的天空稍稍降下，随后那双印有楠木纹的气垫鞋不顾旁人的侧目一路喷射出灰白气体直衝屋内，扬起两道喷溅至楼顶的水花。
    先是丢出一把小刀，泛出危险蓝光的机偶在靠近门口拉门时甩手亮出两组闪耀光泽的机械刀片，大小不一的金属片在转瞬往同一个方向弹飞出去。
    夏雪在来者靠近的那刻瞬间起身，一把小刀从她的脸颊旁以一公釐之差飞过，插在掛画的墙壁上。闪过原本目标为固定衣领的攻击，扔开披在肩膀的橘黄外套，解开掩饰用的袖套锁，她亮出藏在外套下鲜为人知的械化右手摆出迎战架式。
    紧接在后是数十把泛银光的刀刃迎面飞来，后面还跟着一台趋近于她身形大小的机偶正高举化为刺刀的机械臂朝她的方向袭来。
    『找不到回避死角？』
    显然楠堂已将上次见面时的败战数据做修正了，并且，还蒐集她的闪避模式作为攻击目标之一。
    瞪大眼的瞬间，夏雪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
    轰隆隆──
    爆炸的闪光让她眼前陷入十几秒鐘的黑暗，耳边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那些声音里面有一些是夏雪认得出来的。她听见橘晴的尖叫、听见森兰的啜泣声，还有某人的吶喊声……那会是谁呢？
    嗡嗡的耳鸣干扰她的思考，取而代之的是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的人声再次出现。
    『你要成为最强的战士，你是为此存在的。』
    『失败品只能销毁，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撑下去！你是最接近的，你身上不可能有瑕疵！』
    『终究还是只能销毁吗？你这个失败品！哼哈哈哈……』
    脑海中男子厚实低沉的嗓音突然转为嘶哑的怒吼，随后的笑声更是让她头痛欲裂。
    「夏雪！夏雪！」
    夹杂着紧张、怒意与哀伤。
    彷彿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有某个吶喊声正在不停地呼唤她。
    --

 20.断绝关係

    优奇正好看见此幕。
    衝进橘宅，他不顾眾人阻挡硬闯正要被敌袭的房间时，目睹着这一切。
    夏雪平常不让人看见的机械手臂正被机偶的攻击打出火花，械盾与刺刀不分上下地相撞，刺耳的摩擦声不断在两者之间传出。顷刻，夏雪左手甩上橘晴的外套迅速将机偶的刺刀缠住，闪身的同时，趁着机偶还来不及变更动作指令仍往前衝，她从右手械盾里推出一把改造刀械。房内的空间不大，在机偶转身再次朝她衝来时，站在后方等待的她朝对方进行突刺，一节、一节又一节，用上左手加上全身的重量以及机偶自身的衝击力道重击机体的控制中枢。
    轰隆──
    冒出电流的机偶闪现熟悉的危险蓝光，它在失去行动能力前先自行破坏自己的数据核，同时啟动了某种系统程序。里面传来楠堂的奸笑声：
    「哼哈哈哈！你们果然藏了一手。可惜你们仍然不愿归顺楠堂家……那就做好消失的准备吧！」
    拔出械化臂向后跳开，人形机偶向四周喷溅出猛烈的火花后往前倒下，装在其背部机壳上的面板是熟悉的倒数计时器，跟失踪案的如出一辙，只差在这次的秒数
    ──只有十秒。
    『不行！不可以！距离这么近一定会……』
    即便优奇深知这个自爆就算没有把整个橘宅炸毁也会把这周围的人全炸飞，他也不想看夏雪去靠近那么危险的东西。
    如果现在一定要有人牺牲自己去抱住那颗炸弹，那也只会是他，而不该是夏雪！
    ※
    时间没有几秒，但在优奇眼中彷彿几世纪般漫长。
    转眼间，夏雪的手又深陷机体内，就像是被咬住不放一样。他想帮她拔出来，更想劝她别做傻事，但在那一刻他什么也办不到。
    明明眼前的景象都呈现静止般的缓衝状态，但他的动作仍然追不上他的视力，赶不上倒数计时的秒数。
    五。
    他摀住腹部拖着拉伤的左腿在走廊上奔跑。
    四。
    举起机偶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夏雪正在运用离心力将自毁到仅剩空壳的机偶朝墙壁甩出去。
    三。
    靠在门板上喘气，左侧是橘晴正在观望的看台，右侧是夏雪待的房间。
    优奇看了左侧一眼后马上转头往右侧走去。
    二。
    拔出里面的核心，夏雪扯开球体周遭的线路将倒数中的自爆核取出来。
    一。
    衝到走廊上，夏雪将手中之物扔进中庭的池塘里。
    零。
    轰隆！
    池塘被炸开。
    剧烈的闪光让周遭的人失去短暂的视觉。
    强劲的水柱在喷溅上来之前就被热能迅速蒸发掉。
    巨大的震波一波波传来将半边屋顶与大部分的门板打坏。
    房内的门板倒了几片压在优奇身上，但他毫不在意。比起身体的疼痛，他更在意此时在他怀里失去意识的夏雪。
    「夏雪！夏雪！」
    他在爆炸那刻扑过去挡在前面护着夏雪。
    但在他醒后，她却没睁开眼。
    耳边的嗡鸣声仍持续着，他听不进旁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传来，这时的世界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一样，悄然无声，寂静到令人害怕。
    「夏雪！夏雪！夏雪……」
    他不想停止吶喊。
    即便橘宅的人已聚集过来要将他拉开，他也不愿放开夏雪的手。
    那隻焦黑的右手，在爆炸当下、在他拼命想保护她而被压伤时，仍先选择护着他的脑袋而不是她自己。
    『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呢？』
    『要是我没衝过去的话，是不是她就能保护自己了呢？』
    『我想帮她的举动是不是反而变成她的累赘呢？』
    『不，打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她影武者的事，不该向她哭诉，不该、不该……不该在维修屋待那么久。』
    ※
    「优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躺在病床上，橘晴衝进医务室里见到他已清醒便高兴地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感谢老天保佑、感谢橘家歷代先灵们的保佑啊！」
    「够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受够你的愚蠢了！」
    吃力地坐起身，深吸一口气，优奇伸手抓起橘晴衣领就是一阵怒骂。他骂他没有事先找他商量应对计策，骂他没有准备备用的替代方案，骂他不懂得先加强橘宅的对空防备，骂他怎么会让夏雪代替他上阵，骂他为什么还要救他……
    「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愚蠢的笑着？」
    「你、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想跟我断绝关係是不是？」
    「对！」
    「好啊我──等等！优奇你刚才说什么？喂！」
    起身下床，优奇走到特製病床旁抱起夏雪就直接转身走人。
    这次的离开，他头也不回的踏出橘宅……
    ※
    滴、答。
    不晓得是第几万滴的水珠正从维修屋的屋簷上滴下。
    「慢着！你们在做什么？」
    「等修復啊，不然咧。」
    「缴费。」
    「我等復健。」
    「走走走，通通都去外面找小丸办理！该登记的登记，该延期的延期，復健那位先去外面等！我等下过去帮你处理。」
    大声喝斥将人群赶走后，优奇小心翼翼地将探出拉门的那根手指头推回去，避免其被旁边落下的水珠滴到。
    「如果不小心进水就不好了。」
    对着门板，优奇极度放柔语气，彷彿深怕那滴水珠或是自己的音量会伤害到对方一样。
    「我说过，这段期间你安心养伤，我会待在这里协助小丸与丸爷看店。」
    『直到你復原后赶我走……』
    噗哧！
    门板后的人无法克制的失笑。
    「你、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隔着门板，优奇顿时慌张到手足无措。他想帮忙，又深怕自己会弄巧成拙。
    「我没事。」
    「夏雪……」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稳下情绪，优奇的神情满是愧疚。
    「话说，小丸说的『优奇罕见的激动』，最近好像在你身上越来越常看见了？」
    「欸？」
    「小心会变成囉嗦的大婶喔。」
    「大、大婶？」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板内传出，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听得出笑者的心情愉悦，这让优奇松了口气，同时，也发觉自己被对方开了个玩笑。
    『真是的……』
    在脸颊被发现再次发烫前，优奇赶紧快步离开。
    「我要去外面帮人復健了！你好好休息！」
    「好。」
    ※
    在夏雪闭门静养的期间，优奇待在维修屋与小丸相处的日子越来越融洽。
    他始终不解为何夏雪要替他做到这种地步，于是在外面剥菜叶时跟小丸聊起来。
    「她对其他人也是如此吗？」
    「才不呢！不信你去外面问问。随便抓十个过来会有七个跟你说她是冷漠的抢钱密医！」
    「另外三个呢？」
    「爷爷跟我，还有你。」
    「不是这样算的吧……」
    「哼，我说这样算就这样算。平时夏雪姐姐几乎都待在屋里，不只不常下山，就连山上的居民大概也没人对她有印象。除了我跟爷爷之外，她就只有在替人修復时会跟人说话。维修屋过得低调，知道的人不多，能找到这的人很少，最后接受修復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啊──」
    小丸刻意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优奇说：
    「能和夏雪姐姐交谈那么久的你，对她来说是个非常特别的存在。」
    「特、特别吗？」
    「是啊，特别的朋友。」在优奇脑袋发烫前，小丸继续说：「她还跟我说过，说你就像雪一样。」
    「我像雪？」
    ※
    「纯洁、一尘不染。」
    在失踪案的午宴后，在优奇愤而离家出走的那天，夏雪站在橘宅外看着他的背影对小丸说：「像雪一样纯粹，无杂念的执着。」
    「不就是一个寧可被关在家里死去也不愿在外面自由过活的固执小哥吗？」
    「我可以帮他吗？」
    「帮吧！他是个好人，尽量帮！」嘴里还在咀嚼饼乾，小丸在旁边鼓舞着。
    ※
    「呃……不过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尽力』去帮你啦。」
    吐了一下舌头，小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杓。
    「无杂念的执着？」没理会小丸，优奇在脑中飞速思考着夏雪说的话。
    『表面像是在说机械的纯粹无杂，听从指令行事。但同时也像在说我所有的行动自始至终都不脱离保护橘家的宗旨，执着到要命……』
    有如醍醐灌顶般，心有所悟的优奇明白夏雪早就看出他即将走向致命的偏执，以及想帮助他走向自由的心意。
    『看来我欠你的，比想像中的还多啊。』
    紧握双拳，他暗自下定决心。
    『就算以后会被赶走，我也会继续尽全力协助你！』
    ※
    某天有位客人来拿预约的特製零件，小丸在忙，优奇主动代为去材料测试间取物。
    材料测试间──
    门口的小木桌上有瓶里面塞了几支铅笔的羊奶罐。
    不难发现走廊靠近门口的地板上有被泼洒四溅后乾掉的油漆痕跡，推开门板后印入眼帘的是布满灰尘的置物架，上面是贴有分类标籤的收纳容器，下层有一个放喷漆罐的塑胶箱，旁边还有一个放润滑油与油罐的大箱子，箱盖上面放了一个c型夹。
    房间里面有一张作业桌，还有放着护目镜及手套的椅子，椅背上掛着一条满是染渍的布块。位在作业桌左方的架子放置装满液体的容器，右方则是扫把、畚箕与沾满油污的箱子一同堆放在墙角。而靠近门板的墙壁上则贴满小丸写的黄色便利贴，内容几乎都是写些记得吃饭的叮嚀事项。
    脸色一沉，优奇心想，这个人绝对需要他留下来照顾！
    『怎么可以一天只吃一餐！三餐不能少！饭前沙拉、饭后水果、午间甜点、睡前宵夜……只要我还在，就绝对不会让你略过一餐！』
    --

 21.拆械师的蒞临

    「拆械师？」守在宅邸门口，森兰将来者拦下。
    「这边是搜查令，请过目。」递交手中的令牌，白帽者身后是整齐划一的制服队伍，他们胸前的鸽子胸针在大太阳底下闪烁。
    「有人举报我们？」
    「没错，京城收到匿名检举，检举橘家持有非法机体，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这……我们也不是一般民宅，需要这样检查吗？」
    「奉令行事。」
    「唉唷，兰兰呀，人家也是尽忠职守在做事嘛。要查就查吧，反正我们也没做坏事。问心无愧要怕什么，对吧？」狐狸面具戴到头上，橘晴搂过森兰的肩膀，扬手欢迎拆械师们入内参观。
    「多谢橘当家的明理。」
    这天，京城来访的拆械师们站在橘家被炸毁的池塘前侦查非法持有机体的证据。
    他们在乾涸的池塘里捞到焦黑的机械残骸碎片。
    「请问这个是？」拆械师手中的布巾捏着一块貌似半颗眼珠的物体。
    「不知道。那天楠堂家送来的『礼物』掉到池塘里就炸了，大概是里面的东西吧。」打开摺扇遮去半边脸，森兰撇开视线不想继续盯着那物体看。
    「橘当家呢？」
    「我？很遗憾，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东。」
    「那么，失礼了。」
    「你们想对他做什么！」拆械师从背袋拿出的巨大工具让森兰紧张地跳出来挡在橘晴身前。
    「兰兰别紧张，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啦。这也是例行公事，对吧？」
    「是的。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没关係，你们随意吧。」
    高举双手站进仪器内，橘晴任由拆械师以有人检举为由对他进行拆械扫描。
    结果，什么也没感应到。
    「橘家上下全都扫描过一遍，连一颗螺丝钉都没发现……又有人误报吗？」收拾工具，白帽者向橘晴行礼。「感谢橘当家的配合，看来只是一场误报的乌龙。」
    「没关係没关係，误会解开就好了。」挥挥手，橘晴打了个哈欠，脸上还顶着两颗黑眼圈，一脸疲惫的样子。「要来杯乌龙茶吗？」
    「不必麻烦。那么，就不打扰您休息。」停顿一下，白帽者突然岔开话题。「听闻京城最近有一款新型助眠剂很有效，您可以参考看看。」
    「啊？哈哈，谢谢你。不过这是前几天公务繁忙而累积出来的黑眼圈啦。」大笑两声，橘晴指着自己的熊猫眼，说：「放心，我没有失眠问题。等下倒头就睡也没问题，哈哈！」
    「了解。」
    白帽者带队走人，走在其后面原本以为有大案子可办的拆械师们纷纷扫兴地离开。
    ※
    「哈哈，看起来对方还以为少主身体有植入机械呢。」
    「当初没械化也好。我看少主脚部机械的反应时间大概还比不上他惹人殴打的速度。」
    「哈哈哈，如果少主说要进行改造的话，恐怕还过不了被森兰大人『修理』的那一关吧。」
    「对、没错、就是这样！哈哈哈！」
    聚集在面目全非的池塘旁清扫重整，几名橘宅职员窃窃私语着。
    ※
    「哥──」
    顶着熊猫脸的橘晴，跪坐在放有前当家相片的桌子面前拉长音撒娇。
    「对不起，我今天说谎了。」
    「我在拆械师面前说这是前几天公务繁忙而累积出来的黑眼圈，但这实际上是被兰兰打出来的。呜呜……好可怕。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会不会被打啊？」
    「他们才不敢呢！」走进房内，森兰跪坐在橘晴身旁抬头挺胸地说：「有我在，谁敢打你？」
    「光是被你打就已经够惨了……」
    「哼，谁叫你要那么乱来。优奇没打的份，我也一併解决囉。」双手合十在照片前膜拜，森兰继续说：「但我很满意你今天对外的应对。要是你能早点拿出成熟一点的态度出来，优奇也不会离开，我们也不会那么辛苦。」
    「我正在深切反省……」
    优奇一不在，橘宅上下就立刻忙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森兰过来帮忙处理才得以平息。光靠橘晴一个人根本管不了，这让他感到沮丧。而且优奇这次似乎真的铁了心不打算回来，就连橘晴写的信没有回半封回来，派人去维修屋也没用，这让橘晴受到相当大的挫折，因此他下定决心要从管好自己开始做起。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你总算是愿意长大了。」揉揉橘晴那头耀眼的橘发，森兰的眼神充满欣慰。「好好担起身为家主的责任，我要先回去一趟。」
    「你要回去？要做什么？」
    「回森家调兵。」在橘晴脸上抹消肿药膏，森兰边抹边捏他的脸。「近日要多加防范，密切注意外面的动静，知道没？我想，楠堂近期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
    「好──」
    ※
    深夜里，月光下的竹林中貌似有什么生物正在引起骚动。
    临近梅山谷的小径上，一道人影正在快步行进中。
    那是小梅的哥哥──阿竹。
    --

 22.竹筒情报

    竹筒面前，两名男子正在互相瞪视，谁也不让谁。
    「让开。」
    「不让。」
    「维修屋人呢？我有事找她。」
    「她在休息。有事找我谈就可以。」
    「找你？你不是橘宅的管家吗，什么时候管到这里来了？」
    「我已经不在橘宅做事了。现在，我是维修屋的一份子。」
    「我不相信。」
    「你必须相信，因为这是事实。」
    「小丸！」
    「别吵他！」
    「小丸你出来！我有急事要找维修屋！」
    「唔唔……阿竹哥？」睡眼惺忪，小丸揉着眼睛走出来，撞见此幕差点跌倒。
    『这两个人不是没什么交集吗？怎么眼神像是在看仇人一样啊？』
    「维修屋在吗？」
    「我刚刚看她在客厅吃宵夜。要叫她出来吗？」
    「不用。我来跟这傢伙谈就可以。小丸你回去休息吧。」挡在门口的优奇向小丸挥手让他回屋内，而阿竹则是以身高优势越过优奇的头顶朝小丸说话。「不必。我直接进去找她谈就行。」
    「那个……」小丸觉得自己必须去调解一下，但他无从开口。
    「你不能进去！」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小梅不是经常来吗？也没听说过你们有阻止她。」
    「那不一样。小梅是来找小丸玩的，你……」
    「我来找维修屋通知急事的。」
    「急事？什么急事？」
    「我不想跟你说。快让开。」
    趁优奇愣住的空档推开他，阿竹快步走进屋内。
    「优奇哥，你没事吧？
    「他不肯透漏给我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是阿竹哥会在这么晚的时候跑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重要的事……莫非是夏雪有危险了？』
    与小丸一同回到屋内，优奇心中感到隐隐不安。
    ※
    坐在维修屋的客厅，阿竹与优奇两人依旧大眼瞪小眼，而夏雪只顾着吃她的麵。
    「真香。」嗅嗅鼻子，小丸趴在桌上双手撑颊，一脸享受的样子闻着夏雪碗中飘来香味。「泡麵的味道果然不管闻几次都香到让人觉得肚子又饿了。」
    「还有一碗。」从旁边的纸箱捞出最后一碗，夏雪边喝汤边拿给小丸让他去泡。
    「泡麵？夏雪你吃泡麵？」
    「不是跟你说过这种东西不能常吃吗。」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检查纸箱，优奇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全部变成空碗摆在餐桌上。「而且你还吃这么多？」
    「吃泡麵又怎么？泡麵够香，味道也不错。」双手抱胸，阿竹显得不以为然。
    「而且还很便宜。」在冲热水的同时，小丸跟着附和。
    「这会伤身啊！」
    一边清理桌上的空碗，一边碎念着会造成人体负担的成分，优奇的动作在阿竹眼中活像个囉嗦的老妈一样让人烦躁。
    「话真多。」
    「哈哈……他平常也这样。习惯就好。」小丸无视优奇的碎念将碗盖打开，举起筷子埋首狂吃，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嘴角都是油。
    「平常也这样？他是老妈子吗？」虽然面无表情，但阿竹的语气里带有惊讶的情绪。
    「你说谁是老妈子！」
    拿块抹布擦拭桌面的优奇闻声转头，他怒气冲冲地向阿竹喊道：「刚才不是说有急事要找夏雪谈吗？还不快说！」
    阿竹看了一眼小丸，小丸默默地端起碗走去外面吃。
    他又看了一眼优奇，后者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而且还坐在夏雪身旁瞪视他。
    拿出怀里的竹筒放置桌面，阿竹将竹筒推到夏雪面前。
    「情报在里面。但我劝你最好等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你的可信度才让人怀疑吧。我们到现在还不晓得你在失踪案救援的那晚跑去哪了。」不满自己被人防备，优奇也提出他的质疑。
    「我……」
    「优奇，还记得那把插在石壁上的刀吗？」在阿竹沉默时，夏雪突然开口。
    「你说卡出石缝逃生口的那把救命刀？」
    「那是阿竹留在那里的。」
    「是他？
    「维修屋？」不只是优奇，连阿竹也很惊讶。
    「你怎么判断是他？」
    「因为我看过那把刀啊。」
    「你看过？」为什么你会看过？你跟他是什么关係？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跟我讲过？优奇脑中顿时出现无数个想追问的问题，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发问。看见夏雪要开口后，他马上闭上嘴在位子上坐好。
    「阿竹你直接讲吧，情报不用回避优奇。」
    直接把竹筒内的信件与地图抽出来摊开在桌上，夏雪仔细聆听阿竹讲解他所蒐集到的情报。
    根据情报显示，楠堂正在筹备密谋多年的机械大军，近期可能就会进攻本区。
    而另一则关于「传说真相」的情报，则是让优奇得知上一代维修屋老闆跟橘家有关，而且可能就是那位橘宅长年禁止查询资料、禁止询问往事、禁止进入其住过的机械管理室的人，也就是当年与前当家为挚友却被橘宅流放的非人──橘怪。
    虽然橘家长老什么也不肯透露，但优奇依稀记得橘家老职员曾说过，当初身为家主的橘雅是顾及到橘宅的安危，为了避免逐渐失控的橘怪伤害到其他人才会这么做的。
    『怎么到了这里却变成前当家背信弃义，为了活命而背叛长年搭档出生入死的朋友，在挚友身负重伤后还为了面子而狠心弃之不顾，赶出门外？』
    想起抽屉的那张相片。
    想起旧书房里让人读出执笔者热情与温暖的研究笔记与培训手札。
    想起橘晴每次提起他与哥哥的回忆都会笑得合不拢嘴的傻呼呼表情。
    「前当家不是那种人！」
    优奇忍不住出声抗议：「你们不能只凭传闻就判定一个人。你们根本没见过他吧。」
    「你应该也没见过他吧？」
    「我……只看过照片。」
    「凭一张照片就相信他是好人？你也满傻的。」
    「你说什么？」
    「也许是看不过去的知情人士透露出来的内幕，也可能是憎恨橘家的仇人恶意製造的假象，我只是将打听到的情报原封不动的带回来而已。至于要怎么判断事情的真偽，就靠你们自己去衡量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先回去照顾小梅吧。」
    冷静的可怕。优奇在夏雪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这让他有点担心。
    那看起来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嗯。如果需要避风头，我家可以让你们暂时避开那个叫楠堂的来找麻烦。」
    「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们会考虑。」
    ※
    夏雪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不是说她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她吃完宵夜、送走阿竹后就走回房间。优奇注意到她似乎开始头痛，扶着头的右手掌还冒出细小火花。他想协助她却不好开口，只能静静看着她离开客厅。
    隔天，他没遇到夏雪，只能透过小丸与丸爷得知她的活动情况是否正常。幸好仍有照常吃饭，只是他们像碰巧般一整天都没见到面。这个时间点遇到这种巧合确实是有点尷尬，不过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优奇只当作是刚好发生来安慰自己。
    「我想，这可能跟维修屋上一代老闆有关。」
    了解小丸与丸爷有察觉到夏雪细微的情绪变化后，优奇跟他们透露当晚听到的事。
    「你们可以告诉我关于维修屋以前发生的事情吗？」
    「爷爷，那情报说的是夏雪姐姐的师父，对吧？」
    「不只是师父，也是养父，更是再造者。唉，万万没想到老闆他发生过那样的遭遇啊……」
    深深叹了一口气，丸爷开始描述他所知道的事。
    「前代维修屋老闆是教授夏雪机械知识与技术的师父，同时也是她的养父。
    当年他在废弃场发现无依无靠的夏雪。唉，那时她才五岁，小小的身体却不晓得被哪个无良机械师进行械化。太早动手术的风险非常大，当他遇见夏雪的时候，夏雪已经伤痕累累，就连精神也有些失常。老闆他无法视而不见啊……
    他将她带回去照顾。在细心照料下，恢復行动能力的夏雪天天跟着他学习，度过一段忙碌却快乐的生活。呵呵，那时候老闆还曾跟我炫耀夏雪的天赋呢。
    只是……命运捉弄人啊。
    老闆他跟夏雪相处不到五年的时间便离开人世了。唉……」
    「要是我们能早点遇到夏雪姐姐的话，她可能就不会像自虐一样度过那前两年了。」
    「夏雪她……一定很难过吧。」
    一想到自己还在跟橘晴嬉闹时，夏雪却一个人在面对丧父之痛，优奇不禁眼眶泛红。
    「何止难过。她师父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后还交代她不要去打扰他朋友。说什么不要查也不要问，拜託，这谁受得了啊！」
    「橘雅大人不是那种人……」
    看见优奇的低落，丸爷在小丸身旁咳了两声，但小丸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话说夏雪姐姐她没有马上去掀了橘家还真的有点奇怪。难道是因为杀父仇人也已经不在的关係？」
    「橘雅大人才不是那种人！」
    「优奇哥？」优奇突然拍桌起身让小丸吓了一大跳。
    「抱歉，我太激动了。但是事情不能只看一面，我希望你们也能听听我所知道的橘雅大人。」
    深呼吸整理情绪，优奇重新坐回位子上继续向两人说出他所知道的另一面情报。
    ※
    皎洁的月光照亮着星空，一人独自站在山间小桥上。
    身披橘子家纹斗篷的优奇正在等待，等待恩怨的了结，等待命运的到来。
    敌军将至，但是优奇已经不想再去管橘家的事。现在的他只希望夏雪不要被捲进维修屋与橘家的过往恩怨里。他捨不得让夏雪活在师父过去遭受的委屈与苦痛中，所以打算做为代替橘家偿还仇恨的影武者来了结这一切。
    他趁着煮晚饭时假冒橘晴的笔跡约夏雪谈判。
    夜桥上，躲过一次影武者替身的他扮演起第二次的影武者，然而这次来袭的对象却是他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夏雪。
    『就算会遍体鳞伤，就算会支离破碎，就算会失去生命也无所谓！』
    ※
    冷风颼颼。
    优奇发自内心感受到一股寒气。那是冰冷如刀的杀意。
    就算他没有刻意要模仿橘晴的举动，身体也自动向后退开两步。
    来了！
    自认在朦胧月光下与少主别无两样的面容映照在夏雪的瞳孔内。
    深吸一口气，他想，就让以前的仇恨在今天结束吧。低下头，闭上眼，他感受到一股夜晚的山风吹来，同时也感觉到位在对面的寒冽目光正迎面而来。
    『谢谢你，夏雪。待在维修屋的这段期间，我过得很自在。』
    鏗鏘！
    桥上闪现的银光发出撞击声。
    --

 23.温度

    冰冷坚硬的右直拳向前挥出，毫不留情地朝斗篷下的人脸上重击。
    倒在地上的优奇以为自己会继续被打，虽然下意识马上摆出防御姿势，但他很快就放下双手，摆明就是要任由夏雪殴打。
    不过下一击并没有往脸打。
    碰！碰碰！碰碰碰！
    如落雨般的拳头持续挥击，一拳拳落在优奇的身上，打在肩膀、打在手臂、打在胸口……除了第一拳是打脸之外，其他都是避开优奇的伤处在打。
    不过即使避开伤处，夏雪下的手也没放多轻，招招直逼武者械斗般的损伤，打得优奇身上又是肤质片脱落又是外壳破裂。
    想起师父被人弃之不顾的怒气，想起自己无法修復师父的悔恨，想起……
    『记住，守护为优先，不要想着去伤害人。』
    『师父……』
    『如果还喜欢机械，就继续研究吧。』
    『你不在的话，我就只是个废物。』
    『怎么会呢？你可以替我找到我们存在的意义啊。』
    『我们存在的意义？』
    『去寻找自己的温度吧。夏雪，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维修屋眼中没有无用之物，凡事都有其存在意义。』
    想起从前与师父的对话，想起那一张与同脸人笑得开心自在、没半点虚偽勉强的照片，高举的机械手臂渐渐放下。
    眼前浮现的热像感温正在不断下降，倒地人影的温度即将降至预设的红色警戒临界线。夏雪将护目镜摘下，一把拎起那位即便被打得半死也坚持要拉紧帽沿的人，问：「这样很好玩吗？优奇。」
    「你知道是我？」
    「你的温度太明显了。」
    「那么……你怎么会打我？」摀着还发疼的脸颊，优奇怯生生地询问。
    「因为你当了一回骗子。」
    由于非人的体温明显不同，优奇自认维妙维肖的少主模样早在夏雪踏上桥的瞬间就被认出来。而夏雪之所以会真的揍他，只是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对她说谎。
    「抱歉，我──」
    「没有下次了。」
    「好。不会有下次了！」
    凝视夏雪冷静的脸，优奇在回应的同时，早已泛红的眼眶扑簌簌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刚刚下手太重了吗？』
    优奇突然哭出来让夏雪顿时愣住，她以为优奇是被她打哭，有点不知所措。
    「很痛吗？」以左手抚摸优奇满脸泪痕的脸颊，夏雪的指腹十分轻柔地替他抹泪。
    「脸不痛，」摇摇头，优奇啜泣道：「是心疼。」
    「心疼？」闻言，夏雪立即伸手要打开优奇胸前的核心盖检查，但被优奇制止。
    「你这个傻瓜……是心疼你才哭的啊！」
    「蛤？」
    看夏雪满脸疑惑，优奇补充解释道：「你没哭，所以我替你哭。」
    「你一定很气愤吧。失去师父却不能復仇，连仇家是谁也不晓得。现在打听到的敌人，却是朋友的家人，而且对方也早就逝世了。连找人算帐的机会也没有……如果要针对橘家的话，可能还会跟朋友撕破脸……」
    倚靠吊桥绳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优奇盯着夏雪的双眼认真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压抑自己了！尽情地打吧，狂打我发洩，甚至是杀了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现在是橘晴。」
    啪！
    一道重击往后脑杓拍下，优奇瞬间头晕目眩。
    「不准对我说谎。」
    平缓的情绪终于出现一点怒意，但夏雪皱眉的原因却跟他原先想的不同。
    抬手拭泪，优奇蹲坐在桥面，低头坦承道：「我只是……只是想作为橘家的代表来结束这恩怨。」
    「谁也不能代替谁。你也不是谁的替代品。你不需要总是为橘家着想，以橘晴为第一顺位。」单膝跪地，夏雪捧起优奇的脸，以缓慢的语速说着：「在我面前的，是『优奇』这个人，不是橘宅里面的管家，也不是作为谁復仇对象的牺牲品。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去寻找自己的温度吧。」
    「我的温度？」停止流泪，哭红鼻子的优奇此时疑惑大于害臊。
    「嗯……」起身搔搔头，夏雪停顿了一下，转身望月。「总之，我让你恢復自由之身并不是让你过来被我杀的。凡事都有存在的意义，你回去再慢慢想吧。」
    「那么……復仇呢？」
    「师父留下我这隻手不是为了让我去杀谁的家人。我尊重他的决定。」将右手沐浴在月光之下，夏雪回头道：「而且，你不是说过橘子他哥哥不是那种人吗？」
    「你相信我？相信……只见过照片的我所知道的传闻？」
    扶起优奇，夏雪按了一下他的鼻头。
    「我是相信我师父的决定。」
    ※
    深夜里，万籟俱寂，两人走在回维修屋的路上。
    优奇对于自己的擅作主张致歉，夏雪也为自己不小心下重手道歉。释怀的两人在山间漫步，轻松，却有些尷尬。
    优奇赶在自己脸红之前先开口：「最近要防范楠堂家的机械大军。」
    「这不只是为了橘家，更是为了本区居民的安危着想才说的！」在夏雪准备打头之前，他急忙撇清。
    「毕竟以失踪案为例就是无差别的抓人。况且你与小丸曾经露过面，楠堂还对你……很有兴趣。我是指，他曾邀请你去替他做事。加上影武者的事情，很难说三番两次扰乱他行动的维修屋不会被视为眼中钉，成为攻击的主要目标之一。」
    「我有回击的办法，你不用太担心。」
    走近戳开优奇的眉间皱褶，夏雪突然岔开话题说：「小丸说过，经常操心皱眉的人容易老得快喔。」
    摸摸眉间，优奇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苦笑以对。
    只见难得开玩笑的夏雪露出爽朗的笑容，优奇一时之间彷彿心跳漏一拍，下意识把手放在胸口上，他感觉到核心运转似乎正在异常地加快。
    「还好吗？你的温度正在飆高。」
    「没、没事。」摸摸发烫的脸颊，优奇撇过头深呼吸。「大概是……太开心的关係。」
    --

 24.战前准备

    站在维修屋后院，优奇一脸茫然地盯着半个前庭宽的巨大机械支架正在塑造雏形。
    「这个是？」
    「噢，优奇哥你来了啊？那个是我们维修屋新研发的特殊武器喔！」
    肩膀上披着沾满油渍的毛巾，脸颊满是涂抹得乱七八糟的污痕，小丸得意洋洋地说着，举手磨鼻头时又在上面增添一层新灰，。
    「特殊武器？」
    「嘿嘿，是很厉害的那种哦。」压低声量，小丸故作神秘地解说。「不过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太多。」
    「我了解。」尚在实验阶段的初步开发通常不能透露太多，一则是暴露的机密可能会被人盗取，二则是实验体可能会遭反对人士蓄意破坏，三则是
    ──机械师的惊喜浪漫。
    「期待你们完成的那刻。」仰望站在梯子上进行焊接的夏雪，虽然隔了一层面罩，但优奇充分感受到她在面罩后面专注于机械打造的神情。认真而迷人。
    「我说优奇哥呀，你可别太崇拜夏雪姐姐啊。」
    挥手引开视线，小丸双手叉在腰间。
    「哦？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夏雪姐姐后援会的第一人啊，这点谁也不能跟我抢。」双颊鼓起，小丸装作生气的模样逗笑了优奇。
    「不过你也别沮丧。再怎么说，你也是被夏雪姐姐揍一顿还带回来修復的第一人。同住一个屋簷下，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復健……你连连打破纪录，也算是厉害了。」
    「哪里……」搔搔脸颊，优奇被小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作为看好你们两个的第一人，给你个忠告。」
    「欸？」优奇不晓得要为小丸的强力支持感到惊讶，还是要担心他接下来说的话。
    「虽然你是少数连械化技术的话题都能跟夏雪姐姐聊的人，但是在吃饭这方面，你还需要再加把劲才行。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个非常厉害的人。」
    「锻鍊厨艺？」想了想厨艺比自己优秀的人，优奇笑说：「如果是大厨的话，我比不上的有好几个。我改天会去跟他们学习新菜色。」
    「不是叫你去做菜啦！我建议你，改天有空可以先练练夹流水麵线。」
    「流水麵线？」
    「相信我，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小丸信誓旦旦的说：「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只能提示你到这。」
    「好，谢谢你的建议。」虽然一时无法理解小丸说的话，但他还是默默将认识流水麵线的行程记在他的代办事项内。
    ※
    站在原地也帮不上忙，优奇决定前往橘家做他能做的事。
    他打算让橘晴准备上京找「泉大人」求助，不过他这次不是以管家的身分回去，而是以一名敦亲睦邻的居民身分前往提出「建议」。
    回房间整理手边蒐集的资料时，他看了一眼桌子靠墙的地方，那里整齐摆放一叠来自橘宅的信件，其中有九成都是橘晴写来维修屋求谅解的道歉信。跟随着信件，还有一大堆像是小山丘的礼品被推放在墙角。
    随便抽起一张信纸，上面写道：
    『优奇，你是我心中最优秀的管家、最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希望你能早点回来橘宅，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
    轻哼两声，优奇将绑好的整叠信纸扔进纸箱，随后提起公事包前往橘宅。
    ※
    「优奇？呜哇──太好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不是『回来』，是『拜访』。」
    「啊？」
    在优奇周围绕了一圈，橘晴纳闷眼前的人怎么才去维修屋住了一阵子就像变了人似，连口气都跟他的师父这么像？
    「我没打算再继续担任橘宅的管家。」将辞职信塞进橘晴手中，优奇没等橘晴回神，继续边走边说：「作为一名守望相助的邻居，我今天是来提供一点个人的看法给你们作为应战参考。」
    「应战参考？」
    「楠堂的消息你们也有收到吧？」
    「有是有啦。兰兰一听到风声后就去调派援军了，可是……」
    「可是？」
    「应战策略我已经想好了。」不断搓揉手指，橘晴似乎有点难为情。
    「这样很好啊！」
    「你不会生气吗？」
    「生气？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生气？」
    「因为这本来都是你在策画的……」
    「笨蛋，我们现在更需在乎的是防范大军来袭，计较这种小事做什么。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只是从旁提供协助而已。真正做出决定的是你，这点从未变过。既然你现在已经成为家主，就抬头挺胸地站出去吧！」
    「优奇……」橘晴泪眼婆娑，张开双臂拥抱优奇。「谢谢……谢谢你这些年为橘家的付出。我为以前把你关起来的幼稚举动道歉，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至于答谢，就让我看看你成长后的模样吧，橘晴。」
    拍拍橘晴的后背，这是他第一次在生气以外的情绪下叫他的名字。
    ※
    摊开地图，指着可以通往京城的各种路线。
    橘晴在大厅内和召集过来的佣兵们讨论行动流程，梅山谷的刺客团与山贼团放下昔日被橘晴挑衅的恩怨，严肃地提出各自的看法。这是优奇首次看见橘晴这么安分地参与如此正式的会议，他感到相当欣慰。
    「也许先前错怪他了。」
    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昔日在书房笔记里阅读到的两句话，此刻浮现在优奇的脑海中。
    『没有不成材的主公，只有不懂得循循善诱的辅佐者。没有罪恶的机械，只有不懂得妥善利用的使用者。』
    也许他们只是因为误解文字背后的涵义，才会错过可以友好度过的岁月。
    ※
    会议讨论意外地热烈，优奇直到傍晚才返回维修屋。
    「真是的……」打开客厅的大灯，他发现小丸趴在桌上睡到流出一滩口水。
    无奈地替小丸擦口水，他将其背回去小木屋交给丸爷照顾，然后返回时在工具间找到正在打瞌睡的夏雪。
    放置製作中物品的长桌前贴有数十张写有密密麻麻笔记的设计图。
    他脱下外套替她披上。
    「嗯？回来了？」
    「我回来了。累的话，要不要回房间睡？这些明天再继续。」
    摇摇头，夏雪揉了一下眼睛。「我只是饿昏头而已。」
    倒了一杯咖啡喝，夏雪把檯灯调亮。「这些作业要赶工。现在不晓得敌袭的确切时间，没有时间拖到明天处理。」
    「也是。那么我去煮宵夜。五人份的够吗？」优奇同意她的看法，打算走去厨房煮点东西，不过夏雪说饿昏头这点让他有点难拿捏份量。
    宵夜不宜吃多，但他又怕夏雪血糖过低昏倒。
    咕嚕嚕──
    「十、十五人份的好了。」摸摸发出怪声的肚皮，夏雪说。
    「十五人份？」比正餐还多的份量让优奇有些吃惊，这不禁使他怀疑……
    「你没吃晚餐？」
    「嗯……对。」挡不住优奇关心的目光，夏雪迟疑了一下后坦承自己漏餐的事实。
    「我出门前不是已经把午餐跟晚餐都准备好了吗……」在椅子旁边走来走去好一阵子，最后优奇走去厨房前自言自语说：「以防万一，还是先煮二十人份出来好了。」
    ※
    夏雪在客厅吃饱后便匆忙回去工作间继续赶工。
    一边收拾餐桌，优奇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清理完后，他坐在屋外喝咖啡。屋前的花圃正在随风摇摆，这让他想起橘宅后院有夏雪没见过的梅花。
    「可惜今年还未开，也许明年可以带夏雪去看看。」
    记忆中，那是连平时对花没兴趣的森兰都愿意跑来参与赏花的美景。
    洁白的花朵在雪中坚韧绽放，无论多么严厉的环境下也能飘出它独有的清香，即便寒霜降临，即使冰雪消融，只要看过一眼就会记住只属于它的绚烂。
    再回望一眼皎洁月光，优奇走回他的房间摊开此次拟定的计画图，再次模拟明晚送橘晴前往京城的行动流程，以及备案……
    --

 25-1.半人机偶来袭

    静夜时分，橘宅前的车队悄悄出发了。
    九辆马车与九台轿车往相反的方向离开，每逢一个叉路口就再分头行驶，预计总共会兵分十八条路线前进。
    目送他们离开的森兰将手搭在胸口上，显得有些紧张。
    转身走进橘宅之前，她又回望一眼早已看不见影子的车队。老实说，连她也不清楚橘晴现在在哪里。即便她深知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刻待在橘晴身旁，但她不能，因为她还有该做的职责在。现在优奇不在橘宅，橘晴也出门了，就只剩她能守护橘宅。
    手腕戴上机械护具，特製的钢棍背在身后，从电梯走出来的森兰率领森家的护卫站在橘宅大门楼顶的高台上待命。
    晚风轻轻拂过橘子家纹的旗帜，高台旁一块斗大黑布随风飘扬，底下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地映着月光，恍若沉睡般的巨兽正在等待甦醒之时的到来。
    ※
    碰！
    如计画所料，半途出现敌人来袭。
    自带诡异电流的神秘机偶如同砲弹于半路上从空中砸下，三台轿车在叉路分头前被撞开。引擎盖被砸坏，车窗全部爆裂，电流迸出的火苗迅速窜延车身引发爆炸。
    轰隆隆！
    熊熊燃烧的烈焰传出阵阵浓烟让人难以看清车体周遭的情况。
    悄然无声，八道敏捷的影子及时跃出车门脱逃。整身黑的衣着让他们融入黑夜，此时一个个默默地躲在邻近的遮蔽物后面准备迎战。
    无所畏惧的朝浓烟前进，三隻机偶缓缓现形，不同于以往每次出现都是相同规格的机体出动，高矮胖瘦不一的身材让人產生是真人般的错觉。环视一周后，有两隻分别转身往岔路口离开，貌似是去拦截其他车辆的去路，剩下的那隻人型机偶则待在原地发出提升转数的声响。
    脚踝被特製轮胎取代，机偶双脚下的轮胎正在飞速地窜出白烟。
    咻──咻──
    蓄势待发的轮胎摩擦让路面扬起尘沙。
    在衝击来临前，黑衣者们的机械手臂自动揭开外壳，弹出各自的变形金属片进行硬化组装，刀刃、盾面、鞭子、斧头、锁镰、绳标，手中的武装迅速变形完毕。
    咚的一声，轮胎暴衝驶向他们。
    啪滋滋──
    埋伏在左右两侧的绳标飞出，绕行数圈后将尾端的绳索綑绑在机偶身上，但是机偶随即张开爪子抓住绳索在原地高速自转，一下子就反过来把绳标的持有者们甩出来往地下砸。
    「夜芙、静枫，快解除连结！」
    两隻爪子分别朝不同方向攻击摔在地面的人影，月菊一边呼喊一边朝机偶衝去，倒地的双胞胎姊妹同时自断手腕处的机械绳索跳出爪子的攻击范围。
    缕缕白烟从地面冒出，攻击失败的双爪在路面砸出两个坑洞后随即拔出。在身体忙着倒退闪避月菊猛烈的刺击时，爪子连结绳一边加速收回，而爪头则面向月菊随时准备刺穿其背部。
    然而，就在距离剩不到五公分时，一道细长黑影掠过，月菊突然消失踪影。
    差点打到自己的机偶紧急微调手臂角度让爪子从腰部旁边衝过，待衝击停下后，重新收回爪子的它左右张望，四周不知何时仅剩下持盾牌防御的阿龙在原地喘息着。
    将目标瞄准伤未痊癒的阿龙，脚下的轮胎再次衝刺。即便盾面尾端在瞬间插入地面，机偶强劲的衝击力道仍把阿龙手中形成等身高的大盾推离十公尺外。勉强撑住一波，盾面却已產生裂痕。咬牙抵住左肩上的绷带，阿龙嘴里读着秒数。「三、二、一……」
    「零！」
    一条长鞭从空中甩出，被拋出的人影在空中回旋数圈后落下，月菊从天而降将刀刃劈向机偶的后背。机偶想转身却发现身体被盾牌黏住，双手的爪子马上朝左右两侧喷出弯向背面要抓月菊，阿根与芽立刻补位，分别上前用斧头斩断以及锁镰绞断。
    鏗鏘！
    刀刃没有挥空，却只劈了半截。
    机偶瞬间加大马力撞开阿龙侧身逃开，绕了半圈回转，打开从胸前延伸到腹部的盖子，向外敞开的胸膛装的是整排满满的枪头。
    挥舞长鞭，阿明将鞭子甩在机偶的脖颈处勒住，但机偶没有人类被止住呼吸时的反射动作，无论头部被扯弯的角度有多大，它仍然继续啟动胸前的弹射装置。
    碰碰碰碰！
    上百颗枪头在半空中蛇行回绕，彷彿会自动侦测般只瞄准活体攻击。
    「喝！」飞向阿龙面前的枪头全被月菊砍碎。
    「想去哪里啊？」飞向夜芙与静枫的枪头被回头看见的芽扔出去的锁镰击落。
    「当心背后啊，芽。」游刃有馀，飞向芽背后要偷袭的枪头被阿根的斧头劈落。
    眾人纷纷发出沉闷的吃痛声，虽然没有被枪头打中，但是枪头在受到攻击的瞬间释放发出一种能在近距离把周围的人电麻的电流，让人陷入短暂的麻痺而无法行动。
    最后，是全身破绽的阿明。
    剩下的十几颗枪头全部绕回来瞄准后无防备的他。
    「阿明！」
    「唔……」
    无法挥动手中的刀刃，月菊急喊提醒阿明松手，但阿明此时不只手上的长鞭抽不离，连自己的身体都动弹不得，因为机偶早在被长鞭束缚颈部时就释放出电流麻痺阿明的行动。
    脑海中闪现月菊的笑顏，挣脱不了的阿明索性豁出去，放弃挣扎，他闭上眼大喊：「大姐我永远爱你！」
    咚！
    应声倒下。
    月菊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见阿明被不明的力量往旁边撞开。
    「让开。」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阴影里的阿竹忽然从黑暗中现身。
    侧身将阿明撞离原地，站稳脚步，俯身平举双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机偶背后露出一丝蓝光的缝隙，瞄准后向前衝刺。
    轰隆隆──
    取代金属撞击的鏗鏘声，刺耳的转速摩擦声从机偶背后传出。
    转眼间，机偶胸口被一个巨型鑽头贯穿。轰的一声，高速旋转的鑽头将机偶运转的核心鑽碎，燃烧起来的机偶应声倒地，停在阿竹背后伺机而动的枪头也自动随之落地。
    「呼呼……」远离自燃的机偶后，阿竹大口喘气，即使夏雪替他改装的新武有考量过他的体能，但是实际操作时还是很吓人的。
    『如果精神力不够的人来使用这个，自己会先被吓死吧。』
    放下双手将鑽头型态復原成原先的手臂，阿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臂叹道：「果然是危急时才能使用的杀手鐧。」
    「叫你闪开不是叫你说遗言！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我是这样教你的吗！」耳边传来月菊的叫骂声，只见她扶起阿明后就是一阵痛骂，骂得阿明缩在墙角啜泣。「大姐……呜呜……」
    「好了好了，人还活着就好，你不要再骂他了啊。」收起盾牌，阿龙赶紧架住月菊的双手避免她克制不住去踢阿明。
    「嘿！你这傢伙有这么厉害的武装怎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用啊，害我紧张了一下！」恢復行动能力的芽与阿根走过来，阿根看到那双打铁般烧灼的手臂后说：「刚才那招大概只能使用一次吧。」
    「而且前置的热机准备，」互相搀扶走过来的双胞胎补充道。「要等很久。」
    原来他刚刚的行动都被看在眼里吗？
    一语不发，阿竹低头默认，他绝对不会主动说刚才那段时间不是在热机而是他在犹豫要不要逃跑。
    身手比预料中矫健，这次的机偶敏锐度比之前遇到的还高上很多，就彷彿是实战过的械化武者一样。难以想像是数据分析后的设定程式在自己行动，这更像是真人去改造。
    『真人……』看了一眼手上如血般的鲜红油渍，阿竹有一股想吐的感觉。
    挥开可怕的念头，阿竹继续保持警觉准备随时应战。
    --

 25-2.团队行动

    「记住，千万不要逞英雄！不要独自硬撑，要合作行动！打不过就跑！」
    在会议里，橘晴再三强调这个原则。
    纵使被人笑话，他也依然三句不离逃跑。
    保命为第一优先。他们都晓得，但是听见雇主主动提出来还是很奇怪。
    橘晴，本区出了名的胆小之人，可他偏偏是领事馆的人，而且最近还成为橘家的现任当家。无论是人的个性还是命运都让阿竹觉得奇怪，但是他的原则正好合阿竹的意。
    就算他刚刚真的逃走了，也没人会怪他。
    「团队行动，请各位尽量互相掩护。」
    不过当他想起优奇说的这句话时，就突然不想逃了。
    说的时候还特别看向他，那种眼神彷彿还在责怪他在失踪案救援那天丢下他们自己跑走，彷彿还在不爽他去维修屋的那晚提供夏雪关于橘家的负面消息，彷彿不屑他的存在一样……
    『少瞧不起人了。』
    一股怒气涌上，于是他在他们今晚面临的第一隻机偶面前将杀手鐧用掉了。
    虽然一开始就主打团体战，改变山贼团与刺客团各自作战的作风，让眾人联手出击。情况似乎也有点好转，但敌军数量不只一隻，好不容易制服一隻后，紧接着又冒出两隻。
    一阵阵白烟纷纷从各处飘向空中，他想其他路线的车队大概也遇袭了。
    在敌方增援而己方却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他们显然仍处在下风。
    另外两隻貌似在扫描烧毁的三台轿车确认身分，确认里面已成焦黑的替身人偶不是它们要找的人之后便衝过来加入战局。
    光是压制一隻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两隻同时夹攻根本让他们猝不及防。
    『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怪物级的超人类力量变得更猖狂，尤其是后来的这两隻半人机偶，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变得更加明显。
    他们都不是这些机偶的对手。
    咚、咚咚、咚咚咚……电光石火间，全员皆败。
    绳标还没击中目标之前就被斩断，双胞胎被甩出去掛在已成残骸的焦黑车门上呈现昏迷状态。
    锁镰被扯断，断得四分五裂，就像是故意展现轻松似一节节拔断。芽被打进山坡地，山坡地上还被分解的锁镰钉出一个完美的人形。
    斧头裂成两半掉落地面，阿根整个人被打到嵌进墙面，他试图从蜘蛛网状的墙上拔出四肢，却被看不清动作的黑影敲碎膝盖而跪倒在地。
    长鞭被捲成球状踢向山坡，把山坡踢出一个洞，整球卡在里面。阿明被踢到树上，撞到树干后滚落，满身鞭痕地倒在染红的草坡上。
    盾牌被重击震碎，如粉末般裂成碎屑，阿龙卧倒在一滩血泊之中。
    尖锐的刀刃被从刀尖开始捏碎，清脆的像饼乾一样碎满地……推了阿竹一把后，月菊被击飞出去。
    眼前的震撼让阿竹挪不开脚。
    刚才能击倒一隻机偶几乎是侥倖，那只能说是透过夏雪所製造的一次奇蹟。
    『如果打不过的话，那就拖延时间吧。』
    阿竹心想，他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妹妹一起长大。即便森兰已经答应他如果迫不得已要啟动备案的话会照料小梅以后的生活，他还是很担心小梅会无法适应新生活，不过他想小丸会想办法替他照顾小梅的，毕竟他在出发之前已经去过一趟维修屋取得他的承诺，就算小丸也有参与行动，夏雪也不会让他出事的。
    他该安心的。
    就算只是被人当作弃子，也已经有了保障。
    已经好过从前不知下一餐在哪的生活，不该再有怨言才对。
    当作是牺牲打也要缠住它们，尽全力替橘晴争取时间前往京城。假如他们的计画是对的，如果能帮助居民避开楠堂机体的肆虐，那么这场战斗就算是全员阵亡也是有意义的。
    『抱歉了，维修屋。欠你的人情……要等来生才能还你。』
    转瞬被击倒在地，左手苦撑在半人机偶享受乐趣般的恶意来回辗压下，阿竹右手从腰间拿出一綑炸药。
    「不要以为只有你们才能爆炸啊！」
    就当作是为了赎罪吧。阿竹点燃炸药塞进机偶的车轮里，炸毁它的下盘让它失去移动能力。不过另一隻马上从爆炸的烟雾中衝过来，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阿竹的双脚被其辗过，手中所剩的炸药也全被撞飞。
    ※
    『结束了吗？』
    视野渐渐暗下，模糊之中隐约听见其他人苟延残喘的微弱呼吸声。
    阿竹心想这大概就是作为弃子的最后一刻吧。
    自从担任护卫的那刻起，即便橘晴本身无意，他们也註定会是被橘家放弃的棋子。毕竟以这次遇到的机偶来说，他们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
    碰、碰！
    在闭上双眼之前，突然冒出一台改装过的箱型车将两隻机偶撞开。
    突袭后，车上的人开窗将干扰侦测的热能棒远远地丢出车外让机偶迷失方向。
    『前来支援的吗？』阿竹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没想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朝他走来，那是他看不顺眼的橘宅前管家──优奇。
    橘晴居然通知优奇赶来支援他们？
    眼看其他人被一同前来的橘宅职员们或搀扶或用担架抬进车内，阿竹环顾四周确认援军只有优奇一人。
    只是来协助撤离的吗？
    橘晴已经成功通过区境离开了吗？
    可是优奇为什么还不上车呢？
    一下子有太多的问题在阿竹脑中炸开，他还没有机会向优奇询问，箱型车就已发动要准备离开。他想制止驾驶，但阿龙说这是优奇的备案计画，他们必须照指令走，于是就把阿竹打昏了。
    ※
    在热能棒逐渐失去作用后，两隻野兽般的机偶同时回头。
    眼中闪烁的鬼魅蓝光產生令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月光下的优奇露出一抹极浅的苦笑。
    --

 26.最后的护卫

    圆月之下，优奇被拋向空中，重重落下。
    「嘶……」
    路面形成一个凹洞，优奇在坑洞里痛得猛甩手。
    刚才在格挡时，两隻手臂的肤质片全被机偶的攻击震飞，特别安装的金属防御甲整个红透，优奇就像穿戴赤色鎧甲配件一样身上多处呈现烧红状态。
    虽然身为机械师传说中的传奇机偶之一，但是优奇并不是适合打斗的类型。
    他从来没上过战场。
    也从来没真的打过什么人。
    除了近期偷跑到橘宅禁区里面找到的这身防御甲之外，他身上甚至连半块武装用的变形金属也没有。唯一能被楠堂看上的大概就只有在体内运转的核心吧。那颗被奉为神话等级的「赛博」。
    可惜他不懂得怎么使用它。
    创造者没教过他，夏雪也没跟他提过，他自己更没想过要去使用。
    没想到现在竟然如此需要武力啊……
    回想起在维修屋优间度过的日子里，夏雪曾经教他一些对付械化者的防身技巧。但是他都只顾着欣赏夏雪的动作，任凭她怎么打他、摔他也没听进去几分教学。作为一名勤奋学习的前管家，这大概是他最不认真上课的课程吧。
    「只要是机体，就会有开关。只要找到开关，就能阻止一场不必要的打斗。」
    他唯一记住的只有这句如名言般帅气的结语。
    不过他终究不是武装型机体，即使他趁机关掉那隻被炸的机偶车轮连结开关让它站不起来，论速度，他还是比不过另一隻机偶。除了防守，还是防守。他顶多替其他人多抵挡几秒鐘的时间让他们撤退，但是殿后的他可能真的要留下来断后无回了。
    箱型车离开后，山坡处滚落了几颗断木，三隻机偶正往他的方向行驶过去。
    想起以前从小替橘晴挡刀的种种过去，想到这次是最后一次的护卫，脑海中浮现夏雪皱眉的脸。
    他想，就像那次他不愿看到夏雪代替他去当影武者一样，这次的备案行动如果被夏雪知道的话，大概又会被揍了吧。
    ※
    来自机偶后方的声响越来越大声，那些沾满鲜红的车轮正朝他靠近。
    持续调整呼吸，优奇跨出坑洞重新摆出防御动作，才刚摆出防御姿态就被一把扯过头发，机爪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抱歉啊，创造者。我能成为一名人人称讚的管家，却不是一个称职的护卫。』
    『如果我也像橘怪一样是武装型的非人，说不定……就能跟它们一较高下？』
    『不，我连杀鸡都下不了手，就算持有武装大概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连串的衝击打在他身上，防御甲被打出数十个凹洞。
    『橘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的行程得靠你自己去完成。』
    两隻机偶从旁边合力扳开出现裂缝的防御甲，开始拆解他。
    『真想看看夏雪他们打造的新武器长什么样子啊。』
    『真想……带她去看看后院的梅花啊。明年的话，应该就会开了吧？』
    机偶的爪子拆开优奇胸口的最后一块保护壳，里面有两种光芒同时闪烁，核心的旁侧有另外半块的白光物体附着在上面。
    爪子毫不留情地深深插进内部抓取核心。
    「啊……」强袭的疼痛感剧烈到让优奇想喊却又发不出声。
    ※
    护目镜戴在额头上，夏雪从工作间走出来。
    换上特殊纤维紧身衣的她在脸颊与手背上都抹到不少黑污，沉重的眼皮显得特别疲倦，她手里握着一块像是遥控器的装置。
    将装置放在桌上，她喘口气走到客厅倒水喝，又瞥了一眼那块装置若有所思，直到杯子的水满出来才回神。
    抓起抹布擦拭时，眼睛刚好对到墙上掛着的钥匙，钥匙上的梅花吊饰显眼夺目。
    她有些犹豫地伸出手，突然响起的警报声让她的手悬在半空就收回来，从口袋拿出一块闪烁红光狂响鸣笛声的警报器。
    「这是？」
    猛然瞪大眼睛，她将一整杯水瞬间灌下，随后转身拿起衣帽架的外套与墙上的钥匙急忙衝出门。骑上一台全新的银灰重机，夏雪以违规的方式撞破围栏，在山路上直接将油门转到底。
    夜晚的风很凉爽，却有些刺肤。
    行经某个路段看见叉路下坡处沿途都是被剷平的树木，一个侧身急转弯在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煞车痕，直觉让她急转龙头往佈满怪异轮胎痕的山坡地疾驶而去。
    ※
    吐出一大口液体，却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与机油相近的液体。
    在不晓得还能不能期盼的援军赶到前，赛博核心已被扯了出来。
    在弥留之际，优奇想起从前在橘家宅邸听过的传说。
    那是关于橘家怪物的传说。
    也是跟优奇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密切关联的传说。
    在械斗时代时，橘家有一隻怪物，这是无人不知的传闻。传闻就是牠跟在橘雅身边，才能让天生体弱的橘雅打赢一次又一次的斗争。其武力甚至大于一支上百人的军队，在战场上的兇猛简直就像逃离不了的噩梦一样，如鬼魅般的动作、如野兽般的力量，其如影随形的威吓气息在一个个对手的人生中留下无可抹灭的痕跡，即使时隔多年，仍会因为看到牠的影子而畏惧到瑟瑟发抖。
    在械化武者中，无人是他的敌手。
    不怕牠的只有橘雅，能喝止牠的也只有橘雅。
    然而外界普遍不晓得牠的真实身分，他不是牠，他不是什么野兽怪物，而是──非人。
    非人，不是人类却与常人无异般的拟人机偶，由械师界的名匠楠堂大夫所打造出来的特殊生物。一种以人类为原型所製作的机偶，拥有与人类相似的拟真皮肤、思维意识，被用于协助原身者的生活起居，外貌也跟原身者无异，甚至还会跟随原身者一同成长。
    有人将其视为是一种无害的另类双胞胎，一种最亲近的陪伴者、最无隔阂的照顾者。
    有人将其视为是一种知识传承的吸收体，促进科技研发、技术发展的最佳助手。
    有人则将其视作是一种人生损害的替身，代替自己承受一切灾难的分身。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项突破科技的创举，现今只有他办得到，而他终其一生只造一个非人，这个非人也在十年前的斗争后失踪了。不过，其实这个说法不完全正确，因为后来又诞生了第二个非人，也就是优奇。
    但这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
    因为据传製作非人的关键就在于运转生命的那颗「赛博」核心。那是由楠堂大夫与橘雅共同创造，世上仅只一颗的神祕结晶体，同时也是械师们覬覦的宝物。
    他诞生的时间点很诡异，那时楠堂大夫与橘雅都已逝世，没有人有那个技术打造出第二个非人，除非──他就是那个非人用自己的性命创造的。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如果这个结论正确，他怕自己会无法去面对夏雪。
    待在维修屋的期间，他曾以为自己能作为普通人类生活，但如今看来他摆脱不了这个必定会陷入争夺斗争的命运。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化身为橘怪，反正都要被打爆了，至少在最后一次让他能像真正的护卫一样痛快打一场，寧可跟对方同归于尽也不要什么都没做到就这样倒下。
    他是知道的。
    即使关于赛博核心的事情，在旧书房的笔记里大部分的相关资料都已被人销毁，他的创造者也什么都没告诉他，他还是能隐约察觉其重要性。楠堂的目标很明显，这让他更为确定他体内被放置的东西到底有多重要。即便他仍然不晓得原因，也不懂得如何操作，他只清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死都不能让楠堂得到手！
    「啊──」
    再一次吶喊，就算只有零点零一秒也好，双手抓住扯出核心的爪子，他打算在运转停止之前再拖延一下被楠堂拿到的时间。
    ※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
    围绕在蝉鸣声下，一名穿着剑道服的马尾青年站在树荫下紧盯着手上的相片。
    「橘雅，你又在看那颗小橘子了？」提袖擦汗，另一名穿同样服装的短发青年走来。
    「很可爱吧，我弟弟笑起来比我家种的橘子还甜。」抬起头向来者展示手中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名手里捧着一颗橘子，对镜头笑得灿烂的幼童，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岁，橘黄色的头发与青年一模一样，在阳光底下闪耀亮眼的光泽。
    「我记得你家的橘子是超酸的那种……」打开水壶仰头灌饮，同样拥有橘黄发色的短发青年头上显得偏向火红的夕阳橘，他喝了一大口后将水壶递过去，刻意挡在照片上。「记得补水。」
    「会吗？我觉得很甜耶。」将照片收进怀里，青年走出树荫接过水壶。汗水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他微微仰头缓慢地喝水，但还是有一些水珠沿着喉结滑下。提起袖口随意擦拭嘴唇，他将水壶交还回去。
    「你们两个！休息时间都过了还不赶快去集合！」
    『是！』
    远方传来吶喊声，同时转身回应的两人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那是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
    --

 27.传说

    那是一个关于橘家上一任当家橘雅与左右手昔日在战场上杀敌的传说。
    是关于橘家养成怪物的传说。
    也是一段人与非人之间的羈绊，不同于一般友谊的故事。
    ※
    传说橘家有一个天才少主以及一个扫敌怪物。
    「左边！」
    「谨遵旨意。」
    杀声四起的沙场上，橘雅喊的音量并不大，但橘怪就是可以做出反应。他闻声头也不回的就向左偏头，咻的一声长枪突刺从右肩上方划过空气。橘怪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直接让身体向后倒，一把抓住背后还来不及解除连结的械化手，一个前倾出力，他将对方越过肩膀甩出去。
    他非常相信橘雅，正如橘雅信任他一样。
    拉手起身，一个响亮击掌，两人移动位置站在彼此的身后。无论是来势汹汹的敌军，还是落荒而逃的敌军，他们始终会替对方捍卫背后的安危。
    不管变幻莫测的局势变动有多大，这点也绝对不会改变。就算橘雅腿部受伤，橘怪也依然会背起他向前衝，而不是把他藏在阵营里休息。
    「哈哈，阿麒你跑步的速度又变快了喔，他们都追不到你耶！」
    「哼，那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真可惜，距离太远，我的新盾鎧完全蒐集不到数据啊、哈哈哈……」
    「我怎么完全听不出来你这是希望我放慢速度的感觉。」
    「还是你懂我。这时候正好可以来测试一下追踪型麻醉枪头到底能追多远，嘿嘿。」
    「你啊……」
    这是他们互相约定好的。
    即便橘家长老经常对此提出反对意见，也依然如此，毕竟橘雅选择无视，他们也拿他没辙。而橘怪更是只听橘雅的话，有所畏惧的他们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橘雅呀，希望你能为自己多想想……」
    「走吧！阿麒，我们去后院吃橘子！」
    「好。」
    「橘……唉，算了算了。」
    关上拉门后，两人对望一眼，随即同时往反方向的大门走去。
    「阿麒，你该不会早就发现了吧？」
    「在你刚刚对我眨眼的那一秒才知道。」
    不只在战场上合作无间，他们私底下也是默契到仅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你同意了？」
    「你的点子这么多，我有哪次不同意的？」
    「哈哈，也是啦。那么这次也拜託你多多帮忙我囉！呜哇！」才刚坐上马就被橘怪在后面推了一把，橘雅还没坐稳就被迫要飞快地驾马前奔。「既然已经准备好就趁早出发吧！」
    「驾！」橘怪跨上马随即跟上，他在后头大声询问：「你这次去那么远的梅山谷要找什么材料？」
    「楠堂尊楠木！」
    橘雅笑得很灿烂，灿烂得就像阳光一样耀眼，让橘怪险些张不开眼睛。
    ※
    橘雅走在前头，不知不觉间，他的身边开始聚集人群，越来越多。
    就算在后面紧跟的脚步依旧在三步之内，但是一股莫名的距离感让人有种即使将手向前伸也触及不到他的感觉。
    彷彿是遥远的太阳般，明明受到他的照耀，清楚感受到他的温暖，却始终无法赶走那种来自莫名距离感的恐惧。这是橘怪一直惧怕的，也是他当时唯一感到害怕的事情。
    他经常期待橘雅回头多看他两眼，却也同时斥责自己的幼稚。
    后来成为当家的橘雅日渐稳重，没有以往的调皮感，眉头越加深锁。
    纵使他仍然是橘雅的左右手，他却觉得他们已经渐行渐远了。橘雅的身体日渐削弱，宛如随时都会西沉的夕阳，这种不见天日般的永夜来袭对橘怪来说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那时他已待在橘雅身边将近十个年头。
    这对人类来说也许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但是对他而言却是一生的长度。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期待。
    他曾经是那么地期待和橘雅恢復到从前，像朋友一样相互开玩笑、嬉闹。他曾经是那么地盼望橘雅放下对橘家家业的重担与对科技的理想，让他能够休息片刻，有空时回头看看他。但是此时与他片刻不离的橘雅却是如此脆弱而不堪……要是真的放下那些事情的话，反而会成为压倒橘雅的最后稻草吧。
    倒在怀里睡着的橘雅就像是夏天的雪一样，彷彿随时都会消融不见，悄悄地从眼前消失。
    「秀一哥……抱歉，我……」
    断断续续的说着梦话，橘雅连在梦里也在和那个人道歉。
    楠堂秀一，橘雅拜师入门学习械化技术的师兄，同时也是楠堂大夫的孙子。
    据说在他被创造出来之前，他们两个时常一起出没。会讨论共同的课题，也会分享各自的实验成果，还是对械师界出名会互相较劲的竞争对手。良性竞争，听起来感情也好像不错，但在他的印象中，那个人从来没有到橘家拜访过，反倒是橘雅经常会去找他，不过大都会找不到人。
    橘怪与橘雅一同待在楠堂家的时间并不短，虽然他们一个不是会去观摩就是会去辅导其他机械师，另一个则是要去接受模拟培训、数据检验与定期修復，行程经常错开，但奇怪的是，明明同样待在楠堂家，他却从来没见过这名楠堂家的少主，只有透过旁人得知他是个阴鬱青年、脾气古怪的傢伙。
    ──这跟橘雅形容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个性格可爱的美人。他是个很聪明、很大方、很厉害，但意外大部分的人都没注意到的能者。」
    关于那个人，橘雅没有多讲。
    自从楠堂大夫离开人世后，橘雅便不再去楠堂家。
    虽然不明白细节，但他知道橘雅对那个人还是很在意。
    那是一种始终都保持执着的在意以及他至今仍不明白的歉意。
    他很纳闷，但也不愿多过问，因为此后的楠堂简直将橘雅视为死敌在攻打。
    ※
    怪之麒。
    来自橘家的怪物，橘怪。
    那是非人类的机械体，身手矫健到跟怪物似的可怕。对外是非常称职的优秀保鑣，但橘家上下除了当家之外的人都畏惧他。即便他跟眾人爱戴的当家极为相似，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都非常接近也一样。
    橘雅封他为「奇怪的麒麟，怪之麒」，意味着其虽然拥有怪物的力量，但实际为祥兽般的存在。事实上他也办到了。一旦站在沙场上，他就是个橘家力量的象徵、保命符的存在。
    然而……
    遍地断臂残肢，连年的斗争越演越烈。
    一场大战的意外，橘怪为了救橘雅而身负重伤。即便后来已从性命垂危中抢救回来，却也失去了原先敏捷的行动能力。
    「我不会同意再让你回去战场。麒，你该退休了。
    你的核心运转年限早就超过我跟师父预期的时间，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可是──」
    「要是成功的话，就回来陪我吃顿饭。万一我没有回来……就替我，看着我弟弟长大吧。」
    「雅……」
    橘怪明白，橘雅深知如果就这样让他离开的话，失去生存目标的他大概很快就会坏掉，所以才故意在离开之前给他一个称不上任务的委託，让他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你可以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我有哪次不答应你的……
    儘管如此，他也真的将这个承诺执行到底。即使他的年限撑不到橘晴长大，他也想尽办法打造出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橘雅来替他们看着橘晴。
    ※
    终战末，械斗时代的终结。
    橘雅在沙场上与楠堂的最后一战中离世了。
    得知挚友在战场牺牲后的橘怪本来想自我了断，将自己报废，但他在废弃场遇到一个浑身浴血，身上满是械化伤痕的孤儿。
    那晚下着雪，漫天的飞雪。
    任凭雪花的覆盖，女孩的眼中像是丧失目标般渐渐失去了聚焦。
    顿时，彷彿是在雪地里找回目标一样，橘怪将人类女孩从废弃物中拉起来。
    他需要助手，一个能体会他的感受、能理解他的目标、能协助他完成承诺的助手。
    他想在将自己报废之前，再多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他想告诉她，即便是再冰冷的机体也可以温暖人心。
    他想问她，橘雅给他的精神託付是否能成为他的支柱，让他在仅剩的时间打造出第二个非人出来。
    在逐渐失去活力的眼神中看到熟悉的影子，他在那个下着雪的夜里将这个孩子带回去抚养。他将其视为是「雪之麟」，那意味着其虽然如雪般脆弱，但实际蕴含着祥兽的力量。
    ──即便环境再怎么寒冷，也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想保护的人。
    就像雪一样。
    「……脆弱、转眼即逝。」
    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说给女孩听，表面像是在说她虚寒的身体很柔弱，同时也是在说挚友的离去就像雪花消融一样如此的短暂。
    ※
    「夏雪，你是雪，也是麒麟。
    你不是什么有瑕疵的失败品，你是我在雪中发现的祥兽。」
    『也是我在最后一哩路的灯。』
    幼时的夏雪懵懵懂懂，还无法明白师父说的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的武力在维修屋这里就不再是让人可耻的，被改造的身躯也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她的存在是被认同的。待在这里很快乐，即便师父每天传授的机械知识有很多都艰深难懂，她也过得很愉快。
    ※
    雨夜里，一台重机在雨中狂飆。
    夏雪在路上看到一台厢型车迎面而来，她慢下速度在经过时用护目镜的特製系统迅速扫描车内，萤幕侦测到月菊、阿龙、阿竹等人的影像，偏偏没有显示优奇的资讯。
    于是她继续朝他们的反方向行驶。
    雨越下越大，但她必须要赶去找那个人。
    因为现在只有她救得了他，因为她……不希望他出事。
    就跟师父一样。
    『械化不是罪恶的象徵。只要我们将它用在守护的用途，就没有人可以说它的坏话，甚至还会有人将使用者视作为希望的光明。』
    『更深入了解机械吧。如果有一天你想保护谁的话，它会回应你的。因为──』
    机械不会骗人。
    引擎伴随着持续发出声响的警报声，夏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正在加快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响，甚至大过来自外面的一切声响。
    当她看见冒出火花的优奇趴倒在远方路面时，她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

 28-1.橘怪再现

    肃杀之夜，狂风肆虐，暴雨骤下，传说中的橘怪之影再现。
    疾驶而来的重机侧偏滑过撞开四隻聚集的机偶，一身萤光条黑衣亦是光明亦是黑暗。
    优奇看不清来者的脸，只知道很安心。
    「是你吗？」
    雨水哗啦啦地降下，如倾盆般从天空灌下。湿滑的路面形成积水，形成溪流，形成风暴下的战场。
    轰隆！
    机偶们同时回头。
    闪电乍现，一道雷击轰然落下，落在它们的面前，落在黑衣者的身后。
    一隻怪物般的巨大黑影映照半片天空。
    「怪……」
    电光一闪之间，一记重拳袭来，先前捅入优奇胸口的机偶被打得腾空飞起，转瞬在落地之前爆炸解体。脚下的轮子喷飞，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倒下。
    掉下的火团里，仅剩一颗焦黑的核心在闪着微弱的蓝光。
    啪！
    它被来者的脚踩碎而熄灭。
    脚轮疾走，三隻机偶同时向后退，速度之快却拉不开与黑影的距离。那道发出橘光的影子如巨兽般将两隻拆开优奇外壳的机偶吞噬在黑暗之中。
    距离之近，来者飞跃而起，扭身横踢，如猛兽般的威力让一隻机偶砸进地面，另一隻机偶格挡的双手瞬间爆裂，零件四溅。如野兽般的气息没有停歇，抬手一挥，一记勾拳击中下巴，颈部连结索顿时撕裂，机偶的头部直接被击飞。
    咚、咚咚……
    分离的脑袋击中身旁从地面坐起的机偶后滚落在其脚边。
    「橘……怪……」引起电流自燃的头部像是在透露着什么讯息，嘴巴张开又闭合，双眼的光芒随即消逝。
    「橘、橘怪？」
    如鬼魅般的动作飘忽不定，机偶还没爬起便先被昔日垄罩的阴影震慑住行动。
    脑部的损坏导致记忆体里面的恐惧感被唤醒，透过串接共享同步更新的传讯系统让机偶们的脑中集体窜出同样的影像、同样的畏惧。
    ──潜藏在黑暗中的嗜血怪物正在紧盯前方，双眼照射出来的橘光紧咬着猎物不放，其浑身浴血的影子一旦看过一眼便永远无法忘记。永远无法逃离被猎捕般的噩梦会缠住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
    「是橘怪！」
    剩下的机偶全被吓跑，包含先前被阿竹炸毁脚轮的那隻也用爬的想逃离现场，但也不晓得是因为被动了手脚还是因为副作用，它们全在半路解体。
    支离破碎，连核心也被自爆炸得粉碎。
    唯有一块只有接近拇指大的盒装物被飞来的鸽子抓走。
    「唔……」危机暂时解除了，脑袋里有一堆疑问，但优奇现在已痛到无法开口。
    ※
    「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拉下面罩，夏雪没有去追那隻鸽子，她留下来帮优奇做紧急处理。虽然赛博核心被拆除，但是原本的核心还在，正连着线路掛在优奇的胸前。她将它装回去优奇体内先做暂时能稳住机体运转的修復。
    「你会没事的。」夏雪说得镇定，但优奇还是察觉到她的呼吸紊乱。
    双手的不自然抖动一点也不像她平日作风。
    即使隔着护目镜也隐约能看到她左眼正在不正常的发光。
    『莫非是跟刚才的动作有关？』
    凝视那沾染上鲜红的护目镜，优奇不捨地替她抹去上头的污痕，却闻到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
    看了一眼优奇的手指，夏雪摇摇头，将外套披在优奇身上，她说：「这是他们的。」
    「你说这是『他们的』血吗？怎么会是……」
    顿时，优奇突然明白为什么楠堂会被称为疯子。
    他们是人，却已不再是人。既不是武装机偶，也不是械化武者。身体被机械取代，行动也遭人控制，唯有脑部突然被唤醒的恐惧感与少许的血液能证明他们曾经为人。
    ※
    轰──
    一声巨响忽然在耳边炸开。
    回头一看，那是一隻冒着白色浓烟的武装机偶。
    不，也许是械化武者？
    全身上下只有脸部显现部分肤质，其他全是金属外壳的机械。优奇认为眼前的人形如果不是机偶，那么就肯定是个疯狂到进行全身械化的疯子。
    「总算到手了呢。」
    弯弯手指头，熟悉的低沉男音这次不再透过远端遥控输出。
    「这次是本尊了？」勉强爬起身，优奇确认着来者的身分。眼部只留一条缝隙，机械式的蓝光透过缝隙照出来，脸上几乎被纱布包裹住，看不见表情却感觉得到对方的高傲。「是啊，不过已经没你的事了，寄放赛博的空壳。」
    「空、空壳？」
    无视优奇的错愕，楠堂转而向夏雪搭话。
    「孩子，表现得不错。我果然找对人，你会是个绝佳的助手。」
    「你就是楠堂秀一？」
    夏雪突然丢出一个优奇没听过的名字。
    只见楠堂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世人称我为楠堂。」
    他接着询问：「之前提的合作考虑得如何？械化科技实在很吸引人对吧。」
    打开胸前的外壳，楠堂向他们展示透明防护板后的运转核心，核心多了块半圆形白色物体附着在上面。
    「『人体专用型赛博』，虽然没有找到完整体，但已足够我进行强化了。」
    「居然只有一半而已吗？」摸摸胸口，优奇被扯的疼痛感馀悸犹存，他不解出现在楠堂手中的怎么只有一半，也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会再被攻击一次。
    盯着那颗不断释出电流的核心，夏雪的眼神也有点疑惑。
    「意外吗？哼，也难怪你们不晓得。当年赛博被创造出来时，本来就是由两位设计者分别製造出不同功能的核体后才连结在一起。就像是左右脑一样，就算只能使用其中的一半，也同样可以发挥功效。」
    外壳一层层关上，楠堂接着说：「橘怪当年装的是非人专用型。加速核心运转速度后能够展现超能般的动作。我本来想拿它来製作机体，不过那大概也已经被他使用到耗损殆尽了。无所谓，现在我手中有这个人体专用型，我可以侵入其他核心进行干扰操控甚至是写入行动指令。换句话说──这可以让我掌握永生的关键。」
    「你打算怎么做？没有另一半，你造不出非人。」
    「谁说我造不出来？也许现在还没办法，但是我已经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去慢慢研究赛博的秘密。总有一天，我会造出来的。第三个非人、第四个非人……甚至是只有我才能造出来的新型个体。」
    楠堂忽高忽低的语气让优奇感觉到一丝癲狂，一种无形间的威吓感让他动不了，就像在失踪救援时的那晚一样。
    「如何？加入我吧。不久你将会看到人类的进化。」
    「我拒绝。」
    虽然优奇不希望夏雪答应他，但她这么直接的回绝让他十分担心会引来楠堂的震怒。只是，他无论再怎么担心，现在的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听着他们交谈。
    --

 28-2.双核对决

    「你说什么？」
    「在你的『作品』里，我没有看到进化的路径。」
    「哼哼，你说的是那些『失败品』吗？」
    楠堂没有一丝怒意，反倒意外地语带笑意，彷彿只是在谈他一开始就没有期盼的实验结果。
    「虽然那几个的瑕疵程度勉强比其他的垃圾来的少，不过废物终究是废物。儘管放心吧，有了赛博后，就不用再将时间精力耗在改造那些没有资质的废材身上，我可以更有效率的挑选实验体，未来的作品也会跟它们截然不同。」
    「那是退化的未来。」
    「什么？」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人类精神的退化发展。」
    「不，这之后将会有所不同！」
    「一样。」
    「不一样！」
    「就算你拿到了赛博，结果还是一样。不会改变。」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样断定？这可是传说啊。」愣了一下，楠堂将语速放慢，飘忽的语气显得有些神经质。他抬手拍在胸口，突然失控般猛然吼道：「我一定办得到！无论是非人还是人类的再进化，我一定能打造出来！只有我！现在能改变未来的只有我！」
    「不，你还是一样打造不出非人。」
    「住口。」
    「以你的精神状态──」
    「住口！」
    「你的想法偏离了。」
    「你给我住口！」
    不晓得为什么，优奇总觉得夏雪是故意刺激楠堂，就好像刻意在对方伤口上洒盐一样。语气冷静中带着怒意，摘掉护目镜的夏雪，其注视楠堂的眼神里有很明显的针对意味。
    那像是一种斥责，一种否定，甚至是一种鄙视。
    「不准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楠堂摆手一挥，一道衝击波衝向山坡。不见树木、不见杂草，连泥土也不见一大半，所到之处皆夷为平地。
    「你以前怎么看我，我就怎么看你。」
    「以前？」
    「五年不见了，」无所畏惧的向前靠近，抬头之时，一道电流从夏雪的左眼窜出。「大叔。」
    「五年？」蓝光对蓝光，双方互不相让，强劲的电流闪光激烈抗衡着。「能这样与我对视的械化者……这五年来，你是第一个。」
    仅凭单眼，楠堂想压制应该容易，但闭着右眼的夏雪却没有让他佔上优势。楠堂想了想，还是想不出他们五年前在哪见过。
    「孩子，你是什么人？」手掌轻轻靠在夏雪的脖子旁，随时都可以掐碎。楠堂询问道：「你是谁的手下？」
    「我只是一个……」抬手架开楠堂的手，夏雪反手一记肘击撞向楠堂的下巴。「五年前从你手中逃出来的人！」
    瞬间向后跳开，楠堂及时收手回来格挡夏雪在肘击后的延伸攻击。
    挡下追击的手刀后，楠堂突然笑了出来。「哼哈哈，这招连续技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抓住夏雪的右手腕，他将她右手上的手套撕开，随后笑得更大声。
    机械手背上的烙印与机偶头顶上的、楠堂现在印在胸前的印记是一样的。
    「真是好久不见呢，瑕、疵、品。」被夏雪甩开手后，楠堂继续说：「五年前试图逃跑的失败品里，你是最让我惊讶的一个，也是令我最失望的一个。」
    「你不是说我是失败品吗？」
    「依你现在的表现看来，也许称得上是还可以再改良的瑕疵品。」
    「哼，那你自己呢？强制械化的手术动到自己身上，感觉怎么样？没办法忍受失败的你，是不是也要把自己报销？瑕疵品大叔。」
    「别把我跟那群失败品相比！」手腕上的金属环自动转动，楠堂的指尖全部化作利刃，而且还一根根像鑽头一样高速转动。他宛如欣赏般看着自己的手，不慌不忙地说：「资质差太多了。我当初以和区王的交易换得一些用来改造的实验体，谁晓得他抓来的都是一群不够格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几十户的数目里能撑过械化手术的竟然不到三成，从精进改良手术中撑下来的更是没有几个。」
    『他到底摧毁掉多少个无辜的家庭……』
    优奇无法接受楠堂居然可以慢条斯理的讲出如此可怕的事。
    他曾经听过「楠堂徵收」时期的传闻，但他一直以为楠堂家近乎强制带走人的目的是为了徵求机械师以及培训优秀的机械师人才，没想到竟然还掳人去强迫接受械化手术！那是多么不人道的事啊！
    「那年，你的出现打破了数据库里的纪录，你是数据里最适应的一个。」
    气氛很平静，却也很危险。
    楠堂与夏雪的对谈持续进行着，说得淡然，却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我本来想栽培你，可惜你那时年纪太小，在接收讯息层面比我想像中的还容易被外界干扰。你跑走了。我以为你想通后会再回来，可惜你还是选择放弃了你的进化资格。」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现在的你，充其量也只是个劣质的械化武者罢了。」
    「我不觉得像你那样『进化』就会比较好。」
    「这是因为你还没见识到赛博真正的力量！」
    忽然，双方同时间向对方挥击，夏雪的右拳还没触及到楠堂就被其手掌挡下，但其震波已在楠堂的手臂留下数道裂痕。待衝击波过后，楠堂将手掌向下握拳紧紧禁錮住夏雪的手，火花不停在手背与指尖之间窜出。
    一个倾身，夏雪突然脱手而出。
    「什么？」楠堂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踢中腹部往后退离十呎外。
    甩甩手，夏雪的右手掌还好好的待在原位，而且反射出更亮的光泽。
    「这种械化威力是从哪產生的？」鞋跟伸出的爪子在地面抓出数道痕跡，站稳后的楠堂不顾左手上还勾着骗人用的破裂壳身，他在眼部旁的金属片按压几下调整视觉萤幕的显示在夏雪身上进行扫描。
    经过扫描后，他得到一个惊人的结果。
    「你的身上也有赛博？你打造出来的？不对，以那种数据来看只是块耗尽的残馀品。难道……你把非人型赛博安装到体内？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个不可能？别忘了你当年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改造，我可是──拥有两颗心脏的半人啊！」
    转速瞬间提升，衝出去的夏雪又如同橘怪般狂风似展开一连串超能动作的攻击。
    招招致命、招招难防，夏雪的攻击被挡下，但楠堂的反击也被夏雪闪开。随着时间适应赛博核心的楠堂也提升运转加快速度，虽然身形仍比不过夏雪的飞速，但其干扰能力已经可以让他避开夏雪的攻击，扭转只能一昧防守的情势。
    各种衝击波扫过路面、击碎墙面、劈断树木、轰裂山坡。紧接在衝破天际的一击后，两道黑影同时在落地处踏出蜘蛛网状的裂痕。
    「原生的人类心脏与机械的运转核心是吗……我以前确实曾经想过这样的进化发展。就像有两条命，不是吗？哼哈哈，不过那也只是过时的失败路径，因为──」
    「唔！」瞥见夏雪摀胸吐了一口血后，楠堂接道：「两者是无法并存的。」
    「压力、温度、抗击，无论是哪种，在提高核心转速后都会对原生心脏造成莫大的伤害。如果不懂取捨的话，一则身体耗能多，二则核心保养难，三则──性命威胁大。」
    『怎么会这样？』
    眼看两人打得不分轩輊，优奇原本还以为有希望，但是夏雪身上发出的运转声大到连相隔一段距离外的他都听得见，这显然相当不正常。加上楠堂的说法，夏雪现在的身体情况很不妙。
    「威胁大又怎样。」抹去嘴角的鲜红，夏雪的眼神满是无法动摇的坚定。「留着打你，刚好。」
    「别以为仅凭非专用型馀烬的合成威力就能赢过我，你这个改造失败的半人！」
    「还能打倒你这个不懂珍惜原生体的傢伙就够了。」
    左边的械化眼好像有什么齿轮正在转动，它让蓝光变得更加闪耀、让转速声往上再提高一度、让持有者的气势变得更加强大，但──它似乎也让夏雪变得不像优奇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

 28-3.失控边缘

    「夏雪！」
    腾空跃起，激烈的衝击波持续发出轰鸣巨响。
    两者打斗越演越烈，后来甚至已经打到空中去。
    优奇终于能喊出声了，但现在他的呼喊声却传达不到夏雪的耳里。
    「进化是绝对的发展。只要找对材料，我就能促进人类的进步。」
    「擅自把人拉去改造就叫做进化，你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这是全人类都必须参与的过程。我只是协助加速他们的进展罢了。」双核对决，加速运转的同时，楠堂诉说着他的伟业。「他们应该感激我。不只是我自己，连同我楠堂家的全体人员全都是为了成为新进化体而改造。他们能参与其中是荣幸！」
    「新进化体？那只是你造不出非人所曲解的藉口。」
    「闭嘴。好好看看你我的躯体差异吧，看看瑕疵品与真正的进化体差距在哪。」
    运转声急速飘升，同处在极限转速的双方来到失控边缘。
    猛然，轰的一声巨响，械鎧对撞！
    照亮整片夜空的强烈光束闪现，周遭的云层全消失无踪。
    两人同时降至地面。
    啪滋滋──
    大把断裂的线路全露了出来，电流在周围乱窜，尚存的外壳边缘產生一层烧红的焦黑，楠堂左半边的身体整个被轰烂，但是他依然可以继续行动，他趁释能后的缓衝空档伸手抓住夏雪的脖子。
    「你使用完全械化？」
    「很惊讶吧。成功连结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很惊讶。这个，就是我最引以为傲的躯体。从远端遥控程式改良后的连结，可以让人脑连结上完全械化的身体。拥有机偶的优势：强韧、可修復，还可以透过人脑的复杂程度回避拆械技术的改写，避开拆械攻击侵入致命部位。」
    「这个副作用……」
    「就算冒着会丧失心智的风险也要尝试？没错，因为这值得一试。即便现在的这副身躯已经被打成这个模样，即使它已经修復不了，现在的我已经拥有赛博的精神转移技术，只要在机械反扑的吞噬之前找到下一个躯体，我随时都可以透过移转来回避这个副作用。」
    「呼呼……移转所需的精神力无法估计，你确定你有办法马上找到移转对象？」
    不断大口喘息，虽然夏雪抢先一步衝破临界值打爆半个楠堂引以为傲的机械体，但在刚才强行运转时扯动核心位置，不只师父留下来的赛博即将燃烧殆尽，连带械化眼的过度使用也开始產生吞噬的副作用。
    「你动了什么手脚？」摀着左眼，夏雪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对劲。
    吞噬现象来得比预料还快。
    『左眼看不到……不对，是视野变得不同了。』
    左眼看到的景象就像是不断有人用遥控器切换一样不停变化。
    『右眼也……』
    夏雪难受的低头摀住双眼，但蔓延的蓝光电流已直窜到右眼上，当她再次抬头时，双眼已都呈现为湛蓝色的机械眼。
    「哼哈哈哈！只要找到一个精神力处在耗弱状态的就好了。比方说，一个发射拆械光束后消耗极大精神力的人？」
    「你……」机械的金属质开始在夏雪脸上蔓延开，吞噬的痛楚让她讲不出话。
    「终于陷入失控状态了？」看到夏雪的模样后，楠堂笑得更大声。「算我看走眼，没看出你的潜能，尤其是你的精神力，简直是最适合待在战场上的战士啊！虽然当初无法将你改造为最强战士有点可惜，但你的表现也不枉我刚刚持续蒐集数据去分析你。还有，干扰你。」
    楠堂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夏雪的头发。「感谢你的协助。等你的心智被吞噬殆尽后，我会好好接管你的身体。作为我的替身，感到荣幸吧，孩子。」
    「抑制……」
    尚未完全失去意识的夏雪喃喃自语，她想起抑制器放在客厅桌上没带出来。
    「抑制？你不需要硬撑了。赛博的干扰能力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抵挡得了，就放弃垂死的挣扎吧。」楠堂想夺取夏雪身躯的意图很明显。他没有再攻击夏雪，而是在一旁等待，等待让自己的意识转移过去成为永生的新进化体。
    「唔……」打了自己一巴掌，夏雪想把自己打清醒一点，她要在失去身体主导权之前先打倒楠堂。然而，失控的扩张速度并没有因此减缓。
    楠堂开始支配夏雪的双脚，他让她走向优奇。
    眼看她的右手也跟着被操控抬起，似乎──下一刻就会攻向他？
    --

 28-4.追寻的温度

    「夏雪！」摇晃夏雪的肩膀，优奇奋力吶喊想唤回夏雪的意识。
    呼喊过程的动作太大，拉扯到身体造成部分零件移位，优奇痛苦地摀住胸口。随后夏雪外套口袋里的警铃声大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优奇？」
    被反扑吞噬的右眼突然恢復正常，夏雪的意识被唤醒。眼见优奇痛苦的跪坐在地，她立刻蹲下身要替他做修復。
    优奇将她的手推开。「如果这样才能唤回你的意识，就让它先保持这样吧。」
    「你不希望打倒他吗？他是那个杀了你敬仰者的人。」
    「我是恨他，但我想橘雅当家不希望我们为了他去报仇。就如他的墓志铭：『我等候，我期盼，我守护的未来是欢笑，不是无奈。』，就和你师父一样，他不是为了让你不惜丧失意识去杀人才传授你械化知识的。」
    「守护吗……」
    『如果还喜欢机械，就继续研究吧。』
    『记住，守护为优先，不要想着去伤害人。』
    优奇的话让夏雪再次听见她师父以前和她说过的话。
    「答应我，你不会再丧失理智。」
    「我答应你。」在眼眶泛泪的优奇眉间温柔落下一吻，夏雪抓紧短暂恢復意识的时间，立即起身啟动紧身衣内建的冷却系统让她得以断开核心连结避免被楠堂侵入控制。不过，她也因此失去超能动作的机动力。
    此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你这个懦弱者！你们都一样，那种无可救药的假慈悲就是你们的致命伤！」
    楠堂不甘心难得的进化机会就这样被毁掉，他重新加速运转试图以自身之力突破极限。
    「啊──」仰天吶喊，楠堂持续加速，随着运转的嗡鸣声大作，快承受不住的机械摩擦也传出剧烈的刺耳声。楠堂那份扭曲的偏执让他的身体开始產生崩解。
    轰隆隆！
    四肢瞬燃爆裂。
    断线的理智让楠堂拒绝判断，他超标的加速并没有让他像夏雪一样突破临界点。
    现实的机率无情地反映在他的身体上。
    奇蹟，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不！不可以！我可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机械师，是进化的最佳人选啊……」
    终究敌不过副作用的崩解速度，爆裂声在失去行动能力的楠堂周围不断响起。
    『这份温柔不是懦弱，而是──我们存在的温度。』
    凝视夏雪替自己修復时的神情，优奇心想他已经找到自己想追寻的温度了。
    ※
    「少自以为是了。这世上除了我爷爷……没有人能胜过我！你们都是一样的弱者，一样的堕落者！三百台无意识机体，我已经在行军橘宅的机体里设定了定时自爆，等到时间一到，橘宅里的蠢货没有一个能逃得了，哼哈哈哈……」
    在核心停止运转前，楠堂发疯似地说出自己的计画。优奇很担心，现在橘宅内不只原本的职员，还有森兰和她调派来的护卫们在。
    『小丸和丸爷今晚也在那里协助防守……』
    优奇看了一眼夏雪，却见她没什么情绪反应，只是冷静的走向前朝楠堂的脸伸出手。
    「你还少讲一个人吧。」
    「什么？慢着，你想做什么？快住手！」
    优奇从来没见过楠堂本人的模样，连相片也没有，但此时出现在纱布下的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前当家？为什么他的脸会是……」
    「械化手术从来不用纱布，除非──」
    「他把自己的脸改成前当家的样子？」
    这是多么扭曲的情感？忌妒心可以让人变成这副模样吗？即使他知道橘雅过去常因惊人的天赋而被人羡慕甚至是忌妒，即使现在亲眼看到，优奇还是难以置信。
    撇过头，楠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刺骨的雨滴打在自己身上，默默地让机械反扑的崩解一步步摧毁他曾引以为傲的身体。
    「这时候也来不及赶回去……怎么办、怎么办，夏雪你刚才骑来的那台车还可以用吗？如果稍微修一下应该还可以──」
    「没油了。」
    「这、这样啊……」优奇很紧张但他现在也无能为力。
    「相信他们吧。」
    「夏雪？」
    「没有守护意念的改造只会是冰冷的空壳，相信守在橘宅的人吧。」
    小丸跟丸爷都在那里。明明夏雪应该也会担心他们的安危，但她却看不出一丝的紧张。优奇心想，关于「信任」的学习，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学。
    「好。」
    --

 29-1.楠堂往事

    楠堂家现任当家，名字不详，人称楠堂大人。
    由于他对械化技术的执着异于常人，因此世人视他为疯狂的机械师，尊重却也畏惧他、远离他。
    就像个谜团，他成为家主前的过去几乎成谜。
    就像被封印，现今还活着的人里已无人得知他的过去。
    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想过他从前也曾经只是个喜欢黏在爷爷身边的普通孩童……
    ※
    「秀一！你这个时间怎么会站在这里？还不快去学习！」
    「是，叔叔……」
    楠堂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隻小型机偶，他望向叔叔背影的眼神充满期盼，但是后者直到消失踪影前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吞了吞口水，他忍住被无视的低落默默地离开。
    这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被无视了，但他还是很想与叔叔分享他的喜悦。每次只要学到新知、看到新奇事物或是自己的研发有所突破，他都会去和亲人分享。
    他对身为机械师世家甚至是起源的爷爷很尊敬，也对膝下无子的叔叔想要培养他成为强大家主的用心很体谅，即便被怒骂、被丢进实验室里强迫学习也无怨无悔。
    直到某天，那个比他还瘦小的身影闯进他的世界……
    「爷爷？」
    「秀一呀，跟你介绍介绍，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橘雅。」
    「秀一哥好！」
    「爷爷您不是不收徒了吗？」
    「抱歉啊，因为不收他实在太可惜了。爷爷跟你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了。」
    「爷爷您开心就好……」
    「好啦好啦，就麻烦你多多关照这个小师弟囉。我想，你们会很有话聊的。」
    「秀一哥，以后还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
    橘雅，一位年纪比他小却被冠上械化技术天才名号的小师弟，一名没落区王后裔的少主，一个每天顶着刺眼的橘发对他傻笑的少年。
    原先他觉得无所谓，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生来秀气的外貌被人对着傻笑，和橘雅在学习上的话题确实也满谈得来，有人能一起讨论的心情还算不错，他也就没有太坚持要当关门弟子的事。
    但是他渐渐发现爷爷很关心橘雅，就连叔叔也对他好声好气，这让他有些羡慕，甚至有点忌妒。
    「唔……啊……」某天他照常在水池旁丢石头发洩情绪、倾倒那些可能会让他成为小心眼的不良大人的心事，只是这天丢得比平常用力导致他的旧疾在此时发作，一时的身体抽搐让他倒在栈道边几乎快摔进水池里。
    从小参与械化的他患有机械癲癇，每每运用到械化肢时，脑中很容易会產生不正常放电而导致身体抽搐，这对一名机械师来说是非常致命的要害。但是他不害怕，因为他相信自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虽然此时的他还没找到自救方法。
    『有人在附近吗？』
    他想，只要有人能帮他，就算只是移动一点点也可以，只要让他侧躺在安全的地方静置就可以了。再这么抽搐下去，他还没呛死就会先掉到水池里溺毙了。
    「秀一哥？」
    他不太想看见他，但是在他癲癇发作时，却是他解救他的。
    小小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头顶，橘雅不晓得哪来的力量让他觉得头皮一阵酥麻，随后，竟然直接让他停止抽搐。
    『恢復正常了？』
    一个体质不比他好到哪去的小孩，只有他帮他、也只有他有能力帮他。
    他曾想过，如果其他人学会方法的话，也肯定会帮助他的。怎知，他跟橘雅询问方法后才发现──
    「我早就在大厅讲解过要如何帮助机械癲癇患者的方法啦！啊，那天你好像不在。」
    「……我那时候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研究。」
    原来，整个楠堂宅院的人除了当时还在实验室里奋斗的他之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然而，还是没有人想出手救他。
    他不解，他想不透，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如此对待。
    方法并不难，他以为其他人是不敢尝试，他想去找其他人询问，却在走廊听到叔叔与爷爷的对话。
    「请您让他自己摸索、自己去挖掘能够自救的方法而不是整天等着别人来救他！」
    「你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啊？」
    「请别太宠他。」
    「可是你也不应该要其他人都视而不见、见死不救啊。」
    「要继承楠堂家的人连这点本事也没有的话，倒不如现在就沉下去，不要让我看到他在未来丢楠堂家顏面的样子！」
    『原来是叔叔亲口下达的禁令……』
    躲在转角的楠堂在叔叔经过时被发现了，但是对方只是冷冷地看一眼就从他面前走过。他理解叔叔的苦心，但是那张瞧不起他、认为他无能的表情还是让他相当受伤。
    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越橘雅。总有一天要成为最强的机械师，让他叔叔知道自己绝对有能力当上未来的家主，主动向他认错。总有一天要研发出对人类进步最棒的机体，成为让爷爷自豪的孙子！
    于是，后来的他越走越偏、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令人畏惧。
    当他叔叔倒下时，注视他的双眼没有骄傲，只有惊恐。
    后来，他捨弃自己的名字，只让世人称他为：楠堂。
    ※
    楠堂大夫过世前曾替体质虚弱的橘雅打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非人」，楠堂为此感到忌妒。他试图凭自己的技能仿造「非人」却始终失败。后来他将机械打造转向人类自身，让原本只是替代断肢的机械辅助器逐渐进化成拟真四肢甚至成为可以灵巧活动的携械空间，因此得到某些主战派区王支持，积极力挺开发「械化」改造军队，也间接开啟了械化武者的械斗时代。
    由于跟橘雅的理念不对盘，他身为区王之一却寧可屈服于他人为臣也不愿与橘家合作，总是刻意协助橘家的敌营进行相关技术改造与提供更加狠毒的破坏装备。
    在十年前，他终于成功靠着械化大军将橘家扳倒。他高兴于橘家的败北却失落于机械师的懈怠，他没得到橘雅的认同也没找到爷爷留下的赛博核心，不过他最气的还是机械师停滞继续进步的态度。
    「都是一群蠢货！」
    横扫桌面，将桌上的研究器具全部往地上摔，甚至是把实验室的东西通通往墙上砸。
    自从橘雅过世后，他变得更加喜怒无常。
    往后五年间，他投靠的区王打下附近七区，近乎将名单上的械化武者全数歼灭，因此拿到前往京城进驻的门票，然而他并没有被带去。因为区王认为他疯了，他打着研发新核心的名义召集七区内的机械师，无论是有证的、无照的还是正在摸索中的学徒通通都被抓去楠堂家专研──没有一个不被逼疯。
    太危险了。
    他研究的方向越来越疯狂，甚至想将人脑移植到完全机械的身躯。
    他的说法是换一副外壳，而他隶属的区王向上举报他非法持有机械并进行违法改造，只是京城来的拆械师却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回去。连续三年后，拆械师便不再光顾他所在的区域。直到又隔两年，新上任的城主「泉大人」执行全境安全巡查才又有拆械师出没。
    虽然大部分来找碴的拆械师都被他的「吞噬者」吞下肚，困在无法动弹的机体内陷入永久昏迷，但还是被一个逃掉了。
    ※
    近乎满山满谷。
    聚集在橘宅前的无意识机体被森兰家的护卫们诱敌而集中在墙外的某条街上。
    大门高台上的巨大布帘被掀开，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光芒透过月光闪耀着希望……
    --

 29-2.信念

    橘雅，停战派。
    主张任何机械都只为守护而使用的机械师、橘家前当家。
    「各位──快来看看这颗可爱的橘子呀！」
    橘雅身边总是和乐融融，充满欢乐与互助，时不时向人宣传他家还年幼的弟弟有多么可爱，与其他机械师就像友人一样亲近，少了那份楠堂秀一怎么也化解不了的隔阂。
    依照楠堂家的传统，楠堂敬重橘雅这个能人。
    但以私心来说，他对他非常厌恶。
    他曾经以为他们能成为亲密的兄弟，但是他实在无法接受橘雅对其他人总是不分辈分资歷，通通一视同仁的态度。这让他怀疑自己当初被救是否也只是出自他的同情呢？
    他无所畏惧地接近自己是否只是因为想与所有人交好才跟他搭话呢？
    渐渐地，他对橘雅的欣赏化为憎恨，竞争化为死斗，友善化为虚偽。他将橘雅视为他此生的宿敌。
    橘雅认为昔日战争是为了保护想守护的信念、让人类学会珍惜。
    拜师之后学习相当迅速，但天资聪颖的他并没有沉迷于专研更上一层，而是致力于协助其他机械师学徒也能理解其中的奥妙。即使他年纪还小，却已获得眾人的敬仰，也因此与楠堂大夫形同知己的他获得连楠堂都无法加入的秘密计画参与资格。
    十三岁生日那年，橘雅得到了一名新家人「橘怪」。
    热衷机械研发的他让非人也成为一名出色的机械师，即使楠堂不想承认，但橘怪的技术确实获得他爷爷的讚赏。
    「这个是？」
    随后成功研发出传说中的「赛博」核心在无人知情的情况下被楠堂大夫在临终前悄悄放进橘怪体内，橘怪在最终战役前告诉橘雅。
    橘怪向橘雅说明：「核心是分半的存在。用途分为两种，一种是非人专用：加速机芯运转速度，展现超能动作。另一种是人体专用：可侵入其他核心进行干扰操控甚至是写入行动指令。」
    「这我知道。但是它为什么会『完整的』放在你这里呢？」
    「也许楠堂大夫认为我们可以使用它来协助橘家远离战争？」
    「你原来的核心已经严重受损，而且这副作用……完全械化会失控，会对躯体有极大的耗损与伤害。」
    「我不怕。就算会在战场上停止运转也无妨。」
    「你不怕但我怕啊。这个情况下我不可能再让你去冒险。」
    「雅！」
    「带着它活下去，不然就由我来使用它。」
    「你会没命的……」
    「是人都会有进棺材的一天。」
    「你才二十三岁！」
    「你只有十岁！」
    「你啊……」
    「麒，你退休吧。」
    橘雅没有让赛博核心出现在战场上。
    没有引发更大的伤亡，最后一战，械斗时代意外地平静结束。
    橘雅逝世的五年后，橘怪送给橘雅的弟弟一隻拟人机偶，他在终止运转前将另一半赛博核心装进他所製作给橘家的仿作「非人」身上，也就是优奇体内。
    ※
    巨管砲口缓缓转向。
    它将墙外的机体们纳入射程范围内。
    「可以了。」丸爷确认校对角度无误后向森兰说。
    「好。您先跟其他人退到后面的看台吧。」请丸爷离开砲台位置后，森兰一声下令让其他人全部退出去让出一条路来。
    站在清空的走道上，是紧捏着衣角猛吞口水的小丸。
    「你准备好了就开砲吧。」
    「交给我真的好吗？这只有一发而已……」
    「当然。就是因为这个救命武器仅此一发，所以才要交给最了解它的你啊！」
    「不，我没有像夏雪姐姐那样厉害。」
    「小丸，我信任你，正如夏雪相信你一样。」完全没有动摇，森兰坚定的眼神让小丸无法婉拒。「她同意让你过来协助，就是认可你的能力。」
    「我、我明白了。」深吸一口气后踏上阶梯，小丸站在开关的握把旁露出牙齿展现自信的笑容。「嘿嘿，交给我吧！我可是维修屋的小丸呢！」
    --

 29-3.心

    「秀一哥，我们合作吧。」
    橘雅在最终依然没有认同楠堂的理念，但是他至死前都没有放弃他。
    即使被楠堂讨厌也仍然希望两家能合作。
    即便他们的想法已落在天平的两端无法再有交集，橘雅仍然称他一声：秀一哥。
    楠堂还记得他们曾经在某次闯祸被罚站时，站在星空下的约定
    ──让人类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不可能。」
    同样的目的却走向不同的道路，他再次拍掉橘雅对他伸出的手。
    他已经无法再跟他携手前行，永远都不可能了！
    「就算合作了又如何？橘家后继无能人。」
    楠堂故意嘲讽他，说他的身体已撑不了多久，说他的橘宅里没有一个有资格跟他合作，但橘雅却对他说：「机械科技的世界并不是被我们两家佔有。」
    「只有像你这种傻子才会对外开放独家技术。」
    「就算不开放，只要有想守护的心就一样会有人去拓展这块领域。」
    「你想说这只是时间问题吗？为了留个好名声，所以想当好人到处散播知识？」
    摇摇头，橘雅反驳：「这是分享喜悦。是人的天性。」
    「只守不攻，我敢说我到长眠之前都不会再遇到和你一样的傻子。」
    「要来打赌吗？即使我离开了……我的精神也肯定会有后人延续。」
    「你输定了。」
    「很难说啊……」
    双眼闔上，橘雅闭目养神般的闔眼已传来他人生闭幕的讯息。
    楠堂颤抖着身体仰天狂笑，浓雾瀰漫的烟雨中，他不晓得自己是因为终得一胜而高兴到落泪，还是因为世上唯一有资格与他并肩的人已逝世而哀伤。此后，他像发疯似的网罗各区机械师，甚至无条件地提供资源培训人才，却始终没有找到橘雅的影子。
    理智告诉他，橘雅的精神不可能存留。
    但私心每天都在他耳边呢喃、蒙蔽他的双眼、催眠他：
    『就算只有影子也不能留！绝对要找出来，然后再次告诉他，他的理念是错的！』
    ※
    轰隆隆──
    一发巨大无比的拆械光束精准正中墙外机体，沿着墙面横扫整排的敌军。
    层层堆叠的敌军集体卡死在墙边被拆械大砲瞬间瓦解，身上的吞噬零件七零八落，变成一块块支离破碎的残骸。
    一眼望去，冒着浓烟的机体碎块遍布满地，无一倖免，周遭的入侵者全被拆械完毕。
    「危机解除了！」
    随着眾人的欢呼声，消耗精神力的小丸累到瘫坐在地，但他随即被人高高拋起称颂着他的成功。
    高举双手，他满意得微笑。
    「夏雪姐姐，我们办到了。接下来就是等你们回来了。」
    ※
    胜利信号随着璀璨的烟火从橘宅所在之处被释放升空。
    繽纷的烟花星火缓缓落下。
    后患也解除了。
    已经结束了。
    不用去看优奇那张欣喜若狂的表情，楠堂也清楚自己已经彻底败了。仰望天空的他已不再张狂，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空无一物的夜空。什么也没有，就像此时的他一样，身边没有半个亲友，目标没达成，内心也空荡荡的。他甚至思考不出来自己比橘雅多活的这几年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在以前的话，他大概又会对着我傻笑，说些无所谓的话吧。』
    啪──啪──啪──
    拖着缓慢的步伐走来，夏雪在他已破损不堪的残骸旁放了一样与核心大小相近的物品。
    「我替优奇修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应该是前人要留给你的。」
    那是一块飘着清香的楠木块。
    「这是？」
    近乎熄灭的蓝光突然闪现微弱的光芒，透过仅存的视觉凝视眼前的物体，楠堂脑中满是以前曾在耳边回盪的声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秀一哥，生日贺礼你想要什么？』
    『这么直接问？哼，楠堂家什么都不缺，你不用浪费心思在这上面。』
    『我送的对象又不是楠堂家，当然是问你本人囉。』
    『我不过生日的。你能让爷爷开心的话，我就开心。』
    『可是师父他说你开心他才开心耶。』
    『你……不要为这种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
    『这样吧，我听说远方有座梅山谷，那边长有你引以为傲的楠堂尊楠木，我去取一块回来送你。』
    『那是送往京城的稀有品，岂是你说取就取。』
    『既然秀一哥不反对的话，就这么说定囉。』
    『雅，你别乱来啊！』
    圆木块上的雕刻并不精緻，边缘的花纹简单且手法笨拙，但是让人看得出来雕刻者的用心。持有者也细心保存，让它保有不朽、不裂、不溼的原样。
    在那正中央刻有几个字样的浮雕，上面写着
    ──橘雅之心。
    『秀一哥，你不只长得好看，个性也好可爱呀。』
    『哼哼，就算你刻意避开用美人来形容我，我也不会高兴。』
    『秀一哥，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雅，不要随便乱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从前的他们，曾经度过一段会一起嬉闹的美好日子。
    自从爷爷因为赛博核心的一场研究意外去世后，他一直过得很消沉，但是橘雅常常跑去探望他、安慰他、鼓励他。明明橘雅心中的哀伤并不小于他，但是他却镇定地摆出笑脸让他依旧可以看到阳光的尾巴。
    那是属于橘雅的温柔，他一直都是那样的温柔。
    遗憾当时的楠堂没有办法理解，甚至还有些生气……
    『爷爷走了以后，这里大概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跟我回橘家怎么样？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那当作是自己家。』
    『你……够了。』
    『喔不，我家就是你家。从现在起，那就是你家！』
    『橘雅你适可而止！你给我滚开，有多远闪多远，你这个噁心的傢伙！』
    『秀一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忌妒你、憎恨你！我甚至……从来没喜欢过你这个人！』
    『不。我感觉得出来，你和我相处的时候是开心的。』
    『那只是为了爷爷才装出来的。如果不是为了你们的那颗核心，他也不会死！』
    『秀一哥……』
    『请你离开这里吧。除了必要的公眾场合之外，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了。抱歉，造成你的困扰。还请……见谅。』
    那天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话已收不回。
    自那天起，橘雅不再来往楠堂家，甚至连偷偷派人来关心的足跡也没有再出现了。
    下次偶然私下碰面时，已是对方面色憔悴的虚弱模样。
    『师父的事，我很抱歉。』
    『那已经过去了。先顾好你自己的身体吧。』
    『这段时间我思索不下千次，但我想不到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的心意……』
    『你说什么？』
    『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不知道。你希望听到我怎么说？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看吗？这一点也不重要。』
    『谢谢。』
    『你在想什么？等等、慢着！喂！』
    再次见面，已是在战场上。
    那日的天空正下着雨，雨水里夹带着鲜红与泥沙，那是橘雅最后一次向他伸出手。
    楠堂心想：如果那时我握住你的手，你是不是打算将它交给我呢？将你的心意传递给这样的我……
    『也罢，都已经无所谓。
    到头来，我还是输。对一个从来无心竞争的人争输赢，我从最初就已经出局了啊。』
    「你果然还是很乱来啊，你这个……温柔的浑蛋。」
    晚风轻轻吹拂，木块下压着的包装封条随风飘扬，上头写着：给楠堂秀一。
    夜晚的骤雨已停歇，但在夏雪眼前，雨依然在下，在装有楠堂大脑的机械残骸里持续下着，直到所剩不多的时间迎来终幕。
    只不过，那是属于楠堂的闭幕之雨，与她无关。
    转身走回优奇身边。
    她准备带他回去迎接他们人生另一个阶段的序曲：喜极而泣。
    --

 30.战后养伤群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人人有份啊人人有份。先来这里填资料再去等待区等着叫号啊！嘿，那几个不是很紧急的大叔就先别来这里霸佔位子聊天啦！」
    「哟呵呵，真是热闹啊。」
    与楠堂交手的三个月后，一群械化武者每天照三餐报到，从维修屋的前庭排到门前的山路上，一个个挤在一起等待修復。吵杂声的音量比以前还大上数倍，不过比起先前的争吵，现在大都是开玩笑般的谈天说笑。
    「嘿嘿，今年要赚翻了。」翻阅订单板，清点数目的小丸笑得合不拢嘴。
    眾人和乐的氛围像是会传染一样让周遭的人也跟着笑出来，不过还是有个人例外……
    「好吵啊。」
    左眼戴着眼罩，右脸颊上黏着一小块纱布，夏雪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走出门。
    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她出来了！」
    「夏雪大夫我跟你说……」
    「我先来的，先听我说啦！」
    「不不不，比较好笑的消息要抢先听才对。最近……」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一拥而上让夏雪不晓得要先听谁说，正当她觉得困扰时，突然有一隻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抓住她的手腕。
    「夏雪，跟我走！」
    优奇忽然气冲冲地跑来，还衝进人群里把人带走。
    「喂！有这么不讲理的吗？一来就把人带走，都不用排队的吗？」乖乖待在门口排队的阿明见状想拦住优奇，但月菊的手刀快了一步往他头上敲下去。「阿明，他不是来看诊的。别误事。」
    「月菊姐，可是他……」
    「好了阿明，来来来，来这杯陪我喝一杯！」坐在大树下乘凉的阿龙向阿明招手。
    「阿龙大哥你现在可以喝了吗？」
    「禁、喝。」离开队伍走上前夺过阿龙装着不明物体的水壶，月菊不断以手刀敲着阿龙的头。「你忘记夏雪的復健叮嘱吗？你还有大半年要等呢。」
    「欸？怎么突然讲到我这？」搔搔头，阿龙直接倒起小丸放在外面供人补充水分的茶壶。「好啦，我喝水总可以吧。来，阿明，我们乾了这杯。」
    「好、好的！」
    ※
    「什么事这么紧张？」观察优奇忧心忡忡的表情，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走，夏雪反倒不疾不徐地微笑道：「橘子要生了？」
    「还没那么快……」
    往前走了几步路后，优奇突然停下来回头道：「不对，他生不出来啊！」
    「十秒鐘。是关于我的事？」
    沉下脸，优奇面有难色地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开口：「对。是关于橘怪的副作用。」
    「师父的？」
    「今天我在翻阅旧书房的研究笔记时，查到关于橘怪的副作用。」
    「你最近往橘宅跑都在忙这个？」
    「你先听我说。那个副作用是──」
    「急速减寿。」
    「你、你早就知道了？」
    点点头，夏雪似乎是早有心理准备才做出行动。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先说出来商量一下？为什么……没先跟我说？』
    优奇只说了开头便开始哽咽，内心的话一句也问不出口。
    「无所谓。现在这样也满好的。」拍拍优奇的肩膀，夏雪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没──」
    怎料她说到一半就忽然被人抱在怀里。
    「优、优奇？」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你生气了？」
    优奇很气，但他又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好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讲。
    「橘晴那小子现在又松懈下来了。我一不在就没派人去维护旧书房周遭的整洁，我原本的房间门锁坏掉没修就算，就连他自己办公用的房间长满蜘蛛丝也不清！真的是太怠惰了！还有维修屋刚刚大排长龙的队伍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还不晓得维修屋的规矩吗？规矩、规矩，那些不懂得先预约、不晓得体谅负责修復者的辛苦的人通通都往后延期吧！回去就跟小丸说……」
    不断的碎念声从耳边传来，如果是来自其他人的话，她肯定会觉得很烦，但是夏雪她现在却觉得很怀念。似乎已经习惯优奇在身边嘮叨的声音，习惯他时不时说一些琐事，习惯他经常替她发声，习惯他有时候会向她倾诉心声……
    似乎，好像有那么一点喜欢？
    尤其是在他关心她的时候？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将耳朵贴在优奇胸前聆听着里面的共鸣声，夏雪认真感受着这股不同于家人的温度。
    「夏、夏雪？」回过神的优奇惊觉自己正抱着夏雪，脸颊瞬间胀红。
    由于体温又急速上升，夏雪轻轻将他推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先是脸红的反应还找不出原因，然后现在被推开就拼命道歉。夏雪依然不解为什么优奇对她的反应会这么异常。
    ※
    「唔……」
    绕了一圈又回到维修屋，他们从后院的侧门走进屋内。
    抹去嘴角的血跡，夏雪将优奇带到卧室。
    「你还好吗？还是我去请医生过来？」
    「以我身体的复杂程度，不管是医生还是机械师过来都无解吧。」夏雪在书架上翻找东西撞到旁边的纸箱，纸箱敞开后掉落一堆泡麵出来。
    「夏雪……」捡起一碗滚落在地的泡麵，优奇不晓得该怎么唸她。
    「放心，我没事。只是耗能程度过重，多补充热量就好。」拍拍优奇的肩膀，夏雪将泡麵重新放回原位。
    「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吃。」优奇转身要去厨房却被拉住。夏雪拉住他，却不小心让他踩到咖啡罐而向后跌。一手撑住后背，一手抵在门口，接住优奇的夏雪此时就像把人困在门边威胁的流氓一样。「优奇，不要把副作用的事说出去。」
    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眼皮上的小伤痕。
    「包括小丸他们吗？」眨眨眼，优奇询问。
    「对。」直视的目光没有胁迫，但认真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我知道了。」撇过头，优奇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谢啦，以后会让你过得更自在。」伸手轻轻捏了一把优奇的脸颊，脸色苍白的夏雪笑着对他说：「开心一点吧。」
    「比、比起我的心情，还是先担心你的状况吧！」急忙站起身逃开窘迫的氛围，优奇走到墙角又是摸脸颊又是摀胸又是替自己搧风散热。
    『被捏脸颊了、被捏脸颊了、被捏脸颊了……』
    ※
    匡噹！
    想捡起咖啡罐的夏雪突然重心不稳直接倒在地上。
    「夏雪！」
    优奇回头见状赶紧扶起夏雪，无意间手部的触碰让他发现夏雪的体温很低，他下意识将她揽进怀里。
    『好温暖。』
    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温暖，也感受到优奇的害怕，好像还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情感？
    本来要起身的夏雪忽然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如果人生的最后一刻是在此时结束，她觉得，似乎也不错？不过她不想让他难过。
    她喜欢他笑的样子。
    与那颗刺眼又吵人的橘子不同，优奇身上的光很柔和，碎念的样子也跟师父很像。
    就像一盏温度与亮度适中的照明灯，像她工作间里面爱不释手的那盏灯。
    抚摸优奇发烫的脸颊，夏雪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她想再靠近他一点。听着他核心运转时发出的震动声，瞥见他的喉结因吞嚥而移动，她揉开他的眉间、凝视他的双眼、轻点他的鼻间、聚焦他的唇瓣。
    距离，越来越近了……
    --

 31.冷体馀温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下。
    恍若烧开水的沸腾声不断从耳边传来。
    嗶──嗶──嗶──嗶──
    比苹果还红的脸蛋正在冒着白烟，优奇散发出来的蒸气提升了整个房间的温度。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原本还在思考什么时候告白比较好的优奇刚才突然一股衝动就先吻了再说，但他吻完后自己也茫然，面对墙壁，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夏雪的动作好像也打算要吻他？
    还是他看错，不小心误解了？
    怎么办？是会错意吗？会不会被讨厌？他觉得脑袋简直快爆炸。
    呼──
    喘口气，深做呼吸。他做得到、他做得到的！吞了吞口水，优奇低头向夏雪倾诉自己的心意：
    「夏雪，我、我喜欢你！你可以拒绝我，但就算被拒绝，我也还是会待在你身边陪你走到最后！」
    「我喜欢待在这里，待在维修屋，待在你身边……你说过我可以待在这里的……」紧握夏雪的手，优奇说着说着就哭出来了。「你可以嫌我烦、嫌我囉嗦……就算想无视我、不想理我也没关係……请你、请你不要丢下我……好吗？我……」
    她的手很冰，体温好像也在下降，他很怕这不是冷却系统的自动调温，他很怕她冷却后就再也不醒，他很怕她甚至还没听见他的心意就走了。
    「好。」
    抬手抹去优奇脸上的泪水，夏雪虚弱的说：「今天晚上的宵夜……让我吃泡麵吧。」
    噗哧！
    摸不着头绪的回应让优奇破涕为笑。
    「好……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时隔多年的流泪。
    擦拭留在脸上的泪痕，夏雪也不清楚那是自己的还是优奇滴落的。
    自从师父离开后就没哭过了，但是她并不排斥所谓的喜极而泣。就像现在变得爱哭的优奇一样，很开心的时候也会流泪。
    「待在维修屋，待在我身边……这是相伴的约定吗？」
    在夏雪询问的目光下点头，优奇笑得靦腆。
    左手撑地，夏雪起身抱住优奇。那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也是个衝击的拥抱，那是夏雪第一次主动拥抱他。她的下巴靠在优奇肩膀上，呢喃耳语。「谢谢你。」
    「夏、夏雪？」
    幸福的衝击来得太突然，优奇过度惊讶而呆愣了五秒。
    他回过神后小声说道：「我要感谢你的事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可惜，现在没有赛博核心后，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不晓得。也许五年，也许更长，那个影响不大。」
    「影响不大？」
    「那只是辅助器，不是生命中枢。你还能继续存活的年限要看现在在运转的那颗核心能撑多久。」
    「可是传说……」
    「传说是人传出去的，它可以是不小心外流的，也可以是故意放出去的。」
    「你是说，那是楠堂大夫公然说的谎话？」
    「那个东西远比我们看到的还危险。」顺着优奇的发丝，夏雪的手指玩起他的发尾。
    「那么危险的东西居然在我体内放了五年……」
    「总比它不小心炸了整座梅山谷好吧。」
    「难道我就不会被炸毁……吗？」优奇稍微激动了一下，但担心碰到夏雪的伤处而马上冷静下来。
    「对啊。」
    「欸？真的吗？」
    「虽然它不是维持身体运作的核心，但它确实是非人诞生时必要的啟动器。不会產生排斥，也不会自燃，可以相当稳定的存放，所以放在你体内是最安全的。」
    「生命的泉源吗……等等，所以我是被当成保险箱了吗？」
    「被撬开的保险箱。噗哧……」背后传来小声的笑声让优奇好气又好笑。「夏雪！」
    松开拥抱，嘴角还带着笑意的夏雪缓缓站起身。
    牵起优奇的手，她说：
    「虽然不晓得还能活多久，但是你后半辈子，我先预约了。」
    面带微笑，夏雪开始把优奇的奇妙反应当作一种观察乐趣。
    嗶──嗶──嗶──嗶──
    「你……没把握能活多久却敢承诺我的后半辈子，你不怕坏了维修屋的招牌吗？」
    回握夏雪的手，虽然优奇无法掩饰内心的雀跃，但他不希望她是为了安慰他才说这样的话。
    「你现在才活五年而已。如果以当初设计的十年年限来推算，你刚好过了半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才活五年？」
    「因为你还是二号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啊。」
    「所以是夏雪……姐姐？」
    喊得尷尬，一脸错愕的优奇被夏雪用左手揍了一拳。
    「你为什么打我？」
    「森兰说过，如果看上去年纪大的男性对比自己小的女性叫『姐姐』，那么这个时候值得给他来个一拳，让他清醒一下。」
    「森兰大人又在传授一些奇怪知识了吗……」
    摀着脸颊，优奇笑得无奈却也笑得灿烂，因为他看见夏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那看起来，就像那天在离开废弃场的拖车上照进他内心的光一样。
    ──感受掌中还残留的暖意，他明白那双冰冷的手已开始回温。
    『创造者，我不确定这具身体还能走多远，但我愿用尽馀温来温暖这双随时可能失温的手。』
    ──凝视那张足以融化寒冬的温暖笑容，她解开当年不清楚的疑惑。
    「师父，这超过人类所可给予的……就是您所说的那种太阳吗？」
    ※
    午后的天气依旧晴朗，而饭后的维修屋却起了一点变化？
    位于流水竹管两侧的是阿竹与优奇，两人正因为要比赛吃流水麵线而蓄势待发。
    「现在换我有伤，所以就请你们两个比吧。」
    手里捧着一大盘麵线的夏雪看上去心情很好，她向阿竹说完后就走到隔壁桌坐下，开始不断往嘴里塞麵线。
    优奇发觉表明心意后的夏雪变得不太一样，露出的笑容变多了，同时对他的恶作剧似乎也增加了。不过他可不会因为只是一场游戏竞赛就松懈，因为对手可是那个他绝对不想输的人。
    「优奇哥加油！」
    「阿竹哥哥加油！」
    「前管家先生加油啊！」
    「妹控小子不能输啊！」
    从小丸与小梅的加油声中开始，在其他佣兵们的吆喝中逐渐变调。
    「麻烦再来一碗！」
    「这边也要来一碗！」
    「这里也是！」
    等优奇回过神时，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他们两个夹麵线给其他人吃。
    『欸？流水麵席？』

 32.尾声

    「新的一年，与森兰结婚后的橘晴带着橘宅大部分的职员搬走了。
    据说是搬去京城接受泉大人的区王培训，未来大概也会调回去橘家的故乡定居在那。橘家长老们也搬离了，在橘晴将橘家宅邸的所有权与部分资產转给优奇后，他们也返乡回去，说是要先替橘晴打理古宅的环境。
    楠堂的实验基地被查封了。
    听说是被一个来自京城授权的拆械师找到。
    虽然没有逮捕到楠堂，但有发现一堆非法实验的物体，其中还包括会吞人的机体。为了预防被有心人士利用，所以拆械师在离开之前已用拆械光束把里面的东西全部销毁。
    现在丸爷与小丸也离开小木屋了。
    他们被封为贵宾搬去梅山谷的深山上，好像还成为阿竹与小梅的邻居。
    以上
    维修屋的年度更新纪录。」
    闔上资料夹，夏雪走出屋外收信。
    「谢谢。」裹着围巾，夏雪签收信件后，她将不具名的信封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的蜡封是鸽子印。「拆械师？」
    打开来迅速阅览一遍，她还没走回屋内就被优奇的叫喊声停住脚步。
    「是谁！是谁写信给你？内容写了什么？」
    「是推荐信。」
    将信件递给优奇阅览，夏雪觉得没什么，但优奇的反应却让她觉得有点夸张。
    「拆械师希望你加入他们？也对，发生那么大的事不可能没发现，之前应该也只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而已。你要去吗？但是、但是我……」
    「只是希望能考虑而已。」指着信件上的文字，她说道：「如果拒绝的话，只要能继续协助阻止地方的恶意机体持有者乱来就好。」
    「这样啊……」松了口气，优奇看见信件下方的备註后就开始紧张兮兮地说：「上次的竹笋很好吃？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京城的正式文件，是私人信件。他是谁？你们见过？在哪见面的？什么时候遇到的？我看过他吗？他会过来找你吗？你们有约好要碰面吗？」
    揉揉太阳穴，夏雪觉得有点头疼。
    『没见到人，只看见信也可以这样。这就是小丸说的醋桶吗？』
    ※
    「我们去看花吧。」
    「看花？」
    夏雪拉着优奇走去上次月菊跟她说会开花的路段。不过花还没见到就先看到一大群人扛着铲子聚集在附近挖土。
    「你们在做什么？」
    「啊，是夏雪啊。抱歉，今年还不能让你看到花。这里的梅花因为被楠堂家的机体破坏的关係需要整个剷平重来。我们现在等土壤恢復后正要重种。」
    抓起毛巾擦汗，月菊向旁边指挥着：「不是那边啦！阿龙你到左边去挖，右边那个等下我去处理。」
    「需要帮忙吗？」在优奇询问的同时，夏雪举起右手展示新装的铲鑽，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想人手已经足够了。」指了指身后的山贼群，月菊笑道：「让这群来凑热闹的去活动活动筋骨当作復健吧。」
    看到阿龙在后面鬼鬼祟祟的样子，再加上阿明疯狂般地打暗号，优奇抢先一步将准备插土试试新装备威力的夏雪拉走。
    「好的。那么祝你们种植顺利、事事顺心。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办事了。」
    简单的挥手道别后，优奇带着夏雪迅速离开现场。
    随后，在月菊转身时，她发现原本还离很远的阿龙已经站在身后。
    他的头上顶着一头灰白色的假发，手里也拿着一顶同样的假发。
    阿龙支支吾吾地向她说：「我知道刺客团跟山贼都需要老大，我们两个也都是会一辈子顾着这群小傢伙们的人……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就算我们永远也不会结婚，我也会陪你待在这个梅山谷直到变成老爷爷……直到呼吸停止。」
    「阿龙你……」
    「你愿意也一起变成老奶奶吗？」纵使脸上又多了几道吓人的疤，但此时在月菊眼里的阿龙依旧是儿时遇到的那名小男孩。
    「当然愿意。」接下阿龙递过来的假发，月菊将其戴上。「我们可是从小就约定好要一起竞争到老的最佳劲敌呢！」
    「你们还愣在那边做什么？刺客团和山贼的竞赛还没停呢，还不快点动作！今天要把它种完！」
    「是！月菊大姐！」眾人齐声回应。
    阿龙无奈的表示：「其实两边都是你在带头吧。」
    ※
    来到昔日的橘宅后院，优奇带着夏雪来赏梅。
    寒冬的天空降起绵绵细雪，雪花轻飘飘地覆盖在梅花上。
    「这就是梅花吗……」夏雪一边欣赏着梅花绽放的姿态，一边闻起那淡淡的幽香。
    「喜欢的话，明年也一起来看吧。」
    「好。」
    一朵小花随雪飘落，夏雪伸出手让它落在掌间，她轻轻拨弄花朵上的白雪，静静凝视融雪消逝后的光彩。
    她若有所思地扬起嘴角。
    『师父，我想我已经找到我的温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