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侦探局》 第1章 [无cp向] 《风月侦探局》作者:柳归青【cp完结】 简介: 还似旧时,花月正春风。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忆江南,李煜 【共七案|古典推理|请勿剧透】 第一案 第四个脚印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二案 血星宿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第三案 十日杀机 不学燕丹客,空歌易水寒。 第四案 寻找催命符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第五案 天老观复仇记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六案 小兔子乖乖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第七案 一日判官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每一案都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 【推理准则】 1. 解谜只靠逻辑推理; 2. 无刻意误导读者的情节; 3. 作案手法与破案手法合乎自然; 4. 侦探与读者所得破案线索同步对等; 5. 侦探不谈恋爱。 【朝代虚构,参照北宋】 1. 衣食住行、文学艺术、风俗律法、法医知识等,尽力参照北宋; 2. 参考文献与注释见作话,如有疏漏错误,欢迎指正,指正时还请自证观点并附带参考文献,感谢; 3. 阅读所需地图、绘画等,见作者微博@大乔和月桂叶。 tag列表:古典推理、本格推理 第1章 引子诗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玉寝,果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玉异之。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玉对曰:“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王曰:“状何如也?”玉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绩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嫷披服,侻薄装,沐兰泽,含若芳。性合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应君之相,视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疏,不可尽畅。他人莫睹,王览其状。其状峨峨,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瞭多美而可视。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宜高殿以广意兮,翼故纵而绰宽。动雾以徐步兮,拂声之珊珊。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澹清静其兮,性沉详而不烦。时容与以微动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怀贞亮之清兮,卒与我兮相难。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魂茕茕以无端。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于是摇佩饰,鸣玉鸾;奁衣服,敛容颜;顾女师,命太傅。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绝,神心怖覆;礼不遑讫,辞不及究;愿假须臾,神女称遽。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神女赋》,宋玉 第2章 相逢 子夜,大雪初霁,年关将至的悬州城灯火未央。弦月如同刚刚拭去血色的弯刀,钉在夜幕之上,轻云拂过,寒光明灭。 虞山侯府的后花园里空无一人,只听断续的琵琶伴着伶人的长歌从前堂传来: “别来春半 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 拂了一身还满 ......”1 一阵朔风起,扫得园中一棵参天梧桐沙沙作响,横斜的树影在风中瑟瑟发抖,模糊了一个少年的清瘦身形。 柳春风蹲在一条梧桐枝上小半个时辰,缩成了透心凉的一团,心里已经把虞山侯冯长登的祖宗十八代招呼了七七四十九遍。 “小妖精,可算逮着你了,你这是要馋死我......” 花园里终于有了动静,柳春风精神一振,双脚勾紧树枝,身子向前探了探。 果然是冯长登。 冯长登,悬州城知名纨绔。 他祖辈军功显赫,父兄战死后,冯家老的少的女人把这个冯家长子宠成了五毒俱全的废物。他养了一院子家妓,三天一小饮,五天一大宴,和丫鬟、家妓在花园里厮混是每次作乐的保留节目。这后花园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明里说是供奉千年梧桐的圣地,实则是方便主仆偷欢的温柔乡。 此时此刻,冯长登对一个白衣舞姬又亲又摸,那舞姬娉娉婷婷,冯长登则像个咬住天鹅不撒口的人脸蛤蟆,扯着那舞姬的袖子,将她拽进竹林边的一个小屋里。 那是个歇山顶的小屋2,四面格眼长窗几乎与墙壁等大,全都敞开着,更像一个亭子,只要不关窗,里面的风光一览无余。 冯长登一把将那舞姬按在小屋中心棋案上,猴儿急地往下脱裤子。园中银叶琼芳,白席如玉,好好一番良辰美景就这样被冯长登的白屁股煞了风景。 “噫,大冷天的,也不怕冻屁股。”柳春风边呵气搓手,边在心中捋顺接下来的任务,“等这对淫娃荡妇玩到兴头上,我就趁其不备敲晕他们,拿了钥匙之后......” 这次是他劫富济贫的第一票,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等等,不对劲。 柳春风定睛一看,那舞姬挣扎地厉害,悬空的双足使劲踢动,却奈何不了身上那个体重略胜母猪一筹的庞然大物。 主仆偷欢霎时变成了逼良为娼。 这还了得?! 柳春风这十六年的人生定位基本可以浓缩为四个字:热血少侠。那么,英雄救美自然是柳少侠的分内事。 “啐!啐!可怪不得你凤爷爷心黑手狠。” 柳春风往手上啐了两口,转了转冻僵的脖颈,一腔侠义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差点烧得他一脚踩空摔个倒栽葱,蒙面的丝帕滑落,像一枚落叶飘落到雪地上。他深呼吸,定了定神,心中默念两句“稳住,稳住”,紧接着收紧丹田,足尖向后猛踏树干,来了个漂亮的平沙落雁,不偏不倚地停在冯长登身后,不及冯长登回头,就一个手刀砍晕了他。 “柳某来迟,小姐受惊了。” 照着画本所讲,柳春风先是温声安抚,又向白衣舞姬施了一礼,暗暗得意自己的少侠风姿。 此时,白衣舞姬也整好了衣衫,站起身来。哪知,她并未像画本上一样“噗通”跪地叩拜恩公,且涕泪交加地要以身相许,而是没好气地瞪了柳春风一眼,那眼神中分明写着两个字:多事。 接着,她脚尖轻点地面,翩翩然飞出了花园的高墙,宛若游龙的轻功看傻了柳春风。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一瞬间,柳春风觉得上至皎皎星月,下到琉璃白雪都是为了这白衣美人的到来而事先预备好的,即使美人说自己是微服私访体察凡情的洛神娘娘,柳春风也笃信不疑。 好在柳春风做少侠还是有一定专业精神的,他用力一晃脑袋,暂时将那白色魅影从心中晃出去,继续干正经事。 他蹲下身去,在冯长登腰间一阵摸索,出乎意料,一无所获:“宋清欢那小子明明说已经打探清楚,说冯长登总是把钥匙放在腰间,莫非他逗我?” 宋清欢,悬州城另一位知名纨绔。 大周正处升平盛景,从官贵到布衣,皆对“风雅”二字顶礼膜拜。一个年轻公子若不在吟诗、抚琴、点香、挂画等风雅之事上有所造诣,那他连去青楼都要遭姑娘轻视,比如冯长登这种酒囊饭袋。 而柳春风口中的这位宋清欢就完全不同了。 他是悬州败家子中的翘楚。他出生贵重,外曾祖母是开国皇帝的结发妻子,曾祖父是三朝重臣,叔父是桂山书院的山掌,父兄也都在庙堂要职加身,祖上是宋玉的传闻更是给宋家笼上了一层玄妙陆离的光环。3 第2章 当然了,即便赢在起跑线上,也需纨绔本人争气。宋清欢就十分争气,他什么都肯学..一点儿,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练剑只为身形,读书不求甚解,兵法武艺更是力求纸上谈兵压倒众人,言而总之,此人万事差不多就行,多一分气力也是不肯花的。 这样的人说话,哪能当真作数? 正当柳春风咬牙思忖与宋清欢绝交事宜,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钥匙在我这。”这声音是人声却没人味儿,寒潭中泡过似的,吓柳春风一激灵,他想也未想“噌”地抽出佩剑朝身后挥去。 只见身后那人仰身一闪,便灵巧地避过直冲咽喉而来的寒芒。紧接着,他罗袖轻扬,将柳春风的剑扫落在地,袖风拂起了一阵温热的松香。 见此光景,柳春风立刻明白,自己这种侠义上的巨人、武功上的矮子绝非此人对手,而初入江湖,切记三件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溜不掉就认怂装孙子,大丈夫嘛,就讲究一个能屈能伸。于是,他眼角一弯,嘴角一翘,长揖到地恭维道:“大侠好身手。” 可等他抬起头与那人四目交汇,不禁愕然:“是你?” -------------------- 1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李煜,南唐 2 歇山顶小屋 小屋大概样子见南宋画家刘松年的《冬景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冬景图”;或见傅伯星的《大宋楼台》第107页。 3 这里做了改动,我画了个简单的宋清欢家族人物关系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人物关系图”。 第3章 舞姬 “你......你是位郎君?”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白衣舞姬。 近在咫尺,柳春风方才看清他的模样,一个约么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君,身形高挑,眉目分明如画,气韵出尘,只是眸光疏离沉郁,和他出神入化的轻功一样,不是少年应有的。 白衣郎君不答,继续刚才的话道:“钥匙在我这,你领我去银库,你我二人平分,如何?” 原来是同道中人。 柳春风松了口气,腹中“啪啪”打起算盘来:今夜若不得手,必然要被宋清欢耻笑,况且,眼前这人功夫莫测,我若不听他的,难保他不用强,到时伤了性命可不划算。再说了,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定然珍宝如山,我 一个人也搬不空,何不予他个顺水人情?分一半就分一半吧。 刚想开口应允,转念又一想,还是不行。他说平分就平分?那我多没面子? 面子最大。 “这样吧。”柳春风往石桌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摆出一幅“老子道行很深不好惹”的派头,先是伸出三跟手指,比了个三,后又笼起五指,比了个七,才慢悠悠道:“三七分,你三我七,你若不同意......” “好。” “你若不同意再给你加一成”还未出口,白衣郎君就一口答应。 这么痛快?不按画本走?不会在给我挖什么坑吧?柳春风狐疑不定,却又不敢多问,生怕在对方前面露了怯,于是,强装镇定:“你还算识趣。” 说完,柳春风领着白衣郎君跃出花园高墙,到了隔壁一所院落。 冯长登的私房银库就在这个与侯府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为了找到这里,却花了柳春风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里,柳春风的腿都要跑折了,他把冯长登身边的婢女仆役跟了个遍,有一回还因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被巡城官差抓进了大牢。幸好有宋清欢作保,才免了皮肉之苦。出来之后,宋清欢苦口婆细劝他别死心眼在冯长登这一棵树上吊死,悬州城为富不仁者大有人在,偷哪个不是偷? “知难而退不是本少侠的做派。”说完,柳春风就接着盯梢去了。 这院子虽小,却方正有致。尽管院子地上的积雪已清扫干净,不必担心踩在上面会惊醒院中人,柳春风还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心,这院子里有人住。” “谁?” “冯长登去年冬天买得歌妓,叫白杳杳,曾是水云间的头牌。惦记她的人多了去了,最后她竟跟了冯长登这色胚。果真是脸越俊俏,脑壳越笨,美人多半头脑不灵光......”柳春风话说一半意识到说错了,于是回头心虚地瞧瞧走在后面的白衣郎君。 此时,月亮已不知藏进了哪朵云中,薄薄的光洒在这郎君身上,如同一层若有似无的霜雪。柳春风觉得他像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亦或是自己正走在一幅雪夜图卷中。 很快,柳春风轻车熟路地将白衣郎君领到了宅院角落一间上了锁的门前。 他回过头,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又眯起眼朝屋顶上扫视一圈,这才放心地从头顶的发髻上抽出一根细簪,三两下就捅开了锁。 推开门,一股年久闲置的尘土气袭来,白衣郎君被呛得以袖掩面,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咳!” “嘘,兄台动静小些。”柳春风赶紧捂住白衣郎君的嘴,一把将他拉近屋子。 被人捂嘴这种事情,显然是白衣郎君从未遇到且非常不满意的,以至于他眼光一寒,凛人的杀意一闪而过。 柳少侠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他又将脑袋探出去,再次确认无人尾随,才关上了门。 白衣郎君早就瞧出柳春风不过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贼,见他探头探脑的滑稽模样,不由得“呵”地冷笑一声,揶揄道:“嚯,少侠开锁手艺十分了得。” 听到别人称呼自己少侠,柳春风两颊一热,顿更觉责任重大:“这房中保不齐有暗道机关,你可跟紧我。” 二人在房中环视一周,一床,一桌,两椅,三面墙,除了桌上一只青瓷梅瓶,再无其他装点。 柳春风挠挠头,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白衣郎君的目光则停在了脚下。地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泛着青白的光,像是一张颜色诡异的地毯。仔细瞧,还能发现这张毯子唯独缺了紧挨房门的三尺见方,也就是二人的落脚之处。 “别动。脚下有暗门”白衣郎君蹲下身,食指轻扣地面,果然声音空洞异于别处,“这屋里唯独此地无踩踏痕迹,想必机关也在你我手边某处。” 他站起身,目光在身边的门窗上一寸寸搜寻着,琥珀般的眸子随着视线的游走而变换着明暗光泽。 “也不知他换回男子装束是什么样子。”正当柳春风心猿意马之际,白衣郎君重新打开了屋门。他盯着刚刚柳春风用发簪撬动的锁眼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挪到了锁眼上方一处梅花状镂空。片刻之后,从袖中拿出和一块一寸见方的梅花状铜牌。 “这是什么?” “钥匙。” 这把澄黄的钥匙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刻着几条扭曲的纹路,像是花蕊,更像是凸起的筋脉。 白衣郎君将铜牌有纹路的一面扣在那处梅花镂空里,竟然严丝合缝地合了上去。 只听“咔哒”一声,紧接着巨石粗粝地摩擦声伴着一阵森然寒气从地下传来。 第4章 夜盗 果不其然,二人落脚的四块地砖缓缓陷下去,风正是从那四四方方的黑窟窿里钻出来的。这股阴风似乎由于久隔于天日而成了精,瞬间就冻彻了柳春风的五脏六腑,他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往白衣郎君身边偎了偎。 白衣郎君也觉出了柳春风的胆怯,饶有兴致地扫了他一眼,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方黑洞,两扇眼睫因心有余悸而微微打颤,右手则紧紧握住剑柄,看样子已准备好要和即将从洞口爬出的妖怪决一死战。 “兄台,你,你莫怕,有我......”哪怕吓到腿肚子转筋,也无法阻止柳少侠逞英雄。 可惜,不及他放完豪言壮语,数道箭光破空而出,直冲二人飞来。生死攸关之际,柳春风两脚发软,如同长在了原地,平日里从画本上学来得那些玄之又玄的防暗器偷袭的招式,什么天绅倒悬啦,旋星散玉啦,横刀断水啦,此刻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全窜到九霄云外去了。 无奈,柳少侠绝望地合上了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活动的器官——眼皮,心中哀嚎:“娘,救我。” 几乎同时,十几声箭啸贴着柳春风的耳膜飞过,还捎带了若有若无的一缕松香。 箭啸过后,一片死寂,柳春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又按按胸口:“咦?怎么不疼?” 确定自己没变成刺猬或筛子,柳春风才睁开了眼,此时,白衣郎君已走下了暗道的石梯,背影缓缓消失在暗影里。 柳春风赶忙抬起发软的双脚,跟了上去。 暗道里,阴冷漆黑,很快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白衣郎君发愁如何点燃壁上琉璃灯时,莹莹白光忽地充盈了整个暗道,一间大门敞开的石室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瞬间显现。 白衣郎君惊讶地回头寻找光源,只见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被柳春风握在掌心。 第3章 或许是这颗珠子的光温柔和暖又如烟似雾,柳春风笼罩其中,竟也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白衣郎君一时失了神。 一个星疏月朗的仲夏之夜。 一个发光的少年。 一个挥之不去的梦。 “哥哥。”他望着亮处轻喃一声,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柳春风一看白衣郎君向他伸手,爽快地说了句“给你”,就将那枚鹌鹑蛋往白衣郎君手中一拍,接着又在自己的口袋中一阵摸索。 “我还有个更大的。”不多会儿,他得意地举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白衣郎君眼前晃了晃。 柳春风本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未雨绸缪,可想到白衣郎君刚在暗箭之下救了自己的性命以及自己当时的怂样,就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了。 “算了,给你这个大的。”对待恩人必然不能小气,柳春风又把白衣郎君手中的鹌鹑蛋收了回来,和自己那枚鸡蛋换了换。 白衣郎君不置一词,依旧呆呆地望着柳春风。 柳春风以为他被这两枚高级夜盗装备惊到了,难为情地挠挠头:“这两颗珠子是我兄弟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每次夜晚出门我都带在身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觉得有用,那个大的送你了。” “你有兄弟?”白衣郎君眼波一震,盯着柳春风的目光又紧了紧,盯得神经大条的柳少侠浑身不自在。 “我有个兄长,他,他是做官的。” 终于,白衣郎君眸中的光熄灭了。他移走了在柳春风身上徘徊许久的目光,叮嘱道“跟在我后边”,就转身向石室走去。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柳春风是见过世面的。可在他看到那十一只一人来高的巨大朱漆木箱之前,他见识过最奢华的东西就是他太后娘亲的珠宝匣子,以及宋清欢那一抽屉的大面额银票。 怪不得。他恍然明白一件事,怪不得每值大水干旱银两短缺之际,哥哥总会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像极了屠户在挑选待宰的肥猪。 眼前这十一只箱子中有三箱金砖,六箱银元,以及两箱珠宝珍玩。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堆积如山的黄白之物散发出诱人的光。 想这世间,有多少人为其生又为其死,人人从其中窥见了颜如玉、黄金屋,却悟不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以柳少侠朴素的情感,自然得不出这么沉重的感叹,他兴奋大呼一声:“哈哈!冯长登!你凤爷爷来替你搬家喽!” 他解下缠在腰间的两个黑缎包袱片铺在地上,捡着值钱的装,白玉菩萨,翡翠佛,宝石镯子,夜明珠,直到快要背不动才肯作罢。 “这才哪到哪?”柳春风双手叉腰,一脸为难地瞅瞅那两排大箱子,又瞧瞧地上的两个小包袱,片刻思忖后,灵光一闪,有了。 他先在自己的发髻上插了十来个发簪珠钗,又往腕上套了两打镯子,最后,连脖子和腰也没放过,各式珍珠翡翠串子一直挂到直不起身为止。 收拾停当之后,柳春风才腾出功夫关照一下自己临时搭档的敛财进度,却见那白衣郎君半跪在一只珠宝箱子旁,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捡出来,又一件件丢出去。 “兄台,你是在找什么么?” 白衣郎君不回答。 柳春风发现,白衣郎君每每看到玉簪或可能装纳发簪的盒子,便会将其拿在手中稍作停留。 “你在找什么簪子么?”柳春风试着问道:“一支簪子而已,多拿些银两,什么簪子买不到?” 看白衣郎君还是不理,浑身挂满东西的柳春风干脆丁零当啷地走到他身边,把脑袋凑过去,不死心地继续道:“我头上这些簪子钗子有没有兄台看上的?看上随便拿。” “看过了,没有,你走吧,不必管我。”白衣郎君不胜其烦,终于开口,虽说措辞还算有礼,可听上去更像是“别碍事,快滚。” 听话听音向来不是柳少侠能达到的境界,何况柳少侠是个热心肠,向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暂且将两个腕上的手镯往下一捋,腾出双手,开始在另一只珠宝箱子里翻腾。 “兄台,你是鹤州人么?” “我也有鹤州口音,你听出了么?” “我去过鹤州,后来我掉水里了,被我娘捞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学来此般厉害的武艺?” “兄台,你真安静,特别..嗯..特别高深莫测。” …… “兄台,你找什么样的簪子?你告诉我,我才好帮你......嗯?” 一个细长的乌木盒子让柳春风手下一顿。 那盒子光泽温润,在一众堆金叠玉中显得寒酸至极,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如同某个翰林院里恃才傲物的寒门士子立在一群氏族子弟之间,即便他布衣草鞋,那卓然的风华也是遍身罗绮的米虫们所压不住的。 柳春风拿起盒子,在手心颠了颠,摩挲了一下,只觉手心一暖。与其他冰坨一般的金玉物件不同,这乌木盒子似乎还不舍得散去旧时主人的温度。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柳春风看到盒面一角绘着一朵小小梨花,盒底中央则浅浅地刻着四个字: 天水闲云1。 -------------------- 1 十分爽气兮清磨暑秋,一片闲云兮远分天水。——颂古一百则,释正觉,宋 第5章 醒来 柳春风轻轻拨开了做工精巧的祥云状银扣子,打开了木盒。 一只黛色玉簪静静躺在盒中的天水碧锦缎里,如同一位酣睡许久的美人。 虽说簪子玉质润泽清透,可除此再无稀奇之处,它被匠人打磨成了梨枝的形状,连打磨的手艺也算不得高超。 “切。”柳春风难掩失望,相比簪子本身,倒是乌木盒中残存的一缕桂花脂粉气更吸引他,甜甜的,凉凉的,似曾相识。 “给我。” 正当他在记忆中搜寻着这香气的时候,白衣郎君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柳春风起身一回头就迎上了两道冰冷的目光,他心中不由得一怯,向后缩了一步。 “给我。”白衣郎君则向前一步,重复了一遍,他那副“不给我就宰了你”的模样说明这玉簪九成是他此行的目的。 柳春风不知是哪来的胆子,竟也不示弱,他将盒子紧紧抓在手中,背到身后:“就不给你,我先看到的。” 其实,若白衣郎君客气些,有商有量,柳春风也无所谓一支簪子,可他如此威胁,就犯了柳少侠两样大忌: 其一,柳少侠好奇心比猫还重。 诸如“算了,不说了”、“暂时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之类的诛心之言之于柳少侠,就如同香蕉之于猴子,亦或小鱼干之于猫咪。对这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不屑一顾,偏偏对一支其貌不扬的发簪,其中必有神了了不得的缘故。 其二,依然是面子问题。 柳少侠胆子虽不大,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不照做就杀人?这种土匪逻辑可不能惯着。 综上两点,柳少侠选择硬气拒绝:“就不给。” “最后一遍,把,盒,子,给,我。” 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看着他双目凶光毕露,柳春风想起就在不久前自己竟然被这副皮相所迷惑,把他当做下凡的洛神,实在是亵渎神灵,于是马上在心中虔诚地向洛神娘娘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重新估量了一下现状:若是继续僵持,这石室恐怕真要变成自己的墓穴,想我堂堂柳少侠,连个江湖诨号还没混出来就殒命于此,实在可惜。 鉴于此,柳春风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要不..要不你告诉我这簪子有甚妙处,我便将它还你。” 可惜,白衣郎君懒得给他台阶,也不准备等他从台阶上自行跳下来,直接伸手要抢。 柳春风慌了,步步后退,可惜石室就那么大地方,很快就退到了墙边:“你,你可小心了,我手一松,簪子摔碎你可别怨我。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要..要不这样,你放我出去吧,我出去了自会将簪子还你。” 拿摔坏簪子来耍赖皮确实奏效,白衣郎君投鼠忌器,果真放慢了逼近的脚步。柳春风也趁机溜着墙边、挪动着步子向石室门口退去。 为了拖延时间稳住白衣郎君,柳春风没话找话,道:“兄台,你如此看中这簪子,定是你相好的想要......不是?那,那难不成你是个大孝子,这簪子是偷给你娘亲的?” 听到“娘亲”两字,柳春风觉察到白衣郎君脚步一滞,心想: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瞬时心中一软,想说“算了,念你一片孝心,还给你”。 谁知,话未出口,一道白光突然从白衣郎君手中直冲柳春风心口撞来,柳春风只觉胸中一闷,便失去了知觉。 那白光正是柳春风送与白衣郎君的夜明珠。 第4章 白衣郎君在柳春风跌倒之前,接住了他手中的乌木盒,放进前襟里,转身便离开了。 再次睁开眼时,柳春风两颊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心口处更是一阵阵闷痛。 “瑞王殿下醒了。” 两个太监见他醒了,赶紧上前侍候。 “常德玉?林桃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呦,瑞王殿下,瞧您说得,我和林桃儿不天天在御书房侍候着嘛。” 常德玉躬身陪着笑,心里却盘算:瑞王又闯祸了,一会儿官家发起脾气来,我是劝呢?还是闭嘴呢? “御书房?”此时此刻,柳春风躺在御书房内室中的一张软榻上,一床云紫绣金龙暗纹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眼珠往上一瞟,还能看到额头上叠放着一块凉手巾。 香炉里缭绕着淡淡的香气,不像是平日里的青桂1,柳春风一时转不过来弯,竭力回顾着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揉揉鼻子,问道:“这什么香,怪好闻的。” “回殿下,这是雀头香2。” 常德玉躬身答道。 梧桐树,冯长登,白衣公子。 暗道,石室,宝箱,发簪。 最后,是两道森然的目光和直冲自己而来的夜明珠。 柳春风伸出手,按了按心口,瞬时痛地他闷哼一声:“好痛。” 柳春风,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帕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着榻,在常德玉和林桃儿的搀扶下吃力地坐起身。 御书房内室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刘纯业初登大宝之际,柳春风常来御书房找他的皇帝哥哥玩。可每次他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接见大臣。他会准备些果子、茶水,让柳春风在内室里等他。可每每总是吃喝了一肚子,也等不到哥哥,只好扫兴离开。久而久之,柳春风来御书房的次数就愈来愈少了。 御书房不大,内室更小,装点得也十分简雅,只有稳稳挂在北墙上的山河图彰示着主人的身份。 刘纯业刚及弱冠,却已做了五年的皇帝。他三更灯火五更鸡地不敢有丝毫懈怠,再加上稳重果决的性情,年纪轻轻就有了盛世明君的风采。 相比之下,同母所出的瑞王刘纯凤,仅小他四岁,还整日痴迷于武侠画本,隔三差五便化名柳春风外出惹祸。 “我怎么会在这?”柳春风按着胸口,想咳却咳不出来,十分难受。 “瑞王殿下,官家让您一醒来就去见他。”常德玉答非所问。 “官家一夜没合眼,就等着您呢。”常德玉说罢,林桃儿又补上一句。他躲在常德玉目光不及之处,一个劲挤眉弄眼冲柳春风使眼色,就差趴在柳春风耳朵上大喊一声:你摊上大事了! -------------------- 1 青桂香 青桂香不是桂花香,而是和沉香同出一树。《本草拾遗》中说,青桂就是“即沉香同树细枝紧实未烂者”。北宋孔平仲《谈苑》中也提到青桂,“沉香依木皮而结,谓之青桂”,是说青桂是依树皮结香。 听说这种香淡雅清爽,我没闻过,挺好奇的。 2 雀头香 《本草拾遗》中说,雀头香就是香附子,它可以“下气,除胸腹中热,合和香用之尤佳”。就是说,雀头香可以让上逆之气(中医说法)下降,可以除胸腹之中的热气,最适合调制成合香使用。 柳春风不是发烧了嘛,他哥就换了这种香帮他调理身体。据说古希腊和古印度都会将香附子当做药物使用,在中国,香附子的历史起码可以追溯到三国。 第6章 帕子 即便林桃儿把脸挤出包子褶,柳春风也紧张不起来。 刘纯业向来对他纵容无度。别说夜半溜出宫,就算他想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他这个皇兄也会二话不说帮他扶梯子,拉渔网。哪怕知道他昨晚去了虞山侯府偷东西,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教训几句,说不定还会问他缺不缺银子。 银子。 柳春风一激灵,想到了自己的战利品:“我那些东西呢?” “什么东西?咱家帮殿下找找。”常德玉和林桃儿不解地对视一眼。 “就是,就是......算了,我昨晚究竟怎么回来的?”万一自己昨晚的行径还未暴露,这时候问战利品岂不是不打自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春风一思忖,还是得先搞清楚自己此时的处境。 “殿下昨晚是被......” “殿下还是先去见官家吧。” 林桃儿刚想说话就被常德玉截住了话头。 常德玉和林桃儿,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一个是笑眯眯的锯嘴葫芦,一个是嘴比脑子快的缺心眼儿,柳春风一直没弄明白皇兄是怎么在能人辈出的内侍届寻到这两位现世活宝的。 当柳春风穿戴整齐地走进御书房时,刘纯业在批奏折,奏折明显比平日多出不少,堆了一尺来高。 柳春风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靠在御案边上看着。刘纯业不时用笔尖沾着朱砂,在一本有关税制改革的折子里勾勾画画。他面无表情,既不像要发火,又无视柳春风的存在。 “哥。” 终于,柳春风心慌了。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刘纯业却依然没听见似的。柳春风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敢多问,更不敢走,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立着。 “官家,瑞王殿下还发着热呢,太医嘱咐说,须得烧退了才可下床走动。” 谢天谢地,常德玉打破了平静,柳春风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每次刘纯业教训柳春风,常德玉都要出来唱红脸。他在出场时间的掌控上很有一套:根据刘纯业的脸色、语气或是其他什么线索,来选择一盏茶还是两盏茶的功夫。 这回,刘纯业一夜未眠,折子都无心批了,阴恻恻的脸上黑眼圈分明,天亮前还摔了一个砚台。鉴于此,常德玉估摸着瑞王定是闯了什么大祸,就将自己的候场时间延长到了足足一炷香才粉墨登场。 柳春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该罚,可胸口实在闷疼不适,浑身乏力,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他眼巴巴地望着刘纯业,只盼着这位平日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皇兄这次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好再让御膳房做些可口的点心糖水送过来。 果不其然,常德玉的红脸屡试不爽。 刘纯业合上奏折,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又挥挥手示意常德玉和林桃儿二人退下。 二人躬身退到门外后,林桃儿长舒了口气,常德玉则摇了摇头,心中同情道:瑞王殿下,咱家这回可帮不了你了。 “嘿嘿,哥。”见刘纯业喝了口茶,并无甚愠色,柳春风以为雨过天晴,马上笑嘻嘻上前,争取把这件事尽快糊弄过去。 “跪下。”刘纯业放下茶盏,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丝毫不见任何怜惜之意。 柳春风以为自己烧糊涂了,没听真切,于是怯怯地又叫了一声:“哥?” “跪下。” 这回听真切了。 柳春风先是怔了怔,随后蔫蔫地挪到御案前,双膝跪地:“哥,我知道错了。” 看来嬉皮笑脸是不好使了,柳春风心想还是爽快认错争取宽大处理吧。 于是,他一边作出误入歧途的懵懂模样,一边继续盘算自己此刻的处境:皇兄这么大火气,定然与昨晚冯府的事有关。可昨晚的事他又知道多少呢?我又是如何回来的?莫非是冯家人发现了我,把我送了回来,顺便告了我一状?皇兄觉得我丢了他的颜面,才大动肝火?亦或是...... 越是琢磨,柳春风的心口就越是憋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喉头涌,口中漫上一股甜腥之味。他双膝微微打颤,想用手撑住地面,可又怕一倾身倒下去,就咬牙硬挺着,额头、颈间冒出一层薄汗。 “说吧,昨晚去虞山侯府干什么去了?” 话音未落,一块茶色丝帕隔着御案抛到了柳春风面前,正是那晚柳春风在梧桐树上守株待兔时掉落的遮面帕子。 那帕子是贡品鹤州纱织成的,不但柔软透气,冬日里还能自生暖意。去年秋天,太后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了一套里衣,又用剩下的料子做了一条腰带衬里和两方帕子。腰带给了刘纯业,帕子给了柳春风。太后还亲手给两方帕子上绣了标记:一个是柳风杏雨,一个是春山双燕。 地上的这块正是后者。 物证都有了,糊弄是不可能了。柳春风低着头不敢看刘纯业,哼哼唧唧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 “我被人打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闹! 你可知昨晚若被抓个现行,按律当鞭打四十,就算冯家人先斩后奏当场将你打死再报官,依律也无罪!1” 刘纯业想想就后怕到脊背发凉,可地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显然对未发生的事无所畏惧。 “哥,你知道冯长登那小子的银库里有多少好东西吗?两个这么大的箱子,比娘娘的珠宝匣子......” 第5章 “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柳春风连说带比划,刚想转移矛盾大方向,就被刘纯业喝住了。柳春风只能“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他,他打你哪?”问这句的时候,刘纯业使劲绷着脸,生怕一句好话就让地上的小混蛋又想蹬鼻子上脸。 “这。现在还疼呢。”柳春风指指心口处,心想,是时候挤出几滴泪装装可怜了。 谁知,眼泪根本不用挤,话音未落就“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打在了地上。可能是心口疼的厉害,再加上从未被皇兄这样罚过,柳春风早已憋了满胸腹的难受和委屈,就差一句暖心话把眼泪引出来了。 见他如此,刘纯业心一软就想起身把跪在冰凉地板上的弟弟拉起来,可瞬间又把脸色绷了回去,继续问道:“你是说,昨晚你打晕了冯长登,和那个白衣人去了银库,又起争执被那人打晕,醒来后就在这里了是吗?” “嗯。”柳春风点点头,抹了把鼻涕。 “你与那白衣人可是旧识?” “昨夜初见,并不相识。” 柳春风答话时,刘纯业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凉飕飕的目光似乎能直接钻进他的心里。他这种眼神柳春风是见过的,他常用这种目光审视着那些各怀鬼胎、满口谎言的臣子们。对自己却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柳春风的心底蓦然升起一丝陌生的恐惧。 由于发着热,柳春风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笑的桃花眼光彩全无,疲惫中透着心虚,心虚中还掺杂着些许失落。 刘纯业重重叹了口气:“你可知那白衣人的身份?” 听到这句,柳春风好奇地摇摇头:“哥,你知道么?他是个美貌郎君,我从未见过那般俊雅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说这些废话!”刘纯业胸中刚刚压下的火气又“腾”地一窜两米高。 -------------------- 1 依照宋代刑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参见《宋刑统校证》,卷十八“贼盗律”之“夜入人家”,北京大学出版社。 第7章 命案 “你可知你口中的美人就是九嶷山那个弑母杀兄的花月?六郎,你是一天比一天长进,如今已经和这种败类混在一起了。”12 听到这名字,柳春风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自称少侠,柳少侠最远的行程就是悬州城郊外踏青。他的太后娘亲恨不得他永远长不大,还勒令悬州城八个城门没有皇令或太后令不许放瑞王出城。可即便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九嶷山少主花月,一个响当当的江湖怪物,柳春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花月,花疏影,九嶷山主封狐的干儿子。 此人十分疯魔邪性,武艺鲜逢对手,却喜好用毒杀人,每每夺人性命,都要在尸身上留下一只白色蝴蝶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谁若敢冒名顶替抢他功劳,他就追着人家要人偿命。 传闻中,他每晚抓一个美貌少年同睡,吸干阳气后,第二天再将森森白骨扔出去。由于此人纵欲过度且嗜血成性,原本俊美的模样变得青面獠牙,赤目尖爪,总之,人不人鬼不鬼。 更令人不耻的是,封狐将一身本事传于他后,他却转脸就将有救命之恩的干爹毒得半死不活,继而强占了他几房小妾,杀了不从他的干妈,最后,为了得到九嶷山主的位置,亲手掐死了封狐3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实乃一出经典的引狼入室。 以上,全部是柳春风在一本名为《江湖魔人实录》的画本上读到的。 “看来画本上写的确实不能当真。”花月那张俊脸在柳春风心头浮现出来,他摇摇头思忖着:“同理,那些荒唐残忍之事也未必是真的。” 若不是花月一言不合就冲柳春风下狠手,柳春风原是想交他这个朋友的。想到这里,柳春风心口又是一阵闷疼,疼得他直皱眉。 刘纯业不知柳春风心口有伤,更不知道他脑中正在跑马,见他又是摇头,又是皱眉,以为他有所悔悟,又见他因发热而苍白的脸色,瞬时,心就软了下来。他的弟弟,他再了解不过,满心惦记的都是那些胡诌的小画本,整日喊着行走江湖,却因怕黑晚上睡觉都要燃一盏灯。杀人越货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拍蚊子都怕见血的人哪来的胆量杀人?因此,虞山候府出了事,柳春风在场,十有八九只是个巧合。 刘纯业一声叹息:“林桃儿,去叫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端来。” 林桃儿应声退下。 “哥,我昨晚怎么回来的?”刘纯业脸色稍有好转,柳春风就开始顺杆儿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刘纯业瞟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常德玉:“常德玉,送瑞王爷长泽宫歇息,没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宫门半步。” 一听自己要被禁足,柳春风忙哀求道:“哥,你明天再关我,我还有事,我要去找清欢.......” “混账!”刘纯业的火气再次平地而起。 这股邪火一半来自不成器还不听话的弟弟,另一半来自“宋清欢”这三个字。 虽说悬州城的富贵废物遍地跑,可好学上进的年轻人也大有人在,为何自己的弟弟非要和宋清欢这个整日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称兄道弟呢?若不是碍于宋家那些先人长辈的面子,刘纯业早就把宋清欢的名字从大周人口名录上抹去了。他不愿让柳春风觉得自己是个不通情理的哥哥,只能隔三差五去敲打敲打宋清欢的父亲宋彦,让宋彦回家拴好自己的儿子,别放出去误人子弟。宋彦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便常常叮嘱他远离皇帝和太后的心头肉,别给宋家招祸。奈何柳春风和宋清欢异常臭味相投,保持不了几日安全距离,就又鬼混在一起了。 “哥。”柳春风拉住刘纯业的袖子:“哥,你就再给我一日,我真有要紧事,我.......” 柳春风口中的要紧事无非是再去冯府偷一回,前面说了,柳少侠绝不知难而退,在哪被打晕,就要在哪爬起来。 刘纯业一把甩开袖子,气得原地踱了几步:“你,你,说你什么好?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不思悔改,净交些狐朋狗友,还学会夜不归宿了,八成又少不了宋家那小子的撺掇。若让我知道你再去找他,我就......我就打断他的腿!” 常德玉在一旁差点没憋住笑。 按说官家是个明君,不管大是大非,还是小功小过,心有明镜,赏罚分明。唯独遇到瑞王的事,立马就没有青红皂白可分了,就算瑞王在街上随便拉个人扇一嘴巴,官家也会先问他手疼不疼。 “哥,你不讲理!是我要找清欢,你凭什么打断他的腿?你总说我不上进,可你什么也不让我做,什么都瞒着我,无论我做错什么,你和娘娘都不闻不问。我昨晚打了冯长登,他可是一品军侯,你连罚都不罚我么?”柳春风越说越委屈,他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都说我不是父皇的血脉,是娘的野种,连我自己都怀疑是真的,不然为什么父皇在世的时候娘不把我捡回来?你们都瞧不上我,我也知道,只把我当一个小雀儿关起来养着。只有宋清欢看得起我,我偏要与他做朋友,他可比哥哥你强得多......” 啪! 一声脆响后,兄弟二人都愣住了,常德玉脑袋一缩,大气不敢出一声。 手心的麻木提醒刘纯业他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柳春风捂着一侧的脸,呆呆看着哥哥,胸中那口腥甜之气就要涌至喉头。 刘纯业则已经被眼前这个宠爱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混蛋气得七窍生烟,而这小子此时却一脸无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时常想挑个时候跟柳春风说一说这艰辛的世道、叵测的人心,可又不忍心把他从那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画本世界里拉出来。 明年开春,柳春风就十七岁了,刘纯业自己十七岁时早已舞得一手精纯的帝王之术,若是再像以前一样纵容他,就等于害了他。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冯长登死了。” 轻轻出口的几个字让柳春风神情一滞,眸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了难以置信:“什..什么?” “冯长登,死了。”刘纯业一字一顿又说一遍:“被人用刀割断了喉咙,一刀毙命。”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哥我没有杀人,我......” “是不是你,你说了不算。你的帕子是邵英在冯长登尸体旁的棋桌下找到的。你也知道冯长登是一品军侯,那作为谋杀一品军侯的嫌犯,你是想我将你交给悬州府呢,还是大理寺?或是直接把你送进刑部大牢?嗯?你来选一个。” “我,我......”柳春风在刘纯业逼人的话语中,踉跄着退了一步。他脸色一阵清白,按住胸口,身体不住地战栗,胸中那股暗流猛地涌起,一倾身,结结实实呕出了一大口暗红,在天旋地转中向前栽去。 “六郎!”刘纯业大惊失色,一把抱住快要倒地的柳春风,“六郎!瑞临!” 第6章 -------------------- 1 九嶷山 《山海经》上提到的地名,位于今湖南省蓝山以南。之所以选这个山名,没啥别的原因,就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特别威风。 2 主角的姓名:花月,柳春风 风与月,出自李煜的一首《忆江南》,“花月正春风”;花与柳,出自杜甫《后游》,“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 3 封狐 出自屈原《离骚》,“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意为大坏狐狸。 第8章 青衿 “叫太医!快叫太医!把太医院给我搬来!” 不多会儿,太医院真的被搬来了。 老中青三代太医黑压压一片齐聚御书房前。 众人听闻病得是瑞王,都异常谦让,末了还是掌院左淳当仁不让,领着两个得意门生进了御书房。 左淳这位仁心妙手行医五十六载,何等骇人场面没见过?可眼前看到的还是让他直冒冷汗。 一道血痕,点点滴滴从御案前直至内室榻旁。 瑞王双目空洞地靠在皇帝怀中,襟前已是暗红一片。刘纯业用帕子擦拭着他嘴角和脖颈上的血渍,脚边还扔着几个被血浸透辨不出颜色的帕子。 左淳心中默默给扁鹊、华佗、张仲景等前辈叩了几个响头,求他们保佑这位小祖宗平安没事,有事也要等到他告老还乡之后。 提心吊胆地诊完脉,他先是舒了口气,接着,升起了满腹疑惑:“官家大可放心,瑞王殿下的脉象比起几个时辰前平稳了许多,只是......” “只是什么?”刘纯业此刻的神色让左淳相信,若是自己不把瑞王吐得那口血解释出个所以然来,他待会儿就可以准备一杯鸩酒自我了结了。 “只是,”左淳斟酌着字句:“只是风寒发热不至于呕血,虽说殿下以往也有过体虚昏厥的症状,但这次的脉象既不像寒症也非体虚,故臣斗胆,请官家恩准臣为殿下检查身体上是否有别的伤处。” 刘纯业扫了一眼左纯的两个跟班儿,其中一个机灵的马上躬身离去,顺便还拉走了旁边那个没眼力架儿的。 二人离去后,左淳上前就要给柳春风脱衣服,却被刘纯业一个“你活腻了”的眼神瞪得收了手,只得站在一旁等着。 刘纯业将柳春风平放在床上,先是摘下他腰间的佩玉,压到枕下,又解下腰带,叠放在枕边。 柳春风穿了一件水青色的宽袖便袍,外袍之下是雪白的中衣,中衣上绣着的银丝水波暗纹极衬他清隽风流的少年气度。 刘纯业最喜看他穿青色衣物。 一个春末清早,刘纯业去未央宫向太后问安,去得早了,便在花园中赏花,散步。 “哥!” 他闻声回首,见一个青衣少年穿过一从白牡丹向他奔来。那少年的眸光灿若春阳,身形直如青竹,迈着轻盈的步子,捎带了两袖花香。 每每刘纯业快要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窒息时,便闭目回味那一回首。只要花丛中那个浅色的身影在他心头一晃,他便如夏日饮冰,亦或是孤寂冬夜里嗅到了一缕梅香。 可惜,此时此刻,这一身衣裳已是血迹斑斑,穿花而过的少年也是气息奄奄。 刘纯业的心紧缩着,千悔万悔却又不知该悔些什么。 他脱下柳春风的两件外衣,又轻轻掀开浸了血的里衣,刹那间,紧缩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一块黑紫色的圆斑,赫然印在心口正中央,在柳春风粉白肤色的衬托下,更显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纯业手一哆嗦,随即便记起柳春风刚和他讲过,伤得地方在心口处,伤他的人是那个白蝴蝶花月。是他自己没当回事,以为柳春风在小题大做。 花月。 九嶷山。 刘纯业牙咬的咯咯作响,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吓人了。他此刻杀不了花月,也平不了九嶷山,只能红着眼强作镇定,示意左淳前来查看。 左淳则一眼就看出那是外物击打留下的瘀痕,正应了呕血的症状,心中反倒松了口气。他上前检查了一番,笃定道:“官家放心,瑞王殿下并无大碍。依臣所见,殿下心口受了冲撞,气血滞积于胸,刚才呕了出来,反倒没了隐患。臣开服方子,只要殿下按时服用,不出五日寒症自能痊愈。只不过,殿下本就体弱,如今又受了伤,两病相加,要多加休养才能尽快恢复气色。此外,请官家代臣叮嘱殿下,十日内切勿用热水沐浴。” 左淳是个极为慎重保守的人,他说无大碍那就是无大碍了。刘纯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问道:“什么东西会留下这样的伤痕?” 左淳摇头:“恕臣无能,不能妄加揣测,恐怕只能等殿下醒后才能知道了。不过,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此人定然练过功夫且并不想伤殿下性命,倘若他当时的力道和位置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左卿,你挑些医术高明的医师,这几日里就住在太医院,等候朕的旨意,退下吧。” 左淳走后,刘纯业给柳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又用手巾擦拭着浸到他胸膛上的血渍。 柳春风则一动不动地躺着,苍白的脸颊上泪迹未干,两扇湿漉漉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 刘纯业不知不觉失了神。 他注视着那张稚气还未褪尽的面庞,人前不敢袒露的心思此刻在一双浅赭色的眸中一览无遗。 如左淳所言,在吐出那口淤血后,柳春风的胸中轻快了许多,可他害怕皇兄的责备,更怕睁开眼就要面对这场人命案子,索性就做个缩头乌龟,闭眼装死。他觉察到刘纯业半天没了动作,就眯起双目偷瞧,哪知一睁眼就直直迎上了刘纯业两道出神的目光。 “咳,你,你怎么醒了?” 刘纯业移开视线,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又问道:“好些了么?” “嗯,我......”柳春风也不知是出于作为废物的惭愧,还是自揭伤疤的委屈,话没说完,鼻子一酸,泪珠儿便从眼眶中滚了出来。自觉没面子的柳少侠,一翻身,用被子蒙住头,给刘纯业留下了一个“哄不好”的倔强背影。 “怎么,你气上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夜闯虞山候府,这次不追究了,下不为例啊。” 被中人岿然不动。 “听到没有?” “快出来,要闷坏了。” “六郎,还生哥哥气呢?” “要不,哥哥陪你聊天,你平日里不总说哥哥不陪你吗?” ...... 刘纯业逐渐丧失了作为长兄的威严,合衣侧卧在柳春风旁边。他伸手拍了拍又抚了抚那坨鼓起的被子:“呦,柳少侠这么记仇呢?” “哼,不敢,我可不敢记官家的仇,得罪了官家,宋清欢就要被打断腿,到时候我真的一个朋友都没了。” 宋清欢,又是宋清欢,真是阴魂不散。 刘纯业咬牙,心想,若不是投鼠忌器,别说两条腿,宋清欢就是个二百条腿的蜈蚣也得一条不剩给他全打折,然而,口上仍得温声细语:“谁说六郎没朋友?不还有我嘛?以前你总说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宋家那小子了。” 刘纯业酸溜溜地抱怨着,往柳春风那边挤了挤。 他自幼被先皇看好,在明枪暗箭中如履薄冰地长大,即便睡梦中都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以防万劫不复。现如今,山河在握,噩梦依旧。天地之间,仅剩下了弟弟刘纯凤的身旁能让他安眠。 柳春风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被中做乌龟,不把刘纯业晾到心慌,誓不罢休。刘纯业怕他真闷出毛病,要把被子扯开,哪知柳春风死死压着被沿儿,就是不肯出来。 “不出来是吧?那算了,本想说说昨晚虞山侯府的案子,看来没人想听,那我走了,一摞折子没批呢。” 就在刘纯业佯装起身离开之际,柳少侠一踢被子,重出江湖。他一把抱紧刘纯业的胳膊,道:“别走哥,我不与你置气了,你和我说说昨晚的事。” 刘纯业暗笑着将他按回被子中:“躺好,盖严,我再跟你讲。” 柳春风乖乖躺好,侧过身,将一只手掌垫在脸下:“我躺好了,讲吧。” 从刘纯业十六岁那年做皇帝起,他们两兄弟就再也没有同床而眠过。此时,四目相对,离得那样近。刘纯业依然撑起上身,侧卧着,稍稍俯视着柳春风,柳春风也目光专注地回望着他。 柳春风天生一双笑眼,眼角微微挑起,澄澈如两泉粼光闪动的春水。他不知道,刘纯业在心底为他种了十里桃林,他冲他笑,桃林便春风荡漾,落英缤纷,他不笑看着他,灼灼芳华便静静地映照在刘纯业的心湖上。 刘纯业不动声色地呼吸了几回,平躺下来,双手做枕,闭上了眼睛。 “哥,你先别睡,跟我讲完再睡。”知道刘纯业被他气得通宵未眠,柳春风怕皇兄真睡着,便摇了摇皇兄的胳膊,看他还不说话,就又捏捏他的脸,拽拽他的耳垂。 第7章 刘纯业任他放肆,不做反应,心里却笑得温柔:“好了,耳朵要被你扯下来了,老实躺着。” 闻声,柳春风立马恢复乖巧状。他将手随意搭在刘纯业臂上,袖中露出的一截纤细腕子被刘纯业的云灰色锦袍衬得莹莹如新雪。 第9章 脚印 “今早,冯家当晚守夜的家仆,也是冯长登的一个贴身护卫,发现冯长登死在后园竹屋里,喉咙被人割断,还被人脱了裤子,刚才你也说了,这是你干的。” “哥,你说清楚,我是打了他,可没脱他裤子,他自己不要脸脱的,我只是碰巧路过。”柳春风赶忙纠正,心中闪过了一个倒胃口的画面。 “我是说,他来不及把裤子穿上就被你打晕了,后来杀他的人自然不会再帮他将裤子穿上,或许,凶手更乐于他衣不蔽体时被发现,这样就会在杀人动机上迷惑众人。” 柳春风点点头,觉得有理。冯长登中途离席,众人多半会以为他又去后花园鬼混,自然就会怀疑到与他欢好之人头上。 “对了,哥,他们知道那舞姬就是花月吗?” “他们只是怀疑。那舞姬凭空消失在高墙重掩的虞山侯府,定然功夫了得。再加上悬州府的人在虞山侯身下发现了一面小铜镜,铜镜背面有花月的蝴蝶印记。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白蝴蝶也会犯这种错误,不过如此。” 刘纯业冷笑一声,却听柳春风忧心地说道:“那花月岂不是要替真凶背上杀人的罪名?” “你在替他说话?铁证如山,他不是凶手又是谁?难道是你?”刘纯业蹙眉,看向柳春风。 “我没替他说话,他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作何替他说话。只不过,他是去偷东西,既然拿了东西,离开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回去杀人呢?” “这种魔头的心思岂能按常人来揣度?”虽说柳春风推测地在理,刘纯业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不知缘起何处的不悦。“花月”二字从柳春风口中说出,比听到“宋清欢”的可恶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哥,是不是你挡了悬州府的人来抓我?我......”柳春风知道,悬州府尹乐清平是个狠角色。 乐清平,字无忧,冲谁都笑眯眯,却是一个铡刀下不留半分情面的笑面虎,人送外号“笑面判官”。曾下令斩杀过一个皇子,两个驸马,四个重臣,权贵亲眷更是手脚并用都数不尽。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 乐清平的职业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笔是将先皇视之如母的亲大姐送进了尼姑庵,至今还在里面念经赎罪。先皇恨他恨得牙根痒痒,却还要欠他个刀下留人的情。 “乐清平若要抓你,我哪里还能如此消停?冯长登是一品军侯,出了事直接上报大理寺。大理寺少卿邵英在那尸体附近捡到了你的帕子,多亏那帕子落在棋桌下面,多亏是邵英发现的,有一回他去给母后奏事,恰巧见到了母后在绣这块帕子,知道是你的,这才没有声张,将帕子给了我。” 小画本上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春风本想当个盗富济贫的侠士,如今却成了西游记里受神佛护佑的妖怪。若是这回捂上耳朵当个鹌鹑,以后便也没脸再提行走江湖的事了。 想到这,他心一横,说道:“哥,你把我交给大理寺吧,若我没有打晕冯长登,他也不会死。这算是......嗯......算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再说,我当时在场,可以帮他们早些抓住真凶。” 看着柳春风一脸誓死忽如归的坚定,刘纯业被气笑了:“六郎,说了多少次,你平日里少看些画本,多读些正经书。冯长登不是周伯仁,你也不是王导,你俩没那么深的交情。就算断定花月是凶手,大理寺的人也未必能抓到他们。在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时将你交出去,就等同于让你去当替死鬼。即便疑罪从轻1,也会将你送到庙里做一辈子和尚,像徽阳姑姑那样,剃了头,关进黑咕隆咚的佛堂,你不怕吗?” 刘纯业半真半假地吓唬柳春风,说到剃头,还在柳春风发髻上揪了一把。谁知,柳春风这次躲都没躲,只是垂着眼皮呆呆地看着自己搭在刘纯叶臂上的手,喃喃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看他如此,刘纯业自觉玩笑过火。他这个弟弟虽然不成什么气候,却是个比珍珠还真的真君子,疑凶的帽子会压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即便仅仅天知地知,他也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 “哥,你刚说什么?”柳春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道:“你说就算花月是凶手,也未必抓得到他们,为什么是他们?除了我和花月,还有其他人吗?” “嗯。昨晚下了雪,除了冯长登地上还有四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是,从花园入口走到尸体旁又原路返回,这个脚印已经确认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候府护卫的。现在他们怀疑另外三个脚印与凶手有关,一个是你的,另外两个也都是男人的脚印,这也是他们怀疑花月假扮舞姬的原因之一。可能花月带了同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2 柳春风抿着唇,双眸横浸在不安之色中。刘纯业则抚上他的手,道:“你不必自责。冯家祖上虽战功煊赫,晚辈却没少作恶,除了在书院教书的那个冯家庶子还算本分,虞山侯府已是烂到骨子里了。天谴迟早要来,与你无关。接下来,我会让乐清平协助大理寺查案,定能抓到真凶。你呢,身上有伤,昨晚又着了凉,好好睡一觉吧,听话。” 柳春风自幼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手脚冰凉,刘纯业将弟弟纤瘦的手握进手心,焐在胸口。 “对了,哥,你还没告诉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哦,我让白鹭将你从客栈接回来的。” “我,我怎么会在客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客栈?”柳春风惊讶地问道。 “有人通知我。” “谁? “未留下姓名,只说你在朱雀大街的芙蕖客栈。” 确实没留下姓名,但留了一只蝴蝶标记。这也是刘纯业不想提及柳春风如何回来的原因。刘纯业不知这个白蝴蝶为何如此多事,任柳春风生死由命不是更好吗?可若将此一五一十告诉柳春风,以他单纯的心性,恐怕不会计较花月伤了自己,反而会记那魔头的恩情。 “那,那冯家没有发现银库被盗吗?” “自然发现了。在冯家人报官冯长登被杀后,官家又去了悬州府衙报了案,说是银库被盗了,还说有一个贼人不知为何倒在银库里。等乐清平带人到了银库,却发现官家所说的贼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他说的贼人八成就是你。” “这就怪了。难不成有人在我被发现到乐清平来到银库之间这段时间里将我救走送至客栈,随后还找你来救我,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是花月,是他伤的我,何必再来救我呢?”柳春风满心不解,喃喃自语,“看来除了花月和我真的有第三个人,那人可能就是凶手。不过他不应该是花月的同伙,而是独自前来,花月走后,他发现了我,觉我可怜,就将我救走......” 很快,柳春风心中乱作一团,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害他背了凶手罪名又好心将他救走的那人究竟是谁:“哥,你要帮我。” -------------------- 1 罪疑惟轻,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意思是:罪恶可疑者,从轻处罚;功劳可疑者,从重奖赏。小说中大周的刑律遵循“罪疑惟轻”的原则。 2 护卫的脚印轨迹以及案发地情况可参看“候府后花园示意图”,示意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候府后花园示意图”。 第10章 家妓 柳春风忽地一坐而起,刘纯业一紧张也跟着坐起身来。 “我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不想替别人背罪名!” “放心,我已命大理寺配合悬州府调查此案,乐清平和大理寺卿仇恩都是办案老手,很快......” “我想自己去查,我比他们更清楚昨晚的状况。”刘纯业的手被柳春风紧紧握住。 “胡闹。”刘纯业瞬间没了好颜色,他看也没看柳春风,甩开他的手,下床就准备离开。 “哥!”柳春风除了在看画本时会有一时半刻的心潮澎湃,平日里,从内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和性子。他眸极少发脾气,也鲜有事情令他大喜,受了委屈就安静地抹泪,即便生气嚷嚷起来也是温声温气的,如同四月晌午的风,熨帖的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因此,刚才这声嘶哑带着哭腔的“哥”竟不似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纯业愕然回头,见柳春风已跪在地上,他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刘纯业慌忙去拉他,可不知柳春风哪来的一股邪劲,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无奈之下,刘纯业只得取来一床被子,先给他裹上。 “哥,你总说我没用,这次我好不容易有用一回,你就答应我吧!” “瑞临,你先起来,这事不急..” 第8章 “哥,我不想一辈子做个米虫,更不想背着杀人的恶名做米虫,我不想总是被人瞧不起,我..”柳春风声音哽咽,眸底粼光闪动,说了一半的话被梗在喉中。 “谁敢?谁敢瞧不起你?我..” “我,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纯肇、纯适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从来没怨过他们,你知道为何么?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不和一个一事无成、来历不明的药罐子好。” “不许胡说!”刘纯业厉声打断柳春风的话,心如针刺,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柳春风身体颤抖得厉害,刘纯业只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傻弟弟,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和娘娘都是为我好。我身子弱,你们就让我闲养着,可若是我这一世都养不好呢?真的要闲一世么?那来这世上走一遭还有什么趣味?我去冯家偷东西,无非是想把那些金银分给贫苦百姓。你总说我心地好,可说真的,我都想不清楚我是在帮别人,还是在帮自己。我想让别人感激我,那样我才觉得自己没有,没有..”柳春风抹了一把眼泪,剩下的半句“没有给你丢人”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好好,你说,你要怎么查,我依你就是?” “真的?!”柳春风一听哥哥答应了,猛地从刘纯业怀中挣出,泪珠儿还没断线,笑意已回到眼中。 刘纯业哭笑不得,甚至怀疑柳春风是不是在使什么苦肉计来哄他妥协:“真的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你先回床上,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醒了让白鹭陪你去虞山侯府,行不行?” 说罢,不等柳春风答应,就一把将他连被子带人搬回了床上。 “我睡一天了,早不困了!哥,你给我找身衣服,我现在就要去!” “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有伤在身,太医说..”刘纯业差不多可以确定自己中了苦肉计,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心软。 “哥~”柳春风学过变脸似的,瞬间又回去了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读过几本宋慈断案画本,上面说人命案子要尽快取证,若是晚了,证据会被破坏的,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真的没事了。” 刘纯业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他闭上眼睛、狠了狠心说道:“既然答应你去查案,这案子里有个蹊跷之处,我须得告诉你。昨晚,有人用一柄短刀将一封信投到了御书房的墙柱上,那时大约过了寅时。信上说你在芙蕖客栈,我看了之后马上去客栈将你接回。冯府的家伎大约是在卯时前去悬州府衙报官银库失窃,还说来府衙之前见到有个年轻人倒在暗室里,倘若她说的是你..” “那她就是在撒谎,他她并非清晨去的银库,而是在我被人救走之前,至少是寅时之前,就去过了。出于某种目的,她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去报官。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之内会有人将我救走,我说的对么?” 柳春风满眼写着“快夸我”,刘纯业也不好扫他的兴:“不错。我想提醒你的是,那个家妓一定与此案有关。此外,乐清平和仇恩都是察人心思的高手,你切记多长些心眼,昨晚去过哪里自己千万不要说漏了嘴。除了邵英、我与你自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昨晚去过侯府。记住了么?” “嗯。”柳春风一脸严肃地点头。 “还有,若要我下旨让你督办此案,咱们就要约法三章。第一,你明里督办,实则协查,切勿单独行事,凶手要杀的不一定只有冯长登。他若是知道你已了解这么多事情,定然要杀人灭口。第二,让白鹭陪同,你不可离开他的视线半步。第三,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长泽宫就寝,明早辰时之后方能出宫办事,这些,你都能保证做到么?” “能!”柳春风将头点得飞快。 第11章 梦魇 浓雾紧锁着秀山,天地混沌,昼夜不分。 两个男童向着秀山深处没命地奔跑。 “哥!快些!他们骑着马呢,很快就能追上咱们!” 个头高一点儿的男童边跑边回头喊道,却见身后茫茫一片,早已不见了哥哥的身影。 “哥!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像只被蒙住了眼睛的小兽,惊慌失措地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小月,我害怕。” 忽然间,一个瑟瑟发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男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声音的方向。 “哥!你在哪?你说话呀!我看不见你!” “小月,我害怕。” 那声音再次响起,愈发清晰,却愈发遥远,仿佛浸入了无边的浓雾,笼罩在整个秀山之上。 “小月,我害怕,小月......” “哥!小蝶!”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花月喊着哥哥的名字在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习惯性地蜷缩住身体,等待着身上的冷汗慢慢退去。 “两三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哥哥花蝶每回生病,他的母亲总要将他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唱着这首鹤州民谣,直到他沉沉睡去。 如今,每每午夜梦回,花月也会喃喃地唱起这熟悉的调子。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在安慰梦中的哥哥,还是在安慰自己,仿佛只有唱完了,才能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起床时,已过了晌午,冬阳杲杲,明暖可爱。 一群小雀儿在枝头聒噪着,花月推开窗户,没好气地看了它们一眼,用力一关窗户,吓得小雀儿们呼啦啦飞走了一半。 花月已在这家名叫“燕堂”的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老板知道这位俏郎君有早起睡前熏香沐浴的讲究,见他房中有动静,赶忙吩咐伙计老熊送了一桶热水过去。 膀大腰圆的老熊有个文雅无比的大名,熊太元,出自那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可惜这名字几乎失传。若当他面喊一声“熊太元”,他自己都要问一句:什么元?熊什么? 别看老熊身宽体胖,心眼却只有针鼻儿大。这白面小子总不拿正眼瞧人,一个月浪费六十桶洗澡水,可恶至极。 “我瞧着这小子不像是个正经人。”老熊皱着鼻子,把抹布往肩头一甩,斜靠在柜台边上,说道。 “哦,哪瞧出来的?”正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 “他这一个月洗的澡比我这辈子都多。” “那是,你什么样貌?人家什么样貌?”账房先生笑着揶揄了一句。 “哼,细皮嫩肉的,还抹那么香,整日不拿正眼瞧人,一准儿是个接私活的小相公。” “人家就算是个小相公,也是个上上号的。”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了,账房房先生实在没闲心搭理他,便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熊肚子里的邪火却越燃越高,又盯着花月的窗户看了一阵,才啐了一口,咬牙说道:“啐!笑贫不笑娼,他娘的狗屁世道!” 泡在浴桶中的花月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口中上上姿色的小官,此时,他正在蒸腾的白气中闭目打着瞌睡。不远处的桌案上,一枚银莲叶托着几粒“返魂梅”1,在炭火的炙烤下,暗香浮动。 这种名叫“返魂梅”的香丸是悬州城今冬最流行的香。 据说,一位黄姓书生2有一回在灯前赏画,画中是一株墨梅,梅枝俏丽挺劲,花苞丰满绰约,美中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水墨的梅花没有香气。赠画的友人知道这书生有香癖,于是乎,传授他了一个制香秘法,便是这“返魂梅”。 卖香的老板说这香能提神醒脑,可花月被熏昏昏欲睡。 昨夜,花月从虞山侯府回来,沐浴更衣准备入睡,却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那个小贼的脸,在夜明珠的莹光闪烁中如梦如幻。 没多久,他竟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返回暗室,将那浑身是土的小贼背了出来,就近安置在了一个客栈。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在那小贼的身上一阵翻找,翻出了一块翡翠玉符。最后,更加鬼使神差地跑去御书房,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通知了皇帝来接他的小贼弟弟。 花月怎么知道了柳春风的身份呢?因为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块大周皇室的传世宝贝——玄鸟玉符。见玉符,如见高祖。 周太祖刘确笃信道学。 相传,在尚为岭南国主之时,他从一骑鹤仙人处得到了一块通灵宝玉。那宝玉碧绿通透,如聚草木之翠色,令刘确爱不释手,遂命匠人将玉石雕磨成形,悬于剑尾。他手持这把长剑征战南北,所向披靡,最终问鼎九州。自此,刘确将这块玄鸟符视为护佑家国的神物,并在弥留之际,将此物传于自己的儿子——新帝刘芾。 得到玉符后,刘芾亦珍重有加,不离不弃,直至少鵹九年的一场叛乱。 那一年,太宗刘芾御驾亲征离戎国,他的长兄、奉命监国的长川王刘葆趁机联合北境三王发动兵变,先是斩杀了皇后与年仅九岁的太子,又切断了西征粮路,最后,不惜送兵器粮草于离戎,只为将刘芾斩草除根。 第9章 四面楚歌之下,刘芾全军覆灭,幸而副将得以突出重围,将遗诏连同那块玄鸟玉符一同送到了驻守南岭的飞蛇将军佘槐手中。 佘槐不负刘芾所托,游说南江与东海诸将,拉拢朝中不愿归顺刘葆的大臣,经过漫漫五年征战与周旋,终于收回了都城宣州。 在众人皆以为佘槐要借机称帝之时,他出人意料地宣读遗诏,遵先帝遗旨召回了流落青丘国的太宗次子刘俶,并扶他登上帝位。在刘俶可以独挡一面后,佘槐放手兵权,告老还乡,且立下重誓: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 为了报答佘家复国之功,刘俶立佘槐的女儿佘潼为后,又定下规矩:此后三代皇后从佘家女儿出。又将那块玄鸟符当做可传世的丹书铁券赐于佘槐。 玄鸟符几经易主,到了佘槐的孙女、当今太后佘娇娇手中。 佘娇娇的长子刘纯业已是万人之上,她便将玉符给了次子刘纯凤,为此,刘纯凤还得了个“玄鸟王爷”的名号。 世人皆知,这玄鸟王爷刘纯凤三岁那年随帝后巡游江南时被贼人抢走。七年后,又在离扬州百里之遥的鹤州复失而复得。比起小孩子迷路这种乏味说词,人们更愿相信这是一桩皇家丑闻,是当时年长刘纯凤三岁的太子刘纯业为防患于未然将弟弟推进了河里,又在自己储位稳固之后,去鹤州随便寻来了个病秧子堵上悠悠众口。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以此为题的小画本更是屡禁不止。倘若有人质疑六岁的孩子岂会如此丧心病狂?那定会有人反问一句:不丧心病狂的人如何做得皇帝? “他眉目间与哥哥倒是有几分相似。” 花月极力回想着哥哥花蝶的模样,可无论他念了多少遍哥哥的名字,花蝶的面孔还是一日比一日模糊,如今只剩下眼梢唇角的笑意清晰如故。 “或许,他就是哥哥呢?” 花月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让他心跳一滞,后悔把那小贼放走了。 -------------------- 1 返魂梅 返魂梅,又称“韩魏公浓梅香”,制法参看陈氏香谱。(《香谱》,陈敬) 2 黄姓书生 指的黄庭坚。 相传,这种香是北宋韩琦所创,韩琦将制香方法告诉了苏轼,苏轼又传授给了诗僧惠洪。 惠洪是黄庭坚的朋友。有一次惠洪和黄庭坚一起外出游玩,途中有友人送来两幅墨梅图。黄庭坚对这两幅画赞赏有加,认为唯一的缺憾就是梅花没有香气。这时候,惠洪拿出了几粒香丸,投入炉中,顿时梅香浮动。于是,黄庭坚给这种合香取名为“返魂梅”。 第12章 一刀 “殿下,你站那么远,如何查验尸体?” 大理寺卿仇恩没好气地问道。悬州府尹乐清平则笑眯眯地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三步开外,柳春风正怯生生望着早已没了热气的冯长登。虽说柳少侠见惯了画本上的尸横遍野,可近距离观看这种真胳膊真腿的真死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仇恩掀着裹尸布,狠狠打量着正在艰难进行心理建设的瑞王。他丝毫不加颜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春风,心想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之前哪里在停尸房中见过瑞王这么晃眼的人? 柳春风上身穿了件雪白的斜襟襦袄,束于一条湖蓝色的裳中。一顶镶蓝宝金冠束着头顶的发髻,一支凤纹白玉簪穿发而过,冠下还留了两条缠着朱绳的小辫儿,一边一个,垂在耳侧,一看就是林桃儿的手艺。 澄黄的金冠应和着氅衣上的金丝蛱蝶暗纹,这黛蓝大氅上的五十九只金蝴蝶是纹绣院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功夫绣就的。行走间,流光溢彩,如同五十九只金蝶翩翩起舞于夜空之上,站定后,又齐齐消失在深蓝夜色之中。 站在这位小王爷身旁,仇恩觉得自己和乐清平简直就是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番薯。 “殿下可要仔细些,别脏了这么干净的衣裳。”仇恩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同样是见惯了无限人寰中的哀怨悲苦,仇恩完全不同于笑面判官乐清平。 仇恩,仇衔芳,长了一张悬州城里最令人讨厌的脸,人送外号“鬼见愁”。那张脸上总是吊着三分愁,三分怒,三分“本大人很忙你麻利些”,还有一分难以察觉的悲天悯人。 “官家怎么让瑞王来监审?”仇恩冲乐清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然是要考验你我。” “我看是故意刁难。” “明明是对你我的器重” “哼,乐大人真是一天比一天不正经。” “过奖。” 在仇恩的逼视下,柳春风只得硬着头皮挪到尸体旁,虽已远远地看过,可走近一看那死相还是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脱口说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虞山侯的尸体今早大约卯时一刻被晨起换班的侯府侍卫在后园竹林旁的小屋中被发现,当时,尸体仰面躺在棋桌下,头朝小屋的东北角柱。”看着柳春风不知所措的惊惧模样,又看看仇恩即将发作的阴沉脸色,乐清平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二人中间,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案情,“从刀口来看,虞山侯死于锋利薄刃,诸如匕首刀剑等,且是一刀割喉毙命。刀口长四寸半,深三寸有余,食系、气系并断,几乎切开了冯长登的半个......”1 呕!! “脖颈”二字乐清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柳春风就将来前刘纯业一勺一勺喂进去的梅粥2一弯腰吐了个干净。他难为情地用帕子揩揩嘴巴,示意乐清平继续。 “几乎切开了半个颈项。下手之狠决,非深仇大恨不至此。虞山侯的致命伤一目了然,然则蹊跷之处在于,死者颈上的刀口开阔,皮肉收缩不齐,死时有大量血水涌出,创口血块凝结,显而易见,刃伤是在死者生前所致3。奇怪的是,死者并没有生前搏斗的痕迹,时候表情平静,似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状况下被割喉。鉴于此,我推断,死者被杀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被击昏或醉酒。” 听到“击昏”二字,柳春风手心渗出了汗,乐清平也留意到了他突如其来的紧张神色,却只当他是初次见识这等骇人场面,并未在意,继续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用刀高手,出手极快,比如白蝴蝶,在他下刀的一瞬间,死者来不及反应就......” “这不可能!”仇恩一口否定,“人在站立时被割喉,怎么可能只有领口胸前有血迹?况且,哪个男人会脱了裤子站在另外一个可能杀了自己的男人前面?依我看,当时死者正在与人交合,对方趁其不备,将其击昏,然后将其杀死。刚才冯家人也说了,宴会上中途离席的一个舞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乐清平被仇恩打断也不介意,像在为一个倔驴捋毛一样,应和道:“仇大人所言极是,可脱不脱裤子跟欢好之人是男是女并没有太大关系。很可能虞山侯有龙阳之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脚印都是男人的。还有那个压在虞山侯身下、刻有白蝴蝶标记的铜镜,若作案的没有白蝴蝶,又要作何解释?” “白蝴蝶一个江湖人能与虞山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恨?那铜镜明显就是为了栽赃,多半就是个仿造的。白蝴蝶向来杀人不喜见血,喜欢用毒杀人,这次用利刃杀人是来了兴致想展示剑法么?再说了,白蝴蝶怎会落下这种可笑的把柄?至于脚印,雪地里的脚印本来变数就大,又或许,那人是个高个大脚的女人呢?” “仇大人顾虑周详。乐某并非要夸大白蝴蝶作案的可能性,只是觉得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要考虑到。既然在现场找到了他的踪迹,就不可排除他杀人的可能性,毕竟,后园中有三个人的足迹。” 仇恩是个急性情的独行侠,又是个不找茬不痛快的邪性子。他有个绝活,就是和任何人都能在三言两语间一拍而散。唯独对这个乐清平,每回都像是拳头打在了豆腐上。再加上乐清平言之确实有理,他只得暂且点头表示赞同,并顺着乐清平的思路推测道:“也可能他们其中一人扮做舞姬来吸引冯长登的注意,花月和另一个同伙趁机杀人。” “仇大人和乐某想到一处去了。有一件事需留意,那就是,白蝴蝶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咱们谁也未曾见过他,或许他根本不是传闻中面貌凶恶丑陋的男人,而是一个俊美非凡、很容易扮做女人的男人。” 仇恩一愣,道:“你是说白蝴蝶就是那个舞姬?” 乐清平点点头,接着又蹙起眉头露出难色:“这样也说不过去。白蝴蝶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杀人、盗窃,更没必要带两个帮手。他一个九嶷山的少主,按理说,无论寻仇还是盗窃都不必他万里迢迢从云岭跑来悬州亲自动手。难不成有什么事让他非来不可?”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片刻不到,就已经推出了诸多案情的细节。若不是邵英藏了那条“春山双燕”的帕子,再加上当晚情况又过于离奇,柳春风甚至怀疑自己此刻已经被正法了。思及此,他悄悄在氅衣里蹭了蹭手心的汗,结结巴巴地提醒了一句:“也,也可能留下脚印的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另外两个人并非白蝴蝶的帮手。” 第10章 话音未落,乐仇二人已齐齐望向他。 -------------------- 1 此处请参看案发地侯府后花园的示意图,可在作者豆瓣相册《第四个脚印》中查找。 2 梅粥 雪水煮白粥,粥煮好后,加入梅花花瓣,具体见《山家清供》。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种粥适不适合生病中的柳春风喝,主要是我想喝.. 3 此处参考宋慈的《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第13章 顺风 “我听说他们其中一个在暗室被发现,就猜他们或许是临时起争执打了起来,他们互相不熟,不巧遇到的,他们或许,或许他们......” 柳春风被两个老狐狸盯得毛骨悚然,语无伦次,话音愈来愈小,最后干脆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殿下,不着急,慢慢讲。”乐清平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他是个中等个头、身形削瘦的男人,一双细长的凤眼,眯起时,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鬓边因公务繁劳而生出的银丝让人忘了他只不过刚过而立之年。 比起乐清平,旁边年过不惑、孑然一身的仇恩更像一匹倔强的老马。 据说,他年少时娶了青梅竹马的表姐,二人恩爱有加,可谓天造地设。可惜,一年之后表姐难产,孩子也未活过满月。从那之后,任凭身边亲友如何相劝,他也再未动过续弦的念头,一个人守在和表姐竹马绕青梅的老院子里,独自生活。 仇恩此刻看向柳春风的目光已经明显少了几分厌恶,却依然让柳春不敢直视。 柳春风抿了抿发干的双唇,心中默默想着来前刘纯业的话。柳春风告诉哥哥,自己怕那个不苟言笑的仇大人,还有那个整日眯起眼睛打量人的乐大人,刘纯业则附耳与他说道:“六郎,莫怕。他们气势再大也只是哥哥的臣子,哥哥都要听你的,你又何须怕他们?” 想到哥哥的话,柳春风踏实多了,他挺了挺胸膛,理清思路,继续说道:“他们三人或许谁也不认识谁,甚至,谁也没见过谁。又或许,其中二人相识,这二人是来偷盗的,是他们打昏了冯长登,偷了冯长登腰间的钥匙,而第三个人才是凶手,正巧坐上了顺风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当时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冯长登。若是这样,就解释了二位大人的一个疑惑:白蝴蝶为何千里迢迢跑来侯府大费周章地杀人。那是因为,白蝴蝶根本不是来杀人的。如乐大人所说,他来侯府是为了某个非来不可的原因,比如,为了去银库盗取某样不放心经他人之手的重要之物。他扮做舞姬也只是为了问出银库地址和偷银库的钥匙。” “殿下此话有些道理,银库的机关非钥匙不能打开。冯长登向来贴身携带,非身边人不能窃取。如此倒解释通了那舞姬的美人计。”乐清平点头道。 仇恩却不解,问道:“殿下又为何如此确定扮做舞姬的就是白蝴蝶?” “稍后我会解释。基于刚才的猜测,我认为还有一件事需要留意。”柳春风清了清嗓子:“尽管二位大人刚刚的推测有理,可有一件极为古怪之事二位大人都未提及:住在别院的歌妓白杳杳在报官时提及了一个昏死在暗室的小贼,却在官差到达之时,不见了踪影。” “或许只是那贼人在报官间隔中清醒过来逃了呢?难不成......那歌妓在撒谎?她根本未见什么昏死的贼人,故意诱导我们?”仇恩紧锁眉头反问道。 “撒谎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极小,我认为几乎可以排除。如果他在撒谎,那她目的是什么?就如仇大人刚刚所言,官差若是见不到她所说的贼人,反而还会对她起疑心,因此,我更相信她确实见到了那个人。”柳春风答道。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仇恩的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乐清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柳春风。 柳春风继续解释:“若是白杳杳在发现那人之后马上报案,且那贼人运气极佳,刚好在她从官府来回这短短时间里醒来逃走,自然说明不了什么。可世上哪来这般好运?昨晚更可能发生的是,白杳杳在暗室发现那人之后,并没有马上报官,因为那时是深夜,她不能让官府知道自己深夜前去银库,否则就等于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她等了一段时间才去通知官府。在这段时间里,那小贼苏醒了过来,又或者他根本没有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人救走的。白杳杳笃定那小贼跑不了,在和官差一同到达之后才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如此一来,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说明白杳杳可能和那小贼是同伙?和那贼分赃不均起了争执的就是她?”仇恩忍不住抢话,难掩目中的兴奋之色。 柳春风则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拍巴掌叫好,终于把乐仇二人的注意力引到白杳杳身上了,他比仇恩更加兴奋,却要佯装平静,继续把关大方向:“那小贼必定不是白杳杳的同伙,若是同伙,白杳杳应该先杀了他,否则留他姓名反而报官抓他,不怕他反咬自己么?将那小贼击昏的也未必就是她,毕竟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歌妓,而......咳。” 一激动,柳春风差点说漏嘴,说成“而那贼人佩着剑”。 他虚咳两声,接着说道:“白杳杳翻墙去侯府杀人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另外,从银库丢失的金银数量来看,凭她自己是带不走的,她必然有个帮手。那三个脚印中的一个就是这个帮手的。另外两个脚印,一个可是白蝴蝶的,另一个就是那个小贼的。刚才仇大人问我为何如此确定扮做舞姬的是白蝴蝶。很简单,首先可以排除那个小贼,据白杳杳描述,那小贼并不是女装。白杳杳的帮手也可以排除,他要想从冯长登身上偷钥匙或想要知道银库在哪里,最好的途径不是白杳杳么?何必亲自女扮男装?” “是了,是了。”仇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总而言之,事出反常必为妖。虞山侯被杀,银库被盗,两件事在同一晚发生,必定有所关联。白杳杳没有及时报案,也一定事出有因。因此,白杳杳是打开谜团的最好破绽。” 柳春风说完一长串的话,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觉察到自己一直紧攥在手中的氅衣被手心的汗浸透了。再看看乐清平和仇恩,这两位刚才视他如无物的大人此时也露出些许刮目相视的意思。 “依殿下刚才所言,那三人中定有一人与白杳杳是同伙,白蝴蝶和那小贼二人可能相识,也可能是偶遇。白蝴蝶杀人的可能性很小,另外两个谁来杀人,谁来偷盗,暂时还不明了?但他们其中一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乐某理解的对吗?” “乐大人正解。不过,依我看来,白杳杳的同伙才是凶手。因为,那小贼被发现时浑身挂满了珠宝首饰,若有人袭击他,他八成连腿都踢不起来,一个刚杀过人的人没有马上逃走已是稀奇,还如此没有防范之心,岂非不合情理?因此我觉得他八成只是来偷窃的,之前并未杀过人。” 乐清平点头,目中的赞许之色明显压不住更深的疑虑,像是教书先生在困惑,一个平日里文章狗屁不通的学生怎么突然间就李太白附体了? 倒是仇恩爽快,他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有眼不识金镶玉”而羞愧难当了:“听殿下一席话,胜我二人苦苦思索半日。哎,亏我以为瑞王殿下是个,是个......” 草包。纨绔。绣花枕头。 柳春风很想替他说出来,可又觉得如此会让彼此更加尴尬,只好有些难为情地等他想词。 “殿下,该回宫了。” 仇恩的话被一个冷面长身的黑衣护卫硬生生打断。 “又是你这莽撞小子!上回就是你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闯,差点让老夫闪了腰。” 仇恩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玄蛇卫白鹭,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整天绷着脸、吊着眉,一脸苦大仇深,比仇恩自己还招人烦。 “公务在身,大人见谅。” 白鹭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仇恩一眼,摆明了不拿仇大人当回事。 这帮玄蛇卫嚣张的狠,除了皇帝,谁都不放在眼里,规矩律法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屁。想到这些,仇恩就来气,他袖子一甩,提高了嗓门:“你休要猖......” “天色不早了,瑞王殿下也该回宫了,案子明早再议不迟。我与仇大人也约好去丰乐楼1吃酒,大冷的天暖暖身子,走吧,仇大人。”乐清平赶忙上前将仇恩的难听话截住,向柳春风施礼告辞,拉着仇恩便往外走。 “约酒?约什么酒?” “新酿的蓝桥风月2。” “我没约你喝酒,我……” “你就跟我走吧,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我可不去那抢银子的酒楼,一块点心要五百贯3,简直......” 1丰乐楼 又名“白矾楼”,是北宋汴梁众多酒楼中的翘楚。据说,丰乐楼不仅菜肴美味,服务周到,酒楼建筑也是巍峨高大,有北宋王安中的一首诗《登丰乐楼》为证。登上丰乐楼,便可俯瞰宋皇宫,感觉有点“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意思。 第11章 到了南宋,南宋人又在西湖边上盖了一座新丰乐楼。丰乐楼大概的样子,可以以参看元代画家夏永的《丰乐楼图》(图片可在作者微博搜索“丰乐楼”)。 2 蓝桥风月 南宋名酒,酒中融入了梅花香。《梦梁录》中提到过(我没找到)。 4 一块点心要五百贯 指的“贺家酥”,据说一份要500贯,这是南宋理宗皇帝(1224—1264)时期的价格。而在开禧元年(1205),平洲学府在长洲县卖了一处五间或大于五间的房产,价格是200贯。 乐清平和仇恩应该买不起,就是觉得有趣写出来过过瘾。 第14章 阑珊 腊月二十五,入夜时分。 鹅毛般的雪片在朔风中肆意翻飞,却挡不住人们过年的劲头。 朱雀大街比平日里更热闹,灯火十里相照,宝马香车满路,只是积雪来不及清扫,路面泥泞,马车只得走走停停。 “阿双,我困了,想睡觉。”柳春风撩开马车前面厚厚的锦帘朝赶车的黑衣护卫说道,说罢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主子,你再等等,今日路不好走,车行得慢。” 黑衣护卫名叫白鹭,皇城司的玄蛇卫,太后佘娇娇豢养的死士。 白鹭还有个兄长,名唤白鸥。白鸥与白鹭自幼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刘纯业与刘纯凤两兄弟身旁。刘纯业和刘纯凤读书,他们是书童,上街,他们是仆役,吃饭,他们是试毒的银针,睡觉,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忠犬。 等到刘纯业当上了皇帝,白鸥摇身一变,成了坐镇皇城司的提举。而跟了刘纯凤的白鹭,尽管样样不输兄长,还是得继续给小王爷当奶妈子。平时除了在长泽宫看着柳春风,就是出宫把柳春风拎回长泽宫,继续看着。 眼见兄长春风得意,白鹭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失落:哎,如此活着,和西城外拉呱嗑瓜子儿的老太婆们有何区别?都是混吃等死罢了。 “我现在就要睡觉!” “主子,你再忍忍,先在马车上打个盹儿,醒了就到了。” “马车颠簸,我睡不着。” 白鹭无语望天,欲哭无泪。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去守城门都比守着马车里这个戳磨人的家伙要来得痛快些。他第九千九百次调整心态,道:“主子,那你想怎么样?” “你将马车停下,我要住客栈,前面就到燕堂门口了。” “恐怕不行,官家有旨,让主子回长泽宫。” 回去了谁知道明早还能不能出来?柳春风心想,若哥哥反悔了呢?若我受伤的事让娘娘知道了呢?那就休想踏出宫门半步了,所以,回长泽宫?不可能。 “我生病了,又受了伤,我胸口疼得厉害,你又不是没看见御书房那满地的血,必须马上就要躺下休息,不然,不然我......咳咳......” 虽说胸口疼得厉害是假的,疼却是真的。柳春风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脸咳得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再不躺下缓缓就要过去了似的。他身子弱白鹭也知道,看他如此难过,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真得有个三长两短,于是,赶紧停下了马车。 “那个,嗯,我自己去客栈吧,你回去跟我哥说一声,省得他担心。” “官家有旨,让我寸步不离主子。主子不必担心,我自会差人禀告官家。” 年关将近,客满为患。留着八字胡的老板潘来宝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在抽筋。 “二位郎君里面请!” 纵使宾客如云,潘来宝的金睛火眼也能一眼锁定众多宾客中最富贵的那个,一个招呼间,他就不着痕迹地把柳春风从头发丝儿到手指头尖儿鉴定了一番:非富即贵,好生伺候就对了。 “宝燕楼天字一号。”白鹭道。 “诶呦,宝燕楼客满,这会儿最好的空房是归燕楼的天字一号,要不,二位凑合凑合?” 燕堂,是玄州城最老字号的客栈。 客栈分了三个院子,宝燕,归雁,招燕,其中宝燕楼最有年头,也最是富丽。院子里山石曲水古树俱全,虽不比真正的园林,但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仅此一家。 院子一角伫立着一座两百年前建造的台榭1,名曰“宣金榭”,为现原貌,店家不惜重金引了雀女河水绕台而过。冬日登临其上,可越过京城的俗世繁华,向东远眺白雪覆顶、矗立天表的浮玉山。 “主子,咱还是回去吧,人多嘈杂。” “嘿嘿,老板,你贵人多忘事,宝燕楼不是空了很多房间嘛!”那个看花月不顺眼的胖伙计老熊瞅准时机凑了上来。 “哪有空房,不早住满了吗,干你的活去吧,这两位贵客我来伺候。”潘来宝似乎猜到老熊在打什么算盘,丢给他了一个“别裹乱,不然扣你工钱”眼神。 可这回老熊打定了主意要裹乱,笑嘻嘻装作听不出来,继续拆台:“嘿嘿,老板,宝燕楼不就住了一位客人嘛?这会儿客稠,他一人占一个院子,多不合适,让他腾出一间给这两位客官不就得了?” “我看你是闲的!”潘来宝扭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马上又回头堆笑对白鹭说道:“别听这死胖子胡诌,其实归燕楼真不赖......” “老板,你这就不对了,你这是客栈,又不是房屋租赁,那位客人多付银子就可以独占一个院子,那我付你三倍,你不要做生意了。” 老板被柳春风怼了个语塞。 “烦劳你把那位客人请来,我同他讲讲道理。” “别介公子!宝燕楼是真是有人住了,你就别为难我了,谁跟银子过不去不是?”为显示诚意,潘来宝把自己躬成了个虾米。 “来了来了!就他!”老熊远远望见了外出归来的花月,眼睛一亮,心里啐道:叫你个小白脸整天洗澡,我整治不了你,找人整治你。 潘来宝却大呼不妙,这下俩财神爷非得得罪一个,白花花的银子扑棱翅膀飞走了。他此时恨不得把老熊的脑袋拧下来当炮儿踩,又不好发作,只得低声骂道:“明天一早就给我收拾铺盖滚蛋。” “滚就滚!早不想受你这鸟气了,我老娘舅早上刚断气,他无儿无女,家产都是我的!” “你你你......” 老熊终于扬眉吐气,看着脸被气歪的潘来宝,他心中感恩老娘舅会挑咽气的时候,决定往后逢年过节给善解人意的老娘舅多上几柱香。他一边想一边往身材高大的白鹭身后一缩,预备看好戏。 是他? 柳春风也看到了花月。 披着赭色氅衣的花月缓步登上客栈台阶,停在了门口。他先是在门口的地毡上踏去鞋底上的泥雪,随后摘下斗笠抖了抖,又挥手扫落了肩头盈寸的雪。他黑发如墨,白衣胜云,那闲雅又风尘仆仆的样子如同一只风中归来的鹤。 白鹭担心小主子与人起争执,赶忙上前去,与花月说明了状况。谁知,这举止温文的少年听完他的话,只吐出俩字:“不可。” “好不讲理!你看人家那位小郎君生着病,可怜巴巴地想要休息,你自己霸占一个院子,你好意思么你?”老熊也豁出去了,从白鹭身后钻了出来,指了指柳春风,不客气地指责花月,心想,今个老子有钱了,也要逞回英雄。 花月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柳春风也正远远望着他。四目相视,花月心一滞,不知是惊还是喜。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还是不欢而散,再见,却如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是你主子?” “正是。” “住进来吧。”撂下一句话,花月往宝燕楼走去。经过柳春风时,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不及柳春风开口,又将目光瞥了回去。 柳春风早已端好了质问的架势,最后只能将“你为何伤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你是不是杀人了”又憋回了肚里,目不转睛望着花月的背景消失在远处,仿佛行了个注目礼。 他竟然不理我?! 柳春风原想,只要花月态度不坏,那他便黑不提白不提,心口挨那一下子也不与他计较了,可这小子显然没有任何愧疚。 “既然他腾了房间,主子就过去歇息吧。” 柳春风哑巴吃黄连,心中委屈极了,目光还怨怨地地盯在花月背影消失的地方,正不知道拿谁撒气好,听到白鹭叫他,便回了一句:“我要沐浴。” “啊?” “我要沐浴!” “主子,你身上有伤,不能沐浴。” “沐浴都不许?如今你也欺负我?我回去告诉我哥让你在我身边呆一辈子!”柳春风红着眼圈、没头没脑地嚷了一句,气鼓鼓地向宝燕楼走去,剩下了满脸莫名其妙的白鹭,呆立在原地,思考着“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一觉醒来,夜已过半,月凉窗白。窗外,风雪纷飞未歇。 柳春风推开一条窗户缝,瞬间,风夹着雪钻了进来,冻得他一激灵缩回了手,窗子“啪嗒”一声也被拍了回来。 第12章 “主子,有事叫我。” 很快,白鹭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无事,忘记关窗而已。我累了,别打扰我。”柳春风大声打了个哈欠,佯装困极了。他心中还是过不去,想着必须找花月问个明白,除了他出手伤人,还要问问虞山侯案他知道多少。 对待花月,柳春风的态度十分没道理,他自己也觉得古怪:自己有些怕他,却还想靠近他,他因为一根簪子就能出手伤人,可自己竟然不相信他是凶手。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柳春风得出的结论自己这是是:色令智昏。 花月住在二楼,要如何去见他呢? 倘若从正门堂而皇之出去,那白鹭必然要跟着前去,回头告诉了皇兄,皇兄是要起疑的。可不走正门,还能怎么办,凭柳春风的轻功,往下跳还能应付,往上跳的话还达不到那个水准。 咔。 雪重压折了树枝,枝影透过皎白的窗子一闪而落。 有了。 柳春风一拍脑门,有了主意。 -------------------- 1台榭 “无室曰榭”,见《尔雅》。 “榭就是有柱无壁的空屋,等于放大了的亭。邻水则称水榭,居高顾名台榭。”见《大宋楼台》,傅伯星 亭,榭,台,台榭,水榭,这几种建筑比较容易搞混。小说中的“宣金榭”是个邻水台榭,大概样子可参照张择端《金明池争标图》(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金明池争标图”),只不过我想象中的“宣金榭”没有张择端这幅画中的壮观华美。 第15章 洗罪 “花郎君!花郎君!” 柳春风抱紧树干,高声喊着,可惜声音一出口就被哀嚎的风卷跑了。 这是一棵大槐树,树冠罩住了小半个宝燕楼。花月住在二楼,房间的窗外是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任何可以扶踩的枝杈,柳春风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儿抱在树上。 “花郎君!花大侠!魔头......” 柳春风的手冻得生疼,腿也开始打抖。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腿夹紧了树干,腾出右手拔出发簪,朝窗户掷了过去。 玉簪穿过窗纸,当啷坠地,断成了两截,惊得熟睡中的花月一跃而起。他环视一圈,发现房中并无异样,除了窗户上的那个小洞。 花月持剑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先是一愣,接着,便像在峨眉山看猴子一般饶有兴致地将两肘撑在窗台上,打量着树上的人:“原来是小殿下。你不冷么?” 由于担心爬树的时候碍手碍脚,氅衣被柳春风留在了树下,此时早已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去了。 “冷冷..还要闷闷么?”柳春风双唇麻木、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也是含含糊、乱七八糟,根本顾不上询问花月如何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屋内暖和极了,想不想进来?” “想,可我我呀不聚聚了冻冻住..” “哦,下不去了,冻住了。” “嗯嗯,你帮帮我我要掉下聚了..”柳春风已是一脸哀求,泪水涌出来顷刻便在长长的睫毛上凝成了霜花。就在他绝望地以为自己马上要跌成饼子时,迎面一阵暖意,腰间一紧,等反应过来,已被花月拎着腰带扔到了房中的地板上。 花月盯着抖成筛子的柳春风,道:“说吧,小殿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柳春风哪里遭过这种罪?什么狗屁虞山侯死不死的,通通飞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此刻,他只想找个被窝钻进去。于是,他按着摔疼的屁股,踉跄起身,哆哆嗦嗦地四处张望,瞅准了床在哪就一头扎了进去,捂了个严实。 “热水!我要喝热水!” 很快,被窝里发出指令。 霍! 花月自认见多识广,却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拿了茶盏走到炉便,提起铜壶倒了盏热茶。 “给你,你还真是……” 花月话音未落,被窝中就“噌”地伸出一只胳膊,接走了茶盏。热茶下肚,面有桃色,身上有了暖意,正事儿又从九霄云外飞了回来。 “冯长登是不是你杀的?”柳春风问得开门见山。 “他死了?”花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冷笑道:“让我猜猜,你老远跑来兴师问罪,肯定不是因为关心那个人形蛤蟆,莫非,你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别人把他的死怀疑到了你头上?一品君侯被杀,你还有闲工夫到处溜达,定然是托你那皇帝哥哥的福,啧啧,真是王子犯法,哪能与庶民同罪?” “你胡说!我没杀人!” 花月话正戳柳春风痛处,让他本就晕出绯色的面颊更显明艳,热茶浸过的双唇像点了朱红的口脂,花月看着,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还喝茶么?” “我说我没杀!” 柳春风又嚷了一声,花月这才留意到他眼中的怒色。可鹿就是鹿,急了,也是蹦蹦跳跳的有趣模样,实在叫人怕不起来。 花月将勾起的嘴角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尽力作严肃状,道:“既然你来找我,八成我也成了凶手,而你又不信我杀了人,想让我帮你找出真凶,对么?” “嗯。” “可我凭什么帮你?” “又不是只帮我,你自己不想洗脱罪名么? “笑话。我身上的罪名多了去了,为何偏偏先洗这个?是那个人形蛤蟆面子大些?再说了,我又不靠好名声吃饭,我巴不得多揽几幢罪名好配我的青面獠牙呢。”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肯帮我,我都答应你。”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我想......” 花月将脸凑在柳春风从被子里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上嗅了一口,说道:“我想要吃宵夜”。 柳春风浑身一抖,慌忙将脖子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想起那本《江湖魔人实录》里所说,花月每晚要与一个少年同眠,吸干阳气,最后只留下白骨一堆。尽管柳春风不信一个如此出尘的郎君会茹毛饮血,可万一呢? “我,我在悬州城给你买座大宅子,再把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都给你行不行?” “呵,好生大方,可我现在就想吃顿宵夜,银子和宅子又不当饱。” “那让伙计给你送宵夜来?” “那些饭菜可不对我的胃口。”花月愈发阴阳怪气地摇摇头。 “那你好吃什么?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不用麻烦,”花月坐到床边,将柳春风往怀中猛地一揽,森然一笑,压低嗓音说道:“我看你就不错。” 柳春风捏在手中的茶盏“啪嗒”掉了下来,他后悔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茧,此时想反抗都伸不出手脚,想挣脱又没有花月力气大,他又恼又怕,只能使劲往后撤。 “哎呦!” 哪知,花月突然将手一松,柳春风就直直向后摔去,四仰八叉,像一个翻了壳的乌龟,脑袋磕到了床柱子上,发出“咚”地一声响。 看着柳春风的狼狈样,花月嗤嗤地笑,柳春风则抱着头叫了好几声“痛”,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花月,这个人好歹也是个人物,怎地如此......肤浅?! 生气归生气,柳春风的心却放了下来。他笃定,这个肤浅到以戏弄人为乐的魔头,是不太可能拿他当宵夜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边揉着后脑勺,边骂道:“幸灾不仁!你这个坏东西!” “坏,东,西。”花月重复了一遍,心想,自小到大那么多骂我的话,什么小杂种,小怪胎,白眼狼,丧门星,人面兽心,嗜血魔头,想来都不如一个“坏东西”来的言简理尽,若不是“白蝴蝶”早被叫起来了,花月真想用“坏东西”作为自己的江湖诨号。 这仨字虽说听起来不够慑人,可那些花里胡哨的恶人名号,什么想夺命书生、采花大盗、玉面罗刹之流,归根结底不就是这三个字“坏东西”么?你们那些名号再响亮,无非就是坏东西中的一种,而我,“坏东西”花月,坏得低调,坏得彻底,坏得提纲契领,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想到这些,花月不禁由衷赞了一句:“妙哇。” 柳春风哪知道花月在琢磨些什么,只觉得他这个人喜怒无常、神经兮兮的,心想最好还是赶紧离开。在他刚想找借口离开时,却听花月说道:“帮你不是不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先说好,我可不帮你做坏事。” “你倒是想做坏事,你以为坏事是什么人都能做成的?让你帮个忙而已。” “那行,你说。” “把铜镜还给我。” “这你想都不要想,那是证物,你再想件别的事。” 第16章 贪心 “所以,我猜我们走后,白杳杳的同伙在后花园见到了躺在地上的冯长登,临时起意杀了他。” “不错,那人确实坐我们的顺风舟杀了冯长登,只不过他并非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见到冯长登,更不是临时起意。” 第13章 “并非在我们离开之后才见到......你是说,有人一直跟踪我们?”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确切地说,他跟踪的人是冯长登,他就是来杀人得。倘若在我们走后临时起意,又如何听到我们的谈话,如何能搭上第二趟顺风舟盗了银库?即使我们在别院惊扰了白杳杳,她想要临时通知相隔高墙的同伙,也是天方夜谭,所以说他并非临时起得杀心。” 若花月所言为实,那人需在花柳二人到达之前就躲进花园伺机杀人。想到那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而自己却浑然无知,柳春风后背就倏地冒起一股凉意。 “可是,他躲在何处呢?花园虽大,冬日花叶凋零,根本无处藏身,除非他待在花园尽头的暖阁里。” “自然不是在暖阁里,他应该躲在一个可以听见我们说话的地方,他临时听到了我们要去银库,就跟了上来。依我看,他杀人是蓄谋已久,而偷盗才是临时起意。” “既能听到我们说话,又不会被我们瞧见,那会在哪呢?不会是......”想到了答案,柳春风又是一阵毛骨悚然,不由得裹了裹被子。 “对,就在那棵梧桐树上,那棵树枝杈纵横,只要穿了深色衣物,高高藏起不发出声响,是很难被发现的。你那晚觉察到有何异样么? 柳春风摇摇头,说不知道,想了想,又使劲点点头:“有件事我当时便觉得古怪,我的帕子是在蹲树上时掉落的,怎就被人在尸体旁的棋桌下发现了呢?就算被风吹跑,当晚是北风,吹也是吹到南面的花丛中,又怎会吹到西北方向的小屋里,还碰巧吹到了棋桌下,被棋桌拦下,没被吹到更远的地方。” “那就是了,我的铜镜也不可能正巧被冯长登压在身下,看来皆是凶手所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了便宜,还栽了一手好赃。” 坐收渔翁之利,栽赃陷害别人,向来是花月的拿手本事,这次猎手算是被鹰牵了眼了。 “白杳杳有同谋。同谋是凶手。凶手本来只是去杀冯长登,临时起意去别院和白杳杳合伙盗了银库。这是现在为止我们所有的推断,对么?嗯..再加上一条,凶手很可能是侯府中人。” “为何一定是侯府中人?” “那人对虞山侯府的环境如此熟悉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自己就是侯府中人。第二,白杳杳告诉他的。而白杳杳自从被冯长登买进府,就一个人住在别院。除了侯府和别院,她没有别的可去之处,能常和她会面,和她串通一气,最后起了杀心的,除了候府的人还能有谁?” 花月点点头,心想,看不出这小贼还有点脑子。 “对了,还有一处我想不通。”柳春风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 “什么?” “那晚到底是谁把我从暗室里救出去的?开始我以为是那第三个人,可那人与白杳杳是一伙的,不可能会救我,可除了他还会是......”,柳春风惊讶地望向花月,“是你?!是你救得我?” “难道你的皇帝哥哥没告诉你么?呵,他可够紧张你的。”花月意味深长地挑挑眉。 “我哥以为你是..嗯..误会你是坏人,他怕我被..” “怕你被我当宵夜吃了?当我不挑食么?我好吃筋道又多汁的,你这病猫子模样,一看就不好吃。”他伸手揪了揪柳春风的耳朵,又捏着柳春风的后颈说道:“再过两年吧,兴许能长得高大肥美些。” “你走开..哼!”柳春风将花月的手从脖颈上扫下去,刚刚生出的感激不见了踪影,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揉揉心口,说道:“算了,如今有要紧事,懒得与你计较。我们现在知道的貌似不少,可要从哪入手呢?从白杳杳么?直接问?不行,要不我们跟踪她吧?做了坏事就早晚会露出破绽,等她露出破绽的时候,抓住他,再从他口中审问出同伙是谁,怎么样?” 听了柳春风的计划,花月摇头道:“他若心思缜密,不露破绽呢?你要等到何时?等到冯长登的坟头长草么?” 柳春风被逗笑了,愠色一扫而空。花月看着他那双一笑便有春波流转的桃花眼,不由得也弯起了嘴角:“还想喝茶么?” 柳春风点点头,花月便又去给他续了一盏。 柳春风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一下一下抿着茶水,不时抬头看看花月,像九嶷山上在泉水边饮水时看到有人路过的小鹿。那些背上点着雪白梅花的小东西,漂亮,不怕人,又十分好糊弄,根本不用陷阱,随便弄点诱饵就能将它们骗作盘中餐。 “花兄,你也渴了?”柳春风看花远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嘴巴,以为他也渴了,也想喝水,便把剩下的半盏茶推到他跟前。 花月这才回过神来,刚想接过茶盏,忽又觉得不对,自己什么时候跟着小贼称兄道弟了?又什么时候到了共饮一盏茶的亲密了?想到这些,他脸一绷,冷声道:“我不与别人共用杯盏。” 真实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柳春风讪讪收回手,可转念一想,行走江湖,岂能随便将陌生人的东西入口,万一有毒怎么办?花月自己就喜欢用毒,自然要提防别人毒他,想到这,柳春风释然,又将茶盏推了过去:“这是你的杯盏茶水,况且我都喝过了,你还怕有毒不成?” “......”花月无语,他打量了一眼裹得像只粽子的柳春风,以及他头顶上那个因没了簪子而歪到一边的发髻:“我不怕有毒,我怕你的口水。” 柳春风闻言,咕哝了一句“不喝算了”,又自顾自抿起来,一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若不从白杳杳入手,又能如何?” “从她入手调查是没有错的,但不能等她露出破绽,我们要帮她露出破绽。” “帮她?如何帮她?” “我来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个,假如你杀了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说了我没杀人!”柳春风仿佛又被踩到了尾巴,噌地坐直身体嚷道。 “......”花月一时没反应过来,看柳春风凶巴巴的样子,大有“再提这茬,马上翻脸”的架势,改口说道:“假如一个人杀了人,那这个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样听着就舒服多了,柳春风消了气,想了想答道:“逃。” “逃跑,逃离杀人现场,更稳妥的做法是离开是非之地——虞山候府。第二个问题,假如你偷了..那个,假如一个人偷了东西,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也是是一样的,逃走。” “没错,而且是带着偷来的东西逃走,不然就白忙活一场。” “第三个问题,假如一个人杀了人又偷了东西,那他最要紧的是什么?” 柳春风不知花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是顺着他的问题又答道:“当然还是逃,离得越远越好,最好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慢慢地享用偷来的银子。” “那白杳杳为什么没有逃呢?” “这..也许他们当晚本来是想逃的,但偷了那么多银子不好带走,怕行动不便被巡夜的抓了。” “银库里具体丢了多少财物?” “只知道黄金少了二百余两,至于少了多少珠宝首饰,那只是冯长登的私人银库,账目也只记了个大概,具体丢的什么、丢了多少,候府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我那天装在包袱里想拿走的好多东西都不见了,我怀疑他们直接将我挑好的带走了,哼,倒是会省事。” 这对杀人鸳鸯胃口还挺大。花月心中冷笑,心想,你若无欲无求,只为杀人,兴许还能躲过一劫,你若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就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了? “那些银子会不会还在候府?” “人都出不去,银子当然还在,既然他们有那么多行李要带,且一次带不完,那你说他们现在最迫切的是做什么?” “嗯,商量一下,如何先将银子运出去。” “可二人一个住候府,一个住在别院,要怎么商量呢?” 柳春风恍然明白花月说的帮白杳杳露出破绽是什么意思了:“你是说,让他们二人见面,我们只要盯紧白杳杳,就能顺藤摸瓜抓到凶手,对吗?可若他们不着急见面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着急呗。” “什么办法?” 花月打了个哈欠,他本就睡得晚,刚熟睡又被柳春风,此时已是困得上眼皮直贴下眼皮:“明早再说,让开,我要睡觉。” 柳春风“哦”了一声,识趣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平日里别人坐过的椅子,花月都要一通擦拭,这次倒是没有讲究,拉过柳春风团成一团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明日我还要去虞山侯府查案,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去,嗯,你就扮做我的随从,行么?” 柳春风试探地问着,花月未置可否。 第17章 疑凶 寅时还未过半,柳春风便睡意全无。他一会儿合上眼想想案子,一会儿又睁开眼盯着床帷愣神,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五更天。 第14章 五更一到,报晓的头陀们1比公鸡还要准时,丁零当啷地敲着铁牌子,穿梭在悬州城的街巷里,口里喊着“神佛普度众生”、“菩萨救苦救难”之类的佛家语,顺便还报上一句当日天气: “天色晴朗,无雪有风!天寒地冻,添衣保重!” 今日报晓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头陀,他声音豁亮坚定,让人听罢想马上起身与外面的冰天雪地较量一番。 柳春风蒙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模仿着头陀的调调,嘟嘟囔囔学着人家报晓。他心中打算着哪天也早起冒充一回头陀,走街串巷喊别人起床,想着想着,就一个人在被窝里嗤嗤傻笑。 打更报晓的一过,这一天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以往,每回柳春风在宫外过夜,都要起个大早。洗漱完毕后,先跑去悬州城东南角的十步街,在苏家汤饼摊来上一大碗百花棋子配一碟炸双脆。 吃完早点,再溜达到南门里白马街上的黄娘细果铺,要一包圆欢喜,边走边吃,一口一个,酸甜解腻。细果铺掌柜的黄四娘每次见到柳春风都要逗弄他几句,问这问那,常常把柳春风问个大红脸。拜大嗓门的黄老板所赐,俊俏柳郎尚未婚配的消息整条街的铺子老板伙计都知道了。 从细果铺子出来,径直穿过宣德街和罗罗街,再越过一座名叫“玉钩”的白玉小桥,就到了悬州城中最令柳春风流连忘返的地方——娲皇花市。 花市一年四季李姹紫嫣红,就连严冬季节也有花商们快马加鞭从温暖的南方运来各式花品,只不过价格昂贵,普通人家只能望而兴叹。 若是赶上三月花朝节,悬州的大小花市更是昼夜无歇。 卖声宣市巷,红紫售东风。 一大早,花贩子们就拎着盛满鲜花的马头篮2沿街叫卖,有财力的花商们干脆骑着骏马3或以车载花送货上门。听着花贩子们各式各样清奇悦耳的吟唱叫卖声,柳春风能在花市晃悠半晌,运气好了,天公还会洒些沾衣不湿的毛毛雨助兴。 雨细,花开,柳丝长。 这一番动人春色几乎要动摇了柳少侠的人生追求。 去他的“长剑走天涯”,西天万里哪里比得上桃李芳菲?这时的柳少侠只想在花草堆里闻闻这朵,再嗅嗅那朵,红的、粉的胡乱买上一大捧抱在怀中,等抱累了,就挑上一支最水灵的簪在发髻上6,剩下的,只管往白鹭怀中一推。 对这些扎手又熏人的玩意儿,白鹭是一百个不乐意。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八尺男儿搂着一堆花呀朵的,简直跟游街示众无甚区别。柳春风知他心事,总是故意捡出那朵最艳最招摇的,别在白鹭的帽沿儿上。至此,白鹭觉得自己的脸面算是丢得一两不剩了。 “主子,起来喝药了。” 正当柳春风想着案子结了就去花市买两株百叶缃栽到长泽宫时,门外响起了白鹭的声音。 白鹭不放心柳春风的汤药经手别人,于是三更就起了床,照着陈淳开得方子把药煎好。他先是伺候着柳春风穿衣、洗漱、用饭,饭后,又糊弄着小主人喝下那碗酸苦酸苦的药汤子,末了,掏出一块桂花糖塞进了叫苦不迭的柳少侠嘴里,白奶妈这一早的忙碌才算正式结束。 二人准备妥当,走出宝燕楼。 寒风呼啸,天色却一片湛蓝,院中有两个伙计清扫着积雪。柳春风不死心地向四周望了望,四下白茫茫一片,没有那个他期盼的身影。 “阿双,这桂花糖一点都不甜,你从哪里买来的?” “糖人赵,主子不是最爱吃他们的桂花糖么?” “不爱吃了,以后别买了。” “是,主子。那下次买栗子糖。” “什么糖都不要,小孩子才吃糖。” “......” 柳春风赌气似的用力嚼了几下口中的桂花糖,暗自发誓:往后小孩子喜欢得我都要讨厌,从讨厌糖果开始。若我再吃糖,就让那本藏在枕头下的《花间道侣》被我哥发现。 柳少侠的旦旦信誓仅维持了一抬头的光景。 走过院中央的一座拱桥,柳春风眼前一亮,远远望见悬金台下立着一位白衣少年。 少年迎风而立,衣发飞扬,翩翩皎皎,有如临风之玉树。 “花兄!” 柳春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瞬间眉开眼笑,一路小跑朝着花月奔去,身上不冷了,口中的糖也吃出了甜味。 天色虽已放晴,道路依然泥泞,马车像个蹒跚的老妪,一走一停。 悬州府衙大堂上,常德玉正在向乐清平与仇恩宣读着皇帝的口谕,口谕的最后一句是:“案子破不了,治你二人之罪,案子破了,尔等自有重赏。” 破不了,我二人有罪,破了,我二人和瑞王有赏。乐清平在心中玩味着皇帝话,又听常德玉说道:“仇大人,官家让我给你捎了些仙人掌茶,陛下说了,这可是好东西,败火,喝完了尽管再问官家要。” 说着,他拂尘一扫,让身边的小内侍给仇恩递上一大包茶叶:“官家还说了,仇大人两袖清风,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件氅衣厚实,正好御寒,让我交给仇大人你,还叫你下次面圣的时候务必穿着它。” 常德玉走后,仇恩望着突如其来的两样赏赐百思不得其解。 “乐大人,你说官家这是何意?官家知道我有失眠症,不能喝茶,为何还要请我喝茶?”仇恩掂了掂那巨大的一包茶叶,苦恼地极了:“这..这少说得有两三斤吧?喝完我这辈子还能睡着么?” “仇大人,官家不是请你喝茶,是帮你败火。 乐清平想点醒仇恩,无奈仇大人直肠子一根筋。 “败火?我近来身体康健,没上火呀。诶?这氅衣又是何意?” 仇恩抖开了那件棉大氅,顿时失语。 这件氅衣几乎和柳春风的金丝蛱蝶大氅一模一样,准确地说,这件衣服的的原主人就是柳春风。 入冬前,太后命文绣院为柳春风缝制了两件大氅。柳春风留下了那件金蝶图样的,却死活都不肯穿这件,只因嫌弃这上面的五十九只五彩丝线绣就的蝴蝶过于花哨。用柳春风的原话说就是:我不穿,我都十七岁了,穿花衣服要遭人笑话的。 “我不穿!” 士可杀不可辱! 仇恩恼羞成怒,将大氅狠狠向地上掷去,幸好被乐清平一把接住。 “仇大人,不得无理。既是圣赐,就要好生收着。君子不图虚表,布衣锦袍有甚区别?仇大人不必过于在意。” “你说得轻巧!你倒是穿一个我瞧瞧!” “不了不了,仇大人,你拿远点,乐某昨晚看了半宿卷宗,双目劳累,瞧着这些花蛾子眼晕。” 乐清平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引得其他几个衙役也破了功,大堂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一根筋如仇大人,此刻也明明白白这是皇帝赤裸裸的警告:“你欺负瑞王,朕就欺负你。” 瑞王傻头傻脑,想来也没那个告状的心思,仇恩琢磨着,一准是他身边那个跟屁虫似的玄蛇卫告得密,实在可恶。 再次见到柳春风,已是卯正五刻。 本想就柳春风迟到的事揶揄几句的仇大人,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地将柳春风让到了主审的位置。对于柳春风今日的华服,也是一眼未敢多打量。刘纯业的两件“赏赐”可谓立竿见影,谈话间,仇大人少有的乖顺平和,只不过,他脸上生生挤出的古怪笑容令柳春风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阵阵闹肚子,才至于时不时地呲牙咧嘴。 “确实是上策。那就依殿下的意思,让那歌伎白杳杳住进侯府。” 仇恩和乐清平对柳春风的“顺藤摸瓜”之计颇为认可,便命手下照他的意思去办了。 “大人,人带到了。” 正说着,衙役进堂禀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灰衣的侯府护卫,分别是那夜当值的候府护卫颜玉和次日早上报案的护卫韩浪。 基于对现有线索的合并考量,这二人在候府中最有作案嫌疑,他们既有杀人机会与时间,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 1 头陀报晓 参见《东京梦华录》。 2马头篮 参见吴自牧的《梦梁录》,“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36骑马卖花,簪花 在宋代,鲜花已成日常消费品,有专门生产簪花的面花行。不同季节可选不同的花,如春戴桃花,夏戴茉莉,秋戴茶花,冬戴水仙等。 参见书籍《宋代士民的“花生活”》,吴洋洋。 4百叶缃 介于黄白之间的重瓣梅花,宋代文献中有记载,中途消失了800多年,上世纪80年代在安徽被重新发现。 5卯正五刻 北宋官员约五更天出勤,卯正五刻已经是七点多了,所以仇大人很生气。 参见书籍《宋代开封研究》,久保田和男。 第15章 第18章 堂审 “不可能是我!我自己..” “更不可能是我!我那晚..” “我先说!我..” “你有什么可说的!我才..” “你们别吵了!”场面极其混乱,主审柳春风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这俩人里面挑了长得顺眼那个,一指,“你先说吧!” “谢殿下!小的颜玉,杀死侯爷的不可能是小的。那晚,是小的在后园当值,小的挑自己当值的时候杀人,那小的不成缺心眼了么?” 说话的护卫大约十八九岁,清秀白净,个子矮小,柳春风觉得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说了,侯爷对我不薄,上月我爹看病,侯爷不但预支了银子,还请来京城有名的郎中给我爹瞧病。侯爷如此大恩大德,我再杀了他,那我还是人么? “你是不是人你自己不知道么?”另一个魁梧许多的护卫低头斜睨了颜玉一眼。 “说什么你?!”颜玉也不甘示弱,立刻伸长脖子质问。高个儿护卫不搭理他,微扬起下巴,眉目间露出了几分不似武夫的书生傲气。 “那你说说看,他为何不是人?”第一次审案,柳春风全然不知如何问话,问完,他回头看向花月,见花月眼中似有笑意,又见乐仇二人神情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回殿下,小的名叫韩浪,和他一样是侯爷的近身护卫,是小的昨日清晨报的案。各位大人,请恕我鲁莽,我其实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了。他原叫颜永,从前就是个洒扫的小厮,进府前,在花门玩杂耍,能爬个树,上个房,会两招三脚猫功夫。他为了讨侯爷欢心,将自己的妹子送给侯爷当侍婢,可那小娘子不愿意,没过几天就上吊了。众人都猜他们兄妹情深,颜永弄不好会记恨上侯爷,谁成想,这姓颜的竟然把屁股一洗,干脆自己上了侯爷的床。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叫什么颜玉。下了床就摇身一变成了护卫,拿着和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一样的工钱,护卫?哼,你也配?!你他妈就是个脔宠!”说完,韩浪自觉失态,他整了整衣襟,喘了口气,朝柳春风躬身问道:“大人,你说他是不是人?” 柳春风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个颜玉了。在花门。 娲皇花市南侧一带是悬州城里的小江湖,因为离花市近,被称为“花门”。那可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之地。变戏法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卖药的,偷的,骗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应有尽有。正经的淑女、体面的郎君都对花门嗤之以鼻,唯独小画本将这地吹得神乎其神。 四年前的一回,柳春风逛花市时趁白鹭不注意,一个人溜去花门开眼界。漫无目的地转悠一圈后,他在一个空竹摊子前停下了脚。 抖空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红袄翠裙,身段玲珑,上下翻飞着,如同一只小燕子穿了花衣裳。她小小年纪却艺高人胆大,猴爬杆,倒爬绳,鹞子翻身,飞燕入云,短短片刻就表演了十来种花样,把两个空竹抖得呜呜直响。1最后收尾,一个回头望月,那小娘子冲着蹲在地上、正看得入神的柳春风一眨眼,三分娇、七分俏,羞得柳少侠低下头,把脚边的草都揪秃了。 另一个大他几岁的小郎君一边卖力地解说道谢,一边拿着草帽接着看客的铜板,柳春风听见那小娘子叫他“永子哥”。 最多一刻钟,柳春风就被找来的白鹭拎走了,逛花门的事也很快被刘纯业知道。刘纯业大发雷霆,命人将娲皇花市一带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在花门混饭吃的各路神仙,有些在悬州另寻地盘,有些则干脆离开悬州另谋出路去了。 “她死了。”柳春风想着那小娘子眨眼的模样,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一时忘记了回答韩浪的话。 “你小子别哪壶不喝提哪壶!我妹子跟侯爷的死有什么关系?我上侯爷的床,你气个什么劲?我跟了侯爷四年,侯爷看着我长大的,你才来几天?去年这时候还在街头要饭呢!想上侯爷的床啊,排队去吧!” “你简直不要脸!” “那也比你这个烂赌鬼强!” 韩浪气结,正想如何还嘴,却被仇恩一嗓子喝住。 “都给我闭嘴!”仇恩在那件花大氅的威慑下,一直未敢多言,可眼看着案子审成了一锅粥,主审却在抹泪擦鼻涕,仇大人实在是坐不住了。 “说正题!颜玉说你是赌鬼,这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早改了。” “没听说烂赌鬼能改的! 大人,他家的丑事小的门儿清,他一年前迷上赌钱,赌得家徒四壁,房子家当都输光了,他爹也给气死了,走投无路才卖身到了候府。他爹是个制琴的,制的琴好使又便宜,花门那些撂地卖唱的都愿意从他爹那买琴,那老头慈眉善目,能读会写,看得不赖,想不到生出个孬种!” “你说谁孬种,你..” “行了!颜玉,说说你那晚做了些什么?”仇恩不耐烦地喝住韩浪,问道。 “我那晚在后园入口处值夜,之前有次我有点事,让姓韩的替我值得夜,欠了他个人情,侯爷死的那晚我是在还他人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找了这个灾星帮忙。” “我替你一晚,你还我一晚,有何不对么?如今你还怪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说我替你值夜那晚你跑哪去了?你跑去一枝春鬼混,还让我替你糊弄侯爷说你身体不适,我看你精力旺盛的很,百无禁忌,前面后面一刻也不得闲。” “你小子别黄狗偷食打黑狗!你值夜时不也经常偷跑去逛窑子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个,你们两人势同水火,你为何找他替值?” 两个人口沫横飞,柳春风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 “殿下,平时我也看不出这小子是条乱咬人的疯狗啊!” “那平时你也不杀人啊。” “你说谁杀人?!殿下,你别听这小子胡乱放屁,我倒觉得他像个会杀人的疯子。我俩同住一屋,平日有事都好商好量的,他没事就捧本书,风花雪月地哼唧几句,亏我拿他当个家道中落的少爷高看他一眼,谁想他猪鼻子插葱——装象呢!我颜玉是不要脸,但起码不往脸上贴张假面皮。我把我妹子给了侯爷无非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哪想妹子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自己伺候侯爷也是为了给我爹看病,我问心无愧!不像有些人,把自己亲爹气死了,还蛤蟆腚上插鸡毛——假装正经鸟。” 此刻,乐清平闭着眼,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仇恩则一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用最后一点耐性看向柳春风,他紧咬牙关才不至于蹦出心中那句可能让刘纯业再赐他一条花裙子的怒吼:瑞王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晚值夜你都看见了什么?颜玉,还是你来回答。”柳春风也觉出了场面逐渐失控,他紧张地攥住手心,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跟平时差不多,大约子时左右,侯爷领着一个舞姬进了后园。” “然后呢?” “然后就干那档子事儿呗。”颜玉一脸“你懂的”神情,不再多说。 “干什么事?仔细地讲。”闭目不言的乐清平突然问了一句。 “这事儿如何细讲?大人真能说笑。” “哦,这么说你还真仔细看了。”乐清平眯着细长的双眼把颜玉盯得浑身难受,“那你说说他们是在哪,怎么干的?” “就在那竹林边上的小屋里头,一进去就扒了衣裳连亲带摸的。” “你尾随他们?” “没有!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站在后园入口向那小屋望过去,小屋正好被竹林一角遮住,你长了双千里眼不成?” “我..我听见那女人在屋子里叫唤了。” 柳春风偷偷回头看了看花月,想笑又不敢笑。花月见柳春风看他,便上前与他耳语了几句。仇恩看着他二人公堂之上嘀嘀咕咕咬耳朵,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快。他暗自抱怨:一个瑞王,一个玄蛇卫,还不够,哪又冒出个毛头小子?让悬州府尹与我一个大理寺卿作陪,官家此举实在荒唐。 他对刘纯业这个年轻的官家老板是心服口服的。可刘纯业背后那个悍妇佘娇娇以及那个盛产皇后的佘家,却令仇恩如鲠在喉。 都赞佘槐当年忠义,仇恩却觉得他奸猾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一句“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就将佘家从功高盖主的险境中解救出来。虽说奢家从此没了贤臣良将,可皇后、太后、皇帝、王爷却一个个的出,手脚并用都数不完。如今的大周,除了刘姓皇室就是他佘家了。当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忠臣良将啊?直接当皇后生皇帝岂不一步登天?佘槐这老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既听见那舞姬何时开始叫唤,想必也听到了她何时停下来的。”柳春风说道,“你可想仔细了再答。杀死虞山侯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舞姬,你听不见那舞姬叫唤的时候,可能就是虞山侯被杀的时候。” 第16章 “约么..也就一柱香不到吧?不对,也就半柱香。” “你说谎!”柳春风突然提高嗓门,“那晚刮西北风,风很大,三步开外说话都听不见,你站在花园的入口,离小屋少说三十步有余,中途还隔着沙沙作响的竹林,况且,入口在花园的东侧,屋里的叫声被大风吹往东南角2,东南角是虞山侯一个妾室住处的后窗,她们都没听到,你能听到?难不成你不光长了双千里眼生了双顺风耳?要不,是那舞姬的嗓门比报晓的头陀还大?” 听完柳春风的话,颜玉笑容一僵,乐仇二人却精神一振。 仇恩尽管没太懂瑞王这一通胡说八道卖得什么药,但看颜玉的反应,应该是有点名堂了。乐清平则马上明白过来,瑞王,或是他身后那个新面孔,和自己一样,发现了颜玉的古怪。 -------------------- 1抖空竹 连阔如的《江湖丛谈》,第四章 之“天桥的空竹场子”。这讲的不是北宋,是民国时候的江湖艺人,但北宋的时候是有空竹的。 2 这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声音大小会受到风向影响吗?如果错了,还请指出,谢谢! 第19章 有鬼 遇到这种事,寻常人都是竭力将自己往外摘,最好是能证明自己不在场、对案情一无所知,或是证明远离案发地、知道得越少越好。可颜玉呢,态度暧昧,若即若离,既想证明自己和案发之地保持了距离,又想证明自己并未远离案发之地,尤其为了证明后者,他宁可编造细节,冒被拆穿之险。 用谎言证明的,多半是也谎言。用谎言证明自己没有离开过案发之地,那八成就是中途离开了。 “殿下英明,小的知罪!昨夜,小的见侯爷和那舞姬进了后园,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就偷偷跑去了水云间,去见我相好去了。大约寅时过半才回来。我那相好名叫银朱,她可以为我作证。” 颜玉作惶恐认罪状,却答得有条不紊。 他早有耳闻眼前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瑞王是个不务正业的绣花枕头,心中并不畏惧,可出于忌惮乐仇这两个砍头如切瓜的活阎王,也不敢耍滑头,便真的、假的掺和着往外倒。 “杨波,去水云间将银朱带来。”乐清平冲一个衙役吩咐了一句,转而看向颜玉,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道:“颜玉你知道你擅离职守意味着什么?” “什..什么?” “据官府现有的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虞山侯的与盗窃银库的是一伙人。因此,你最好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你何时离开,又何时回到了你值夜的地点,否则,你就会被当做疑凶扣押起来,直到真正的凶手归案,再将你放了。亦或是等到你的同谋归案,你们互相壮着胆,一起上路。” 明了了自己的处境,颜玉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江湖艺人气萎靡了七七八八:“大人明鉴!我与侯爷的死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同谋!我真的只是去了一趟一枝春,回来之后继续值夜,等到姓韩的来换班,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出来进去无人看管么?你们虞山候府是庙会么?” 颜玉油滑地好似一个炸麻花,十句话九句半都不可靠,仇恩看着想给他几板子。 “本就是背着人的事,小的肯定不能从大门出入,小的..那个..小的走得房顶,出来进去方便的很。” “哦?说说,如何方便?”乐清平问道。 是夜,地上有雪。颜玉若不想留下脚印,对于他来说,最保险便捷的路线就是,原地翻上候府房顶,沿着房顶朝南,走到尽头处,右拐,跳上院墙。候府院墙外的雁门街是一条大道,每晚,几拨巡城的官差都要途经此地。为了躲避官差,颜玉不能从侯府院墙跃下雁门街,而需沿院墙继续向西,行至尽头处再翻上侯府别院的房顶,一直到别院西墙外的一条小街上。1 “这么说,那三人足迹中并无你的。” “没有!绝对没有!说实话,小的平时都是直接上院墙,这回就是因为地上有雪,不敢留下脚印,怕第二天被人发现我晚上流出去过,这才走得房顶。再说了,大人你看。”颜玉抬起脚,“我个头小,脚也小,那是三大男人的脚印,一看就不是我的。大人,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小的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也没少干,可杀人这活计小的真不敢呐。” “你的意思是,刚才扯谎就是为了隐瞒你中途出去过,对么?”柳春风看着颜玉的眼睛,问道。 那是一双和他妹子颜芳一样的杏眼,清澈,明亮。柳春风不敢相信,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满口谎言。他又想起了颜小娘子向他眨眼时的娇俏模样,那情景在他脑海中多出现一次,颜玉就多一分面目可憎。 “听说侯爷被人杀了,小的吓坏了,早知道有人那晚要加害侯爷,小的说什么也不会擅离职守的。若是小的那晚没有离开,说不定贼人会有所忌惮,侯爷可能也不会..不会..”颜玉哽咽起来,很快泣不成声,一手揪着另一手的袖口,揩着眼泪。 “你..你..”柳春风觉得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是在令人作呕。他想问颜玉“你妹子死的时候你哭了么”?可又觉得这不像一个主审官该问的,于是“你你你”了半天,终于脱口质问道: “你心中有鬼! 避重就轻!难道你回来时没看见小屋里冯长登的尸体么?” 柳春风此话一出,堂内瞬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颜玉停止了抽泣,脸色一阵青白。 仇恩猛然抬头,又惊又惑地看向柳春风。 乐清平正在审视颜玉的目光如箭,此时,剑锋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柳春风。 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韩浪也闻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春风。 而白鹭,则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猎犬,警惕地扫视着所有望向小主子的人。 只有花月,若无其事地站在柳春风身边,负手而立,没有错过颜玉和韩浪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殿下为何如此确定虞山侯在颜玉返回候府时已经死在了小屋里?” 听仇恩这么说,颜玉先是一怔,紧接着舒了口气,趁着神仙打架,低头思忖着一会儿可能用上的说词。 话一出口,柳春风已知失言。 柳少侠的心稚若赤子,头脑却灵光的很。 若有人给他一刀,他会立刻给这人贴上“坏人,需远离”的标签,可怕就怕这人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于你,我是在替天劳你筋骨,增益你所不能”,同时再摆出你怎么能用“坏人”二字侮辱我的委屈姿态,那么柳少侠马上就会犹疑起“要不要撕下那张标签”来。 又或者,你若告诉他“我寄相思于这只酸苹果”,再问他“苹果甜么?”那他即便是被酸的五官皱成一团,也会夸声“甜”。可你若只是拿只酸苹果问他“甜么”?他会告诉你,这苹果根本没熟,然后将苹果扔掉。 头脑灵光如柳少侠默默喊了声“糟糕”,额间、背上一层凉汗,穿堂风一吹,强忍着才不至于打个寒颤。他骂自己笨,正在想这下子要连累花兄了,花月说话了: “虞山侯被杀当晚刚下过雪,比今日还要寒冷。若他昏倒在地后半个时辰内无人发现,他必死无疑。若再多过两个时辰无人发现,那他就会变成一块冻猪肉。依照诸位大人现有的推断,白蝴蝶是打昏冯长登、偷取钥匙的舞姬,而并非凶手。他只为钥匙而来,便无需与冯长登过多纠缠。从他二人进到后园,到打昏冯长登、拿到钥匙,想必也过不了多久。那么,我们从子时二刻颜玉离开冯府算起,到寅时二刻颜玉回到侯府,两个时辰之久,冯长登就算没变成冻猪肉,也透心凉了。 花月的解释令仇恩哑口无言,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一个大理寺卿竟然大惊小怪,还让一个毛头小子为他解答,实在是尴尬非常。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听花月说道:“哎呀,是不是我错解了仇大人的问题?大人是才的疑惑重点并非是小屋中为何有冯长登的尸体,只是颜玉在房顶上行走,有树冠和竹林的遮盖,他是如何看到小屋里景象的,对么?哎呀,惭愧,刚刚竟然在大人面前一番班门弄斧,大人见笑了。 说罢,花月欠身施礼。 仇恩办案一丝不苟,案发地的环境了然于心,他当然知道颜玉为何能看到冯长登。侯府院墙上有一处可以不受梧桐树和竹林的遮挡看到小屋里的光景,颜玉回来经过那处时,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异常。可这种小小不言的疏漏总比刚才连案情都梳理不清楚来听着体面些。见这后生主动帮自己架梯子,仇大人哪有见好不收之理,他抬腿就往梯子上踩。 “仇某正是此意,颜玉,树冠竹林茂密,你如何能看见小屋里的虞山侯?” 颜玉刚想即兴胡编,花月又说话了:“侯府院墙西端有一处恰好能在梧桐树与竹林的夹缝中望见小屋内的景象,乐大人,你断案之前连案发地都不去么?晚生久仰大人‘笑面判官’名号,今日一见,呵,不敢恭维。” 第17章 仇恩脸都绿了,他踩上梯子的那条腿还没站稳,花月就将梯子一脚踹开,仇大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个脸朝地。 “你..我..”仇恩恼羞成怒,却对这个轻狂阴损的小子束手无策,只得恨恨瞪了他一眼。花月则微微一笑,又站成了个文雅书生。 “这位小郎君看着眼生,敢问尊姓大名?”一旁冷眼旁观的乐清平终于开口,且在心中对花月这招偷梁换柱叫了声“妙”。 花月短短一席话,先是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柳春风如何知道冯长登的尸体当时会出现在小屋里”转到了“冯长登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小屋”,最后,看似轻狂,戏弄了仇恩,实则彻底将众人的目光彻底带得离题千里,还让仇恩于情于理都只能偃旗息鼓。 -------------------- 1 侯府后花园示意图 关于颜玉的路线以及侯府后花园的地形,烦请移步作者微博,在微博中搜索“侯府后花园示意图”。这张示意图对这个案子来说非常重要,且有几条关键线索藏在图中。 第20章 无懈 “鄙姓花,花千树,是瑞王殿下的旧友。自幼从做讼师的父亲那里听过不少怪谈奇案,近日听说殿下遇到了难处,便毛遂自荐,助殿下一臂之力。” “原来是花先生。既蒙瑞王殿下看中,花先生必有大才,失敬,失敬。不过,也怪不得乐某眼拙,花先生年纪轻轻又..”乐清平呵呵一笑,“又面若好女,第一眼瞧见,乐某还寻思着殿下审案为何要带上个俊俏书童呢?” “是花某的不是,来时应向二位大人秉名身份与来意。” “不敢不敢,听先生的口音是鹤州人么?” “鹤州秀山镇人。” “乐某听说鹤州人杰地灵,鹤州女儿也是出了名的温柔持家。看花先生如此才貌,先生的姊妹想必也是绝世佳人。实不相瞒,乐某尚未婚配,若花先生有姊妹,可否说一个给乐某?乐某定当三媒六聘前去求娶。” 听着乐清平满口的轻佻之语,仇恩都替他丢人,不禁侧目轻咳,小声提醒道“乐大人注意场合”。他觉得乐清平今日准是吃错药了,言语间像个色中饿鬼,与平日里的清心寡欲的乐无忧判若两人。 “实在不巧,晚生乃家中独子,况且,晚生一个僻壤小民,实在不敢高攀。” 花月嘴上恭维着,心里却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老光棍,哪天我闲下来给你指门阴亲。 “小..小的斗胆报告一下,小的那晚确实看到了侯爷的尸体在小屋里,是不是小的嫌疑洗清了?”颜玉畏畏缩缩地抬手问道,生怕扰了乐大人的讨老婆事宜,罪加一等。他自幼尝尽世间炎凉甘苦,深知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官老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这等平头小民之事,再大,哪怕性命攸关,也是小事。 “颜玉,你离那么远又是如何断定倒在小屋中的冯长登已经死了?保不齐他还没死呢?”乐清平反问道。 “我..” “若你见到的确是冯长登的尸体,他的死便与你玩忽职守有关。可若是你见到冯长登时,他只是倒地不起,那,呵呵。”乐清平幽幽一笑。 “他肯定死了!刚才这位大人不是说了么?我见到的肯定是尸体!”颜玉明白,若他见到的不是尸体,下场会更惨。 “急什么,让我说完。”乐清平端起手边的茶咂了一口,“刚才说到哪来着?哦,若你见他倒地不起而不加通报,啧啧,那是判你个见死不救,还是判个过失杀人呢?见死不救者,杖责一百,这还好,过失杀人的罪过那可就不好说了。”1 杖责一百,那还不如死了算了。颜玉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乐大人,你说的也不全对。”仇恩皱眉纠正。 颜玉一听仇大人出来反驳,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却听仇恩继续道:“这还要看你究竟几时回来的?若真如你所说,寅时过半才回到府中,那是罪不至死。可若你扯了谎,早早便回来了,或者根本没出去过,你完全有时间杀了倒地不起的虞山侯,你练杂耍出身,房顶院墙都不在话下,想法子不留痕迹地进出那小屋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一盆冷水当头淋下,此时,颜玉知道自己的生死就握在那个歌妓相好的手中了。 “还是仇大人思虑周详,所以说,颜玉,衙门的饭你是吃定了,是牢饭还是断头饭,要等你的相好银朱来了才能定夺。杨波,罗雀2怎么还没将银珠带来?” “回大人,今日路不好走,可能路上耽误了,我这就出去接应。” “颜护卫,你只能稍安勿躁了。”说完,乐清平转头看向柳春风,“请殿下继续审案。” 由于做贼心虚而半晌没敢吱声的主审大人柳春风,正了正坐姿,又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韩护卫,该你了,虞山侯被杀的当晚你在做什么?何人可为你作?” “那晚我头痛症发作,临时拜托颜玉替我值夜,回屋后,我就睡了,一直睡到被尿憋醒,醒后就睡不着了,就想着去把颜玉替下来,人情能少欠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见到颜玉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打瞌睡呗。”韩浪冷哼着横了颜玉一眼。此时的颜玉像个落汤公鸡,支棱不起来了,任凭韩浪说什么,他只当耳旁风,一心等着银朱到来,时不时就朝着门口望一眼。 “是你发现的尸体,对么?是何时又是如何发现的?” “回殿下,我不是憋了泡尿么?后园暖阁的尽头有个墙角,一般我们值夜的想解手,又懒得去茅厕,就直接在那儿解决了。从墙角正好能看到小屋,我见里头像是有个人倒在地上,就赶紧跑过去看,一看竟是侯爷,吓得我赶紧去前面喊人。我可是一刻都没敢耽误,可惜侯爷那时已经死了。” “嗯,好,那个..”柳春风挠挠头,一时间不知再问些什么。 比起那晚上窜下跳、言语间又漏洞百出的瞎话篓子颜玉,这个书生气的韩浪似乎没什么可问的。既没人可以证明他不在场,也没人能指证他杀了人,就像一局没有胜负可言的死棋。柳春风理不出头绪,心中焦急,想回头看看花月,又自觉是非缠身,不可显得与花月过于亲密。 而此时,花月的心思却不在柳春风的身上。 他留意到,乐清平附耳与仇恩说了些什么,仇恩面露惊讶之色,且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你见到虞山侯尸体时..” “殿下,银朱还未带到,不知半路出了什么岔子,下官出去看看。”和仇恩耳语片刻之后,乐清平忽然打断柳春风的话,起身请辞,见柳春风点头,便躬了躬身,离开了。 “你发现虞山侯的尸体时,颜玉在场么?” “他一见我来就慌着回屋睡觉去了,当时我只当他是站了一宿瞌睡,哪知他是做了亏心事,想溜之大吉。” “放你娘的..你落井下石,无耻小人!”颜玉习惯性地嘴上不吃亏,却早丟了一开始的泼辣劲儿,一边骂着,一边又扭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堂外的院子空空如也,连一株花木都没有,地面铺了齐整的石砖,严丝和缝,连一株杂草都休想钻出来。乐清平上任第一天就将府衙里里外外清理得一干二净,连檐上的鸟窝都掏了下来。当时,罗雀捧着鸟窝问乐大人“窝里这两个鸟蛋怎么办”?乐清平看都没看说“煎,炒,烹,炸,随便。” 踏进这悬州府的大门,见到这光秃秃的庭院,知道的,是乐大人要肃清风纪,知不道的,还以为悬州府被卷包会了呢。 “你别急,路不好走,晚些也正常。”见颜玉心神不宁,柳春风生了恻隐之心,想证明清白的滋味他感同身受,便安慰了一句。可颜玉满脑子都是“银朱怎么还不来”,根本没听到主审大人的安慰。 “嘿!”仇恩突然一声喝,把颜玉吓得一缩脖子,也把柳春风吓得“啊”出了出了声,连白鹭都皱起了眉头,寻思着,这鬼见愁是不是终于被自己逼疯了? “今日喉咙疼,让殿下受惊了。”仇恩那一嗓子把自个都吓了一跳,知道失了礼数,就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哑了哑声量,“颜玉,殿下在与你说话,你不仔细听着,往哪看呢?” “跟小的说话?小的没听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不要紧,我只是说你莫要着急,证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小的不急,哈哈,小的急什么?小的是清白的,有什么可急的,小的是银盆装清水,青菜煮豆腐,大伯伯,二伯伯,清清白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仇恩不耐烦的打断了颜玉在花门千锤百炼出的嘴皮子功夫,“那银朱我也见过,好嗓子,好品貌,好才情,怎么看上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东西?”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往颜玉裤裆处看了看,“她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吧? “他当然知道!”终于,颜玉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羞愤之色。 “不可能。”仇恩的三个字如同刀子似的上下刮着颜玉。 第18章 颜玉虽不是个东西,可仇恩这么当众羞辱别人也实在过分,柳春风看不下去,刚想替颜玉叫不平,却听颜玉说道:“怎么不可能?我有钱,侯爷隔三差五赏我银子。回回去见她,我都带上几件首饰,再说,我..我那活儿可不差。”颜玉挺了挺腰,不许男儿尊严遭到作践,“女人嘛,不就看中这些么?何况一个歌伎,还是个上了岁数的。” 柳春风咽下已到嘴边的话,心中暗骂颜玉无耻,也替银朱叫不值,却不知身后花月的脸色已阴沉如同今日天色,目光森然地看着颜玉。 花月头上簪着那支天水闲云簪。 那簪子看似拙朴,实则是个奇物。会随着不同的气候、天色、不同的季节、时辰、甚至佩戴者的体温、情绪而变幻出数不尽的色泽,没有重样的时候。虽说这簪子是柳春风从侯府银库翻出来的,还差点因此惹恼花月丢了小命,可今日他并未认出这宝贝,因为,上次见到时,簪子是如同夜幕一般的黛蓝色,泛着玉石的莹润,此刻,已化作灰白色,闪着银质光泽,仿佛阳光下结了冰的雀女河。 “这我就不懂了,如你所说这么能耐,何必委屈自己与一个上了岁数的歌妓相好呢?” “这..”颜玉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钱不够多,出身不够体面,白杳杳那种年轻绝色的,我倒想和她睡,可人家也瞧不上我不是?” “也是,如今虞山侯死了,你将来作何打算?当然了,假如你有命活着。” “找个干净的良家娘子,最好岁数也相当,生个儿子,男耕女织,相守一辈子。”说着,颜玉哽咽起来,抹着泪哭诉,“大人,谁不想好好过?我也是个爷们儿啊,我也有脸面,还不是日子逼的,穷怕了!” “行行,别哭了,我再问你一遍,你那晚究竟是何时出发?何时归来的?”仇恩忽地转了话题,颜玉一怔,赶忙答道:“子时左右出去的,寅时过半回来的。” “他说谎。” 颜玉话音未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从远处传了过来,那嗓音如珠玉掷地,如磬韵绕梁。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踏雪而来,在大堂门口站定后,双手捧至胸前,屈膝一礼:“大人万福,奴家银朱见过诸位大人。” -------------------- 1 见死不救/过失杀人 “诸邻里被强盗及杀人,告而不救助者,杖一百;闻而不救助者,減一等。” “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罪。” 以上参见《宋刑统》,卷二十三之“过失杀伤”,卷二十八之“被强盗邻里不救助”。 乐清平的话半真半假,并不严谨,主要是为了吓唬颜小金,同时敲山震虎,让韩浪别撒谎。 2 杨波,罗雀 两人是乐大人的贴身护卫,名字取自曹植的《野田黄雀行》 第21章 【短篇】沈侠小传(上) “阿双给我颗糖,啊~” 柳春风一边摆弄着怀中的几支粉艳艳的桃花,一边歪歪脑袋、张开嘴巴,等着白鹭投喂。 “主子,你不是不爱吃糖了么?” “你才不爱吃糖呢。” “上次你说不爱吃了,让我以后不要买了,我便再也没有买过。” “我说过么?” 柳春风没吃到糖,不开心,手里的桃花也不稀罕了,往白鹭怀中一推,清香迎面,白鹭鼻子一皱,接花时情不自禁地往后闪了闪。 “阿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挑的这些花?” “主子恕罪,阿双不喜花木。” “没错了,我早就感觉你跟纯肇他们一样,不喜欢我了。” 柳春风垂下头,委屈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啊? 白鹭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想问他的小主子“何出此言”,又怕他说出更多自己听不懂的话来,索性只是温柔的看着他,以示安慰。 “是不是你早就想离开我,像你大哥一样去做大事?我知道的。”柳春风失落地自问自答,眼角潮湿,染上了桃花之色。 想!做梦都想! “阿双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主子周全,阿双永远都听主子的,不会离开主子。” 这话是白鸥与白鹭还是羽翼未丰的小雏鸟时,太后让他们记住的话。 “不信,”柳春风口中说着不信,眸子却亮了些,“若是真的,那你也带朵花,好朋友要做什么都做什么?你挑一支吧!” 白鹭无奈,只得在那些花枝子里面捡出一支花朵最少的,递给柳春风时,还颇有心机地又抖落了两朵,随后低下头,顺从地让小主人将那支桃花簪在了他的发髻上。簪好后,柳春风向后撤了两步,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自己别着两朵茉莉的脑袋凑过去让白鹭欣赏:“你的也好看,可没我的香。”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自由自在,穿过一条条街巷。 三月的悬州,浮云淡淡,晴风荡漾。春已归来,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主子,宫里有不少桃树,你为何还要从花市买?” “嗯..因为..”柳春风一抬脚越过一个小水洼,昨夜下了雨,路面未干,一地芳尘,如同胭脂点点,“宫墙那么高,蜂蝶飞不尽,春风吹不过,那些花无缘地开,又无故地落,我瞧他们伤心。” “哦。” “对了,阿双,百叶缃种子你可找到了? “还没..” 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柳春风红尘一日游的终点站——仰观书局近在咫尺。书局名字“仰观”1取自《兰亭序》,用王羲之的遒美行书挥洒在一块大大的招牌之上,春风拂过,白底黑字的木牌在两树摇摆的柳丝中若隐若现。 “柳兄!” 老远望见柳春风,书局门口那尊摆着格斗姿态的兵马俑忽地直起身,使劲挥手,笑得不见了眼睛,将刚要进店的一对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鬼呀”掉头跑开了。 这位浑身刷了彩漆、扮做兵马俑的少年,正是仰观书店的掌柜——沈侠。 沈侠,本名沈万书,是老掌柜沈敬贤的独苗。沈家世代经营书局却从未出过一个金榜题名的正经八百读书人。沈家人急了一代又一代,奈何就是生不出个能把板凳坐热的读书材料。 终于,天公开眼,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伴随着一声啼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在沈敬贤和夫人吴照眼中,这可不是一般的婴孩,这是个在抓周时候抓了本书的准状元。看到儿子爬向那本书的时候,仰观书局第十一代掌柜人沈敬贤再次燃起了光耀门楣的信心。 老子望子成龙,儿子也争气。沈侠小小年纪就特别喜欢读书,不用父母催促,整日里手不释卷。沈掌柜和沈夫人看着儿子日夜苦读的背影,心疼坏了,又是杀鱼,又是宰鸡,天天给他补身体,补得儿子鼻血直流,却不知道儿子如饥似渴在读的书名叫《五鼠闹东京》。 沈侠十五岁时,沈掌柜打通了这辈子能找到的所有人脉关系,将沈侠送进了文明天下的桂山书院。入学那天,沈掌柜率全族老少一百零七口,浩浩荡荡,将儿子送到了十里之遥的桂山脚下。山下石柱上凿着一幅楹联: 上联曰:笃学躬行 顶立天地。 下联曰:起落祸福 只问苍生 横批曰:十年一剑 沈老头儿叉着腰站于巍峨的山门之下,却生出了挺立宇宙之巅的错觉。他念着楹联上的字,瞬时老泪纵横。他深信儿子终有一日会利刃出鞘,大杀四方,让曾经瞧不起沈家的寸光鼠辈们都乖乖承认自己眼瞎。 就这样,在组族人的目送下,沈少爷草草结束了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光。 从桂山回来,沈敬贤摆了几十桌酒席大宴宾客,准备昏天黑地吃他个七天七夜。 哪曾想,第七天,酒席的碗筷还未洗刷干净,桂山书院的信就寄到了,信中大概是说:沈侠七天破了九条院规,超越二百年前一个九天破了七条院规的前辈,成为了桂山书院新一代里程碑人物,顺便通知沈掌柜,速速将他的掌中宝领回家。 信最下边还附上了一个清单,列着沈少爷令人叹为观止九条罪状: 不勤 不诚 酗酒 不惜餐饭 教唆同窗 殴打同窗 撰写淫词艳曲 辱骂圣贤 不敬山掌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在儿子被书院退货后,沈敬贤精心准备了接风宴——男女老少混合三重揍。在他爹、她娘、她外婆发泄完毕之后,沈侠捂着脑袋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罪魁祸首是一瓶酒。 在沈侠度过了尊敬师长,友爱同窗的六日美好时光之后,第七日,一王姓同窗拜托他从山下回来时给自己带一瓶赏心楼的“翠叶儿红”。自幼在父母看管下滴酒不曾沾的沈侠也想尝尝这名字动听的“翠叶儿红”什么滋味,于是,他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瓶。半路上,沈侠忍不住尝了几口,哪知这酒劲头十足,之所以取名“翠叶儿红”,就是说绿的也能给喝红了。 第19章 好巧不巧,在上山的路上,醉得歪七扭八的沈侠正好撞见了桂山书院的山掌——宋俊。 不敢说这宋山掌是这天底下最博学的,但一定是最体面的。未及而立的宋俊出身显赫,世代书香,家里除了那个拿不出手的侄子宋清欢,其他都是人中龙凤。他人又生得俊朗端正,就像仰观书局里装帧印刷最精美的《诗经》,从里到外都无可挑剔,又凭着一骑绝尘的学识与家世,不知有多少粉黛红颜为之倾倒。 鉴于此,谁敢想,梳着纹丝不乱的发髻、穿着一尘不染的院袍、迈着仙人般翩然步伐的宋山掌竟有一日会被一个浑身酒气、面红耳赤的书院新生一把揪住衣襟,非要和他结义金兰,最后还将一肚子的酱肘子、焙腰子、杏脯、枣糕、莲子羹昂咕啷一股脑地全吐在了宋山掌的衣襟里。 这遭遇的可怕程度大大超过了宋山掌的心理承受范围,他用尽了毕生修为才未尖叫着掐死面前这个小混蛋,若他真是仙人,恐怕已经在惧愤交加中魂飞魄散了。 “你..你这后生,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嘿嘿,狗肚子里,汪!汪!” 看着这史诗级的大场面,围观的学子们谁也不敢靠近,就像书店里摆着一本《论语》与《花间道侣》的合订本,即便再好奇,恐怕众人也只敢围观,不敢去买。 吐完了,沈侠就舒服了,回到寝室,倒头就睡,醒来后精神倍儿爽。他准备去找先生认个错,想来懒惰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大不了扛把扫帚将山路上的落叶清扫清扫。 可怜的沈少爷全然不知自己已身处危境,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侠以为的批评教育,实则是三堂会审。宋山掌病休,委托三个白胡子老头代劳。 正当沈侠下了决心要为朋友两肋插刀,说什么也不能将好兄弟卖了时,他那王姓同窗早已为他量身定做了三顶帽子。 第一顶,教唆自己饮酒。 第二顶,教唆不成,殴打自己。 第三顶,告发沈侠给一枝春的歌妓写香艳露骨的曲子词。 好汉做事好汉当,沈侠潇洒地认下了第三项罪状,至于前两项,同窗鼻青脸肿、肿成猪头的模样显然比沈侠苍白的辩解更具说服力。 七天的书院之行,沈侠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可他又觉多少得发表些感想才不虚此行,于是,他收拾好行李铺盖后,对王姓同窗说道:“兄弟,佩服,你对自己下手可真狠呐!” 此事之后,街坊、亲戚都以为沈家小少爷这下彻底毁了。少年人的自尊如同脆玉,这会儿,恐怕已经碎成了渣子,没脸见人了。 可事实证明,少年也分人,有人自尊心就比金刚钻还皮实。事实还证明,只要脸皮够厚,不好意思的就只能是那些街坊、亲戚。 沈侠搬个马扎,往自家书局门口一坐,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摇着蒲扇,坦然而愉快地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书贩子生涯。 出乎沈敬贤的意料,这个把他老脸丢干净的不肖子竟将半死不活的仰观书局打理得有声有色。他花样百出,月初买书赠画本,月底买画本赠美人图,还亲自出马,扮成小说中的人物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上午挎把刀装关二爷,下午又插枝花冒充貂蝉,众人哪见过这种野路子书局?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悬州城都来瞧热闹。 如此倒腾了半年不到,书店的利润就翻了番,沈敬贤索性退居二线数银票,把书店的经营管理全权交给了儿子。 赚了银子,升了职,有了底气,小沈掌柜决心大干一场。 头一年,他把什么书都印、不亏本就成的仰观书局捣鼓成了京城首家“小说画本专营书局”,四书五经之类的老古董通通拿去烧火做饭,店中只售武侠、传奇、志怪。 第二年,为了解决一书难求问题,沈侠购进了最新的雕印设备,用他原话就是“国子监使啥咱使啥”2。 第三年,又出现了新问题,客源有了,设备升级了,可上哪找那么多小说画本的故事底本呢? 一日,书店打烊后,沈侠独自一人坐在书局的后院里,摇着蒲扇,心想,我一个桂山书院出来的——甭管怎么出来的,又读了那么些书——也甭管是什么书,我就不信我解决不了一个底本问题。 当晚,他点烛,焚香,提笔,蘸墨,在铺好的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六个字: 江湖魔人实录 笔杆一咬,眉头一皱,又在书名下添了仨字: 鹅少爷 沈侠胸怀广,脸皮厚,这世上能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除了他爹和宋俊以外,就只有那只小时候差点拧断他命根子的大白鹅了。 书名有了,笔名有了,开到浮玉山巅的脑洞更是枕戈待旦。万事俱备,过了不到半个月,这本《江湖魔人实录》就大功告成。 从写完到发行,又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沈侠请来了悬州最好的雕镂师傅和装帧师傅,又请来了最有名的版画师3,为小说专门绘制了插画。 就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江湖魔人实录》半晌售罄,鹅少爷的名声也在悬州城里一炮打响,收获了第一批拥趸,其中,便有柳春风。 第22章 【短篇】沈侠小传(下) 鹅少爷的拥趸虽多,可大多半只是来消遣的,像柳春风这么真情实感风雨无阻追书的,实属凤毛麟角。这俩人,一个敢编,一个敢信,一来二去,混成了朋友。 二人打了招呼后,柳春风像往常一样,在一排排书架子中找了个空档,看画本去了,沈掌柜则回到门口继续装他的兵马俑。 被柳春风拿在手中的画本叫《桂山灵兽谱》,是鹅少爷的最新力作,书里的妖怪头子化作人形后,柳春风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这个桂山老妖看着有些眼熟,阿双,你觉不觉得?” 正津津有味翻着《英台复仇记》的白鹭扭头往柳春风指向的图画瞧去。 呵! 这还用问,宋清欢他四叔父宋俊呗!那衣着姿态,那眉眼神情,可谓活灵活现,除了身后多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嘴上却说道:“主子,阿双认不出这是谁。” “是么?我怎么觉得他和宋..算了,桂山上的人十有八九都这模样,可能是我..” 正琢磨着,柳春风觉得后背被人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沈侠。沈侠用口型对柳春风说了句“跟我来”,把柳春风带到了书局楼梯下的无人处,从袖中摸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小画本,神秘兮兮地吐出俩字:“俏货。” 柳春风不明所以地接过书,见脏兮兮的书皮上印着四个字“屈子离骚”:“带图的离骚么?我还真没见过。诶?你这里不是早就不卖这类经史诗词了么?怎么又..”话未说完,柳春风就瞪大了眼睛,那掩人耳目的假封皮之下,春色盎然。 画本从头到尾连个字都没有,通篇就是一男一女变着花样地纠缠。那男的,身着蓝色道袍,看样子是个道士,那女的,红的绿的衣裳散落一地。 “这......这是什么?”柳春风的双颊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握着书的手心都觉得发烫。 “没见过?这叫春宫图,书名好像叫什么《花间道侣》,不重要,封皮上没图,我直接撕了,换了张假的。”说着,沈侠一挑眉,丢给柳春风了一个“刺不刺激”的眼神。 “我不爱看这种..这种不正经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柳春风担心自己违背“非礼勿视”的君子戒律、滑向不正经的深渊,便忍着好奇要把书塞回沈侠的袖中。 “不正经?谁说的?正经人才爱看,食色性也,除非你不是正经人。”沈侠义正言辞地反驳,不由分说地将话本“啪”地拍回柳春风手中,“拿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刚看完我就给你带来了。” 柳春风摸着那皱巴巴、卷了边儿的小画本,心想,刚看完就这样了?那一页少说也得钻研个百八十遍吧? “这是你书局印的新书?”柳春风试图转移话题。 “怎么可能,印这个,沈老头非打死我。城西头元元书局印的,官府抓得紧,不敢多印,就二十来本,我托人弄了一本。你瞧瞧,这雕印质量,这画工,简直是极品,我们书局都够呛印得出。瞧见这道姑腰上拴的累金铃铛没有?画工,雕工,有一个跟不上,也印不出这么复杂的花样来,单看图就能听着响儿似的。你再看她被这憨头道士撞得迷迷瞪瞪的,眼里噙着水儿,那媚劲儿,看得我心头直痒痒。依我看,这画工水平可不得了,我怀疑是哪个大画师用假名字接的活儿,保不齐就是你们宫里画院的画学。还有,你看你看,道士那玩意儿……哟!柳兄!你脸怎么了?!”沈侠光顾着发表他的行家见解,一抬头,看见柳春风的脸红成了熟透的桃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长“哦”一声:“打扰了,你慢慢看。” 说完,善解人意地留下书,消失了。 从仰观书局到长泽宫的路上,柳春风将那本披着离骚皮的《花间道侣》死死捏在手中,生怕被白鹭觉察出异样。回宫后,他先是将书压到枕头底下,想了想,不行,都知道我不好读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接着,又将书藏到了门口的大鱼缸底下,想了想,还是不行,哪日刮大风给吹出来,岂不糟糕? 第20章 就这样,从天一黑回到长泽宫开始折腾,一直到月上中天,柳少侠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将这本假离骚堂而皇之的和那些真子集并排放一起。 “灯下黑。妙计。” 从这天起,天一黑柳春风就喊困要睡觉,伺候的人一离开,他就将床帷一拉,燃上一盏小烛,瞪大眼睛研习起画本来。 他们这是在双修么? 双修会生娃娃么? 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快活么? 这道姑为何一脸吃痛的模样? …… 小小的脑瓜,大大的疑惑。 瑞王突然嗜睡的消息很快被白鹭这只学舌鸟传给了皇帝刘纯业。刘纯业来探望时,柳春风那对熊猫似的黑眼圈把他吓坏了,愣是逼着柳春风喝了十来天的补血养气、醒神开窍的汤药。柳少侠心中直叫苦,可还是得在白鹭的监督下一滴不剩的将苦药汤子咽下去。 再好玩的东西也有腻味的时候,更何况足足十天半拉月,柳春风日日夜夜温习那本《花间道侣》,到后来,他一闭眼,那些春宫图便跃然脑中,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画本也就渐渐被遗忘在书架上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春。 虞山侯案告破之后,柳春风因结交狐朋狗友被刘纯业禁足宫中。寒夜漫漫,百无聊赖,他想起了那本在书架上闲置许久的《花间道侣》,决定重温一遍。就当他刚进书房、在书架前站定时,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就迈进了长泽宫的大门。他风仪肃肃,星目含威,行走间搅起一阵夜风。 宫人们见是官家到来,慌忙行礼。刘纯业薄唇轻抿,示意众人退下,见柳春风的书房青溪阁4亮着灯,就从常德玉手中接过了一个二尺来高的点心盒子,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六郎,饿不饿?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一脚刚踏进青溪阁,大周天子刘纯业就笑得比娲皇花市的花还灿烂,灿烂中夹杂着些许卑微与心虚。中午,柳春风跑去御书房吵着要出宫玩,他没答应,柳春风便赌气不吃饭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 柳春风听到动静时,刘纯业已经进了屋,径直朝他过来。 他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就装作不经意,把手中的《花间道侣》叠放在书案一角的其他书上,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拿去床上看,有了这些桌案上的书遮掩,藏叶于林,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 起身叫了一声“哥”之后,想起自己和哥哥正僵持着,就耷拉下脑袋,没了下文。 刘纯业朝那本《离骚》撇了一眼,未多问,只是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取出,在桌上摆好。 一碟菊苗煎。 一碟珍珠虾圆。 一碟乳糕。 一碗玉带羹。 一罐樱桃煎。 以及一包黄娘细果铺的圆欢喜。5 “是哥哥惹你生气,又不是这些茶饭得罪你,你与他们赌什么气?”说着,将一双白玉包银的筷子往柳春风手中递去。 柳春风不接筷子,肚子却“咕噜咕噜”叫得响亮,像是在向刘纯业抱怨柳春风的苛待。 “是吧?你看,肚兄也这么觉得。”刘纯业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柳春风逗出了笑意。 “来,吃一勺虾圆。”刘纯业趁势赶紧舀了一小勺虾圆送进到柳春风嘴边,“我可不是心疼你,我是心疼肚兄,再来一口玉带羹,一口吃的配一口喝的。” 几勺后,柳春风也不好意思一直让刘纯业喂下去,接过勺子,自己闷头吃了起来,吃着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了,看得刘纯业直怕他噎着:“慢点,都是你的。” 一桌子饭吃了七七八八,吃饱喝足,心中与哥哥的别扭,也就一笔勾销了。 “哥,那我当你答应我明日出宫玩了。” “出宫可以,但不许去..” “不许去找宋家那个败家子。” “也不许去..” “也不许去找那个吐了宋俊一身的书贩子。” “更不许..” “更不许去见那个来路不明的花千树,哥,你都说过一百遍了,我就去趟花市还不行么?有白鹭跟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虞山侯的案子让刘纯业心有余悸,他恨不得天天将柳春风揣在袖兜儿里。 “哥,求你了。”柳春风双手抓着刘纯业的胳膊晃了晃,“我保证听话,天黑前乖乖回家行不行?” “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把求人的话挂在嘴边。” “那你是皇帝,我又奈何不了你,你又不许我去娘那告状。” 也是。刘纯业笑了,也松了口:“好吧,准你出去玩一日,不过你可休要耍花样,不然整个春季你就在待在长泽宫里看花喂鱼吧。” “哥你真好!” 柳春风飞快抱了一下刘纯业,刘纯业怀中一阵温热,他想将那暖意稍留片刻,奈何怀中人的心早就跑到那包圆欢喜上了。 “哥,”柳春风大口嚼着圆欢喜,“你中午还不许我再提出去玩的事,为何晚上就改了主意?” “还不是看你读书辛苦,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又看什么呢..” 正在惬意享受口中酸甜滋味的柳春风,全然忘了一件事——就在离刘纯业两尺不到的地方,躺着一本春宫图。而等他看到那东西捧在刘纯业手上时,为时已晚。 刘纯业翻开书皮,震惊地看了看画中那光溜溜的男女,又不可思议地望向正专心漱着指尖上糖霜的柳春风,霎时间,黑云压城,“啪”地一声将书摔在了地上:“混账东西!” 盛怒之下,刘纯业吼出了前所未有的声量,吓得柳春风差点咬到手指,守在门外的常德玉“噗通”跪地,险些没磕碎他那两块老膝盖。常德玉擦擦脑门上的汗,心想,官家这一嗓子,好家伙,这次的红脸谁嫌命长谁去唱,我反正没活够。 柳春风心中暗叫“完了完了”,便自觉跪了下去。 “平时让你读书,你不是这疼就是那疼,你..你..”刘纯业一时气结,想不出话来,“进门我就觉出不对了,装模作样,书皮都贴倒了,还想糊弄我,我只当你又在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画本,哪想我小看柳大侠了,说吧,这腌臜东西哪里来的?!” “哥,这不是腌臜东西,食色性也。” “哈,你说什么?!”刘纯业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能从柳春风口中听到一两句半生不熟的佛说子曰,“谁教你的?说!是不是那个什么..什么..鹅!” “人家不叫什么鹅,人家叫鹅少爷。” “你给我闭嘴!这么说就是他了?!”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柳春风本想说自己在元元书店买的,又一想,如此岂不是要害死那掌柜的,便改口道,“我路上捡的。” “捡的?哈哈,你骂我傻是吧?”刘纯业哈哈笑了几声,瘆人极了,“我告诉你,你现在说出是谁,我饶那人不死,不说,我就砍了那个什么的鹅头! 快说!” “哥,哥,我错了,是我不好,不关别人的事,求你了哥..” 沈侠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的画面浮现在柳春风的眼前,他知道这下事情是真的严重了,便哭着去拉刘纯业的手,盼着刘纯业再心软一回。 “说了不许求人!不许求人!我的话你全当成耳旁风!”刘纯业一把甩开柳春风,摔门走出青溪阁,一遍高声喝道,“常德玉!拿着那脏东西去找白鸥,让他给朕查,谁画的,谁印的,谁卖给瑞王的,查出来直接处死!” “阿嚏!大晚上的谁又想我?” 城东,仰观书局的后院,掌柜沈侠揉了揉鼻子,拎起盘中一个滋滋冒油的烤鹅腿,一边啃,一遍得意地翻看着自己刚刚完结的一本小说——《重返十六州》。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注释】 1 仰观书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2 国子监印书 北宋时期,雕版印刷发展迅速,尤其在繁华的东京汴梁。很多官府部门都设置了雕印机构,如国子监、司天监,印经院、编赦所,刑部等。同时,民间雕印迅速兴起,在仁宗、英宗时期发展尤为迅速,很多不合国子监印卖的书就成为了民间雕印机构的工作,比如一些小说、抄集。 参见宿白的《唐宋时期的雕版印刷》,第二篇“北宋汴梁雕版印刷考略”。 3 版画 始于唐佛画的雕印版画,其题材从北宋中期开始扩展到了人物和山水风景。起初版画只是用在独立图画上,后经发展用做书籍插画。 参见书籍同上,第三篇“北宋的版画”。 4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阙题》,刘昚虚·唐 5 菊苗煎,玉带羹,乳糕,樱桃煎,圆欢喜 菊苗煎,做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参见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 第21章 玉带羹,也是《山家清供》上提到的,大概就是讲,林洪一个春日去拜访朋友,夜里大家都饿了,想吃个宵夜,就让厨子做了这道“笋似玉、莼似带”的玉带羹。具体做法可参考徐鲤、郑亚胜、卢冉的《宋宴》,第83页。 以上两道菜的食材适合春天。 乳糕,樱桃煎,圆欢喜,这三种《东京梦华录》或《梦梁录》中提到过,具体做法我也不知道。 第23章 柳暗 从悬州府出来,申时已过,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 马车早已在府衙外等候,柳春风却执意要踏雪步行。他一边将雪踩的咯吱咯吱响,一边从紧裹的氅衣中钻出手,手心朝上,等着毫不知情的雪花悠然落入暖热的陷阱,一片,两片,三四片,融化开来,不见了踪影。 花月看得无语,几次对柳春风邀请他一起玩儿的眼神视而不见。 “花兄,你觉得案子审得还算顺利么?” 柳春风兴奋中带着些许得意,花月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答案,不忍泼他冷水,就顺着他的心思答道:“顺利。” “那我呢?”他急切又有些难为情地看着花月,左手轻轻磨蹭着被雪花浸湿的右手心。 纷纷扬扬的雪,三三两两的灯,还有花月自己的身影,都映在了柳春风那双清澈的眼眸上。 花月本准备警告他一番,让他接下来倍加小心,莫要再把那晚去过虞山侯府的事情说漏了嘴,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主审表现可嘉,想必很快就能结案了。” 前半句柳主审欣然接受,可后半句却勾起了他的不安:“花兄,有个事,我觉得古怪。” “何事?” “就是那个颜玉,看样子他胸有成竹银朱会包庇他,可银朱一丁点为他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嗯..就好像我告诉别人,你是我的至交好友,而你却说根本不认识我,着实古怪。” “这有何古怪。你看他那志在必得的嘴脸,想必也是吃准了银朱对他用情至深,却不知情之深,恨之切,在众人面前被自己的情郎言辞羞辱,换作你,你咽得下这口气?这时,若有一个三言两语便能致那人于死地的机会,谁会放过?” “可是..可是..”柳春风半晌才“可是”出了下半句,“可是他们不是相好么?两情相悦的人不都是举案齐眉、白首不离的么?为何他们一个要侮辱另一个,另一个想杀之而后快呢,这还能叫相好的么?” “......”花月无言以对。 仇恨与恶为何物?花月懂得彻底,他完全有实力在桂山上开门课,课名就叫“复仇的一百零八种实用招数”,或是“恶人的三百六十种伪装方法”。 可情义与善是什么东西?花月早就忘了。原本他还残存着一缕雪魄冰魂准备留给他的小蝶哥哥,可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哥哥在哪呢?哪怕真有一日重逢,那一缕干净的魂魄八成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花兄。”柳春风见花月若有所思,心想,看花兄岁数与我相仿,想必还未曾与人两情相悦过,问他这些,岂不是为难他,“花兄,我过了年就十七岁了,你呢?” 我?我和他一样大,他今年多大,我就多大。花月心中如是想着,却未说出口。 很久以前,小蝶的母亲花笑笑也曾问过花月同样的问题,见他低头不语,就抚着他的头顶,替他做了决定: “看样子,你和小蝶的岁数也差不了多少,他今年四岁,那你也算作四岁吧,他的生辰是三月三,到时你们两个一起庆贺。从今往后,你名字就叫花月,是我花笑笑的儿子,小蝶就是你的哥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花蝶的弟弟了,叫哥哥!” 花笑笑旁边站着一个梳着满头髻1、穿着件蓝底白花对襟短衫的小男孩,他学着娘亲的口气,拍拍胸脯,让花月叫他哥哥。花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小鼻涕虫儿,眼睛笑得弯弯的,傻里傻气,不像会欺负自己的样子,这才扭扭捏捏的叫了声“哥哥”。 “我看咱们岁数差不了多少,你顶多就十六七岁吧?”柳春风见花月还是不说话,猜他是有什么难处,不方便透露年纪,魔头嘛,让人知道他才十六岁,岂不威风扫地?既然年纪不能说,生辰总能说吧,“我冬月初七的生辰,你呢?” “三月初三。” “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柳春风一脸羡慕,花月却像被人在心头上扯了一把,硬生生地将话题转了个弯: “你说颜玉古怪,我倒觉得韩浪才是古怪的那个。” “啊?”柳春风的心刚刚飞到了明年春暖花开的三月三,冷不丁听到花月又提案情,一时绕不回来,晃了晃神,才方才问道:“哪里古怪了?” “他看你的眼神。” 当时,柳春风险些说漏了嘴,乐清平,仇恩,颜玉,韩浪,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说破了颜玉的秘密,因而颜玉当时看你的眼神多半是恐慌,这合得上。乐仇二人,除了你我当晚在场的事他们不知道,其他线索并不比我们知道得少,他们惊讶困惑,甚至怀疑你,也说得过去。只有韩浪,”花月又在心中品味了一番韩浪目不转睛盯着柳春风的样子,“首先,若他所言属实,那他几乎对案发当晚的事一无所知,再者,除了那三个脚印、冯长登的死状以及铜镜这些候府众人都知道的事,其他的案情推测他并不知晓,那么他为何会像乐仇二人一样看向你呢?你当时质疑的人是颜玉,韩浪的对手也是颜玉,当颜玉露出马脚,要遭殃了,他该看的人应该是颜玉才对,奇怪的是,他甚至看都没看颜玉一眼。” “你是说他知道我就是银库里的小贼,所以,他对于乐大人和仇大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惊讶的态度并不奇怪,可..可因为一个眼神就确定他是白杳杳的同伙,不好这样说吧。” 对花月的一番猜测,柳春风深以为是,可又觉得这只是诛心之论,无凭无据地靠一个眼神去怀疑别人心里有鬼,万一猜错了,岂不冤枉了好人。 “还有一个人也奇怪的很。”花月没接柳春风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仇恩。” “仇大人?”柳春风更加不解了,“他哪里可疑呢?” “可疑倒算不上,只是他今日堂审上摆明了在诱导颜玉说出那一通污辱银朱的话,像个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花兄这么一说,我倒也有同感。”柳春风笑了起来,立刻在心中给仇恩扮上了一套宫中老嬷嬷的行头,噫,太吓人了,“可仇大人不也解释了么?他与银朱是旧识,知到银朱为人最重情义,因担心她会包庇颜玉把自己搭进去,才故意骗颜玉说出心里话,让银朱死心。 “那他又是如何将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让颜玉的薄情之语一字不落被银朱听到得?” “这..这恐怕是他和乐大人事先计算好的,我记得他二人耳语片刻之后,乐大人才出得门,八成就是办这事去了。” “他二人计算好帮了银朱不假。可是,首先,计算这件事的人不是仇恩,而是乐清平。当时,是他先附耳与仇恩说了什么,仇恩面露惊讶,还点了点头。其次,他们计算这件事未必是为了帮那歌伎。你想想,一个笑面判官,一个鬼见愁,这么两个人一拍而合去挽救一个歌伎的终身幸福,可能么?他们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案子本身。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却被我们忽略了。” “可是,即便不是为了银朱而为了案子,又无甚不妥,乐大人和仇大人为何连我们也要瞒着?” “那你说呢?”花月听柳春风如此问,好气又好笑,心想,还不是你那一句说漏了嘴,圆都不准能帮你圆回来。 二人四目相视,柳春风马上明白过来,愧疚的低下头,咕哝了句:“哦,因为他们不信我。” “不只不信你,哼,乐清平那老东西阴阳怪气,难缠得很,估计连我也怀疑上了。”花月冷哼一声,转脸见柳春风蔫头蔫脑,全然没了从府衙出来时的神气模样,“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有你哥你娘庇护,怎么总是苦着脸,活像个受气包。我若有你这靠山,我天天当螃蟹,上街横着走,乐清平和仇恩算个鸡毛毯子,见着他们我连路都不让,踩着他俩脑壳过去。” 柳少侠的脸,六月的天,花月几句俏皮话又把他逗高兴了。 “而且你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乐清平和仇恩除非脑袋缺斤短两才会怀疑你杀人,你瞧你这病猫模样,八成连猫都不如,猫能挠人,你能吗?让我看看爪子尖不尖?” 说着,花月便抓起柳春风的手,作势要查看。 “走开,你才是猫。” 他在抓主子的手。 一直跟在后面的白鹭警觉起来。这个名叫花千树的,头天晚上让他腾一间屋子出来,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怎地第二天就成主子的朋友了?不过,他上午确实帮主子解了围,也不像是有恶意。难不成,他有何长远的阴谋?不行,这事得向官家禀报。 第22章 “主子,该回客栈了。”为了让花月离小主人远一点,白鹭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 柳春风闻声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乌云密布,找不到一颗星星,雪花似乎不是在向下飘落,而是打着旋、缓缓地升上了青黑色的夜幕。 他忽然觉得有些怕,在厚厚的氅衣下打了个寒颤:“花兄,要不,我们回去吧。” -------------------- 1 满头髻(吉) 宋代小男孩的一种发型,具体样子参见北宋画家(有人觉得是苏汉臣)的《冬日婴戏图》。这幅画上有姐弟两个人物,弟弟的发型就叫“满头髻”。 我照着这幅画形容得花蝶的衣着、发饰。 《冬日婴戏图》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冬日婴戏图”;傅伯星的《大宋衣冠》上有对这幅图中人物服饰、发型更详细的描述。 第24章 艳客 “阿双,让路。” “主子,官家交代过,不许你让着他们。” “何必计较这些,让他们先走。” “......” “阿双,路很宽,我们从旁边过。” “......” 马车岿然不动,停在水云间的门口。 水云间是枹扬街上最红火的歌馆,枹扬街是悬州城瓦舍扎堆儿的酒地花阵,舞乐欢笑,朝天车马,每夕达旦,风雪无阻。1 看着僵持不下的主仆二人,花月好奇是何方神圣拦了路,便撩开帘子向外望了望。 马车前挡着两匹骏马,细头高颈,毛色乌亮,一看便知是于阗国进贡的汗血宝驹。马上骑着两个金冠玉带的华贵少年,一样高,一样瘦,一样盛气凌人,连冠子上的北珠个头儿都一样硕大,活像双齐整的筷子,若非一个穿着石榴红,一个着了孔雀绿,花月还以为自己看重影儿了。2 “这二位是?”放下帘子,花月问道。 “哼哈二将。”不等柳春风答话,隔着帘子传来了白鹭的声音,压着火儿,也不怕马上二将听见。 “别听阿双乱讲,那是宪王和襄王。” 三皇子刘纯肇与四皇子刘纯适,花月听说过,是姚太妃的孪生子,明开春就要遣往封地了。 姚太妃姚贞的祖上是佘槐的部将。少鵹之乱后,佘家信守誓言,撒手兵权,平叛有功的姚家则渔翁得利,在军中的势力犹如滚雪球般日益壮大。 站得够着天了,不惦记日月星辰是不可能的。又赶上姚家女儿争气,三千宠爱加身不说,一下子就生了三个儿子,但凡这三个里头有一个成器的,姚贞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那时,皇后必须姓佘又如何?只要皇帝刘祁一死,丢了一个儿子的佘娇娇,还不是任人鱼肉? 可惜,朝来寒雨晚来风,谁能想到,三个儿子一个中用的也没有,中途还死了一个,剩下的俩绑一块儿还不够刘纯业消遣的。改天换地,姚家这辈人是甭想了。 “你主子都没说话,你倒先吠起来了,请你主子出来!” “许久不见,他不想我们,我们还想他呢!” 二人粗粝的声音和着水云间里传出的声声丽曲、句句妍辞,断断续续地闯进马车里。 “你怕他们?”车里,柳春风僵直地坐着,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一副“去死,还是不去死”的为难模样,让花月觉得好笑,“至于怕成这样么?他们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我不是怕他们,只是怕给我哥添麻烦,哥哥还要倚仗姚家在..”话说一半,又春风又咽了回去,怕说破哥哥的弱点,“反正,少惹事总是好的,阿双,快让..” “六弟!见了哥哥们不下车,哥哥们可不高兴了!” “六弟!水云间近日买来个鹤州歌妓,说起话来跟你似的,满口的乳糕味儿,乡音亲切,不来听听?” 说着,刘纯肇与刘纯适下了马,径直朝着柳春风的马车走来。 柳春风三岁走丢,十岁才在鹤州失而复得,被太后领回了京城。刚回来时,他一口绵柔软糯的鹤州话成了宫中一景,开口便能引得笑声一片。起初,他当别人待见他,慢慢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口音滑稽的鹤州小子。” 花月看不过柳春风畏畏缩缩的怂包样,伸手撩开帘子,先下了车,回头又冲车里道:“殿下,请。” 柳春风瞪着他,又气又恼,觉得这朋友要不得了,可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去,长揖到地,唤了声:“三哥,四哥。” “六郎还是这么乖巧。”刘纯肇伸手在柳春风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几日不见,愈发可人疼了,怪不得皇兄整日捧着不肯撒手。” “可不是,换作我,比皇兄还宝贝六弟,须得天天拴在跟前,吃饭放碗边,睡觉放枕边,累了烦了,听六弟唱支鹤州小曲儿松弛松弛,岂不美哉?” 二人说罢大笑,毫不遮掩地玩味着柳春风羞愤而隐忍的模样。 “瑞临今日审案疲累,就不扰兄长们的雅兴了。”柳春风挤出一个笑容,又是一礼,转身便要走,却被刘纯适伸出一只脚挡住去路:“怎么,六弟坐了回悬州府的大堂,就染上了乐清平那帮人六亲不认的毛病了?” “殿下,花某久闻水云间盛名,早想来见识见识,既然献王殿下与襄王殿下盛情邀请,却之不恭啊!” 见花月也跟着凑热闹,柳春风鼻子一酸委屈极了,背着身,咬着唇,不许自己在别人前面出丑。话说完,花月才注意到柳春风眼中已水光一片,自觉做得过了,想牵住他的手,却被柳春风闪开了。 “你谁呀?”刘纯肇斜睨了花月一眼。 “鹤州花千树。” “三哥,你听听,这个乳糕味儿更正!” 刘纯肇和刘纯适又是一阵大笑。 “二位殿下见笑。”花月欠欠身,一个半指高的小玉瓶从袖兜里滑向手心。 入夜时分的水云间,丝竹盈耳,红袖生香。 歌馆中养了侑觞劝酒、任君狎玩的下等歌妓,也供着天姿绝色、才情不输男人的上品奇货。 在这水云仙乡里,人人都能找着乐子。 市井粗人找两三个便宜姐儿,扶肩低吟,坐怀悄唱,不消片刻功夫,就能忘却糟糠孽子、柴米油盐。雅士才子请一两位解语花儿,挽袖乞词,琵琶弦上说相思,兴致到了,不忘美其名曰:笙歌处处,不负良辰治世。345 另外还有一类客人,就是刘纯肇与刘纯适这号的:他们耐不下性子听文雅的词曲,又嫌奉酒延客的姐儿寒碜,于是,宁愿花上流的银子,听下流的曲儿,有钱嘛,就高兴这么花。 “远山眉黛长, 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 一笑千金少..”6 “停停停!给我唱那个什么‘痛痛痛’、‘动动动’,用你们鹤州话唱!”刘纯肇打断歌妓,点了首自己喜欢的。 “是,殿下。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 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 轻把郎推..” 三杯下肚,刘纯肇面红耳赤,斯文全无,一手擎杯,一手在歌妓的香肩玉颈间磨蹭。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 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 怀抱凤阮、头插牡丹的歌妓名叫赵芸芸,是水云间十二行首之一。这十二名歌妓一人占一花名,称作“花十二客”8,如“桃花夭客”、“莲花净客”、“月桂痴客”云云。 白杳杳走后,“牡丹艳客”的花名就归了赵芸芸。芸芸生得冰肌皓齿、檀口明眸,又唱得语娇声颤、字如贯珠9,每回见了她,刘纯肇都如蝇虫叮蜜糖——粘上了。 “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7 等不及“舌儿相弄”唱出口,刘纯肇的手就滑进了赵芸芸的前襟里。 忍着羞辱将歌唱罢,赵芸芸垂首顺目,抱着凤阮,一动也不敢动,任贵人的手在胸前作祟。 “三哥,我想听她唱《秀山客》。” 闻声,芸芸望向柳春风,歌女多情,自是看得懂他眼中的怜悯,一时哽咽了声音,许久才噙着泪开口唱道: “三两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落,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见刘纯肇不耐烦地回到客座斟酒,柳春风松了口气,又习惯性地看向花月,不想,花月也呆呆的望着他,目中竟是不曾见过的温柔,明明四目相视,却像看着另一个人,就像初次相逢时在暗室中看向自己的模样,直看得柳春风不自在地错开了目光。 “六弟,过来!哥哥们教你喝酒!” 歌声凄婉,扫了刘纯肇的下流兴致,他将柳春风拽到自己和刘纯适中间,斟了满满一杯酒,往柳春风嘴边送。 花月皱眉。 白鹭握剑。 咚!! 门忽地被撞开,晃晃悠悠闯进来一个醉鬼,酡颜渥丹,神色轻佻,嘴里嚷着“这不是瑞临常哼哼的曲儿么?瑞临!” 第23章 进门站稳后,半天才看清了屋内众人,他眉毛一挑,指向刘纯肇,大叫一声:“哼!” 又指向刘纯适,再叫一声:“哈!” 叫完之后大笑两声,踉踉跄跄朝二人奔去,将二人中间的柳春风拎起来扔一边,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哼哈二将中间,勾住二人脖子,喷着酒气,将迷离醉眼凑上去,细细端详。 “宋清欢,怎地回回来水云间都碰见你?你是不是住这儿了?”刘纯适厌恶地往后撤。 “住这?你冤枉好人!”宋清欢伸手又将刘纯适勾了回来,“我宋清欢是这样的人么?我住水云间?那一枝春怎么办?翠月楼怎么办?我那一院子妻妾又怎么办?嗯?哈兄,几日不见,丰满了些。” 说着,他一把抓住刘纯适一侧的胸口揉搓起来,刘纯适猝不及防,“嗷”地叫出声:“滚蛋!你..你早晚死在瓦子里!宋清欢,宋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东西,简直是..简直是鸡立鹤群!” “自然比不得你们在姚家的地位。”宋清欢一张双臂,“唰”地摆了个白鹤亮翅,差点把刘纯肇、刘纯适掀翻在地,“鹤立鸡群!” “听说你们要去封地了?”不等两兄弟反映过来,宋清欢又问,问完,皱眉叹气、自言自语道,“唉,看来官家还是不放心呐,也是,树大招风,你二人如此出类拔萃,鹤立群鸡..” “宋清欢,你休要当着六弟的面胡言乱语些大逆不道的话!” 遣他兄弟二人去封地,自然是刘纯业对姚家的忌惮。可这两兄弟固然猖狂,也明白什么话是永远不能说出来的。他们不能和宋清欢比。宋清欢口无遮拦,人尽皆知,凭他说什么,除了柳春风那个傻子会当真,其他没人往心里去,即便他说自己要当皇帝,别人也当他在念戏词罢了。 “我说什么了我?我说官家不放心两地百姓,不对么?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分身乏术,只能派两个信得过又有本事的亲兄弟替他老人家分担。不派你们两个还能派谁?派他?他有本事么?”宋清欢指了指柳春风,又往自己鼻尖戳了戳,“派我?信得过么?就算官家信得过我,我也走不开不是,我要走了,一枝春怎么办?翠月楼怎么办?我那一院子妻妾怎么办?” “宋清欢,大周怎会长出你这等厚颜无耻的货色,你..” 刘纯肇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虚惊一场,想骂一通解解气,却被宋清欢打断:“等等,先别管我怎么长出来的。你刚才说我大逆不道?说清楚,是何意?哦——懂了!”宋清欢一拍脑门,“你们表面上官家万岁,背地里揣度圣意..” “放屁!宋至!你管好你那张破嘴,否则早晚死在上面!”刘纯肇如同针扎了屁股,一跃而起,恨不得把宋清欢的嘴缝上。 “你说我早晚死在瓦子里。”宋清欢看刘纯适,又看向刘纯肇,“你又说我早晚死在嘴上。那我到底死哪?你俩能不能先商量好了,也好让我死的踏实些嘛。” “真是个疯子!四弟!我们走!” 哼哈二将拂袖而去。 “别走哇,曲子没听完呢。”宋清欢斜倚在椅背上,目送二人愤然离去,眼中的醉态少了一半,冷哼一声,“死哪都行,就是别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赵芸芸退下,赵芸芸刚出去把门关上,他就凑来柳春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瑞临,佩服,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冷不丁听他这么说,柳春风倒不好意思了,慌忙指了指花月:“多亏有这位花兄帮我。” 闻言,宋清欢抬头将花月细细打量了一番,“怪不得,原来有高人相助”,接着,兴奋地搓搓手,道:“快讲讲,你俩怎么宰得那只蛤蟆。” 【注释】 1 水云间,枹扬街 水云间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玉楼春》,李煜,南唐,一首描写南唐宫廷歌舞宴乐的词。 枹扬街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九歌·东皇太一》,屈原,战国。 2于阗马,北珠 于阗马,于阗国进贡的汗血宝马。 北珠是一种珍珠,“美者大如弹子,小者若梧子,皆出辽东海汊中”。 北宋积极对待外国来朝与贸易,允许蕃商得到官府“公凭”后在境内自由贸易,汗血马和北珠都是当时富贵人家才能享受起的外来物品。 3 “佳人挽袖乞新词” 《鹧鸪天》,朱敦儒,宋代 “乞词”指的是歌妓向词人们求取新词。 在宋代,非常盛行酒宴中歌妓向在场宾客乞词。有时候,歌妓现场乞词,词人即席而作,歌妓应声而歌,如柳永的一首《玉蝴蝶》中写道“珊瑚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笺。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尊前”。有时候,则是主人提前安排好的,给客人个面子。 4“琵琶弦上说相思” 《临江仙》,晏几道,北宋。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词中“小苹”是一名歌妓。 5 “笙歌处处,不负良辰治世” 《恋芳春慢》,万俟咏,南宋。 “笙歌处处”说得是南宋京都临安的酒肆歌馆里的景象。 6 《生查子》,秦观,北宋。 这首词可能写的是歌妓李师师。 7 《醉春风》 根据宋代传奇小说《李师师外传》,这首词可能是宋徽宗赵佶写给李师师的。我感觉不是,但我没有证据.. 8 花十二客 宋代文人以花为友,如曾慥的“花十友”,张敏叔的“花十二客”等。这里的桃花夭客、莲花净客与月桂痴客出自姚伯声的“花十三客”说,“牡丹艳客”是我编的。 参见《宋代士民的“花生活”》,吴洋洋。 9 语娇声颤、字如贯珠 《品令》,李廌,北宋。 “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 这是北宋人心目中比较理想的歌女形象。 -------------------- 这章故事发生在歌馆,用到了一些词,注释有点多。注释字数超过300,会放在该章节末尾。谢谢阅读,祝大家春日愉快!归青 第25章 花明 在柳春风指天指地一通发誓后,宋清欢勉强接受了“冯长登的死并非柳春风除暴安良”这个事实。 “瑞临,你也别丧气。”他拍拍柳春风的肩膀,安慰道,“这回不行,下回,天下该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冯蛤蟆一个,下回你盯上哪个了,还找我,别说银库钥匙,家门钥匙我都..” “嘘嘘。”后面的话被柳春风捂回了口中,“你醉了,我让阿双送你回去。” “我没醉。”宋清欢身子一扭,搂住了椅子后面三尺来高的青铜花尊1,不肯撒手,“人家唱得正难过呢,玉谿生的诗,杳杳的曲子,我唱给你们听,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水如冰......2” 就这样,花樽里插着木瓜海棠,宋清欢搂着花尊,白鹭扛着宋清欢,塞进了宋府的马车,马车伴着宋少爷的哀嚎消失在了夜色中:“白杳杳!你看上那蛤蟆什么了,我哪里不如他......” 屋里只剩下了花月和柳春风,气氛不妙。 柳春风抚了抚坐皱的衣摆,看也不看花月一眼,径直向外走。花月快两步跟上,他就慢两步,花月慢两步等等,他又快两步,反正不肯与花月并肩同行。 “我招你惹你了?” “自己心里清楚。” 柳春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加快了步子。 水云间铺着一水儿的大食地毯,暗绿底子上交织着各色缠枝花朵,地毯厚实非常,别说在上面快走,就是在上面跳大神儿都不会弄出声响扰了别的客人。 “你这人,窝里横。”花月也较上劲了,死活就要贴着柳春风走,“你那不三不四的两个哥哥欺负你,你缩壳里做乌龟,我从早到晚忙前忙后地帮你,你倒能耐起来了。是不是必须欺负你,你才老实?” “说谁乌龟!” “谁被人呼噜脑袋不敢抬头谁乌龟呗,没记错的话,是你吧?柳少侠?” 看柳春风好歹不分的样子,花月一时来气,想臊他两句,不曾想,两抹绯色飞上眼梢,嘴角抖了抖,柳少侠哭了。 这时候,送走宋清欢的白鹭也追了上来,不清楚小主人怎么了,也不敢问,就默默地、远远地在后面跟着。 “还好意思笑话我,哼。”柳春风狠狠抹了把泪,像是力气大些能给自己找回点面子,“还不是你和阿双逞能送上门去让人家欺负我,你们倒好,一个傻站着,一个端茶倒水,还好意思笑话我是乌龟,哼。” 想着自己竟有一日要与那背个壳子、四脚粗短的丑东西相提并论,柳少侠不能接受,泪珠瞬间穿成了线,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地毯上。 “就算我是乌龟,那就我一个人是乌龟么?”委屈劲儿一上来,柳春风越走越快,口中的唠叨也停不下来了。花月看他真急了,悄悄地退后几步,换作和白鹭并排前行,二人一个看房顶,一个瞅脚尖,尽量让过往的歌妓和欢客们觉得他们和前面那个哭哭唧唧的人不熟。 第24章 “我看是三个乌龟才对..啊!” 步子太快,地毯太软,只顾着叠喋喋不休的柳少侠左脚拌了右脚,噗通一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殿下!使不得!” 迎面走来的歌妓,先是大惊失色地后退两步,紧接着赶紧跪了下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便也朝着柳春风磕了个头。 花月和白鹭落得太远,见状,赶紧小跑两步上前将趴在地上的柳春风扶坐起来。 柳少侠被摔懵了,不吭声,也不哭,呆坐了半晌才带着哭腔说道:“我咬到瑟(二声)头了,疼。” 花月和白鹭只好将口齿不清、腿脚不便的柳少侠架到附近的屋里,又由白鹭伺候着,漱了口,含了一小块儿冰,才算消停下来。 “诶?是你?”此时,柳春风才注意到,刚才与他对拜的歌妓正是之前弹唱“秀山客”的赵芸芸。 “殿下万福。”赵芸芸屈膝一礼,“奴家听闻殿下是虞山侯案的主审,适才想上前打听阿姊银朱的境况,不想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奴家无礼。” “不怪你,是我自己..”柳春风一张嘴,嘴里用来镇痛的冰块儿差点滑溜出来,自知如此说话好笑,便闭上嘴指了指一旁的花月,“你问他。” “你是说,银朱还未回来?”不等赵芸芸再次施礼客套,花月便开口问道。 “并未回来。早起,悬州府罗护卫来水云间带走了阿姊,说是要问些话,去去就回,可这天都黑了,阿姊还未回来。官府刚差人来了,说阿姊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回来,也不说是何缘故。奴家是在不放心,怕阿姊犯傻,为了奸人去欺瞒官府。” 听赵芸芸此言,花柳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尽是疑惑。乐清平与仇恩已采纳了银朱的证言,扣押了颜玉,照理说已经没银朱什么事了,可为何不许银朱回来,又不说理由呢? “你大可放心,银朱并未欺瞒官府,想必是乐大人临时有事相求,才暂时留她在悬州府。只是,你为何觉得银朱会欺瞒官府?又为何说颜玉是奸人?” “不瞒大人,奴家自始至终都瞧不上那颜玉,他无德无才,油滑贪心,可我那傻阿姊却被他那哄得神魂颠倒。阿姊痴心,认定了颜玉是他的归宿,自从得知虞山侯被害,便寝食难安,怪罪自己执意留了颜玉一夜,才让凶徒有机可乘,让颜玉吃了官司。去之前,阿姊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官府知道颜玉来过水云间的事,可乐大人何等英明,我怕..” “你说银朱留了颜玉一晚?一整晚么?颜玉何时来又何时离开的水云间?” “是,子时之后来得,寅时过后才离开的。”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颜玉走后,阿姊来找过我。” “颜玉来过的事都有谁知道?” “除我之外,无人知道。” 花月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是了,这才是乐清平突然离开去做的事情——让银朱指证颜玉撒谎。 银朱在大堂上指认颜玉撒谎,说他子时到的水云间不假,却只是送了副金耳环,亲昵了片刻,未出子时就返回了候府。 在听到赵芸芸的话之前,花月想到了银朱可能是在乐清平与仇恩的算计下怒而道出实情以置薄情郎于死地,却忽略了一件事:实情可以置人于死地,谎言同样能置人于死地,相比实话,千幻万化的谎言才是最常用的杀人利刃。 -------------------- 1 青铜花尊 花尊,也称“花樽”,小腹敞口的一种花器,可以搜一下宋代定窑花尊。 青铜花尊,据说年代久远的青铜器因为长埋地下而吸收了地气,其中养花,花开得久且凋谢慢。 参见《瓶史》,袁宏道,明。 2《谒山》,李商隐,唐 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第26章 三分 “这么说,撒谎的人是银朱,而不是颜玉?”回到客栈后,柳春风喝了药,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又跑来花月房中,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上床,盘腿坐下,搂着一大包什锦果脯,边吃边和花月分析案情,“可是,照赵芸芸所说,银朱觉得让官府知道颜玉那晚去了水云间就是在害他,若银朱想陷害颜玉,她直接实话实说不就得了,为何要撒谎呢?又如何将谎言说得..嗯..说得直中要害?好像她很清楚我们当时的疑惑是在颜玉来回的时间上,而非颜玉是否去了水云间。着实奇怪。” “你能不能..算了。”比起银朱的谎言,花月此刻更关心柳春风会不会将那些黏糊糊、沾满糖霜的东西掉在自己床上,时不时紧张地朝着柳春风手上瞧上一眼。鉴于在水云间得罪了他,又看他吃得香甜,“你能不能别吃了”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可柳少侠何等聪慧?他立马看出花月对自己手中的果子感兴趣,伸手在纸包中一通翻找,捡出了个糖霜最密、个头最饱满的杏脯:“给你。” 花月觉得脑壳痛。 冲自己伸过来的手沾满了各色果脯渣子,捏着杏脯的手指被嘬得湿哒哒的。照理说,他该一巴掌将那沾了口水的东西拍飞,可也不知是怎么了,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伸了过去,接了过来,还放进了嘴里。 “甜不甜?” 花月没回答,不过,那金灿灿、软糯糯的东西出乎意料地酸甜可口。 小蝶也喜欢,一有果脯点心之类的吃食就要分给花月,可花月死活都不肯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你说奇怪不奇怪?”柳春风又问。 “嗯?”花月一时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柳春风在说案子,“哦,不奇怪,是乐清平教他那么说的。乐清评让仇恩配合自己去激怒银朱,并非为了让银朱一怒之下说出实话,而是让她一怒之下愿意听从自己的安排去撒谎,陷害颜玉。” “这怎么可能?” 以公正不阿名震天下的笑面判官乐清平教唆证人陷害嫌疑人,这太荒唐了,荒唐到柳春风停下了嚼果脯的嘴巴。 “为何不可能?” “乐大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哈。”花月觉得柳春风的聪明劲儿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是她娘么如此信任他?” “你才是他娘。”柳春风挑好了两个蜜枣准备给花月,听他出言不逊,便缩回了手,一口一个,自己吃掉了,“乐大人与颜玉无冤无仇的,干嘛害他?” “谁说害一个人必须得有仇?” “不然呢?” “有利可图就行。乐清平陷害颜玉,一定是出于某个有利于他的目的。” “那你又是如何笃定乐大人是因为有利可图,万一他真地与颜玉有仇呢?”为仇害人与为利害人,柳春风想了想,觉得还是前者高尚些,他宁可相信乐清平陷害颜玉是因为他和颜玉打了一架,打输了。 “这不可能。” “为何?” “因为仇恩是他的同谋。比起乐清平那个笑面虎,仇恩那个吊丧脸反而可靠些。若乐清平完全为了私仇私利,仇恩不可能二话不说就配合他。” “不为私事,那只有公事了,你是说他陷害颜玉是为了破案?” “没错。” 柳春风蹙起眉头,觉得眼前有一个线团,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他抬头想跟花月说“还是不懂乐清平为什么要让银朱撒谎”,却发现花月正狡黠的看着他,那神情显然已经清楚了线头藏在哪。 “知道了干嘛不说。”柳春风没了猜的兴致,又开始往嘴里送果脯。 “诶,你知不知道,”见那一大包果脯一会儿功夫就快见底了,坏东西花月的坏趣味又来了,想吓唬吓唬柳春风,“甜食吃多了会把心窍黏住,越吃越笨。七窍玲珑心,你听过吧?像你这样吃法,顶多还剩五窍。” “歪理。”柳春风手一滞,嘴上不认,却吃不踏实了,“只听过果子吃多了,牙会被虫子钻洞,但我哥说了,只要吃完糖用牙粉把牙清理干净就没事了。” “你哥?你哥不是皇帝么?何时改行做郎中了?说不定他就想你吃成傻子才好管着你呢。” “你又胡说!”柳春风“唰”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怒目而视,他不许任何人说刘纯业不好。 “好好好,当我胡说。”花月生怕他再想起傍晚水云间的事,新仇旧恨一起算,赶忙服软转移话题,“你还想不想知道乐清平为何陷害颜玉了?” 柳春风眸光一亮,却瞬间又作回矜持状,“那你想不想说?你想说我才想听。” “堂审中,乐清平突然与仇恩耳语,之后匆忙离开,好像生怕晚了就截不住银朱似的。那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才去和仇恩耳语?只要我们想明白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想明白是什么让他匆忙离开,就能知道他为何陷害颜玉。” “可这要如何知道?”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当时听到了什么可以令他突然做决定的事情。” 第25章 “韩浪,那时只有韩浪在说话,可是..可是韩浪没说几句有用的。” “我们不妨回忆一下,韩浪在乐清平离开前后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头疼症犯了,回房睡觉,让颜玉替他值夜。后来,他被尿憋醒后睡不着,就去替换颜玉,去的时候,颜玉在打瞌睡。颜玉回去后,他去暖阁尽头的角落里撒了泡尿,撒完尿,他就看到尸体了,看到尸体后,就去前院喊人了,就这些。难道这些话中有哪句让乐大人听出问题了不成?” “凭空去想哪句话戳到了乐清平有点难,不如,我们先想清楚另外一件事:是韩浪的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那乐清平为何对韩浪置之不理而去刁难颜玉呢?” “这..” “换个问法:他刁难颜玉,让颜玉成为疑凶被扣押,这对韩浪有何影响么?” “会让韩浪会放松警惕!假如韩浪是白杳杳的同谋,放松警惕之后,他才敢去和住进冯府的白杳杳接触,才有可能露出马脚。” “聪明。”花月由衷地夸了一句,柳春风听得美滋滋的,“就目前看来,因为某句话,乐清平已经怀疑韩浪是凶手,换句话说,比起颜玉他更怀疑韩浪,因此,他才设计让韩浪放松警惕,进一步露出破绽,看看能不能顺着白杳杳这根藤摸到韩浪这个瓜,来鉴别他究竟是不是凶手。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得弄明白韩浪的哪句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或许,让他不能给韩浪定罪的线索,我们却可以断定韩浪是凶手,毕竟很多推断对他来说只是假设,我们却知道确有其事。” “那乐大人现在仍然准备按原计划‘顺藤摸瓜’?” “不错。” “这我就更不懂了,这顺藤摸瓜的主意是我们想出来的,我们必然不会破坏它,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瞒着我们呢?” “乐清平他们和我们都想顺藤摸瓜,可你有没有想过,摸到瓜之后呢?” “杀人灭口?他怕我们杀人灭口?” “嗯,堂审中你漏了嘴,虽说我帮你圆了回去,可乐清平未必全信。另外,白杳杳见过你,她报官时一定描述过你的样貌。再者,他们已经在你的引导下怀疑我就是那个舞姬,所以乐清平那个老光棍才阴阳怪气地说我面若好女。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们怀疑你我就是那三个人其中的两个。若你是乐清平,见另外两个人如此急切地要找到第三个人,你会怎么想?” “杀..杀了那第三个人,杀了他,我们那天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柳春风恍然大悟。 他意识到自己将形势想得太简单了。从案发之后,柳春风一直以为这案子是贼和官之间的较量,如今看来,是鼎足三分——贼、官、不贼不官的他与花月。乐清平与仇恩在明处,凶手在暗处,而处境最艰难的是他与花月,在明暗之间。 他们既要追着賊,又要躲着官,既要帮着官完成那晚的拼图,又要把拼图中自己的身影摘出去,好不为难! “乐清平设计陷害颜玉,让韩浪掉以轻心,这计谋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银朱,这也是为何他会扣押银朱。不过,百密一疏,他不知道银朱已经将此事告诉了赵芸芸,赵芸芸又碰巧见到了我们。亏得他不知道,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瞒了我们什么。” “花兄,我们是不是快要抓道凶手了?我们根据以往的推断确定了颜玉与韩浪这两个嫌疑人,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颜玉没有撒谎,那就只剩下韩浪了,是不是马上就能结案了?” “结案,或许吧,或许我们弄清楚了乐清平怀疑韩浪的原因,就能给韩浪定罪结案了。怎么,着急结案了?”花月见柳春风靠在床柱上不动,瘪瘪的果脯袋子扔在一边,也不说话,便说道,“放心,最近我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会帮到底的。” 柳春风依然不答话。 走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呵。”花月站在床边,照理说,他该一巴掌拍醒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让他哪来的回哪去,却再次鬼使神差地拿了块湿手巾,紧靠着他坐了下来,擦掉了他嘴角的糖霜,又拿起那只黏糊糊的右手。 那手纤细,干净。 花月凑近闻了闻,没有一丝血腥味。 “甜不甜?” 柳春风刚刚问过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等花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柳春风的手指已被他含了半节在口中,轻轻地漱了漱指尖的糖霜。 指尖柔软,温热。 花月觉得自己八成也被这甜东西黏住了心窍,一时惶恐,随手将那盛过蛊惑人心东西的纸包向远处掷去。 扔出去的刹那,他觉出那纸包不是空的,捡回来一看,连渣子都被吃干净了,却还剩下一个又大又圆的蜜枣。 小蝶也会如此,明知道花月不喜欢甜食,还回回都要给他留一个,怕他突然又喜欢吃了。 花月将蜜枣放进口中。 甜。 第27章 下饵 “这两日,白杳杳几乎足不出户,只有三人和她有过接触。一次是琴师仝尘请她试弹新琴,一次是向冯家主母问安途中遇到了韩浪,二人只是相互施了一礼,并未多言,其余的几次都是和冯长登的兄弟冯飞旌。哼,冯飞旌这小子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仇恩与老虞山侯冯昭交情颇深,对他的长子冯书捷也是敬重有加,一提起冯家剩下的两个孽子,就替老友心痛不已,“整日泡在歌馆里和歌女、舞姬厮混不说,他兄长死了,他连样子都懒得装,一日八次敲白杳杳的门,送自己写的什么词曲过去。丧事一过,他就能袭爵,若不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据,我看凶手非他莫属。冯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乐清平也摇头叹气道:“老侯爷和书捷一生戍边御敌,战死沙场,可谓功德无量,家道不该沦落至此。哎。” “顺藤摸瓜”之计进展不顺,此刻,众人齐聚在乐清平的小书房里想对策。 乐清平端坐在床沿上,仇恩双手按膝,极不舒服地蜷坐在床边的一张矮椅上。最舒坦的地方是角落里一对桌椅,自然属于主审柳春风。花月呢,实在不想碰那些辨不出色的椅子、板凳,就随意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着。 这个几步见方的的小屋子从前是悬州府的一个仓库。乐清平上任后,公务繁忙,整日睡在卷宗室,索性将这屋子收拾出来,做了卧房兼书房,屋里只有东墙上凿了巴掌大的一扇窗,还不如悬州府大牢敞亮。 辰时将过,第一缕曙光穿过小窗,方方正正地印在对面墙壁上,像一方肃穆而明亮的玺印。 “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冯家人要办丧事,天天去府衙闹腾。” “你以为大理寺躲得过么,冯夫人提着剑要杀颜玉,天天派人堵在门口让大理寺交人,我堂堂大理寺卿整日做贼似的从后门溜进溜出,成何体统。” “此案不结,年是过不安生了。”乐清平脸上露出少有愁色。 “过年事小,向官家交差事大。这几日,大理寺上殿奏事都是派邵英去的。过两天就是年三十,无论如何我都躲不过紫宸殿上走一遭。到时侯破不了案,再穿上那花..”比起案子,刘纯业让仇恩“务必穿着面圣”的花大氅更让仇恩想死,可想到那只多嘴的玄蛇卫就在门口站着,也没敢提这事儿,“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12 闻言,门口的白鹭撇撇嘴,暗骂:“你那张吊丧脸要来做甚,过年贴门上辟邪?” “计策没错,只是见效太慢,等不起。乐某倒有一剂猛药,想听听殿下和仇大人的想法。”乐清平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着步,“瓜未长熟,我们便给他上点药,施点肥,派一人装作无意向接触过白杳杳的人放出消息,但不包括白杳杳自己,就说白杳杳房中发现了男人的东西,具体何物不必说,且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这么说有人会信么?谁会这么蠢,将如此重要的线索说出去?”柳春风手指轻敲书案上一个磨圆了棱角的玉镇纸,心想,乐大人说的轻巧,派谁去可是个大问题,谁看起来蠢到会将这种事情公之于众?谁呢? 屋内安静地出奇,像无风的湖面。 献完计策的乐清评不再多言,抄起散落在床上的一本卷宗,随意翻着。花月似乎也心不在焉,正调整着腰间的玉佩。 只有仇恩,他皱了皱眉头,接着便一拍大腿,打破了平静:“诶嘿!殿下!殿下憨态可掬的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柳春风一怔,随即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至哥哥,下至百官,没一个人待见这个“鬼见愁”了,可身为主审,又不能闹脾气,于是求助般地看向乐清平。 “啊?哦,仇大人此言有些道理,殿下少年模样,稚子心性,确实让人见之心生喜爱。咳。” 说完,乐清平轻咳一声,作思索其他人选状。 柳春风读懂了乐清平的含糊其辞,又满目怨念地看向花月,寻求支持,哪知道自己这位谋士更过分,看都不看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调整起剑穗来。 第26章 仇恩嫌众人不够爽快,道:“你们怎么不说话,这不明摆着的事么?殿下一看就是不二人选。时不我待,最好上午就去,说不定这招真灵!” 去就去。 柳春风只得答应下来,能把凶手引出来,扮回傻子也值。 “那我等就期待殿下旗开得胜,此行能引得凶手有所动作。” 乐清平与仇恩准备起身送客,花月却开口问道:“晚生有一事不解,需请教乐大人。乐大人认定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么?” 闻言,乐清平眼波一晃,继而笑道:“但愿如此。” “冯飞旌和仝尘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此剂猛药等同于专为韩浪所设,大人如此大动干戈,想必对韩浪十分不放心。” “花先生此言只对一半。韩浪确实最为可疑,但此计并非专为他而设。仝尘当晚只有琴声从房中传出,乐谋不能完全放心。至于冯飞旌,他虽有不在场证据,却是与白杳杳接触最多的一个,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还是大人思虑周详,晚生受教了。晚生另有一事不明,大人准备如何进一步验证颜玉是否是凶手?毕竟不能关他一辈子。” “乐某不才,顾此失彼,只能一个一个来了。” “比起韩浪,颜玉疑点更多,可为何大人要将他排在韩浪后面?这样岂非轻重倒置?” “......” 乐清平一时语塞,凤目中的笑意勉强起来,旁边的仇恩觉得花月言之有理,也向乐清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见状,花月不再咄咄逼人,退一步,说道:“晚生虽愚钝,也知大人难处,若有所需,愿效绵薄之力。” 从悬州府出来,日出东方,朝霞蔚然如一匹轻绡,铺在衙门前的正则街上。 正则街,长约二里不到,一共面对面两个衙门,悬州府坐北朝南,刑狱司坐南朝北。街面上见不到清晨闹市里的烟火气,只有三三两两迈着公府步的官吏,偶尔,也能见到几个拉着丝帛布缕、米麦杂粮的驴驮子叮铃当啷晃悠过去。 花月与柳春风踩着一地薄红,向东走着,一个白衣胜雪,另一个绿袖青衿,远远望过去,只应见画,不似凡尘。 “花兄,乐大人不信我们,我们自知便罢,何必当面说穿。” “经我刚刚一番话,想必他已清楚我们知道了他对韩浪的怀疑。之后,韩浪若活得好好的,就证明我们无意杀人灭口。乐清平他们在明处,我们须得倚仗他们洗脱罪名,而我们在明暗缝隙,离凶手更近,他们也想从我们这里分得更多的线索。因此,我们不是凶手这件事,他必须知道,相互信任,于我们,于与他们,都是好事。” 柳春风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霞光轻抚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转至宽袖锦衣之上,又顺着皓白的腕子跳上指尖,在那几个小小的领地上浮光跃金。 花月忍不住侧目偷瞧,昨晚的酸甜滋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不曾散去。 “昨晚吮的是这只手吗么?若他知道了,会不会恼我?” “恼我又如何?是他有求于我。” “那枣子究竟是不是留给我的?” “不是又如何?我根本不好吃那东西。” “他这双手生得玉笋似的,就该蘸上些花蜜、糖霜..” “你干嘛鬼鬼祟祟偷看我的手?” 坏东西花月冷不丁被人一语点破了坏心思,慌张起来:“谁看了,你的手跟你一样,傻头傻脑的,有什么可看的。 “果然如此。”柳春风失落道。 “啊?什么果然如此? “你果然也觉得我适合充傻骗人。” 呵,花月心想,怪不得他从悬州府出来就一脸的闷闷不乐,便开解道:“仇恩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像好人,并无恶意。” “什么叫看起来?我本就是好人。”柳春风不满地纠正,随即又蔫声道:“过了今天,我真就只是看起来像好人了。” 看柳春风这副不情愿的劲儿,花月忽地意识到,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屑一提,可对于襟怀磊落的柳少侠来说,就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了。 “你骗的是凶手,又不是无端使坏。” “可..可毕竟是骗他去死。” “......”花月看着柳春风,一时间接不上话。 此时,天已大亮,朝霞淡去,赫赫晨光将柳春风包裹其中,令花月恍惚起来,觉得他离自己既远又近。 “若他犯了案,就是恶人,便该死。” “冯长登自己就是恶人,杀了恶人的人也算恶人么?我欺骗了杀了恶人的人,我岂不成了恶人的帮凶?”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月心中笑他幼稚,嘴上却继续开导:“杀了恶人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就算是好人,杀了人也得偿命。再说了,恶人自有律法整治,恨谁就杀了谁,那还不乱套了。” “若是律法整治不了坏人呢?若是律法错了呢?”柳春风又问。 “......”花月觉得有必要尽快结束这番看不到终点的对话,“律法是你哥、你爹、你爷爷定下的,你在怀疑他们是昏君么?” “你..算了。”柳春风愠色一闪,也懒得计较,“说不过你。” 又走了将近两刻钟,二人才来到虞山侯府门前,一路上,柳春风有意无意放缓着步子。 “一会儿,我再说错话可怎么办?” 乌头大门3高高耸立在面前,无声地述说着冯家往日的荣光,立于其下,柳春风觉得喘不过气来,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攥起,手心浸出了汗,他真想一走了之,缩回刘纯业的羽翼下,舒舒服服地做个废物。 就在他紧张到不知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时,手背一热,一股温柔的力气将他攥起的手舒展开,又将他的手握起: “那我便再帮你圆回来。” 【注释】 1 奏事,紫宸殿 宋代视朝活动主要分为前殿视朝和后殿再坐。在前殿视朝中享有稳定奏事权(每天有固定奏事班次)的有开封府(小说中虚构为悬州府)、三司、刑审院等;后殿再坐中享有稳定奏事权的有审官院、刑部等。 一般情况下,各机构上殿奏事时不能一人“独对”(缺乏监督),也不能“同乞上殿”(没人干活)。 在北宋宫城中,前殿往往是指紫宸殿和垂拱殿,后殿指崇政殿和延和殿。 参见《面圣:宋代奏对活动研究》,王化雨 小说中,假设大理寺享有稳定奏事权,奏事地点是前殿。由于案子破不了,又不想穿花大氅,仇恩怕见刘纯业,就派副手邵英上殿奏事。 2 悬州府 小说中,开封府虚构为悬州府。 为了方便叙述案情进展、集中塑造人物,案件审理的程序基本上是虚构出来的。如果大家对开封府司法程序感兴趣,可以阅读一篇论文《北宋开封府司法研究》,作者徐梦菲。 2 乌头大门 在宋代,使用乌头门的大多是阀阅之家,如小说中虚构的虞山侯府。 北宋李诫的《营造法式》对乌头门有详细介绍。 -------------------- 感谢大家的阅读,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与海星! 祝大家假期快乐!归青;) 第28章 铜镜 “眉月凉,晓星凉, 杳杳佳人珠翠香。 梦回冬夜长 ......”1 候府东院,一间屋子紧闭着两层木格长窗2,隐约传出阵阵歌声。 唱的是一首“长相思”,唱歌的是冯长登的弟弟冯飞旌,一个比柳春风稍长的年轻郎君,歌喉不算清亮,倒也开阔婉转,字真韵正。 “曲子这样改,未免柔靡了些,要不,把两处颤声去掉,加上称字,落腔时再来个急收刹?” 琴师仝尘怀抱着琵琶,腾出一只手在词谱上圈圈点点。 “急收刹?你想吓死谁?柔靡又如何,要的就是这柔靡软媚的风情。杳~杳~佳人~~” 冯飞旌一口否决仝尘的想法,继续逐字地练习。 “现下时兴苏词,众人都在学他那天风云海的清旷之气,你要不要试试?” “我偏不学那老匹夫!他那也叫词?可笑。”冯飞旌将标了曲谱的词稿往桌上使劲一丢,撸起袖管,“作画,作词,做饭,会不会的这老家伙都要掺和一脚。画照着诗作,词也照着诗写,如此爱诗,你写你的诗去便罢,偏要四处祸害别人的喜好,生造出一些非诗非词、非诗非画的的怪胎来,现如今,他倒成旗帜了,可悲!” “你这就言过了,读书人自然要有湖海襟怀,哪能只惦记着儿女情长?我就觉得苏词不错。” “嘿,我说你一个弹琴的替书生操什么心?谁说书生就该心忧天下了?许你金戈铁马、封狼居婿,就不许我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许你为了生前身后名,就不许我为伊消得人憔悴?都是为自己,凭什么你就高贵些?” “不改就不改,你哪来这么多道理。对了,金戈铁马、封狼居胥是辛词。” 第27章 “无甚区别,一路货色。”冯飞旌不屑道,“改是不会改的,我的词都是写给杳杳的,又不是写给关西大汉的..嘘,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又差人来骂我了?” 二人紧张地看向门口。 冯飞旌自幼丧母,由冯长登的母亲——冯家主母严氏养大,严氏与冯飞旌不及两个亲生儿子亲近,却也从未亏待过他。如今,长子战死,次子被害,严氏就只剩下了冯飞旌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 开门一看,虚惊一场,门口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冻得鼻头通红,直搓手。 “殿下?快进来!”冯飞旌忙把柳春风和花月让进门来,与仝尘长揖行礼,“殿下,怎地今天有空到这里来?哦,对,殿下是哥哥案子的主审,差点忘了。” 记起柳春风的身份,冯飞旌面色一冷,拉远了距离。他与柳春风年岁相当,又同属游手好闲的纨绔,却并不熟识,毕竟纨绔是个庞大的群体,人一多,难免分出三六九等,诗词歌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冯飞旌自然和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无甚可说。 “你哥初丧未过,你就弹琴唱曲,不怕长辈骂么?” “这话说的。他死他的,我唱我的,我不唱他就能活过来了?再说,他死了不能玩乐,我活着也不能玩乐,那我不成了只比死人多口气,还活来干嘛。殿下随意坐,屋里乱,见笑。” 理直气壮说完一通混账话,冯飞旌不再多言,拿脚挪了挪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木板,给柳春风让出一条道。 这屋子是仝尘制琴的地方,除了两张大桌案与几把椅子,只剩下满地的木料、工具。 柳春风就近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一蹬,两手一摊,脑袋一歪,比冯飞旌更混账地说道:“是你哥死了,又不是我哥死了,凭什么我受这份累,又冷又困,早饭都没顾上吃。” 这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立马让冯飞旌生出几分亲近。虽说是故意和冯飞旌套近乎,可“又冷又饿又困”却是真的。柳春风怕迟了要看仇恩脸色,便早上一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奔了悬州府,此时,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出了声,听得冯飞旌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出门,片刻之后端回个食盘,盘上摆着一碟糕点和一壶酒。 “这是去年的桂花酿,放了一冬,愈发香醇了,今日寒冷,殿下饮两杯驱驱寒气。”说着,冯飞旌给柳春风斟了一杯,想想,又补了句人话:“我哥的案子,有劳殿下了。 一通狼吞虎咽后,糕点少了半盘,还好有杯酒能顺顺食儿。 “真好喝,这是酒么?像糖水。” 柳春风不见外地给自己又续了两杯,可像糖水毕竟不是糖水,三杯下肚,已是红潮生面,醉眼流波,口中的话也没了遮拦:“想你日子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就你那横眉竖眼的娘,见一回我都做噩梦,你还要日日与她相处。还不如我娘,她虽看我看得紧,不讲道理,可起码眉眼慈善不吓人。” “你也别这么说,我娘爹和大哥死了,母亲一人撑着候府,如今又..”冯飞旌红了眼角,没说下去,“殿下,我二哥的案子算结了么?那颜玉果真是凶手? 说到关键处了,柳春风偷偷换了口气,道:“本来是要结案了,但是..”柳春风放下杯子,抹抹嘴,看了一眼正低头往轴子上卷蚕丝的仝尘。3 “殿下尽管说,同尘与我是知己。” “我的人昨日在别院一间屋子里翻出样东西。” “哪间屋子?” 哪间屋子,而非那件东西。花月心中掂量着冯飞旌的反应。 “就你家那个歌妓白杳杳的住处。” 冯飞旌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忙问:“你们找到什么东西了?” “嘘。”柳春风神秘兮兮地将食指竖道唇边,经过片刻的酝酿,酒劲烧得耳朵绯红一片,倒真有了几分欲讲真言的醉鬼模样,“不能说,反正是件男人的东西。” “男人的东西?那必定是我哥的。” 是你哥的,你紧张什么。花月本以为这剂猛药是专为韩浪预备的,冯飞旌不过是个过场,不曾想,乐清平所说的“意料之外”并不仅仅是句敷衍。 “不可能是你哥的。”柳春风一口否认,像是亲眼见过那物件似的,“别觉得我喝了酒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可是主审,嘴巴严实着呢。” “殿下告不告诉我不要紧,可万万别把那东西弄丢了,如此重要的证据放置妥当了么?” 柳春风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压根儿没动地方,灯下黑,懂不懂?连乐清平和仇恩我都没说,省得他们在我哥面前邀功。行了,没时间与你废话,还得打听那东西的主人去。”说着,柳春风又往口中送了一块点心,盘子一推,起身准备离开。 喝了三杯酒,柳少侠这个“一沾倒”早已是头重脚轻,想扶住身旁的桌子,又分不清三个重影中哪个才是真身,脚下一软,就要歪倒。花月见状,一步上前将他接住,却被他一脚踩住脚背,扎进了怀里。虽说柳春风身形单薄,十六七岁的身量还是有的,直撞得花月一个趔趄。 当啷,一声脆响。 从花月的袖兜里滑出一个掌心大的菱花铜镜,铜镜背面深深浅浅地刻着一只白蝴蝶。 坏事了。 同一物件,在同样不该出现的时候,从同一处掉出来两次,花月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殿下,你掉东西了。” 拉扯间,冯飞旌看走了眼,以为是柳春风的东西,捡起来,瞧了瞧,还给了柳春风。花月眼睁睁看着,只能暗自叫苦:“白白在悬州府在做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 “这不是我的。诶?有只蝴蝶,白色的,这是..”柳春风忽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花月,狠狠地瞪着他。 花月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这不是那白蝴蝶当晚留下的证物么?殿下,你可太不小心了。这次幸好被冯少爷捡到,快放好了,可不敢再丢了。” “不要脸。”出了琴室的门,柳春风跄踉跄着步子骂道:“恶人先告状。” “你别摔着!”花月上前献殷勤,却又招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呸,小偷”,“我都求你将铜镜还给我了,你不肯答应,我有什么办法。”4 “不给你,你就偷么?!” “那不偷怎么将铜镜拿回来?等它长翅膀飞回来?”花月的坏东西尾巴又露出来了,“再说了,是你领我进的悬州府,也是你告诉我证物放在哪,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你!”也不知是风太冷吹得,还是被花月的无赖劲儿气得,柳春风只觉浑身上下都在打着颤,上下牙小鸡啄米似地碰着,他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憋红了眼圈憋出一句:“你走!我们散伙!” 花月也愣住了,本以为柳春风顶多不痛不痒的再骂他个“坏东西”、“不要脸”,哪知他小题大做直接放了狠话,心中一酸,道:“走就走,你可别回来求我。” 说罢,纵身跃出高墙,没了踪影。 高墙上,晴空湛蓝如洗,高墙下,冯府一片死寂。 就这么走了。 柳春风呆呆望着那道直如刀割的明暗界限,胸中五味翻搅,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觉得有人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抬头一看,是白鹭。这只忠诚的大鸟给小主人戴好氅衣上的帽子,又递上一块雪白的帕子。 “还..还..是你..你好。”柳春风抽泣着,拿手帕“嗤嗤”地擤了擤鼻涕,“你不许离开我,天天陪着我。” 白鹭手下一顿,往小主人脖颈处看了一眼,白白细细的,想必一拧就断,却再一次忍住了。 -------------------- 1 这是我写的,字数平仄是对的,但用韵不对,充其量算个打油诗。翻着王力那本《词律写作》看了一晚上也没搞明白,现学是来不及了,先这样吧,等有空学了再回来改改。 2 屋子的大概样子可以在作者微博中搜索“四景山水图的小屋”,这里跟案情没关系,只是刚好看到一个这样的屋子。 3 蚕丝是制作琴弦的传统材料,仝尘在准备制作琴弦的材料。 4 这里涉及到前面情节的一点改动,第十五章 【洗罪】结尾增加了两句对白。 第29章 蝴蝶 虞山侯府的治丧事宜乱成了一锅腊八粥。 魂来不及招,就验了尸。发了讣告,亲友却无法奔丧。灵座置了,魂帛立了,却因迟迟等不来官家赐谥号而设不了铭旌。 严氏从悬州府闹到大理寺,又跑去长秋宫,找佘娇娇一通哭诉,终于给赤条条横在验尸房的儿子沐浴,复衣,敛入了棺椁之中。1 “韩护卫怎么还不来?” 柳春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排冯家管事的下人,他将说给冯飞旌的话,又在这些人面前一字不落地演了一遍。 “禀殿下,今日侯爷入殓,韩护卫被老妇人挑去干活了。” “冯老夫人很器重韩护卫么?” 第28章 “韩护卫精明能干,人又稳重,老太太很是赏识,治棺椁的事一直都是他在办。”一个油滋麻花的年轻黑胖子出列答道:“殿下,小人斗胆打听一句,那是个什么物件?小的们都是冯府管事儿的,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替大人断出这物件是谁的。” 话音一落,其他几个都跟着点头称是。 “韩护卫来了。” 此时,一个健硕的身影从过堂走来,长揖施礼,不发一言,站进了人群里。 柳春风点点头算作回应,不再看他。 “殿下,虽说白杳杳平日里深居简出,可毕竟,呵呵,毕竟也不是什么贞洁妇人。”花白头发的冯府管家呵呵一笑,“她来侯府也一年有余了,侯爷隔三差五宴客都让她出来唱曲儿,这一年下来,和他打过交道的男子可多了去了。” “可不,那王母娘娘的蟠桃金不金贵?可蟠桃宴上还不是任君品尝。”账房先生捋着山羊胡,捏着尖嗓,说了句精妙绝伦的比方,引得众人嗤嗤偷笑,柳春风余光瞟了一眼韩浪,他也在笑。 “是啊殿下,我们这些人里除冯官家资历老,独住一屋,其他都是合住,谁有什么大概其也都知道些。殿下若能告诉我们那是个什么物件,小的们一合计,没准立马就能那人揪出来。” “本来我们以为颜玉就是凶手,他被扣了,府里头刚消停几日,这下又要人心惶惶了。” 柳春风觉得这群人污浊可憎,却也得承认他们言之有理,若执意不说清这物件是什么,这剂猛药怕是要被猜疑有毒了。 “告诉你们也无妨。据颜玉的证词,白杳杳涉案其中。我们搜查了白氏的住处,发现了一件还未缝制完的男子衣物。”若冯长登是个蛤蟆,那颜玉的身量撑死算只蝌蚪。一看就是男子的东西,又不可能是他二人的,就只有衣物了,答得妙,柳少侠暗自得意,继续道:“尔等不必紧张,冯管家说的对,白杳杳熟识的男子不止候府中人,那衣裳也可能是要赠给府外之人得,况且,就算白杳杳最终被确认有罪,那衣裳的主人也未必就是帮凶。还有一种可能,这些只是颜玉死到临头的胡乱攀咬,若如此,就冤枉了白杳杳,本王向来做事公道,在查清此案之前,谁也不准将此事散布出去。” 圆满完成任务的柳春风来不及高兴,冷风一吹,又记起了那个弃他而去的坏东西。他从袖中掏出惹事的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回,心道:“什么宝贝值得他去偷?” 那是一面小巧却不精致的小镜子,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蝴蝶,蝴蝶被铅华涂成了白色。 柳春风在小画本上见过花月杀人后留的蝴蝶印记。那蝴蝶长了一对大翅膀和一双长触角,画得潦草,却杀气腾腾。再看这铜镜背面的蝴蝶,翅膀圆圆,肚子圆圆,像谁家的孩子闲来没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柳春风拇指轻蹭着那只小蝴蝶,心里嘀咕:“没准是他小时候自己刻上去的,一直不曾离身,才如此宝贝。” “主子,我们去哪?” 白鹭勒着缰绳,问道。 “去悬州府找乐大人。” “主子,你是主审,不必亲自去见他,招他来便是。” 不亲自去,我怎将铜镜放回去。 “乐大人公事繁忙,还是我们去吧。” “好。那从悬州府出来后我们回哪?” “回..回客栈。”到嘴边的长泽宫变成了宝燕楼,柳春风想了想又补了句:“客栈离侯府近。” 从悬州府出来,刚过正午,这一日时间过得奇慢,连日不息的风都停了。柳春风的心空落落的,路过细果铺子都懒得往里看一眼。他想与花月言归于好,又拉不下脸,于是,在心中搜寻着以往与人闹不快的经历,想从中找个法子借鉴一下: 宋清欢缺心少肺,不存在生气不理人这一说。 沈侠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压根儿没机会与他闹不快。 白鹭整日板着面孔,他高不高兴根本瞧不出。 与哥哥刘纯业倒是时不时会有些争执,可顶多半晌功夫,刘纯业准会带上吃食、玩意儿来哄他高兴。 综上,没法子借鉴。 为了养足了精神,晚上去侯府守株待兔,柳春风躺在床上酝酿着睡意,可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他拉上帘子骗自己天黑了,没用,又打了个哈欠,命令自己“你困了,快睡”,还是没用,最后,只好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东想西想。 “我出来这么久,娘娘想我么..他在做什么?” “《桂山妖谱》第十二册该画出来了吧..他在做什么?” “黄四娘的圆欢喜似乎不如以前个头大了..他在做什么?” 无论想什么,想到末了都鬼打墙一般绕回同一处——花月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和柳春风一样,花月也躺在床上,仰面朝上,不过,他是闭着眼睛,在发着白日梦。 梦中,柳春风低声下气的向他赔不是,还拿着一包果脯,一颗一颗喂进他的口中。他呢,一边说着“难吃死了”,一边大嚼特嚼,时不时试探着漱一口柳春风指尖上的糖霜。 不恼我? 看柳春风脸色未变,花月马上蹬鼻子上脸,盯上了沾在柳春风的唇角上的果脯渣子。 他捧住柳春风的脸,倾身上前,将嘴边的糖霜渣子也嘬了个干净。 还不恼我? 花月挠挠头,有点不踏实了,这个上午还嚷着要和他散伙的家伙,此时竟一动不动由着他为非作歹。 “你再不说话,我..我可真要欺负你了。”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脸和手,柳春风浑身上下就只剩下脖子露在外面了,那就脖子吧,于是又凑了过去。 那里比指尖细腻,比唇角温热。 淡淡的茉莉香气和着体温,从交叠的衣领处散发出来,引着花月的轻吻沿颈弯一路向下,直到被繁复的领口拦住去路。 “你在做什么?不吃果脯了吗?” 正在花月准备上手拨开那几层不识趣的屏障时,柳春风开口说话了,吓得他一激灵,醒了。 从荒唐的梦境中惊醒时,额间已是一片凉意,温热的香气却依旧徘徊在鼻尖,花月心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我想见他。” 花月出门时,凉月挂在天边,柳春风早已离开了客栈,去侯府别院守株待兔去了。 白杳杳的居处坐北朝南,与候府的大槐树相隔一墙。 罗雀躲进了对面的一间屋子里,隔窗盯着白杳杳的屋子。 杨波所在的屋子,与白杳杳的并排,既能将大槐树所在的墙角尽收眼底,又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别院正门的动静。 柳春风则远远趴在院子西南角的屋顶上,乐清平美其名曰:监览全局。 “干嘛让我在这里,冷死了,还什么都看不到。”柳春风十分不满乐清平的安排,派了两个护卫监视自己不说,还让自己趴在被大树挡了视线的地方,他裹了裹身上衬着皮毛里子的氅衣,冷得直吸鼻涕。 “主子,你打不过侯府护卫,这里最安全。”白鹭一针见血道。 “谁说我打不过?我..”想了想自己别管和谁皆为全败的战绩,以及时好时坏的轻功,柳春风实在没脸吹下去,嘟囔了一句:“那不还有你嘛,你替我抓住他。” “官家有令,我的职责是保护主子,别人杀人放火与我无关。” “榆木脑袋。”柳春风呵了口热气,继续不忿道:“我看啊,他们就是嫌冷,才让我待在屋顶上。这里哪里安全?万一韩浪不翻墙而是走房顶呢,岂不是一眼就瞧见我?” “不会,除非他去白杳杳居住之前觉得冷,非要绕着别院的房顶跑一圈暖和暖和。” 白鹭所言不假。 经事先打探,韩浪今夜未出候府,他要想进到白杳杳的居住,有如下三条路径可供选择。2 其一最为便捷,同案发当晚一样,从侯府后园的梧桐树处翻墙而过,再沿墙向北走二十余步。不过,案发后,后园已是敏感之地,出入过于招摇,因而此路径非上策。 其二是堂而皇之从正门进入。白杳杳有别院的钥匙,交于韩浪并不稀奇。韩浪只需谎称有事外出,出了侯府,再用钥匙打开别院大门即可。这条路最为省力,却是有去无回。明日东窗事发,当晚出过府的人就是最大的嫌疑。因此,除非韩浪准备一走了之,此路径也不便选择。 其三最为合理。找机会从侯府翻上房顶,沿房顶行进,下到花园院墙,再沿院墙继续行进,翻上别院屋顶,最后,从屋顶跃下别院。 今夜,谁守在哪里,就是乐清平根据以上三条路径安排的。 乐清平明白,此计能诱蛇出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多是为了增添韩浪与白杳杳接触的可能性。因为,韩浪未必会信柳春风的话,即便信了,想要入室毁掉证物,也不可能在风头正紧时冒然动作。更何况,只要韩浪找机会向白杳杳求证,就能知道什么男子的物件纯属子虚乌有,而今日冯长登大殓入棺,白杳杳也去拜祭,两人有的是机会互通有无。 第29章 可凡事就怕万一和意外。好比郎中开了副治咳嗽的方子,咳嗽没被药治好,倒因为多喝了几碗药汤,多尿了几泡,败了火,咳嗽见轻了。 而在乐清平的计划中,柳主审的用处如同药包上的绳子打了个蝴蝶结——纯属点缀。 假如柳春风对韩浪并无歹心,那只要确保结案时将他囫囵交给官家便罢。假如他要杀人灭口,那也能保证他无法第一时间接触到韩浪,言而总之,将他远远丢在房顶上,再盖上一棵树,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等了许久。 等到月牙挂上了树梢,又爬上了屋角,最后没入了浮玉山,院子里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柳春风实在撑不住,伏在屋脊上睡着了,为了提神,左手被右手掐得红痕一片。 “主子醒醒!快把主子喊醒,小心他掉下去!” 为了在现有条件下最大程度发挥自己主审的权利,白鹭被柳春风派去驻守在不远处、正对院门的屋顶上。无奈之下,白鹭只好远远盯着小主人,不时提醒一句。 柳春风本就提着心,不敢睡死,此时癔癔症症听到了白鹭的声音,他揉揉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心想,去晚了又要看仇大人的脸色,可起身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床是歪的,褥子硬邦邦的,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肩膀被什么东西箍着。 柳春风擦擦口水,揉着眼睛抬起头一看,是花月,细碎的星星撒满了他身后的夜空。 花月把自己的氅衣搭在柳春风的氅衣之上,怕他掉下去,就拿手臂圈着他的,弯着一双柳叶眼,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衬得漫天星斗都刺目起来。 “原来不用想什么法子。”柳春风心想,“睡一觉,醒来,就和好如初了。” -------------------- 1 宋代丧礼分为初丧、治丧、出丧、墓葬和丧祭五个时段。 招魂在初丧阶段进行。病人断气后,家人会为其招魂,望其复生,不能复生说明人没救了,再继续后面的丧礼事宜。乐清平接到报案就去了侯府,且在验尸前不准任何人接触尸体,所以文中说魂没招就验了尸。 发讣告后,亲友会来奔丧,可冯长登在停尸房,不能进行这一步。 置灵座,立魂帛,设铭旌,都是治丧阶段要做的事情。 这里假设冯长登的铭旌上要写上他的谥号,他的谥号需皇帝赐予,可案子不破,刘纯业就不理冯家的事,所以文中说设不了铭旌。 参考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参考别院的示意图,作者微博搜索“侯府别院示意图”。 第30章 恶意 “你不是不让我去找你嘛。” 话一出口,未散尽的委屈劲儿被勾了起来,想再放句狠话吧,怕花月真与他散伙,什么都不说吧,又显得自己没原则,索性就往边上一挪,掀掉花月的氅衣,不吭气了。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花月笑嘻嘻凑上去,将自己的氅衣重新搭在柳春风身上,“刚把地方焐热,别乱动。” 柳春风心中一暖,任由花月将他圈在怀中,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还没说原谅你呢,除非,你肯认错..” “我错了,我不该做小偷,如若再犯,你就大义灭亲,直接扭送我去悬州府。”花月二话不说,认了个干净利落,只是没把最后一句说出来:“倘若悬州那帮虾兵蟹将拿不住我,可怪不得我。” 见他答应爽快,柳春风也拿出了主审大人的气度,老气横秋地学着小画本中掌门宽恕孽徒的口气,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你初犯,且未酿成恶果,这次罢了,下不为例。” “知错和能改可不是一码事。”这句话花月也留在了肚子里,他见柳春风有了笑意,知道这事算是翻篇儿了,便说回了正题:“如何?韩浪好对付么?” “倒没不好对付。他被严氏叫去给冯长登入殓,等了许久才到。听冯府的人说,严氏对韩浪一直颇为器重,治棺椁一直都是他操办的。”说着,柳春风向远处望了望,“花兄,我们这么等着有用么?乐大人派去的眼线说,白杳杳下午去冯长登棺前拜祭时与韩浪见过面,还说了话,也不知道韩浪知不知道我在骗他。” “既下了饵,就得有人称撑着杆,不过,大冷天的,你没必要来。” 说完,花月仰头看了看天,星临万户,月傍九霄,如此良夜却要吹着寒风替官府抓人,实在煞风景,幸好怀中的家伙可以暖暖手。 “没必要?”在涉及到自己重不重要的问题上,柳主审异常敏感,马上就抓住了三个要害字眼。 “主审嘛,理应保存体力,监览全局。”花月信口胡诌:“你何时见过军师冲锋陷阵的?” “乐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当他是糊弄我,看来错怪他了。”花月的马屁拍到了柳春风心坎儿上,趴在屋顶上的怨念瞬时疏解了七七八八,“花兄,你说韩浪究竟是不是凶手?我们将他定为疑凶,无非是因为只有他和颜玉有作案机会,而他和颜玉之中,颜玉没有撒谎,可颜玉不是凶手也不能当做给韩浪定罪的证据啊。我现在愈发好奇堂审中乐大人究竟看出了什么问题,那肯定是个极为要紧的证据,否则他也不会憋着劲要抓韩浪个现行,不过,那证据八成也不能给韩浪定罪,否则他直接抓人便罢,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今晚的局,或许是由于那个证据不够给韩浪定罪,又或许乐清平想一箭双雕,把韩浪和白杳杳绑在一起。” “他们本就是一起的,令我们怀疑韩浪的最初原因,也是我们所有推论的根基,就是白杳杳在时间上的欺瞒,她当然是同伙了,为何还要将她与韩浪绑在一起?” “白杳杳瞒报时间的事,你可以作证么?我可以作证么?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乐清平与仇恩现有的所有推论都是基于你的引导。是你提醒他们白杳杳谎报了时间,也你假设白蝴蝶不是凶手,还是你假设了两人偷盗,一人顺风杀人。基于这些,推断出了白杳杳有同伙,同伙是凶手,凶手在候府,又从候府众人中通过不在场证据筛选出了韩浪与颜玉,最后用证言的真假排除了颜玉,只剩下韩浪最为可疑。纵然你我知道这些推论万无一失,可对于他们二人来说,顶多半信半疑。就是说,我们从白杳杳推理出了韩浪,但由于白杳杳的可疑是出于你的假设,所以他们现在要通过韩浪回过头来坐实白杳杳。打个比方吧,这条河的水是否有毒,他们在上游无从下手查证,只得在下游核实。” “如此说来,他们对你我恐怕只有疑虑,为何又是半信半疑呢?信从何来?” 谈话间,寒风阵阵袭来,柳春风往花月怀中靠了靠,花月也紧了紧搂着柳春风的手臂。两人盖在一张大氅之下,远远望去,像一个被窝里钻出两个脑袋,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把床榻搬屋顶上了。 “从他们的无能中来。”花月冷哼一声,道:“首先,他们没有头绪,又急于破案,只能信你,当然,你的推理本身也十分合理。其次,他们只能相信那三个人中的第三个人是凶手,因为他们拿你我无可奈何。你想想,即便我们是凶手,他们又能怎样?砍你的头么?估计下刀之前他们就被你哥大卸八块了。砍我的头么?我肯定一包药先送他们上西天。” “可是..可是..” 又到了这个让柳春风难以面对的问题上了——王子犯法是否与庶民同罪。 “可是什么?可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乐清平铁面无私?你不会真以为他这辈子抓到的该死之人的数量等同于他那三把铡刀下的人头数量吧?” “我..” “就拿你那徽阳姑姑来说,他杀了驸马家一十三口,她死了么?” 柳春风摇摇头,又欲辩解:“起码她剃头做了姑子,也算受了惩罚。” “一头青丝换十三条人命,这叫惩罚?这叫笑话。况且,她当了姑子并非是她杀了人,而是她的罪过被昭告了天下,不罚不能服众,她的罪过是谁告知天下的?” “父..父皇。”柳春风不敢再看花月的眼睛。 “所以就说,王子犯法何曾与庶民同罪?刘家人即便犯了天大的错,是死是活,都由不得他乐清平。至于你,这天下能决定你生死的人很多,可能用律法决定你生死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哥。若有一天,你成了乐清平的刀下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柳春风还是怯怯的问了句:“说明什么?” “说明你哥想你死呗!” “你哥才想你死!” 柳春风噌地挺直上身,毕竟想到和亲耳听到的刺激天壤之别。 看着他又成了只急眼的兔子,花月乐在其中,心理极度扭曲地琢磨着“凭什么你有哥哥在身边,我就没有。你哥再好,能有我哥好?凭什么你哥好好活着,我哥就没了踪影。”他越想越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哥可没你哥那么狠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我哥心肠好的了。再说了,我哥又不是皇帝,才不会动辄想让别人死呢。” 第30章 “那..那我哥也不会,我哥心肠也好,比你哥好千百倍!” “噗。”花月故意噗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心肠好能当皇帝?谁信谁傻。你那老皇帝哥哥若是没有些狠辣手段,能十五岁就..” “我哥才不老!他只比我大四岁!你哥才老!” “哈,过奖,我哥跟我一般大。老四岁怎么了,那你也得喊他哥哥,总不能让他喊你哥吧?” “你..我不许你说我哥不好!” “那你也别说我哥不好!” 刚刚还依偎着取暖的两个人三言两语再次闹掰,一个向左看,一个向右瞧,气哼哼地好一会儿谁也不理谁。 花月理亏,知道是自己挑事儿在前,僵持中,偷偷侧目瞟了一眼柳春风,见他伏在屋脊上,假装睡觉,心想,我堂堂白蝴蝶,岂能与这种幼稚鬼一般计较,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道:“诶,诶,你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一生气就不理人。” 柳春风不说话,像只蚕一样往旁边扭了扭,不让花月碰他。 “哎呀,刚捂热,你又跑了。”花月伸手想将他揽回来,他却死死扒住瓦片不动弹。花月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伏在他耳边,说道:“装睡是吧?我就说四个字,保证能让你醒过来。” 耳语间,花月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柳春风的耳朵,呵出的热气一点不落地全钻进了柳春风的耳朵眼儿里,害得正在装死的柳少侠差点破功,就在他暗自得意自己的定力时,只听花月压低嗓音,吐出了四个字:“快看,韩浪。” “哪呢..啊!” 柳春风闻言松开了扒着瓦片的手,可不及他反应过来,就被花月拦腰一用力,拽回了怀中,瞬时身侧一阵暖意。 “骗人!” 柳少侠恼羞成怒,攥起拳头,回头便打,无奈被花月紧紧箍着肩背,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骂道:“坏东西!又欺负我!” “嘘,嘘,不闹了不闹了,房顶闹塌,要掉下去的。” 听着柳春风急出了哭腔,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花月紧急转移话题:“我刚刚就是想说,乐清平对我们还是有一半信任的,别管这信任是出于什么。至于另一半嘛,我反正是不稀罕,可若你想洗清自己的嫌疑,那咱们再找机会争取就是了。” 说完,花月低头瞄了一眼,只见柳春风抿着唇,轻轻点头,心想,这家伙气性大,忘性更大,他..他抿嘴的模样真是好看。 夜色里,柳春风双唇暗红,开合间,月光流转,落于唇缝,又滑向嘴角。 怪不得他吵不过我,花月琢磨着,这么好看的嘴可不适合吵架,只适合笑,适合说故事,适合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还适合..适合亲嘴,就像梦里那样,含住,轻轻的吮,那滋味可能就像..就像剥了壳的水荔枝,嫩嫩的,软软的,清清甜甜的..” “花兄,花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柳春风见花月蹙着眉,面色严肃地望着自己的嘴,就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舔嘴角,又推了推花月,问道:“我嘴上有什么?” “没什么..我..我..”花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心通通通跳的厉害,喉咙干渴极了,就连柳春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也忽地浓烈起来,于是信口说了句:“我冷。” 明明是热,却说成冷。 花月心中讥讽自己:“他说的对,你就是个骗子,天生的坏东西,满嘴谎言,一肚子鸡鸣狗盗、腌臜想法的坏胚子。” 正想着,只觉肩膀一沉,柳春风也揽住了他的肩,往他身边挤了挤,说道:“挨紧点,暖和。” 花月看着他的眼睛,盈盈眸光,比得上千斛明珠,就像九嶷山清可见底的湖水,晴日的夜里,漫天星斗沉入湖底,如同一颗颗珍珠,伸手搅一搅,又碎作了一船清梦。 “暖和点没有?”见花月点头,柳春风才把自己的胳膊从花月的肩膀上拿下来,“今天八成是没戏了,明晚我们干脆抱床被子过来。花兄,你说,韩浪是不是根本没信我的话?我担心自己把事情办砸了,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应该不会,韩浪有什么异常反应么?” “没有。”柳春风想了想,“他一句话都没说,像早知道我是冲他去的。若硬要说异常的地方,那个账房先生对白杳杳出言不敬,说她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任君品尝,众人都笑的时候,韩浪竟然也跟着笑。不过,若是别人都笑他不笑,就显出他和白杳杳的关系不一般了,倒也说得通。花兄,你说他和白杳杳究竟什么关系?” “亲密关系,亲密到同仇敌忾,亲密到一起杀人。” “如此亲密,听到别人侮辱白杳杳,还要强颜欢笑,想必他心中也痛苦的很。” “那可未必。谁说亲密的两人就不能对彼此产生恶意了?颜玉是如何侮辱银朱的?银朱1又是如何一气之下要弄死颜玉的?忘了?” 听花月这么说,柳春风心中升起一阵恐惧:“那..那白杳杳若是知道了,不会也想杀了韩浪吧?他们二人会互相猜忌么?” “说不准,不过,你倒是孺子可教。”花月摸了摸柳春风的后脑勺说道,“越亲密,越危险。他二人既要相依为命,又需互相提防,就好比二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架在对方颈间的利刃,聪明的话,就通力合作,谁都别先动手,除非可以将对方一刀毙命。一旦有一个先动手,到时候可就不是两败俱伤了。” “不是两败俱伤,又是什么?” “是同归于尽。” -------------------- 1 银朱 银朱是一种绘画颜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感觉这个名字很有画面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适合这个爱恨分明的角色。 第31章 轻薄 “两年前,白杳杳的父亲因杀人被判斩刑,她没了依傍,又怕死者家人不肯放过她,这才来了悬州。乐大人派人去郎州询问过当地知州,确有此事..嗯?” 花月揽着柳春风的手臂有些酸痛,想放下缓缓,可刚一收手,柳春风肩背着凉打了个颤,扭头给了花月一个“你怎么回事”的眼神,花月心中一慌,连忙将手臂又放了回去,心想,这家伙准是当主子当惯了,觉得天下人都该伺候他。 “白杳杳与韩浪,一个两年前才到悬州,一个土生土长的悬州人,非亲非故的,你说他们是何时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在水云间?可水云间里来来往往的风流郎君众多,白杳杳为何单单对韩浪另眼相看?在侯府里?他们顶多打几个照面,难不成这就是诗文里说的‘与君初相识,如见故人归’?花兄?花兄!你今晚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 白杳杳与韩浪是否如诗句所说,花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每见到柳春风正是这“犹如故人归的”的心境。更令他苦恼的是,后一句“朝暮最相思”也有了苗头。 “在..在听。”花月愣愣地,无法将目光从柳春风脸上挪开。 “那你怎么想?说说。” “刚才风大,我没听仔细,你再说一遍,柳..柳兄。” 柳兄。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并没有顺利传达出花月的切意真情,反而让柳春风汗毛倒竖,毕竟小画本里讲过,眼前这人一到晚上就不太正常,别是什么发疯的前兆。于是,他半句废话不敢多说,乖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花月自知今夜言行古怪,于是定定神,道:“他们何时认识,暂时未知,但他们何时入的侯府,可是一清二楚。” “去年冬天,都是去年冬天。”柳春风一惊,“难不成他们来侯府就是为了杀冯长登?” 花月点头:“极有可能。这人世间杀人的理由一只手就数得清,为情,为财,为仇。你说,他们为得什么?” “可以排除为了钱财。悬州城那么多富商巨贾,白杳杳若是为了钱财也不会跟冯长登。” “嗯,那为情呢?或许白杳杳已有了意中人,迫于一品军侯的淫威只能进了虞山侯府。” “不会。”柳春风一口否认,“我听宋清欢说,是白杳杳自己要跟冯长登走的。她是水云间的头牌,有各路文人显贵捧着,一般人可动不得,就连宪王、襄王都不敢轻薄于她。她能去虞山侯府,对冯长登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以往不屑与冯长登来往的人为了听上白杳杳一曲,都得捏着鼻子去冯府赴宴,比如宋清欢。” 柳春风与白杳杳有过一面之缘,便是有一回与宋清欢一起到候府听曲。 那日,冯长登命白杳杳挨个儿给客人敬酒,到柳春风这儿,未及柳春风起身,醉酒失力的美人脚一软,跌坐在怀,一壶酒也一滴不剩地浇在了柳春风身上,有个嘴欠的见状调笑道:“瑞王殿下唇红齿白,别是被杳杳错看成了解酒的果子”。 在众人哄笑中,柳春风红着脸擦完自己的前襟,又想伸手帮白杳杳沾一沾袖口的酒渍,可一想到授受不亲的规矩,便改为将帕子双手奉上。 第31章 “不为财,不为情,那就剩下仇杀了。既然他入侯府是为了杀冯长登,这仇多半是入府之前结下的。” “入府前..那就该是在水云间,可冯长登能与一个歌妓有什么仇,听唱不付银子?” 花月摇头笑道:“亏你想得出。为了几两银子忍辱负重一年多,又陪唱,又陪睡,这不得从舅舅家赔到姥姥家。” 柳春风挠头思索:“嗯..那就是..冯长登好色,欺辱过她。” 花月再次摇头,“在歌馆吃这碗饭,什么三教九流都得应付。” “那还能是什么仇?”柳春风蹙起眉头,实在想不出。 “能让一个人起杀心的仇恨有千万种,但归根结底只有两种。”花月拿拇指在柳春风皱起的眉心揉了揉,“自己的与别人的,别忘了,还有韩浪。” “对呀。”柳春风恍然,“冯长登和韩浪虽说贫富悬殊,可都长在悬州,没准儿是哪日冯长登得罪了韩浪,而自己忘了。” “嗯,假如真是这样,就又得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白杳杳和韩浪是何时又是如何认识的?白杳杳为何要帮韩浪复仇?” “那定然是在水云间,白杳杳来悬州不久就进了水云间。” “进了城门就直奔水云间么?” “到那倒不是。听宋清欢说,白杳杳刚来悬州时,身无分文,还在街上讨过饭,后来又在花门唱过几天。她可是个才女,自己写词谱曲,自己弹唱,两三日便有了名气,没多久就被水云间的探子发现,花言巧语给糊弄了过去。” “冯飞旌与白杳杳关系如何?” “冯飞旌?”柳春风一愣,不知花月为何突然问起冯飞旌,“宋清欢说他是个狗皮膏药,从白杳杳在花门卖唱开始就前后粘着。” “这么说,冯飞旌从白杳杳一进悬州就与她相识了。”花月回想着琴房中冯飞旌的反应。 “岂止相识,他还轻薄过白杳杳。”柳春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说完还撇了撇嘴。 花月觉得柳春风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城根下那群一边晒太阳,一边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耗子四只眼”的老太太,便学着他的样子,撇着嘴、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清欢告诉我的,悬州城里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在柳春风心目中,宋清欢之于流言蜚语,相当于孔丘、李耳、释迦牟尼之于儒释道,都是权威,“他说冯飞旌看着风流,实则下流,有一回趁他哥醉酒,跑到他哥屋里,要强占白杳杳,众人闻声进去时,见到冯飞旌满脸是血,正将白杳杳压在床上,衣服都扯开了,地上还有个碎了的花瓶,白杳杳就是用那个花瓶给他开得瓢儿。” 柳春风讲的有鼻子有眼,像个事发时藏身床底的现场观众。 又是宋清欢,又是那个嘴巴毒、脸皮厚、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的纨绔样板。花月忽然觉得,应该避免让柳春风与此人交往过密,毕竟学坏都是从交友不慎开始的。 “好困,天快亮了,什么都没等到。”柳春风打了大大的哈欠,又枕着胳膊伏在了屋脊上,“花兄,九嶷山的星星和这里一样么?” 顺着长长的屋脊,柳春风望向远处的夜空,一双困酣秀目,蒙着水气,欲闭还睁。 “不一样。”花月也随着柳春风视线望向远方,极目处,是浮玉山脉的一道蜿蜒剪影,“九嶷山的星星更亮,银河像条白练似的横在天上,美极了。” “真的?”柳春风来了精神儿,又往花月身边凑了凑,二人相望咫尺,满天星斗尽数映在了柳春风的眸中,柳春风落在了花月心底。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像个看情郎的小娘子,小心我把你抓回九嶷山,做个压寨夫人。” “你又说浑话了。”柳春风头一偏,闭上眼睛,想着九嶷山的星星和月亮,“那你们九嶷山有凤凰么? “有啊,到处飞。”一编瞎话,花月也精神了,“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九嶷山,捉个十只八只烤给你吃。”烤熟了,谁能看出是什么鸟。 生柳春风之前,太后梦到一只五色凤凰盘旋于空,于是认定这个儿子是凤凰转世,求皇帝为他取名“纯凤”。然而,柳春风生来害怕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尖嘴东西,对自己是只鸟变得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至今都害怕自己会突然生出翅膀与鸟喙,发出吱吱喳喳的古怪叫声。 比“凤凰投胎”更吓人的,是投胎之后还要吃自己的同族。花月可看不到柳少侠腹中的九曲十八弯,只看见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个劲摇头:“我不吃我不吃!” “不吃也罢,那便抓来养着玩儿。”花月只当柳春风这种锦衣玉食的皇子不敢吃山间野味,“让它们给你唱歌,听人说凤凰叫唤起来可好听了,没准比白杳杳唱得还好听。到时候,咱们专挑小雏凤来抓,没听说么,雏凤清于老凤声..” “我不喜欢凤凰了!我喜欢..喜欢..”柳春风坚决不祸害自己的同类,“我喜欢鹿!” “鹿的话..”花月有点犯愁,“烤着吃也行,不过炖着更入味..” “不是不是,我是说,抓来养着。”柳春风赶紧解释,他哪里知道九嶷山对于花月来说,万物皆可烤。 “那也行,鹿这种东西,乖乖的,傻傻的,长得也招人待见,就跟..”就跟你似的,花月没敢说,“反正抓来养着作伴最合适不过了。” “真的?那有梅花鹿么?我一直想养一只梅花鹿。” “有啊,漫山遍野都是,想抓多少抓多少。” 想着满山遍野都是背上印着梅花的漂亮东西,柳少侠再次睁圆了眼睛,想了想,商量道:“那可说好了,只是去玩,我可不给你当压寨夫人。” “行,让你当山大王,我给你当压寨夫人。” “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柳春风扯过花月的氅衣,将脸蒙住,半晌才闷声说道:“娘娘和我哥不会让我离开悬州的,我想过偷跑出去,可又怕他们怪我。” 花月揪了揪他耳边两个露在外面的小辫子,觉得自己的心软的像团棉花:“我自有法子把你带出城,也有法子让他们怪不得你,到时候我们就..嘘,有人来了。” 花月突然低下身,望向远处的梧桐树。 第32章 上钩 看清了来者,五道寒白的剑光齐齐收回各自身侧。 只见梧桐树上垂下一根绳索,绳索下坐着一个年轻郎君,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冯三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寒天静夜里,形似宝塔、声如洪钟的杨波一开口,如同空旷的山洞响了声锣鼓,冯飞旌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去哪?管得着嘛你?”冯飞旌拍掉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这是我家,我爱去哪就去哪。” “天还未亮,就在自家翻墙头,三爷这是练得什么功夫?”白面长身的罗雀温言有礼,却字字夹枪带棒,跟他的主子乐清平一个德行。 “闪开,轮不道你们这两条狗乱吠。”冯飞旌将酒囊往腰间一别,从罗雀与杨波中间穿过,朝柳春风走去,一旁的花月与白鹭见状,紧了紧手中的剑。 “殿下,这是何意?急着欺负我冯家无人了?”冯飞旌咬牙颤声道,“只要我冯飞旌不死,虞山侯府就还是一品军侯府,就不是你能随便遛狗的地方。”说完,他手臂一展,“请殿下离开。” 柳春风有水一般的心肠,又长期受小画本熏染,最见不得仗势欺人与落井下石,原本他还想质问一句“为何天黑来别院”,结果被冯飞旌一番话句句如芒刺在心头,便扯了扯花月的袖子就要离开。 相识了三天四夜,花月在柳春风脑子忽好忽坏这件事上已经摸清了门道:只要不掺和世故人心,柳少侠便冰雪聪明,可但凡夹杂一点道德情义,柳少侠就跟灌了迷药似的,是个人都能摆他一道。 走了几步,一回头,柳春风发现除了白鹭乖乖跟在身后,其余几个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冯飞旌。 “冯三爷。”花月走到冯飞旌面前,躬身一礼,道:“我等扰了三爷在自家遛弯儿的雅兴,实在不应打,可三爷念在我们也是为了捉拿凶犯的份儿上,好歹赏口酒喝暖暖身子,再将我等撵出去。” 此时,柳春风也清醒了些,留意到冯飞旌穿着一件夜行衣似的的玄色衣裳,腰间连块佩玉都没有,便问道:“冯飞旌,你来别院做什么?怎地这幅打扮?” “这话稀奇,大周哪条律法不许我如此打扮了?” “你最好说清楚,我们今夜等的人是凶犯,说不清,就只能走趟悬州府,由乐大人亲自审问了。 “我是凶犯?!”冯飞旌将嗓门挑得更高了,“好啊!那就将我的脑袋砍下来,让乐清平交差,让我娘顺便把两个儿子的丧事一起办了,让官家省下一笔俸禄,我一死,大家都如意。” “冯飞旌,你别撒泼耍赖。” 冯飞旌像个滚来滚去的刺猬,柳春风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看向花月,花月问道:“冯三爷,案发当晚,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你现在只需回答殿下的问题,答得有理,便没人能拦你。” 第32章 “告诉你们也无妨,瞧见这壶酒没?”冯飞旌举起棕黑色的酒囊,朝柳春风晃了晃,一双赏花赏月赏佳人的眼睛闪着歇斯底里的光,“酒壮怂人胆,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等凶手的,既然你们没本事将凶手正法,就别拦着我为我哥报仇!”他打开酒囊,大口喝了两口,喝完将酒囊往柳春风脚下一掷,喊道:“抓啊!愣着做什么?!” 酒囊坠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气凛冽扑面而来,吓得柳春风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花月扶住柳春风,目光一冷,说道:“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放火的,去悬州府演给乐大人看吧。” 守株待兔,兔子没等到,来了只刺猬。 “他怎地整天像只刺猬似的,不肯好好地说一句话,我想放他走都没机会。”众人簇着冯飞旌向院门口走去,柳春风小声跟花月嘀咕了一句。 “他可不是刺猬,是只狐狸。”花月也小声答道,“想杀人而已,到了悬州府,乐清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幸好没成,不然他哥被凶手杀了,他再被乐大人砍了脑袋,他娘亲可怎么活。” “说你傻,你就流鼻涕。你真当他来杀人的? 喝口酒就能杀人,那酒囊里装的是仙丹不成。” 众人行至院门口时,门锁已被翻墙出去的罗雀打开了。 别院门朝北,门前是一条死巷,巷子里里仅此一家。 拉开门,门口一株白梅1映入眼帘,冰姿曼妙,暗香浮动,像一位窈窕佳人立于娟娟月下,淡淡梳妆薄薄衣,在一寸一寸的相思中消损了颜色。 冯飞旌在梅树前缓了缓步子,抬头仰望那一树芳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柳春风这才发现,冯飞旌长了一双含情目,目中不见平日里的刻薄与自负,只剩下几分落寞与痴傻。柳春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会儿的冯飞旌和宋清欢口中的登徒浪子绝非一人。 正当一行人在明如清昼的夜色里生出了醉意时,一个身影匆忙忙拐进巷子,令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如描似削的倩影,由于离得远,又逆着光,众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一袭素白衣裳,夜风吹进巷子,衣袂翻飞,如梦如幻。柳春风揉揉眼,回头看看,那株白梅还在。 见到巷子里的众人,她似乎也愣住了,停下步子,呆立原地,扶了扶肩上的包袱,不知该何去何从。 -------------------- 1 白杳杳的名字出处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早梅,柳宗元·唐 第33章 花落 十年前,乐清平来悬州府上任。在拔光所有草木之后,又将刑讯室与死牢的窗子挨个儿堵了个严实,自此,这些牢房里不辨昼夜,只剩屋顶上悬着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颠荡着阴阳。 刑讯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刑具,横七竖八,张牙舞爪。刀刃擦得锃亮,棍棒摩得溜圆,看得冯飞旌腿肚子直颤,尽管他此刻正享受着贵客待遇:坐着乐清平的软椅,脚边放着火盆,身旁的匣床1上还摆了茶水与果盘。 “冯飞旌,若凶犯武艺高强,你冒然前去,岂不等于送死?”柳春风从凳子上站起身,那木凳像是牢房里长出来的,黏腻乌黑的陈年血渍渗在木纹里,只坐得腹中食物阵阵上涌。 “还不是拜你所赐。”冯飞旌不给柳春风一点脸面,“一品军侯被害,官家让你主审,摆明了敷衍了事。我母亲是何等尊贵持重之人,竟要泼妇一般央求你们告知案子的进展。我母亲认定官家念着父兄的功勋,不会对二哥的死置之不理,可我却明白,明白人走茶凉..” 冯飞旌哽咽着说不下去,柳春风则像被人当众打了嘴巴,一时羞愧,把花月教他的问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花月则在一旁看得清晰。 冯飞旌这小子狡猾得很,三言两语间就不动声色地将错话粉饰了一番。 在别院被抓时,他扬言要给冯长登复仇,可人尽皆知他与兄长不和。冯长登死后,他玩乐不止,连素服都懒得换,实在没有个兄友弟恭的样子,倒是母慈子孝的幌子更好使。 花月又瞟了一眼角落里的乐清平,见他揣着手,眯着眼,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死样子,八成肚里的坏憋得差不多了,心想,老狐狸收拾小狐狸,有好戏看了。 “冯飞旌,你说你去别院是为了替你哥报仇,这乐某信。可一个要去杀人复仇的人连把剑都不带,这乐某就不信了。”乐清平拧开酒囊,闻了闻,“莫非,这就是你的剑?” “笑话,酒就是酒,如何作剑?”冯飞旌冷笑。 “单单一壶酒确实不行,可加上一样东西,这壶酒就成了毁天灭地的宝贝。”说完,乐清平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冯飞旌的反应。 审讯中,乐清平喜欢钝刀子割肉,一句话拆成三句来说。他从不觉得悬州府那三口铡刀能让恶人还清死者与苦主的债,而他们还不清今世的债,来世就要做牛马。身为父母官,乐清平要让他们多受苦,来世方能少遭罪。 不出所料,一丝惶恐在冯飞旌的双眸中弥漫开来,像一滴血落入杯中,慢慢染红了整杯水。 “没猜错的话,火镰与火石还在你身上。”乐清平看向他的腰间,“罗雀。” 罗雀听令上前,三两下从冯飞旌的腰间翻出了火镰与火石,交与乐清平,乐清平接过,在手中把玩着:“这么说,你想拿这壶酒烧死凶犯。” “既是复仇,便是要杀人,掐死,捅死,烧死,有甚区别?” “你若是去杀人,乐某还真管不了。”乐清平将火镰与火石丢给罗雀,又将手揣回袖中,“意欲杀人,未遂,又来自首,依大周律,恐怕我怎么将你请来,就得怎么将你请回去,弄不好还要被你娘告个滥用公权。”2 “你知道就好。”冯飞旌横了乐清评一眼,“依大周律法,你没有资格带我来这里刑审,想必你清楚得很。” “刑审?刑审一品军侯的亲兄弟,谁敢呢?反正乐某不敢。”3乐清平将果盘往冯飞旌身边推了推,又斟了杯茶,“穷衙门,清茶一杯,冯老弟莫要嫌弃,咱们边喝边聊。刚才说到哪儿了?”乐清平食指扣扣脑门,“对了,你杀人,我管不了,可你若是去救人,我就非管不可了。” “救人?救谁?如何救?” “救谁呢?我来猜猜。”乐清平从果盘中拿了一颗冬枣,扔进嘴里,咔吱咔吱嚼着,“英雄自然要救美人,我猜你是去救白杳杳。你要去她的房中拿走瑞王殿下提到的证物——那件男人的东西。” “乐清平!”冷不丁听到白杳杳的名字,冯飞旌脸色一沉,“没有证据,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对杳杳心存爱慕不假,可即便有那证物,即便我想毁掉它,也得先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在哪才行,瑞王可没告诉我这些。” “需要如此麻烦么?”乐清平勾起唇角,呵呵一笑,目中却不见半分笑意,“知道证物在白杳杳房中还不够?”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比起找出证物,一把火烧掉房子更加干净痛快。”乐清平举起棕黑色的酒囊,在冯飞旌面前晃了晃,“把酒往木窗上一泼,用火镰点燃,借着今夜的风,用不了多久,房子就会化作一堆灰烬,这叫毁叶于林。” 冯飞旌闻言放声大笑,继而厉声问道:“我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没证据,纯属猜测。不过乐某敬重怜香惜玉的人,有句忠告想说与你听。” 冯飞旌未说话,看似想听听这句忠告,却又一幅戒备之态,像是刚从猎坑中爬出的狐狸,生怕一脚踏空再掉进另一个。 “白杳杳参与谋杀虞山侯,我们已有确凿证据,今夜,她又来到别院,更是无从抵赖。然而,她是主谋,从犯,抑或是受到胁迫,尚未定论。单从参与谋杀论罪,她逃不过一死,可死也分不同死法,或斩首,身首异处,或绞刑,留个全尸,又或劝她自首,供出主谋,诉出苦衷,能免死减刑改为流放也未可知。” 冯飞旌低头听着,双手紧握,放于膝上。 乐清平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冯飞旌,你听了瑞王的话,不与白杳杳确认就冒险来烧毁证据,想来你对白杳杳参与了谋杀,确信不疑。乐某的忠告便是,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再去见她一面,劝她自首,如此,我们好交差,冯老夫人可以安心,你的高山流水也能继续下去。”4 此时,他的步子已踱到了冯飞旌身后,将双手按在冯飞旌的肩上,继续道:“乐某言尽于此,白杳杳就在隔壁,你现在就可以去见她。”说完,乐清平扶肩等待冯飞旌的抉择。 火盆劈啪作响,火焰照亮了冯飞旌的脸,他闭上眼睛,紧抿住双唇,良久,睁开眼睛,火光映红了双眸。 “你们当我是傻子。”他一字一字咬着牙说出口,闻言,乐清平轻叹一声,径直走开,不再理会,只留冯飞旌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我与白杳杳只是词曲上的知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今夜,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不是因为我信了瑞王的话,而是我担心杳杳心思单纯,易受小人栽赃陷害,因此,对于那证物,那我宁可信其有,不敢当其无。” 第33章 说完这番话,冯飞经神色稍稍平静:“杳杳今夜出现在别院又能说明什么?这本就是她的居所,回来取些衣物也很正常,可我若听你的去见她,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减刑?呵,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冯飞旌,是你不识好歹。”柳春风忍不住上前说道,他从宋清欢口中听了不少这位冯三爷的是非,却始终难以将它归到恶人堆里,“你说你对白杳杳的罪行一无所知,你是在撒谎。昨日,在琴室,当我提到白杳杳房中的证物时,你的反应说明你早就知道白杳杳虞山侯被杀有关,至少你对白杳杳涉案的事并不惊讶。” “殿下,这又是什么手段?不妨有话直说。”冯飞经的神色再次戒备起来,“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柳春风坐回到那张让他反胃的椅子上,那椅子正冲冯飞旌,二人此刻四目相对。柳春风是个能退不进的人,吃不住这种对峙的场面,目光不由得躲躲闪闪,这副鹌鹑样被旁边那个只进不退的花月看在眼中。 于是,花月走来,在柳春风身后站定:“殿下,既然冯三爷让你有话直说,你便说给他听。” 嗅到花月身上熟悉的松香,柳春风喘匀了气,随之,目光也稳稳地迎了上去:“你确实没说不该说的,只是该说的没有说。” “什么?” “在你得知白杳杳房中发现了案子相关的证物后,你接连问了三个问题:东西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哥的,东西放置妥当没有。在没有人告知你白杳杳涉案的情况下,你为何不问问白杳杳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只当瑞王是个草包,如今看来竟是大智若愚。”冯飞旌嫌恶地打量着柳春风,揶揄道。 对于自己是草包这件事,柳春风向来有自知之明,可被当面说破,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他再次错开冯飞旌的目光,右手拇指使劲掐着食指,任凭冯飞经口不择言。 “殿下,我斗胆打听一句,是不是根本没有什么男人的东西?你去琴室找我,只是为了做戏,诱我出错,八成杳杳也是你骗去的吧?”冯飞旌冷哼一声,“幸好殿下生在皇家,不然就要去梨园跟戏子们抢饭碗了。”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何白杳杳会来,我..”刘春风面红耳赤,急着辩解。 “冯飞旌,你父兄的军功有你一份么?冯家的砖瓦有你添上去的么?你哥做恶事,你阻拦了么?白杳杳此时站在悬崖边上,向前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你敢赌一把,将她拉回来么?”花月开口,字字见血,“所以,于国,于家,于亲,于友,你无所作为,你哪来的脸面羞辱瑞王?” 冯飞旌一双平日不惹尘埃的眼睛,此时此刻全是血色,他狠狠瞪着花月,喉结滑动了几下,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两行泪溢出了眼角,滑落在地。 “大人,冯老夫人来要人了。” 正当花月准备在冯少爷那颗受伤的心上再踹两脚时,杨波进来禀报,说是乐清平再不放人,严氏就要碰死在悬州府的石阶上。 “殿下,先把人放了吧,这老太太说得出做得到。” 柳春风点头,乐清平挥手放人。 “冯飞旌。”冯飞旌正欲抬脚迈出牢门,柳春风将他喊住,“乐大人没有骗你,你真的不去看看她么?” 冯飞旌停住脚,却未回头,浅蓝色的长袍与纶巾在残灯下苍白如有病色,良久,才开口道:“不必了,等她回来,再见不迟。” 柳春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没有掬住池中的最后一捧水。 “走吧殿下,去见见白杳杳。” 几人向白杳杳的牢房走去,没走几步,一阵歌声响起,令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那声音如珠落,如冰裂,没有琵琶和着,孤零零如清露澄波冷浸着漫天星斗。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5 歌未唱罢,声音戛然止住。 “糟了!” 花月大叫一声,冲向牢中,其他人紧随其后。 可惜,为时已晚。 小窗之下,乌漆漆的地面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横陈着,像一株倾倒的白梅,地上寒冷如冰,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 “死了。”罗雀探了探白杳杳的鼻息,说道。 【注释】 1 匣床 一种对重刑犯使用的刑具,感兴趣可以搜索一篇小文章《话说宋代刑具——匣床》,作者谭金土。 2 宋代前期沿用唐律——凡是主观愿望想要杀人的,不问结果,皆按照已经杀人来论罪。到了宋仁宗时期,对此法进行了改革——有“杀意”,却没有致人死亡,“杀名”就不成立,既然没有“杀名”,那就不应该笼统地以“杀法”论罪。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其知人告及亡叛而自首者减罪二等坐之”,就是说,罪犯知道要被告发而选择自首,可以减所犯罪二等惩处。我觉得冯飞旌大概属于这个情况。 小说中,冯飞旌只是说自己想要杀人,但并没有实际上的杀伤,甚至连要杀的人都没有出现,所以,即便他承认自己意欲杀人,乐清平也拿他没办法,更何况,乐清平根本就不相信他要去杀人。 宋代官员贵族及其亲属犯罪可以通过金钱赎免,官员还可以用官品赎抵他人死罪。小说中,假设大周律法更加严厉,只要罪证确凿,原则上就不能用金钱以及其他方式赎罪。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论文《宋代死刑制度研究》,卢祎。 3 《宋刑统》卷二“名例律”中规定,属于“八议”范围的人的期亲以上亲属及其子孙不可进行拷讯。冯飞旌的父兄都属于“八议”范围之内,他的父亲与大哥是有“大功勋”者,他的父亲与二哥又是“爵一品”者,所以,乐清平不能把他抓来牢里审问。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讯制约机制研究》,廖俊。 4 《宋刑统》卷五“名例律”中提到“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就是说,已经杀伤人的,不能减免其杀伤罪,但可以免去所因之罪。 到了宋神宗时期,律法规定,犯杀人罪的强盗如果可以杀死同党并自首,不但可以免罪,还可以收到奖赏。 小说中,乐清平确实在引导冯飞旌说出实情,但关于白杳杳自首减刑的建议并不是在糊弄冯飞旌,但冯飞旌心存侥幸,他希望白杳杳无罪,而不是减罪。 参考书籍《宋刑统》;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 5 《卜算子》,严蕊 朱熹弹劾反对自己的唐仲友,说他与台州营妓严蕊有奸情。严蕊被抓受刑,也不愿承认风化之罪。后官员岳霖将其释放,命其作词自陈,严蕊作了这首《卜算子》,岳霖即日判其从良。 这段故事我是在论文《两宋词歌唱比较研究》(作者王新荷)里看到的,作者参考的书籍是《齐东野语》。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以及小星星,受宠若惊! 万分感谢! 这一章的注释涉及到很多宋代律法知识,基本都是现翻书,难免理解不到位,如有疏漏错误,还请大家包涵指正!我也会不断学习,不断地修改完善注释。 初夏的周末愉快呀!归青 第34章 死棋 “侯爷乃奴家所害,追悔莫及,只得以死谢罪。 所盗之物,藏于别院槐树内,请瑞王殿下细细清点。 奴家此生已足,惟憾未至棺前作别侯爷。 贪痴无了,空自钻营。 恩怨不休,自有天定。 白杳杳” 白杳杳咬破指尖,将遗书写在一块撕下的裙摆上,团团血迹尚未干透,血腥和着脂粉香,比活人的气味更加鲜活。 乐清平叹了口气,收起遗书。 “大人,都在这里了。” 罗雀与几个衙役掏了半晌,才把赃物从树干中一件件掏出来,拿一个大包袱片兜起,送至乐清平面前。 柳春风,花月,乐清平,以及刚从紫宸殿奏事归来的仇恩,在赃物边上杵了一圈儿,四人的面色各有各的难看,尤其是刚刚脱去花大氅,忧心这辈子在同僚跟前都抬不起头的仇恩。 “本以为要破局,没想到是步死棋。”乐清平揣着手,蹙起眉。 “哼,我倒觉得不错。白杳杳一认罪,起码冯夫人不去大理寺闹腾了。这些日子,我堂堂大理寺卿出入大理寺跟做贼似的,生怕被那老嫂子截住。她可是将门出身,别看六十多了,真动起手来,一个打我三个。挨打我倒是不怕,关键是丢不起这人呐!”仇恩用手拍着自己的脸,眉心打了个结。 都在紫宸殿上现过眼了,你还怕丢人?乐清平暗自嘀咕,不敢当面戳破,转头对柳春风说道:“殿下,冯家想今日启殡1,我们暂时拿不住真凶,不好一直拦着虞山侯下葬,我想..” 第34章 “杳杳在哪儿?!” 一个沙哑凄厉的声音打断了乐清平的话,吓走了一树鸟雀。 众人寻声向窗外望去,冯飞旌失了魂儿一般踉跄跑来,还是那件淡蓝长袍,纶巾没了踪影,脸上的血色全跑到了眼中:“杳杳在哪儿?我要见她!” 此时此刻,柳春风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冯飞旌。 “你跟我说过的话是不是还跟别人说过?!你跟谁说过?!你跟谁说过?!”冯飞旌揪住柳春风的前襟,转轴拨弦的手化作了两把铁钳。 “滚开。”花月一步上前,捏住冯飞旌的后脖颈,像要捏碎似的,疼地冯飞旌松开了手,刚松开手,身体便向后腾空摔去,一屁股蹲坐在那些赃物边上。 “再犯混,我立刻送你见白杳杳。”花月面露凶光,柳春风只在小画本上见过他此般模样,知道他是真起了杀心,可想想这杀心为谁而起,一时间,暖意盈怀。 “这些?她说她偷了这些?哈哈!”冯飞旌抓起两只翡翠手镯,“她从不佩戴这些俗物!金针,银线,金扣子..杳杳根本不会女红!她要这些做什么?!做什么?!” “啪”地一声,翡翠镯子连同一尊碧绿的佛像被狠狠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自然拿出去卖了换银子,不然留着自己用么?”仇恩看傻子似的看着冯飞旌。 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看来人也是一样的。仇恩同情冯昭,他这三个儿子,一个勇武,一个混账,一个痴傻。 “弄走,弄走。”乐清平左手掐着鼻根,右手挥了挥,杨波听令上前,拎鸡仔似的拎走了冯飞旌。 “放我下来!你们把她还给我!她本不用死,都是你们..” “乐大人,冯飞旌说得没错,若我们早点确定真凶,白杳杳或许不用死。”花月说道。 “是乐某无能。” “韩浪活得好好的,你对我们依然不放心么?” 片刻沉默,乐清平向梧桐树的方向望了望,答非所问:“花先生,还是先去看看殿下吧。” 花月这才发现柳春风不见了。 候府后花园,竹林边的小屋里,柳少侠“呜呜”哭得梨花带雨,鼻涕眼泪抹了一袖口。 “呦,哭着呢。”花月轻轻一跃,翻过矮窗,与柳春风并肩坐在美人靠上,“柳少侠被人揪领子揪哭了,传出去叫人笑掉脑袋,快别哭了。” 一劝,哭的更凶了。 “擦擦,芝麻大的委屈,不至于。”花月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顺便支了个招:“下次别人再揪你领子,你就用膝头猛顶那人裤裆,保准叫他鸡飞蛋打、哭爹喊娘。” “是..是我害死..害死得她。”柳春风抽泣着。 “什么?” “白杳杳,是我害..害死的白杳杳。” “啊?” “冯飞旌说..说她不会女..女红。” “我没明白,你慢慢说。”花月抚着柳春风的后背给他顺气。 “昨日,那些冯府..冯府下人问我那..那是个什么东西,我说是件..件衣服,韩浪一定..一定猜出我在骗..骗他,怪我,都..都怪我。” 柳春风泣不成声,花月大概听懂了。 柳春风那天随口说那东西是件衣服,不曾想,白杳杳根本不会女红,因此,他认为是自己让韩浪发现了圈套,随之心生恶意,将白杳杳推进了圈套中。 “我们遇到..遇到她时,她背着包袱,八成那个混蛋骗..骗她说..说要和她一起逃走。”嗤,柳春风在花月那块绣了蝴蝶的帕子上擤了满满一大坨鼻涕,擤完要还给花月:“谢..谢谢,还给..还给你。” “你留着,你留着。”吓得花月连忙摆手向后闪。 “我太没用了,我哥..我哥什么都..都不让我做,是对的。” “你..”你哥巴不得你没用,少一个人跟他争皇位,话到嘴边,又觉得今日不宜得罪他,花月改口道:“你总把自己想得至关重要,你把白杳杳的死算自己身上,那人家韩浪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你这不是抢功劳嘛。” 柳少侠吭哧吭哧听着,不说话。 “你只要提起白杳杳,韩浪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盯上她。白杳杳本就是诱饵,下饵的是乐清平,要怪也得怪他,白杳杳变鬼也先敲他的门,跟你有何关系。” “人死真的..真的会变鬼么?” 花月信口胡扯,柳春风却认真了。 “变就变呗。”他摸摸柳春风的脑袋,“若是那女人做了糊涂鬼,将账记你头上,你也无需怕她,没听过么,鬼怕恶人,有我在,指不定谁吓唬谁呢。” “我不是怕鬼。”柳少侠破涕为笑,说话也利索了不少,“我觉得..觉得我把事办砸了,害了白杳杳不说,还拖累案子破..破不了。” “嗯?你为何这么想?”花月故作惊讶状,准备就地给柳主审一通表彰,“怎地说把事办砸了?明明是大功一件。若是韩浪自己来了别院,我们便能当即给他定罪,这当然最好不过。可来了白杳杳,总比一无所获要好吧,起码坐实了他们两个就是同伙。” “那能抓韩浪了么?” “不能。忘记上次说的了?起初,我们用白杳杳推出韩浪,但确定韩浪为疑凶后,得用韩浪来证实白杳杳有罪。我们现在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给韩浪定罪,若是白杳杳活着,可以试着说服她供出韩浪,可惜她死了。” “都怪我。”柳春风一愣,眼泪又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鬼打墙。 花月后悔自己多嘴,从腕处拉出一截柔软的里衣袖子,沾去柳春风眼角的泪:“你是朵云变的么?说下雨就下雨,把脸都哭皴了,像猴屁股。” “你才猴屁股。”柳春风又抽了几下鼻子,“她自尽时一定很难过,被自己信任的人弃之如尘。” “且,傻子一个,死也白死,倒是让那薄情郎没了后顾之忧。诶?”花月先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你说白杳杳有没有想过复仇?毕竟爱恨生死,一念之间,就像银朱对颜玉起了杀心一样。” 柳春风想想,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如果她还活着,又想报复韩浪,会怎么做?” “当然是将凶手供出来。” “要是凶手死不认帐呢?” “嗯..”柳春风抬头看向前方,想着自己是白杳杳,会如何去坐。此时,他坐在小屋的西南角,视线越过小屋中心的棋桌,被东北角的角柱挡住了去路,“她可以悄悄告诉我们,让我们暗中调查,等凶手露出马脚,比如,告诉我们赃物藏在哪儿,让我们守株待兔。” “这样不行。”花月摇头,“如你所说的话,凶手便会提防白杳杳与官府串通设局,那么凶手再贪心,也不敢碰那些银子。” “那..那她可以在遗书上告诉我们银子藏在哪儿,再叮嘱我们不要声张,这样,她死了,凶手就会放松警惕,前去转移赃物,就能被我们抓住了。” “还是不行。” “为何?” “她在遗言中连死罪都认了,却不交出赃物,你觉得凶手会信么?弄不好还会怀疑她假死。” 柳春风不说话。 “总而言之,人死了,说什么都晚了。”花月起身,给柳春峰轻轻戴好氅衣的帽子,“或许白杳杳说得对,恩怨情仇,自有天定。” 柳春风依然不说话。 他呆呆望着对面的角柱,角柱上朱漆斑驳,刻着三个名字——书捷,长登,飞旌。2字迹歪歪扭扭,笨拙稚气,像是孩子的手笔。 看着柳春风若有所思的模样,花月心想,他必是看懂了这三个名字,又在难过了。 “走吧少侠,回客栈睡一觉,一觉醒来,说不定就有法子了。” 柳春风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了?”花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推了推,“不是坐着睡着了吧?柳少侠?柳兄?柳春风?” “我知道了。”柳春风盯着角柱,目不转睛地说道。 “知道什么了?” “他看不到尸体,他尿尿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尸体。”柳春风猛地看向花月,颤声说道:“花兄,他在撒谎。” 韩浪声称发现尸体之处,小屋的东北角,小屋的西南角,这三点可以连成一线,而冯长登的尸体头朝东北角柱,脚朝西南角柱,就在这条对角连线上。尽管小屋窗子大开,近乎一个亭子,可无论如何韩浪也是不能穿过屋子一角看发现屋内尸体的。 花月恍然大悟,这便是乐清平隐瞒不说的证据。 “现在能抓他了么?”柳春风紧紧握住腰间佩剑,身子颤抖得厉害,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花月试着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拿下,却怎么也掰不开手指:“抖成这样,还握着剑,你想做什么?” “杀了他,我想杀了他。” 一张口,两行泪珠又滚了出来。 柳春风说不清楚此时此刻心中的万千滋味。 是气恼自己作为一个少侠出师未捷先成了嫌犯? 第35章 是自责自己害死了白杳杳? 是羞愧王子犯法难以与庶民同罪? 还是恨凶手逼着自己踏进了哀怨丛生的无限人寰? 他心中乱作一团,可并不想找出头绪,只想一剑劈下去,痛快干净。 “行,杀人这事我在行,我来。”花月也不劝他,起身,拔剑,作势离开。 “别!”柳春风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花月,抹了把泪,“有罪证了,何必脏了手。” 花月心中轻笑,收起剑,坐回柳春风身侧:“这应该就是乐清平怀疑韩浪的原因。可你没有想过,如今白杳杳死了,无需留着韩浪引出白杳杳,为何乐清平还不抓韩浪呢?必然是这证据有什么瑕疵,不能万无一失的给韩浪定罪。” “为何不能定罪?他若没杀人,又如何知道屋中有尸体?” “从暖阁墙角看向小屋,确实看不到尸体,可从入口走到墙角的这段路程中是可以从窗子看到屋内景象的。假如我们现在就去质问韩浪,他很有可能会将此作为借口,这恐怕也是乐清平的担忧。” 花月言之有理,柳春风如冷水浇头,凉了半截,恹恹问道:“我们拿他无可奈何了么?” 目前看来是的。 可花月不忍冷水里投冰,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让柳少侠重新支愣起来:“哼,法律治不了他,那只好我来了。今晚我就将他捉来,先割下他的舌头,叫他满口谎言,然后将舌头扔进油锅,炸得酥酥脆脆,再切成片,撒些椒盐..” “哎呀,吓死人了,你又胡说。”柳春风捂上耳朵,嗔怪道:“随便割人舌头,那与凶犯有甚区别?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客栈睡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花月轻咳一声,压了压勾起的嘴角,起身伸了个懒腰,十分不情愿的说道:“行吧,主审发话了,便多留他几日,回去问客栈厨子要些清淡的吃法..怎么还坐着?不是要回客栈睡觉么?” “我刚刚翻墙来的。”柳春风坐在美人靠上不动弹,有些难为情地望着花月。 “知道,我也是翻墙来的。” “可我轻功不如你。” “那,那..”花月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那恭喜你翻过这么高的墙?” “我脚崴了,痛。” “......”花月无语望天,转过身,弯下腰,“来吧,背你。” -------------------- 1启殡 在宋代丧葬典礼的五个阶段——初丧、治丧、出丧、墓葬、丧祭中,启殡属于“出丧”阶段。 下葬日期确定后,要将灵柩移到堂屋正中,准备出殡下葬。启殡就是出殡第一步,时间一般在下葬前一日(墓近)或是发引前一日(墓远)。 参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冯书捷,冯长登,冯飞旌 天声一震胡已亡,捷书奕奕如飞电。——《大将出师歌》,陆游,南宋 匈奴天未丧,战鼓长登登。——《塞下》,鲍溶,唐 望杳杳飞旌,翩翩戍骑,初过边头。——《木兰花慢》,吴则礼,北宋 第35章 还魂 “他还不来找我。” 花月和衣而卧,将蓝底床帷上有几朵白花数了三遍,还是没等来柳春风。 “前两日,他回到客栈,换了便服,便来我房中商讨案情,今日是怎么了?准是太困,倒头睡着了,睡醒一觉就得来找我,我也先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将一只手掌枕在头下,刚想闭眼,看到了那截里衣袖子,给柳春风拭过泪的袖子。 “他吃了那么多甜点心、甜果子,眼泪也是咸的么?” 舌尖轻抵袖口,竟也是咸的。 “他身上哪来的的茉莉香气?是熏香还是花露?”花月闭目深呼吸了几回,那香气却愈发模糊了。 “真烦。” 花月坐起身,浑身燥热,烦乱不堪。他使劲松了松繁复的领口,顿时觉得好些了,兴许,是炉火烧得太旺。 “抹得香喷喷的,白天黑夜地来我心里招我,自己却闷头大睡,凭什么?我得去找他,把他也吵醒才不吃亏。” 花月愤愤跳下床,双脚一着地,又清醒了些。 “他今日可不怎么高兴,再拿歪理气他,搞不好又要恼我半天,须得找个非去找他不可的理由。” 花月灵机一动,盯上了桌案上一包客栈伙计老熊刚刚送来的香丸。 他三两下撕开纸包,呼啦一下将半斤重的各式香丸尽数倒进暖炉里,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浓香与白烟兜头扑来,呛得花月差点厥过去。 “妥了,这屋子算是呆不下去了,不得不去找他。” 花月捂住口鼻,理直气壮地逃出了烟囱一般的房间。 “你主子呢?” 白鹭抱臂靠门而站,身旁的石花托1上放着一碗冒着白气的汤药,见花月走来,抬了下眼皮:“屋里。” “让路,我要见他。” “主子想见你,自会去找你。”这回连眼皮也没抬。 花月见他一脸愁容,八成是为那碗药,于是端起碗:“你让我进去,我帮你喂药,如何?” 白鹭闻言抬起头,瞧瞧那碗药,又瞧瞧花月,迟疑片刻,说了句“一滴也不能剩”。 屋门正冲着一张矮榻,榻后设一张等宽的木座画屏,屏上画得是一幅《冬日婴戏图》,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招猫逗狗。 花月扫了一眼,觉出不对劲,走近一看,也不知是谁吃饱撑得,给画中人物挨个添了胡子,山羊胡,八字胡,络腮胡..画中二十来个小孩儿,无一幸免,包括几只哈巴狗和大花猫。 花月拿指尖蹭了蹭,墨迹未干,不用说了,是某位少侠干的好事。 绕过画屏,是一扇挂了珠帘的月洞木门。门洞左侧摆了一棵光秃秃的瑞香,右侧则放着一盆结满妃色瑞香的珊瑚枝,谁手这么欠,想想也知道。 拨开珠帘,寝室里温暖如春,若有若无的蔷薇香气伴着暖意袭来,让花月舒服地生出些困意。 寝室里静悄悄的,没有燃灯,月色溶在白色的窗纸上,又朦朦胧胧渗进屋子里。 床上无人,书案边也是空的,黑色的木格斜窗被一柄金色的叉竿撑出些缝隙,钻进些夜风来,将案上的几册小画本吹得哗哗作响,有一本落到了地上。 花月将药碗搁在书案上,弯腰拾起地上的画本。 “《白蝴蝶之月圆之夜》,鹅少爷。”看着封皮上生出一双蝶翼的裸背怪物,花月挑挑眉,借着月光,饶有兴趣地翻了一页,“是夜,九嶷山一片死寂,圆月如碗大的疤痕烙于中天。小船行至湖心,船夫正欲撒网,豁拉拉一声巨响,湖面裂开一条巨缝,一水怪从中跃出。那怪物身高八丈,宽也八丈,月明下,只见他赤目,白身,双翼幽蓝,却生得一张俊俏人面,血口只消微张,便将那渔夫连同渔船吸入腹中..” 花月艰难想象了一下高八丈宽也八丈的俊俏自己,啪地合上书,扔到一边:“什么胡扯八蛋的破烂玩意儿。” 喵。 正当花月寻人不到要离开时,屋内响起一声细弱的猫叫。 他寻声走到书案对面的一张鹤膝方桌前,掀开蓝绿的桌衣2,发现柳春风竟蜷在厚实的地毯上,怀抱一只狸花猫,睡得正酣。那狸猫一点也不瞌睡,无奈被柳春风搂得结实,动弹不得,眼巴巴望着花月,等待解救。 花月没理它,挪开了方桌,打横抱起柳春风,狸猫也跟着腾空而起,吓得喵喵又叫几声,惊醒了怀中人。 “花兄。”柳春风揉揉眼,“你抱着我做什么?” “大冷的天,你有猫取暖,我可没有,只好抱着你了。”花月将他放在床上,“既然醒了,先把药喝了再睡。” “不喝。”柳春风搂住猫,往床角一缩,闭上眼睛,“没心情喝那苦汤子。” “还在为白杳杳的死想不开?”花月将药碗搁在炉边暖着,燃起烛火,上了床,靠着柳春风坐下来,他喜欢这样贴着柳春风,像是夜里在九嶷山迷了路,依偎在一只小鹿身旁。 柳春风抚着狸猫的背,又红了眼圈:“思来想去,我就是始作俑者,若我那晚没有打晕冯长登,便不会生出如此众多事端来。” “始作俑者不是这么用的。”花月道:“多读些正经书,别总看些胡诌的小画本。” “你怎么跟我哥似的?”柳春风怨怨地看向花月。 “小小年纪,东想西想,劳里唠叨。” “我不开心,你就好好劝劝我嘛。” 柳春风嘴角抖了抖,看样又要掉金豆子,花月拿他没办法:“多亏你将冯长登打晕,才让他死得没有痛苦,他懂事的话,就该给你磕头道谢。还有那白杳杳,是你让她偷盗的么?是你让她与韩浪为伍的么?她自作自受,与你何干?” “别这么说,或许..或许她有苦衷。” “人活一世,哪个不苦?谁有你这等福分,一碗药,两人喂。若比你苦的你都要可怜,那你还活不活了。何况,人的命数都是神佛给的,就算要怜悯,也是神佛的事,你多管什么闲事。” 第36章 柳春风停下抚着猫背的手,静静听完,看着花月,道:“你是怎么学会如此多歪理的?” “无师自通。”花月也不管柳春风是夸是贬,“我们聪明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用心若镜,懂不懂?从镜中看世界,不过心,这样才看得真切,看得明白。” “你的心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么?”柳春风用手按了按花月的心口,又俯身将耳朵贴到上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花月胸前涌起一阵暖热,一时间,不知该将手放在哪里。 半晌,柳春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要不,你教教我怎么把心变成镜子?” 花月下床,端来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柳春风嘴边:“喝了药,我才教你。” 小半碗温热的药汤很快见了底。 柳春风喝够了,花月却没看够,心想,这小子连喝药也这般悦目,朱唇轻启轻合,小巧的喉结滑上滑下,故意撩拨人似的。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花月一抬头,正迎上柳春风两道期待的目光,心一颤,险些将碗扣床上。 “没有糖么?” “......没有。”花月好奇太后和皇帝是怎么把他惯到这么大的,“你怎地整天喝药,一身的苦味。” 都盖住身上的香气了,花月十分不满,又不好说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我送你夜明珠,你却拿它打我。”说着,柳春风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的圆斑。 花月的目光直直投向那片裸露的胸口上,面上镇定,心中却砰砰乱跳。 “现在还疼呢。”柳春风自己按了按,“我那晚想把簪子还给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此时,花月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他胸口那一片粉白,青紫的伤痕像是宣纸上洒了颜料,在烛火跳动中,更是秀色无边。 花月想着,这家伙别管做什么,都是个景致,笑起来如朗月照花,哭起来又似梨花带雨。怨不得刘纯业、刘纯肇和刘纯适个个缠着他不放,一个宠着他,想看他笑,另两个欺负他,想看他哭,哼,全都没安好心。 “我..我只当你是个贼,哪里会想那么多。”花月好不容易移开目光,说道。 “我那是劫富济贫。”柳春风颇为骄傲,可想到后来的种种,又蔫了,“你将我送到客栈时,干嘛不连着那些东西一同送去?害我白忙活一场。” “你还委屈上了?”花月好气又好笑,“我容易么我,光是你那一头的钗子、簪子,我就拔了老半天。” “我得不着便罢。”柳春风恨恨说道,“挑了那么些好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个薄情寡义的坏蛋。” 听着柳春风的话,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花月心头,他问:“你那晚收拾好的东西不是有些被韩浪与白杳杳盗走了么?今天白杳杳交代的那堆赃物里,有那些么?” 柳春风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重要的几件都没看到,嗯,那一匣子夜明珠,还有那个白玉观音..” “那封遗书有问题。”花月一下坐直了身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要复仇,以牙还牙,她要他死。” -------------------- 1石花托 类似花架子,来托高小型摆设,雕成或自然石料堆砌而成。 2 桌衣 傅伯星《大宋楼台》中说,宋代桌衣、椅衣不是直接盖一块布,而是“量体裁衣做成桌套、椅套,如今沙发套一般,然后用帛条在桌椅转角处打结固定,故外观整齐坚挺。” 第36章 借刀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如何动手复仇?” “白杳杳的死是韩浪亲自动手么?”花月问得柳春风一愣,“白杳杳想借我们的刀除掉韩浪,就如韩浪借我们的刀除掉了白杳杳一样。不同的是,韩浪将白杳杳推进了现成的陷阱里,而白杳杳需要自己设置一个陷阱,将韩浪骗进来。”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更糊涂了,挠挠头,不知从何问起:“可是白杳杳已经死了。” “先别管她死没死,回想那封遗书,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见柳春风摇头,花月继续道:“她点名让你清点遗物,有乐清平,有仇恩,有必要找你么?” 花月此话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柳主审一拍床,吓得狸猫尾巴一翘跳下膝头:“我是主审!为何不能找我?” “好好好,主审大人息怒。”花月哄道:“你没懂我的意思,这与你是不是主审无关。你想啊,白杳杳八成能认出你就是那个凭空消失的小贼,在官府这些人中,你离她的秘密最近,她若有意撒谎,不该离你越远越好么?上回,你说,你挑的那两包袱东西里有许多都不见了,刚刚你又说,白杳杳交代的赃物里没有那一匣子夜明珠和白玉观音,这两样东西可都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宝贝,她难道不怕官府有所察觉,进而怀疑她并没有交代全部的赃物么?你再看看那封遗书,她不但不对赃物数量加以回避,反而提醒官府去细细清点,且指名道姓让你去,你可是最有可能发现赃物缺金少两的人。” “她是故意的。”经花月一番提点,柳春风恍然大悟,倏地一股寒意爬上后脊,“她就是要让官府发现赃物不全,这样以来,剩下的财物就能变成圈套,只等韩浪放松警惕,自己走进去。可是..可是..”柳春风脸上愁云又起,“堂审时,他的古怪反映已经说明他认出了我,而同伙交代赃物不全的事他定然也能发现,如此,他还敢碰剩下的东西么?花兄,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去想白杳杳的所作所为?” 柳春风话音落时,烛火刚好燃尽,夜窗如昼,窗外又飘起了雪。 “要燃灯么?”花月问道。 长夜缓缓,让柳春风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期盼,盼着与花月心儿贴得更近。 “不用,黑灯瞎火的更..”更亲近,话到嘴边,柳春风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改口道:“更清净。” 说完,柳春风偷偷看了花月一眼。 月色温柔,敛去了花月眼中的锋芒,松香淡淡,嗅得柳春风双颊微热,身后的床柱也变得坚硬难忍起来。 “你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这柱子太硬,我..我靠着难受。” “真金贵。”花月从床尾取来一床被子,卷起,垫在柳春风背后,“这样呢?” “好多了。”此时,在床上溜达了一圈儿的狸猫跳回了柳春风的怀中,“小凤乖,别乱跑。” 小凤,呵。 花月往柳春风怀中瞥了一眼,只见那毛茸茸的东西正瞪着深翠色的眼睛看向自己,那眼神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猫:“这猫哪里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这是我的猫,从鹤州带来的,都养了七个年头了。我哥怕我想他,派人送来了。”说着,柳春风低头蹭了蹭那毛球,蹭完,拿起一只猫爪子向花月打招呼:“小凤,叫哥哥。” 哥哥,呵,我是你大爷。 花月觉得这狸猫长了一副心机深重、冷血刻薄的脸,看样子,日后与之和平相处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是韩浪,嗯..”花月白了他的新兄弟一眼,继续整理思路,说道:“白杳杳一死,我的警惕心便会减半。我知道她没有供出全部赃物,但不知道她留了遗书,至于剩下的赃物,我会琢磨,这是她有意留给我的?还是官府使诈呢?经过一番思索,我得出结论,这不可能是官府的使诈,因为,官府想要用赃物钓我上钩,就不会用贵重且易识别的赃物作为诱饵,如夜明珠、白玉观音等。既然排除官府的使诈,那只能是白杳杳留给我的。这时,我会闪过一个念头:我害了白杳杳,她会报复我么?马上,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白杳杳想要报复我有两个法子——与官府合作或独自复仇。与官府合作,我们刚刚说了,他们不会将容易辨别的赃物作为诱饵,而独自复仇就更不可能了,大多数人都想你刚才那样想:一个死人要如何复仇?之于她选择自尽,在我看来,只是出于一个自知死罪之人对死刑的恐惧,或是出于被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绝望,甚至,我会嘲笑这个傻女人,嘲笑她明知受到了背叛,还至死不忘给我留银子,毕竟她为了帮我复仇,傻到去陪一个蛤蟆睡觉,再做一件傻事也不奇怪。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猜到她会拿死当作赌注,让我放松警惕,拉我偿命,最后..” “我不明白。”柳春风突然打断。 “不明白什么?” “白杳杳为何不做辩解就选择自尽?就为了让韩浪放松警惕么?” 花月点头:“反正也是死,砍头,绞死,亦或流放死在半路上,再或在背叛的痛苦中生不如死,还不如自我了结,弄好了还能拉那薄情郎同归于尽,岂不痛快?” 花月言之在理,柳春风却依然认为白杳杳不该寻死。只要能减刑,保住性命,在哪里不能快活? 柳春风听说,有些重刑犯会被发配置至海岛1,海岛上能看海,能吃新鲜的荔枝,还有与白鹭他哥同名的鸟儿飞来飞去,想想便觉得有趣。有一回,刘纯业问他将来想做个什么差事,他郑重其事回答“想去押解犯人”,听得刘纯业惊慌不已,连忙敷衍道:“六郎,哥哥与你说笑,回去看你的小画本吧。” 第37章 “继续刚才的说。白杳杳交代赃物不全,不是官府的陷阱,也不是白杳杳自己的圈套,想清楚这一点,我的戒备心便再次减半。最后,还剩一个疑虑,也就是你刚才所担心的:尽管白杳杳无心害我,官府也信了她的供词,可若是中途被人发现蹊跷呢?比如那个小贼,他很可能看出了问题,这样一来,剩下的赃物就不再安全,官府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抓我个现行。” “可是,白杳杳只提醒了我们赃物不全,并未告知其他赃物的下落,我们要如何抓他现行呢?” “问得好。”花月禁不住称赞了一句,“不知赃物的下落,是我们的拦路石,同时也是凶手的方便门。此时,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彻底放弃白杳杳为她留下的财宝,求得万全;二是富贵险中求,赌我们没有发现赃物不全,或找不到赃物的下落,抢在我们之前转移那批脏物。” “那..那他如果真的只求万全可怎么办?”柳春风急切地问,“我们岂不是永远无法给他定罪了?” 花月冷哼,道:“贼不走空,更何况他不只是贼,还是个赌徒。他杀了冯长登,还敢留下来,是赌我们找不到他。用计除掉白杳杳,是赌白杳杳会信他,也赌白杳杳即便与官府联手也定不了她的罪。如此一个胆大自负的赌徒只会越赌越大,反正我是不信他能狗改吃屎,保守从事。” “花兄,你别跑题。”柳春风盘腿坐到花月对面,“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抓他个现行?我们总不能从早到晚跟着他或者将冯府翻个底朝天吧!” 柳春风直直挺起腰背,双目眨也不眨地等着花月回答,连怀中的小凤都丢到一旁不管了,小凤喵喵叫了几声,又伸出爪子拍拍主人的大腿,无奈主人的心思全在那个陌生两脚怪的身上,最气猫的事,那家伙时不时还瞟自己一眼,眼神中分明写了三个字——气死你。 “我们能想到的,白杳杳同样能想到。命都舍了,自然要把后事交代清楚。”花月伸了个懒腰,将衣服脱得只剩里衣,往下一出溜,钻进了被窝里,顺带一蹬腿,两条长腿便伸出被窝,横在了小凤与柳春风之间,头一歪,冲小凤勾勾嘴角,眼中又写了四个字——我故意的。 小凤也不甘示弱,张开爪子,眯起眼,比花月还多出一个字——你给我等着。 “何意?”柳春风的心开始砰砰跳,他往花月身边挪了挪,“你是说白杳杳告诉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了?” “昨夜,在屋顶上,你觉得韩浪不会来,为何?” “嗯..因为白杳杳白日里到冯长登棺前祭拜时见过韩浪。” “那遗书上又是怎么说的?” “说..说后悔没去棺前拜祭..在棺中!”柳春风几乎喊了出来,把小凤和花月全都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赃物在棺木中!韩浪一直参与治棺椁的事,他完全有机会将东西藏在棺中,走,我们去抓他!” 说着,柳春风就要下床,双脚还未着地,便腰间一紧,身子一轻,回过神时,已经躺在了花月身侧。 “沉住气。”花月将他塞进被窝里,盖好被子,“今日启殡,棺木停在正堂,晚上还有人守灵,选择现在动手,除非他疯了,最起码也得等到明早下葬之后,睡吧,睡醒了再说。” “你睡我床上?” 两人都侧卧着,四目相视,被中已温存出暖意。 花月生怕眼睛不听使唤,将心思泄露出去,便闭目转身,背朝柳春风,道:“我那屋里一股怪味,睡不着。” “那你睡这,我睡哪?”柳春风看着花月的后脑勺,问道。 “这么大的床还容不下你,你也八丈宽..你哪去?”正说着,他觉出柳春风又要起身,便一回身将他按回床上。 “我..我不走。”见花月神色异样,柳春风不明所以,也不敢反抗,好声商量道:“你先放开我,让我脱掉衣服,穿太多睡不舒坦。” “哦。”花月自觉失态,虚咳一声,躺好,“我以为..我以为..你脱你的,我先睡了。” 说罢,笔直规矩地仰面躺好,准备睡觉,却不知身边一双翠色瞳仁已缩成了两条剑锋,只听“喵呜”一声,等花月反应过来,小凤已一跃而起落坐在他的脸上。 “小凤,你怎么回事?”柳春风衣服脱了一半,赶忙将小凤从花月脸上抱走,临走时,那心机深沉的的翠眼狸猫骂骂咧咧伸出爪子,在花月脸上扇了一巴掌。 “......” 花月脸都绿了,他白蝴蝶平生第一次被对手坐到面门上,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四脚小畜生。 “不打紧。”花月坐起身,冲小凤呲牙笑道:“只是你我身量太大,夜里压到小凤就不好了,要不,让它委屈一一下睡在暖炉边的地毯上?” 小凤不知这两脚怪在叨念什么,只知道他刚说完,主人就点点头把自己扔下了床,好在床不高,等他们睡着后跳上去就是了。 然而,作为万物灵长的花月,还能猜不出一只狸猫的如意算盘? 他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伸长脖子伺机上床的小凤,一边亲昵地帮柳春风脱衣服,接着, 又将床帷放下来压好,探出脑袋送给小凤六个字——你主人,归我了。 -------------------- 1 一些身负死罪被免除死刑的重刑犯可能会被发配至海岛做苦力,比如沙门岛(今山东长岛),海门岛(今江苏海门境内)。 宋代实行“折杖法”,配隶之前,犯人要执行杖刑,被打之后带伤赶路,再遇到严寒酷暑的,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柳春风异想天开,以为流刑只是赶出京城发配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参考论文《宋代刑法研究》,戴建国。 谢谢大家的阅读与耐心,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小星星与打赏,万分感谢! 夏日快乐! 归青 第37章 红痣 “小蝶,小蝶..” 睡梦中,花月再次跌入秀山迷雾中,癔语着,冷汗涔涔。 “花兄,醒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少年的双眸盛满了月光。 “亲亲我。”花月痴痴地看着柳春风。 “什么?”柳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亲我,这里。”花月指指眉心,“我做了噩梦,我哥就会亲我这里。” “行吧,就给你做回哥。”柳春风从未见过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得理不饶人的坏东西判若两人,于是,撅起嘴,在花月的眉心上“啾”地亲了一口。 小蝶也是这么亲我,花月想着,总是用力亲出“啾”的一声,嘴上还念念有词:“亲一下,病邪退散。” 这法子是花笑笑糊弄小蝶的,每次他做了噩梦,花笑笑就会在他的眉心亲一下,说是只有亲在正中间才管用,亲偏了,要拿手擦掉,郑重其事地再来一次。 “你就是他。”柳春风正要伸手摸摸花月的额温,却被花月一把拥在怀中,“你怎能不是他呢?” “你睡癔症了。”花月力气奇大,将柳春风箍得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向后挣着,“花兄,你..你放手,我喘不过气..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咬你了!” 啊! 花月肩头一痛,瞬间松开了双臂,也清醒了:“真咬啊!狗嘛你是?!” 柳春风舒展了一下身体,揉了揉胳膊:“快被你勒折了,还不到月圆之夜,提前疯了么?” “唉。”花月又凑上来,“搞不好你真是我哥。”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认识。” “你看,我把我哥弄丢了,你是你娘捡来的,我们又都是鹤州人,说不准你娘捡错人了,你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我就是我娘亲生的!”柳春风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又添了句:“你才不是你娘生的。” 宫中向来有瑞王非先皇所出的传闻,柳春风一半的闷闷不乐都源于此。这下可好,连娘也不是亲的了,像伤口上被人撒了把盐。 “你过奖,我没娘。” 自打记事起,花月换过四个娘,平均三至五年一个。 第一个,早已没了印象,只记得她喜欢在颈上挂着亮闪闪的珍珠串。 第二个,是个秀才的妻子,管他管得那叫一个严,吃饭掉粒米都要打手心。 第三个,便是花蝶的母亲花笑笑——鹤州有名的歌妓,也是花月最喜欢的一个娘。可惜,她红颜薄命,被人逼得跳了河。 第四个,是封狐的妾室,那是个毒妇,明里答应将花月当儿子疼,暗里却想把花月养成一条狗,不多久,成了花月的药下鬼。 “你也别难过。”柳春风心又软了,思量了一番,说道:“要不,以后你就叫我哥,我罩着你。” “呵,你罩着我?靠什么罩?靠你那二百五的轻功?想占我便宜就直说。”花月斜了他一眼,“想想你也不会是我哥。我哥喜欢笑,不像你,动不动就哭哭唧唧。还有,我哥后腰上有一颗特别好看的红痣,像一对蝴蝶翅膀,你有么?” 第38章 一对蝴蝶翅膀没有,一颗红痣倒是有,柳春风琢磨着要不要告诉花月。 “不会真有吧?”看他神情犹疑,花月一喜,“让我看看!” “不让!” “看看!” “不让看!” “就让我看一眼嘛,就看一眼!” ...... 禁不住花月的不住央求,柳春风支支吾吾道出了顾忌:“看看也不是不行,可..可我那颗痣离屁股太近,你万一趁机看我屁股怎么办?” “......”花月无语,“谁要看你屁股,你屁股上刻了藏宝图不成?” “还是不太想让你看。”柳春风想了想,用被子蒙住头,“我要睡了,你再说什么我听不见了。”说着,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花月知道柳少侠这座堡垒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于是,他也盖好被子,道:“不让看算了。我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剑伤,作为好朋友,本想与你交换,你看我的伤疤,我看你的红痣,既然你都睡着了..” 被子中,慢慢冒出柳少侠的脑袋,他打了个哈欠,一幅刚睡醒的模样:“我又醒了。” 花月忍不住笑:“这么巧。” “说好了,你一会儿让我看你的,你可不许耍赖。”柳春风掀开被子,在床上趴好,两手背后,一手抓着上衣,一手拉住裤腰,依然不放心,“只准看一眼,不许多看。” “哎呀,啰嗦,快些。” “一,二,三。”数到三,柳春风拉开衣裳,露出了后腰,“看到了吧?”说完,提上了裤子。 他不是小蝶,这不可能是小蝶的身体。花月倒吸一口凉气,心被揪了起来。 儿时,花月与小蝶一同洗澡,一同在河中戏水,小蝶的身体花月再熟悉不过。那是个净玉一般的人儿,连痣都生的那样美,怎会有一道如此骇人的疤痕? 柳春风的后腰上横着一道直直的疤,像是有意烫上去的。月色如霜,蒙在上面,花月看不真切,只觉得比别处更苍白。 “谁干的?”花月颤声问道,夜色遮住了他目中的血色,却掩不住话音里的杀意。 “你说那道疤吗?”倒是柳春风不在意,“小时候我哥领我出去玩,就是我走丢那次,正好碰到一个抢小孩的人牙子,他抄起身旁铁匠铺的火棍和我哥打,我哥那时候还小,手里有剑也打不过他,他就把我抢走了。后来,我娘就是靠这道疤认出我的。你不是要看红痣嘛,就在下面那条疤旁边,很小,看到了么?” 花月此时不关心什么红痣,他深吸了几口气,让怒意落定,想掀开衣服再仔细看看那条伤疤,却被柳春风死死捂住:“说好的就看一下,不许再看了。” “那我隔着衣服给你揉揉行么?” 花月的手搁在柳春风的腰上,按着,揉着,轻轻地,像柳春风在抚摸小凤。 “早就不疼了,只是..只是不太好看罢了,纯肇和纯适说像贴了道封条。” “听他们放屁,你这道疤比他们的脸都耐看。” 柳春风听了嘿嘿一乐,回头看向花月:“我哥也这么说。” 花月心一沉,停住手,问道:“你哥?他也见过你腰上的疤?” “那是自然。几年前,这疤还没如此平整,一洗澡就又痒又疼的,都是我哥给我上药。” 刘纯业的手游走在柳春风腰间的一片莹莹冰雪之上,贪婪地嗅着肌肤、衣物上的茉莉香气,这画面让花月万分恼火,暗骂:“不安好心的老王八。” “该你了!” 花月正阴恻恻地诅咒刘纯业,柳春风将他的手拨开,一坐而起。 “什么该我了?” “看你的剑伤呀!”柳春风兴奋地搓搓手,“快趴下!脱裤子!” -------------------- 为了不和其他人物名称冲突,颜小金更名为颜玉。 晚安,谢谢大家的耐心和支持!好梦鸭!归青 第38章 剑痕 “不用那么麻烦。”花月一撸袖子,“看吧。” “哪呢?” “这儿。”花月将胳膊举到柳春风眼前,晃了晃,又拿指尖顺着伤疤划过,“看到了没有?三岁那年被人用剑划伤的。” 那是道长且浅的剑伤,斜在小臂上,不趴上去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 柳春风顿时傻了眼,大呼上当:“你耍赖!你没说在胳膊上!” “那我也没说不在胳膊上。”花月往床上一出溜,盖好被子,“接着睡了。” “不行!这不作数!”柳春风用力拽花月起来,“我要看你屁股!” “你这人怎么不识货?三岁受的剑伤,你见过哪个小孩三岁就受剑伤?大周仅此一家,摆你面前,你还不乐意。” “我只想看你屁股上的伤!” “那我屁股上没伤,总不能现弄一个吧。” “......我不管!” 花月忍住笑,做出一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双手交叉捂在胸前:“哎呀,你也忒轻浮了,才认识几天,就缠着人家登床看屁股。” “你..”柳春风一时语塞,接着,气恼得语无伦次道:“是你先起得头,说你看我的,我看你的,我这才答应的,我的痣离屁股那么近,你的却在胳膊上,你赖在我床上不走,还说我轻浮,你不讲理..” “好好好,让你看就是了,屁股大点儿的事,至于急赤白脸么?”花月张开胳膊,岔开腿,松开裤腰带,大喇喇地躺成一个大字,慷慨地一挑下巴,“来,想看哪看哪,想看多久看多久,上手摸摸挠挠都行,任君采撷。” 说完,他冲柳春风飞了个媚眼,娇滴滴叮嘱道:“小郎君,记得看完给人家套上裤子,人家身子弱,怕冻着。” “你..你..你好不知羞!” 柳春风盯着那散开的裤腰下了半天决心,可惜,有贼心没贼胆,最后还是没下去手,只好气鼓鼓地重新钻回被窝。 被窝里的坏东西还大字形躺着,柳春风费了好大劲儿,也挪不动他,于是,赌气似的有样学样,岔开手脚,摆出同样的姿势,胳膊压着胳膊,腿别着腿,就这么叫着劲,两人一同回到了睡梦之中。 梦里,柳春风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梅花鹿,在九嶷山的芳草地里蹦呀、跳呀,渴了喝几口溪水,饿了嚼几朵野花。 就这么漫山遍野地玩了一天,玩到了太阳下山,小鹿终于累了。 他找了一处舒适的地方,蜷起身子准备睡觉,身下青草松软,身旁泉水叮咚,好不惬意。 就在这时,忽地吹来一阵风,竟把他背上的梅花吹得片片飞起,像寒冬飘起了雪。 “回来!你们回来!” 没了这些梅花,其他梅花鹿欺负自己怎么办?小鹿着急坏了,四处追赶那些花儿。 晚风似乎在捉弄他,一会儿往东吹,一会儿往西吹,一会儿往北吹,一会儿往南吹,小鹿跑得气喘吁吁,最后只追回两朵。 他发愁地望着那两朵白似糖霜的梅花,自言自语道:“只有两朵,放回背上也不好看,要不,干脆尝尝是什么味道?” 说完,就拿起一朵咬了一口。 硬梆梆的,没味道,真难吃。 “哒哒哒哒..” 正当小鹿正“呸呸呸”往外吐,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猎人来了! 小鹿吓坏了,撒丫子没命地跑.. “醒醒,有人敲门。”花月晃醒扑腾得正欢的柳春风,披衣,拔剑,叮嘱道:“你就在床上待着,别出去。” 雪花如掌,风力如刀,开门的一瞬间寒风便裹着雪片冲进屋,险些将花月顶个跟头。 门外,一片银光如昼,玉阶下半尺来厚的积雪上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打头的是乐清平和仇恩,后面跟着罗雀、杨波以及几名叫不上名字的衙役,旁边打着灯笼的是客栈老板潘来宝与伙计老熊。老熊的灯笼已被风雪浇灭,被他扛锄头似的扛在肩上。 见花月一身里衣地从柳春风的房中走出,又见柳春风也睡眼惺忪跟了出来,众人表情十分精彩。 乐清平挑了挑眉,不易察觉的“哦”了一声。 仇恩瞪大双眼,就差把震惊二字贴在脑门儿上了。 潘来宝则赶紧低头,神仙亲热,凡人看了要折寿。 只有老熊最实在,他喜上眉梢,哈哈一笑,指着正在系着腰带的花月,叫道:“我说什么来着?” 仇恩闻声,皱起眉头瞪了老熊一眼。这一眼可把潘来宝吓坏了,心里盘算道:“这两位小郎君能让乐大人毕恭毕敬且亲自登门,必然不是一般的富贵。哼,得尽快将老熊这只没眼力架的撮鸟打发走,否则不知道还要得罪多少财神爷。” “二位大人,外面风大,快请进。”柳春风见是他们,心中一惊,知道准是案子有了什么大变数,否则他们也不会大半夜的顶风冒雪前来客栈。 乐仇二人抖落身上的雪,进了屋,不等柳春风让座,乐清平便开口说道:“殿下,白杳杳出现在别院是因为受了韩浪的哄骗。昨日,得知白杳杳房中有罪证的人中,有三人与白杳杳见了面,其中只有韩浪没有案发当晚不在场的证据。那天..那天在堂审中颜玉并没有撒谎,此时乐某稍后再向殿下解释,真正撒谎的人是韩浪,他..” 第39章 “他尿尿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尸体。”柳春风扬起下巴,抢话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乐清平一愣,接着面露颇为尴尬,又说道:“白杳杳知道自己遭了韩浪的哄骗,她想..” “她想复仇,杀了韩浪,而且她的遗书有问题,我们也知道了。” “没错,她并没有交代所有的赃物,剩下的赃物可能在..” “在冯长登的棺材里。” 柳春风一路抢话。 乐清平不信任他和花月,柳春风虽能体量,心中却一直不是滋味。此时,看着这只老狐狸频频露出惊讶之色,觉得从内到外舒爽极了。 “那韩浪失踪的事,殿下可否知道?” “失踪?” “失踪?” 柳春风与花月异口同声地问道。 -------------------- 悄悄提醒,两主角的疤痕与他们的身世有关哦,关于他们身份的线索会不定时掉落~眨眨眼.jpg 第39章 送葬 “搂紧我!掉下去可不管捡!” 确定柳春风坐稳了,花月策马扬鞭,冲进了暗夜里。 “驾!驾!” 白马银鞍如流星一般飞驰在无人的街巷上,马上少年衣发飞扬,在无垠的雪幕中,一往直前。 “花兄,你这马儿真威风,有名字么?” “花雀!” 一路疾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下葬吉时之前追上了送葬队伍,拦下了棺椁。 丧舆辚辚,少说有百十来乘,似一条黑色长龙,伴着点点灯火,蜿蜒在皑皑白雪之中。 绋翣交横,素幕掩映着深红的铭旌,铭旌上写着“诏封虞山侯冯公长登柩”。严氏终究没能为儿子请来谥号,倒是等来了皇帝“丧礼宜从简”的旨意。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严氏心知肚明,便不敢过多要求,省得皇帝厌烦,再翻那些欺男霸女的旧账。她识趣地将丧礼办得悄无声息,没有路祭,没有卤簿鼓吹,连请求送葬的军队旧部都拒之门外,只求尽快入土为安。1 此刻,她一身素服,护在漆黑的棺木前,手持一把六尺凤嘴刀,与对面一群要他儿子不得安宁的人对峙着,凤嘴刀上白光流动,煞气森森。 “冯夫人,事情大抵如此,一直未能将解案过程如实相告,实属无奈,还请夫人宽恕。”乐清平毕恭毕敬,又势在必得,“现已断定韩浪就是凶手,本欲抓他现行,岂料他突然消失,因此,必须开棺查看赃物是否在棺木中。” “笑话!一品军侯的棺椁,岂容你说开就开?!”严氏声如钟磬,穿过呼啸而过的风,听在冯家一群孤儿寡妇耳中,如同一颗定心丸,“今日一个凶手,明日一个嫌犯,你们无非想在官家前面邀功显劳罢了。” “老嫂子,你误会了,我..”仇恩试图套近乎。 “误会?你们这群文官除了偷奸耍滑、结党营私,还有什么能耐?”严氏一句话把仇恩噎了回去,再次将话锋转向乐清平,“都说乐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你倒是查查,六年前是谁给辽狗通风报信,害得我夫与我儿枉死沙场?没本事调查案子,倒是有本事欺负寡妇!” 乐清平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老嫂子,正是因为冯兄和书捷功勋卓著,我们才要弄清棺中有没有赃物?若赃物已被取走,证明凶手已携赃款潜逃,若赃物还在,那就得..就得..” 仇恩难以启齿,乐清平接话说道:“那他很可能还在侯府,届时难免再次打扰夫人清净。” “怀疑他逃了,你们就去发海捕文书,担心候府藏的人,尽管把侯府翻个底朝天,为何非要开棺?我儿赤身裸体被你们验了三日,末了,一点体面都不能给他么?” “冯夫人,该说的都说了,再不让路,乐某可要得罪了。” 乐清平话一出,罗雀、杨波等人唰地利刃出鞘。 “我看谁敢?!” 严氏将凤嘴刀横在身前,十几抬棺的冯府护卫也不加迟疑地亮出了兵刃,他们身后是一片女人的惊惧之声,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 灰云压顶,天地间仅剩了那条黑色长龙。 大雪如席,似乎要将众人吞掉,烈风哀嚎,吹得铭旌砰砰作响,给严氏呐喊助威。 “花兄花兄! 是不是要动手了?”看了十来年的小画本,总算要实战了,柳春风半是紧张,半是兴奋,一眨不眨地盯着严氏手中的凤嘴刀。 “一个老太婆而已,你哆嗦什么。” “你莫要轻敌,那些护卫凶巴巴的,一看就不好惹,况且,这几里路上都是冯家人。”柳春风严肃地提醒花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懂不懂?你怎么还不拿好剑?” 在柳少侠的专业敌情分析下,花月只得乖乖拔出剑,摆出一个凶猛的造型。 咕噜。 “花兄,我肚子饿了。” “饿着肚子打架,一会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我这把剑是上古神剑,得吃饱了才挥得动。” “你那把重不重?咱俩换换行不行?你力气大。” “我..我第一次打群架,怪紧张的。” “黑咕隆咚的,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伤了自己人,怎么办?” “要不,一会儿你打谁?我就跟着你打谁?” ...... 花月只觉得耳边哇啦哇啦聒噪个不停,听得他直想在耳朵眼儿里塞上棉花,可逐渐亢奋起来的柳少侠根本留意不到花月目中的“求你闭嘴”。 “瞧见棺材后头那俩女人没有?”花月试图通过转移柳少侠的注意力来让他安静下来,“高个子那个叫迟霜,冯家长媳,矮一点的叫秋萤萤,冯长登的妻子,站在她俩中间的那个小不点儿名叫冯金刀2,是这老太婆的孙女。一会儿打起来,你就将那小孩儿掳来,保管那老太婆立马歇菜。” “欺负妇孺?”柳春风一愣,随即斩钉截铁,“我不干。” “你懂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总比一群人打得头破血流要..” “奶奶!” 一个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循声望去,说话的小孩儿正是严氏唯一的孙女——冯金刀。 冯金刀刚满五岁,用两只小手扒住棺木的边缘,踮起脚尖,才勉强从棺木上方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金儿觉得这两位伯伯没错,二叔在天有灵,一定也想早日抓住害他的人,不会怪咱们的。” “看好这死丫头!”严氏回头瞪了两个媳妇一眼。 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天生大力的冯金刀拽回身旁。 迟霜扣住女儿的肩膀,吓唬她:“再闹,仔细你的皮。” 秋萤萤则捂住她的嘴,好生商量着:“小姑奶奶,算二婶儿求你,安生着点,过了今个再惹祸,行不行?” 见冯金刀笑嘻嘻地点头,秋萤萤才放了手,哪只那小东西出尔反尔,又是一声大嚷:“奶奶不讲理!” 这回严氏没有回头,只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冯夫人,乐某最后问一句,你让是不让?”乐清平下了最后通牒。 “少废话,今日除非官家,谁的面子老身也不给!” “将严氏等妨碍公务之人拿下!” 压着颜氏的尾音,乐清平发号了施令,不容仇恩再劝次劝说这位炮仗一般的老嫂子。 “等等!” 就在双方白刃即将汇聚之时,一样东西在乐清平心中闪过,他大呼一声,示意双方冷静,继而问道:“冯夫人,太祖皇帝的面子,你给是不给?” 凤嘴刀已在空中划出了一个遒劲的弧度,闻声,寒光一闪,暂且落地:“风太大,老身耳聋,你大声些!” “太祖皇帝的面子!”乐清平卯足劲儿,扯着嗓子,似乎要让天下人都听见,“你给不给?!” 半晌,只有风声与雪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严氏的回答。 严氏看不透这姓乐的笑面虎在耍什么阴招,却知道他的问题只能有一个答案,思忖良久,方才反问:“太祖先仙去已有一纪之久,你能将他老人家请回来不成?” “乐某自然没有这等福分,可乐某请来了一人,他来了,如同太祖亲临。” 说完,乐清平转过头,看向柳春风,也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柳春风的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柳春风不明所以,只觉责任重大,他赶忙正了正站姿,又将剑握得更潇洒些,低声问:“花兄,我这样行不行?” 在严氏的记忆里,瑞王刘纯凤还是个吃奶的小孩儿,若非乐清平提醒,她根本没认出这个身长七尺的少年是那个被佘娇娇抱在怀中的小皇子。 她扫了柳春风一眼,不以为然道:“一个孩子而已,有什么与高祖..” 话说一半,她神情一滞,没了下文。 玄鸟符,这孩子身上有玄鸟符。 她再泼辣嚣张,也绝不敢对那位武将出身的开国皇帝有半分不敬,更何况,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是整个虞山候府。 第40章 “玄鸟符就在殿下身上,见此符如见高祖,请冯夫人行个方便吧?” 乐清平字字铿锵,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玄鸟符被赐给了瑞王刘纯凤不假,可此时此刻在不在瑞王身上就没准儿了。 -------------------- 1路祭,卤簿。鼓吹 路祭是死者亲友在送葬沿途的祭奠,灵柩来时进行拜祭。《宋史·寇准传》如此记载寇准归葬时的路祭:“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 宋三品以上勋贵送葬有卤簿。古代功臣葬礼会动用军队送葬,如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是军队送葬,“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后来,军队送葬变罕见,开始用其他显示葬礼的隆重,如卤簿、鼓吹。 唐宋后,鼓吹仪仗开始普及民间。 参考:《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司马迁;论文《宋代丧葬典礼考述》,韩悦; 2 冯金刀 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出塞,王昌龄,唐 第40章 开棺 “别慌,站直。”花月低声道。 柳春风看向他,如同看向暗夜里最后一盏灯。 “照我说的做,将怀中帕子掏出来。” 照着花月的指示,柳春风站得昂首挺胸,先将握在右手的剑从容替换到左手,又将右手伸进衣襟里,当摸到帕子,马上要掏出时,花月拦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放回去,其他交给我。” “乐大人,此举不妥!”花月挑高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玄鸟符曾佑太祖开国,又助太宗复国,如今用它开棺,你把太祖太宗至于何地,又把瑞王置于何地?” 乐清平立马反应过来,玉符不在瑞王身上,故作为难道:“这..事急从权,乐某也没办法。” “还有你,冯夫人!”花月转向严氏,厉声道:“你说你只给官家面子,可依我看,你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否则,瑞王是官家钦点的主审官,瑞王殿下命你开棺,你为何不听?” “黄口小儿!休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花月冷笑,心想,爷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小题大做:“虞山候的死,于私不过是你死了个儿子,这自然是小事,于公,却是朝廷一品军侯被害,大周的一品军侯拢共才十六个,个个关系江山太平,损失哪个都是天大的事。你不说配合官府查案,反而从中阻拦,只顾你儿子的体面,不顾大周的脸面,你这是要将你的儿子的丧事凌驾于大周社稷之上么?” 听到这里,乐清平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花月是要将冯长登的死往高里拔,高到严氏与她身后那条黑色长龙都下不来。 “你..你..你这是欲加之罪!” 可不是欲加之罪嘛,但加得还不够多。 花月寻思着,这老太婆皮实的很,一刀插不死,得换个角度再插一刀:“怎么?冯夫人觉得冤枉?虞山侯府能有今日荣光,全靠二字——忠勇。你将冯家的家事至于社稷之上,何谈忠?你拿着战场杀敌的凤嘴刀对抗官府,又何谈勇?你口口声声为了冯家,实则是把冯家往火坑里推,冯家世代得来的名名声被你一朝败尽。老侯爷若在天有灵,恐怕都不想在身边给你留地方!” 这番话难听至极,却字字切中要害,不留反驳的余地,听得严氏脸颊直抽搐,仇恩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当场。 乐清平则暗自叫好,庆幸这个难对付的小子不是凶手。 “够了。”只见送葬队伍中走出一个人——一直未出声的冯飞旌,“让他们开棺吧,事到如今..” “滚回去!我没你这个儿子!”严氏根本不给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一丝颜面,厌恶地骂道:“登儿虽不成器,可从未苛待过你,你也想让他暴尸街头么?” “一个大炮仗,一个小炮仗。”柳春风看着这娘儿俩,啧啧摇头。 “娘,我..” 颜氏是个二踢脚的话,冯飞旌在她面前顶多算个哑炮。 “我不是你娘!你贱妇亲娘在前头埋着呢!若不是老侯爷让候府给你留碗饭吃,我断不能容一个贱妇的儿子到今日,还不滚回去!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语愈发恶毒,声音却没了开头的气势。 骂回了冯飞旌,颜氏抬头望天,立在地上的凤嘴刀更像是一只拐杖,撑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和她肩上的担子。 乌云厚重,天边没有一丝曙光,逝去的夫君在厚厚的云端之上,听不见她的祈祷与忏悔,也看不见两行浊泪划过她苍老的面颊。 半晌,严氏终于开口:“兔死狗烹,如今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乐清平,若开了棺,你还是找不到真凶,老身不会放过你的!” 乐清平松了口气:“老夫人高义,乐某感激不尽。不会放过乐某的能从这里一直排回南城门。乐某这颗脑袋已经在颈上悬了十年,害得乐某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若老夫人能将它摘下,对乐某而言等同病痛除根,乐某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说完,乐清平长揖到地,礼罢起身,大喝一声:“开棺!” 随着木头的吱呀作响,外棺被打开,一阵浓烈的松香1霎时侵入寒气中,令围观的人为之一凛,也引得哭声渐起。 外棺之下,是雕饰繁复的朱红寿棺,白鹤飞舞,祥云缭绕,仙女长袖当风,仕女进酒奉茶,在黑黢黢、冷飕飕的坟地里,显出几分诡异的艳丽。 “他还没变鬼吧?”柳春风悄悄问花月。 柳少侠怕鬼,确切地说,是怕他们翻眼睛、吐舌头的鬼样子。 “放心吧,变成鬼,也是个蛤蟆形的鬼,跑不过你。” “鬼不是飘着走么?” “......” 棺材匠人的手艺了得,榫眼榫槽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衙役们拎着棍子、锥子绕着棺材转圈儿找,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罗雀叮嘱众衙役耐住性子,毕竟冯家人就在一旁站着,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一锤子下去,将棺材当核桃砸开。 “花兄你离我近些。” 柳春风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只冰凉的手不时抚上自己的后脖颈,回头看看,空空荡荡,只有望不到边的雪。 “阿双,你站我后面。” 说完,又将白鹭拉到自己身后。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死人,就是躺在棺材里的冯长登,本以为停尸房就是永别,哪曾想还要与这死东西再打照面。 他往花月身边挤了又挤,挤得花月撞到了旁边的人:“你怎么总挤我。” “我就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摸我脖子,我..我有点害怕。” “要不我也站你后面。” “不行,那旁边就没人了。” 花月无奈,给他扣上氅衣上的帽兜,将帽带系得死死的,想了想,又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样呢?” “好多了。” 鬼怪当前,柳少侠也顾不得难为情了,他紧握花月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打着小九九:“鬼怕恶人,我和这个坏东西贴近些,鬼也得也得绕着我走。” 坏东西也有自己小九九:“可惜我不是阎王爷,不然就把十八层的小鬼全放出来,让他一刻也离不开我。” 手越握越紧,直握得花月翘起嘴角,似有一艘小船荡漾在心头浪尖上。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棺才终于被撬开了,开棺的刹那,哭声换作了一阵阵惊呼与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叫什么?”柳春风没出息地紧闭双目,不敢看又好奇,拉住花月的衣袖焦急地问。 “没怎么。”花月淡淡答道,“多了一具尸体而已。” -------------------- 1松香 1979年,浙江松阳出的南宋庆元元年(1195年)一座古墓中就发现了松香。松香填充在棺柩的四周,棺底还排列着四条(有的论文中说五条,我也搞不清楚)松香结晶块,这说明宋代松香生产与使用已经达到了较高的水准。 松香可以降低木材的吸湿能力,帮助木材防潮。 可以作为粘合剂,填充木板的缝隙,比如宋代处州知州督造大船,在木板拼接处用“松脂蜡,嵌填之,防以漏水”。 参考:论文《关于浙江松阳出土墓葬松香的调查及探讨》,徐炎章;论文《松香在木材防腐中的作用》,李淑君等(这篇是理科论文,我我就看明白松香防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 第41章 黄雀 “伤在咽喉处,伤口长约四寸,深约三寸,食系气系并断。” 乐清平将白布拉到尸体的锁骨下方,伤口赫然,如张开的血口。 “乍一看,韩浪与逢冯长登的伤口似同一人所为,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他抖开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拿起尸体旁的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与棺中赃物藏在一起,刀刃薄而锋利,与冯长登的颈伤吻合,想必就是遍寻不见的凶器。再看韩浪颈部切口的边缘,较之冯长登更粗糙、不平整,因此,杀死韩浪的凶器应比这把匕首更厚,且没有这把匕首锋利。” 第41章 说罢,乐清平将匕首搁回桌案,用帕子抹了抹指头。 晨光照射在平滑的刀刃上,金红的光影闪过,令柳春风心中一悸。 “此外,韩浪的颈伤切口处肉色发白,无血块凝结,显然他的颈伤是死后所致,而非致命伤1。再从伤口的凝固程度以及尸体颜色来看,死亡时间最多不过两三个时辰,而死者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子时盖棺之前,由此推断,死者被害时间大约就在子时。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毒死他之后,又用刀伪造了与冯长登近似的伤口。” “用毒?什么毒?”仇恩问道。 “砒霜,与白杳杳一样。” “那凶手为何要伪造死因呢?栽赃?”仇恩不解。 “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知道韩浪是凶手这件事凶手并不知道,因此,他想通过伪造致命伤来误导我们两起凶案系一人所为。此外,棺中赃物与凶器俱在,说明凶手根本不知棺底另有乾坤。”乐清瓶眯起眼睛,望着韩浪惨白的脸,“有点儿意思,小小一口棺材,热闹的紧。用棺木转移赃物是个妙计,想必韩浪自己也颇为得意,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他的人也看上了这口棺材。呵,想来,真是应了白杳杳的话了。” 贪痴无了,空自钻营。 恩怨不休,自有天定。 那些血字上的脂粉气,掠过花月的心头,他想,或许白杳杳口中的天定之事便是韩浪的性命。她给了他活路,只要他不再心生贪念,她允许他活下去。 奈何,有人不许。 仇恩拧眉点头,认为乐清平所推基本合理,只有一处说不通:“一般来说,栽赃嫁祸会有清楚的指向,比如,韩浪想嫁祸白蝴蝶,就将印有白蝴蝶的印记的铜镜压到了逢冯长登的尸体下面。凶手煞费苦心地伪造韩浪的死因,完全可以给我们更多的提示。” 乐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案情,花月还在琢磨着那句“自有天定”,无人留意到柳春风的神情变化。 他双手背后,一手攥着着另一只手腕,紧抿着唇,时不时抬起眼帘偷瞧一眼花月,两扇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白布重新掩住了死者的脸,五官凹凸起伏在白布之上,乐清平抱臂看着,说道:“或许凶手生性谨慎,认为同样的伤口已足够误导我们,多说多错,不如保守行事,又或许,他留了更多提示,只是被我们..” “蝴蝶。”柳春风颤声蹦出两字。 停尸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望向他。 又犹豫了片刻,他才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抬起手臂,往棺材处一指:“白蝴蝶。” 闻言,仇恩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棺前,乐清平与花月也紧跟其后,只剩下柳春风一人立在原地,满面愧色,像个捉迷藏时出卖了同伴的孩子。 “又是白蝴蝶。”仇恩捋着一撇胡子。 由于公务繁忙,仇大人的两撇胡子常年在处在顺天长的状态,以至于右边常受指头蹂躏的那撇变得又稀又长。拜这不对称的八字胡所赐,仇大人的鼻子与嘴巴看上去总也对不齐整。 “铅粉。”乐清平用拇指轻轻印在蝴蝶图案上,起手拈了拈,说道。 那是半个巴掌大的蝴蝶图案,用铅粉和水绘在棺材内壁上,许是送葬途中受了尸体的刮蹭,图案已浅淡、斑驳。 很快,乐清平认出了这只蝴蝶,正是那只刻在铜镜背面的白蝴蝶。 他转头问道:“白蝴蝶是凶手么?” “我倒不觉得..”仇恩刚准备发表高见,却发现乐清平并非在和自己说话,而是盯着那个面若好女的花千树,他一头雾水地问道:“他怎么知道?” “不是。”花月一口否认。 “你又怎么知道?”又是一头雾水,仇恩回想这两人以往的对话,回回都古怪的紧。 “殿下,花先生,我与仇大人去找冯夫人回话,随后回府衙商议案情,先行告辞。”说完,乐清平施礼,示意仇恩一同离开。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个白蝴蝶印记我是这么看的..诶诶,你拉我做什么?!” “走吧,仇大人,咱们回衙门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为何不在这儿说?乐无忧,你今日不对劲..” 仇大人不情不愿、不明不白地被拉走了,停尸房中剩下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一个在想:“饿了,午饭吃什么。” 另一个.. “我该假装没看见,再偷偷擦掉。不,我那晚就不该去找他帮忙,若不是我将他拖进这趟浑水,此时他正骑着那匹名叫花雀的白马四处逍遥呢。或许去了云梦泽,划着小船钓鱼,或许已经回到了九嶷山,在林子里抓凤凰,可是现在呢?平白地被怀疑。” 柳春风偷瞄了花月一眼,花月看起来若有所思,情绪不高。 “他定然是恼我了,不然为何出了候府只说了句‘走,去吃饭’就再也不理我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又瞄了一眼,这次故意多看了会儿,可花月还是没有回应。他心中蓦地腾起一阵委屈,很快,委屈又叠上了气恼。 “我又有什么办法?虽说我知道那印记是假的,可那毕竟是重要线索,我也不能瞒着不说不是?凭什么怪我。” 就这样,刘春风仅凭一己之力把自己气得鼻子阵阵发酸。 “我数三下,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一、二、三..哼!” 柳少侠向来说话算数,数到三,他便拂袖转身,要往回走,袖子甩得老高,把花月吓了一跳。 “干什么去?” “回客栈。” “客栈?”花月挠头,“客栈不是在前面么?” 他停下脚步追上去,见柳春风眼梢飞着红,眼眶噙着泪,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又要掉金豆子!”花月连忙伸手,作势去接。 “一边去。”柳春风打开他的手,“不是不理我么?那就别理我呀。” “啊?” “你怪我,我也没办法。”话一出口,金豆子噗嗒噗嗒滚了出来,“你走吧,我不连累你。” “啊??” “觉得我出卖了你生气就说嘛,干嘛一路都不理我,说出来我又不能把你怎样。”柳春风抹了把泪,把腹中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哼,小气鬼。” 噢。 花月总算听明白了,这家伙是心虚了。 一想到他心虚的由头,花月的心像是跌进了一团柔软之中,好似一帘幽梦,又似十里春风。 “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花月笑嘻嘻地拿胳膊肘碰了碰柳春风,见柳春风不做声,干脆像之前一样握住了他的手,知道他会挣扎,便紧紧握着,不撒手。 “放开。” “不放。” “快放开。” “就不。”花月撒娇似地一扭身子,把柳春风的手往心口一放,“你想不想知道我刚才为何不理你?” “为何?”柳春风不挣了,手也任由他握着。 “我在想,柳兄果然信任我,他既信我没有行凶,又信我能找得到凶手,这才不加犹豫地将那蝴蝶印记说了出来。” 柳春风听得连连点头,又抹了几把泪,才算破涕为笑。 “饿死了。”柳春风捂住咕噜咕噜叫了一早上的肚子。 “走,白马楼,我请你!” -------------------- 1 此处参考宋慈的《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第42章 白马 白马巷尾的白马楼,不如玉楼的雅致,不如状元楼饮徒三千的热闹,更没有太和楼有酒如海糟如山的气派,能在酒旗林立的东京城悬州屹立不倒,全靠着自己的几样招牌特色: 七位身怀绝技的厨娘——谢吴时魏窦秦张。1 八样别家做不出的味道——酥骨鱼,满山香,雕花蜜饯,雪霞羹,羊头签,玛瑙肉,绿荷包子,蟹酿橙。2 四方绝美的景色——北面翠山浮玉,南面雀女洒金,西面画梁访燕,东面蔷薇揉香。 还有一位形似杨玉环,却能一拳撂倒镇关西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白,芳名珍珠,眉眼比桃花妩媚,身段比牡丹富态,罗裙慢束,缓髻轻拢,斜插着一只缀满五色宝石的金步摇,半露着一双浑圆雪白的明月,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忙时,白老板围裙一绑,担水,杀猪,拾掇鱼,不在话下。闲时,抓把瓜子儿,往门口石凳上一坐,吐着瓜子皮,赏味着门前来往的美人。 “呦!这不是我柳兄弟么?多久不来照顾姐姐生意了?” 老远瞧见柳春风,白老板眼一弯,招手寒暄,“来来来,姐问你个事儿,上次四娘提的孙家小娘子相中没有?” “我饿了,我上去吃饭。” 柳春风脸一红,扯着花月的袖子,一溜烟儿朝楼梯跑去。 “诶,怎么跑了,行不行给个话!这孩子,面皮忒薄。”白老板啧啧摇头,看着柳春风青竹般的背影,笑道,“怪可人疼的。” 第42章 晌午不到,白马楼的座儿已经满了七八成。 食客们把酒说闲事,一醉方休。伙计们记着上百道菜品,传喝入流。还有那时妆祛服的美貌歌妓,弦清愁绪,酒遣酣歌,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包君宾至如归。 店小二将花月与柳春风领进了东面一个小阁里。 四景中,东景最平庸,最不受待见。 东窗外,是一户人家的花园,园中栽满了蔷薇,园子的主人就是黄娘细果铺的老板娘——黄四娘。 每至夏日,蔷薇盛放,香满绮陌,细果铺子里就没了老板娘的人影。等着吃果子茶食的客人便跑到白马楼,白马楼的伙计再跑去东窗,朝花园喊一嗓子:“四娘!干正事儿了!” 久而久之,招呼黄四娘干正事的活被白老板包下了,她不厌其烦地往东窗跑,还在正冲蔷薇园的小阁子外面竖了个“闲人免进”的牌。 这下好了,连白马楼的老板也不务正业了,从早到晚待在小阁里看四娘,看她采花,看她将花朵儿制成蔷薇露,再看她把蔷薇露灌进琉璃小瓶里,摆进铺子售卖。 四娘的蔷薇露不输大食国的蕃货3,且价格低廉,回回一上货就被抢购一空,须得春末预定,才能购得一两瓶。 近水楼台的白老板跟四娘谈了笔生意,只要四娘不限量地供她使用蔷薇露,她就在白马楼帮四娘卖细果。 “客官,先用些果子,酒菜马上就得。” 一个丝鞋净袜、长相周正的小伙计招待客人点了菜,顺手摆上了一叠酸甜开胃的圆欢喜。 在雕花高脚小银碟的映衬下,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山楂丸摇身一变,贵气逼人,连外面的一层糖霜都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实在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山楂扎丸子靠银盘。 见到碟中的一群老熟人,柳春风立马精神了,双目放光,吸溜着口水,伸手就抓。 “慢些吃,留着肚子吃正经菜。” 花月试图拉走那盘果子,可刚碰到边儿就被柳春风双手护住。 “真好吃..真好吃..”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抓了一个,想想光顾着自己吃,实在是不妥,反手塞进了花月口中,“花兄,你也吃。” 看花月没有拒绝,柳春风开启了“你一个我一个”的投喂模式。虽说花月武艺高强,可咀嚼能力实在比不过桌对面那个鼓着腮、越吃越快的家伙,没吃几个,便无福消受讨饶道:“你..你先让我咽..” 话音未落,又一个塞了进来。 没办法,花月只好豁出去了,顶着柳春风“你怎能如此对我”的质问眼神,强行收走了那碟剩下不到一半的果子。 从银碟离手那一刻起,柳春风就板着脸,瘪着嘴,一脸幽怨的盯着花月,盯得他直发毛。 “蟹酿橙,炉焙鸡,荷包鲫鱼,满山香,胡萝卜酢,五味杏酪羊,一壶梅花酒,一壶鹿梨浆,菜齐了,客官慢用,需要添菜尽管吩咐。”2 终于熬到了伙计行菜,花月长舒了一口气,将窗户斜撑开了一条缝,又招呼香婆子捧来一炉雪中春信4,透骨的清冽中掺和着丝丝甜暖,伴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这一餐总算是开始了。 在风卷残云似地吃掉一只塞满蟹肉的橙子、一条裹着糯米的鲫鱼,外加几筷子蒸羊肉之后,因被抢走圆欢喜而倍感恼火的柳少侠终于平静下来,可以进行正常交流了。 “花兄,嗯..”柳春风吐出一块鸡骨头,嘴巴油汪汪的,嘴角沾了几粒芝麻和糯米,“你觉不觉得乐大人在帮我们?他根本不信凶手是白蝴蝶。” “他还不算无药可救。”花月拿帕子给对面的人擦了擦鼻尖和嘴角,暗叹到,这张嘴平时讲话吵架不利索,啃鸡骨头、吐鱼刺倒是又快又干净。 “便宜他了。”柳春风愤愤道,挑了一块焙得外焦里嫩的翅中,一口放进嘴里,嘴巴咕哝了几下,一串鸡骨头吐了出来,“他本就死路一条,是谁多此一举去杀他呢?” “首先,凶手肯定不知道白杳杳设了圈套。” “照这么说,除了我们几个读过白杳杳遗书的人,其他人不都有作案可能了?” “其次,凶手可能已经知道了韩浪是凶手,他杀韩浪是为了复仇。” 柳春风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一愣,停下筷子问道:“韩浪杀了冯长登,又间接害死了白杳杳,那凶手在为谁复仇呢?冯长登还是白杳杳?” “自然是白杳杳。”花月饮了一口梅花酒,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柳春风去拿酒瓶的手,给他倒了一碗温热的鹿梨浆,“若为冯长登的死,何须报仇?报官即可。而白杳杳是自尽,官府无法因白杳杳的死去惩罚韩浪,因此,要想害死白杳杳的人偿命,就只能自己解决。” “知道韩浪害死了白杳杳,想为白杳杳复仇,还得子时有机会接近冯长登的棺木,那就只有冯飞旌一人了。”柳春风喝了一气鹿梨浆,揉着撑得圆滚滚的肚皮,“还记得找出赃物时么?他揪着我领子问我,问我白杳杳房中发现男人东西的事还告诉了谁,那时他八成已经怀疑白杳杳的死是遭人算计了。唉,说来说去,凶手是冯飞旌只是猜测,或许凶手不是他,或许凶手根本不是为白杳杳复仇,杀死韩浪只是因为一些不相关的缘故。”说着,他一手托住腮,指尖在琉璃盏沿儿上画着圈,叹了口气,“从哪查起呢?大海捞针似的。” “唉。”花月学着他的样子,也斜着身子托着腮,拨弄着白瓷酒盅,长叹一口气,“就算不是大海捞针,也是鱼塘捞鱼。鱼都长一个样,想找出哪个是妖怪变的,就得盯紧所有的鱼。可是呢,如果有人直接告诉我们哪个是妖怪,接下来我们只需盯紧他一个,找出他一个人的漏洞就容易多了。” “说了等于没说。”柳春风轻转身子,换做两手托着下巴,愣愣地盯着桌上小山似的鸡骨鱼刺,突然,他回味出花月话中的不对劲,一抬头,正对上花月那双色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的,闪烁着皎洁的光。 “你知道凶手是谁?!”柳春风一下坐直身子,“快说!” 花月揉了揉太阳穴,哇哇哇地打了个哈欠:“想不起来了,被瞌睡虫吃了,早知道你晚上睡觉那么不老实,又蹦又跳,还把你那玄鸟符往嘴里送,就不和你一起睡觉了。” “你这是污蔑!”柳春风不服气,“我哥说我睡相最好了,搂着我睡像搂了一只暖炉。” 花月一怔,脱口问道:“穿着衣服还是不穿衣服?” “什么?”柳春风没明白。 “哦,咳,那个..”花月暗骂自己荒唐,虚咳一声遮掩心思,“你之前说我帮你查案,你就会答应我一件事,还作数么?” “当然,我说话向来作数。”柳春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说过不帮你干坏事。” “我也说过你干不了坏事。”花月嫌弃的瞥了一眼柳春风,这一瞥,目光又挪不开了。 吃饱喝足的柳少侠面颊粉扑扑的,双唇润红,衬着光彩流转的淡青锦袍,宛如浸了蜜的樱桃,头顶束发簪子上的白玉梅花也是鲜灵灵的,像被朔风吹开,又要被东风吹落。 “那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准备在悬州常住..” “我帮你挑宅子!” 一想到案子结后花月要回九嶷山,柳春风的心就空落落的,听他要常住,柳春风只觉心花怒放,差点打翻手边的一壶鹿梨浆。 “宅子已置办好了,我是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帮你谋差事!” “你先听我说完,我呢,你也知道,聪明绝顶,武艺高强,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花月不要脸地说着,正了正衣襟,“因此,我想收个徒弟..” “我帮你..” “我只想收你为徒。”话一出口,花月自己都觉得古怪,他见柳春风一脸惊色,连忙加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我帮你成为真正的少侠。” 柳春风先是惊,随后是喜,紧接着又一脸为难:“我哥不让我跟别人学功夫,只许他教我。” 怪不得你一身三脚猫功夫,原来是那老三脚猫教出来的。 花月暗骂刘纯业,嘴上却继续温声细语地哄:“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做了我的徒弟,我包你一年徒手翻城墙,两年揍得你那三哥四哥满地找牙,三年打败悬州城..嗯..悬州城所有公子哥儿,怎么样?” 见柳春风还在些犹豫,花月又加一码:“小画本上那些江湖上的大侠、大魔头,我让你见真人。” “一言为定。”柳少侠最后的防线土崩瓦解,刚要勾手指,又想起什么,蹙眉道:“那..那得先说好,我可不给你磕头,我..” “知道知道,你们姓刘的只给姓刘的磕头嘛。” 先把你留在身边再说,花月暗自搓搓手,我也要你当暖炉。 “我都答应你了,说吧,鱼塘里哪个是妖怪?” -------------------- 1 厨娘 宋代盛行女厨师。从宋墓中以备宴为题的壁画和砖画来看,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大多是女厨。 第43章 2 本章食物都是宋代可以吃到的,《东京梦华录》、《梦梁录》或者《山家清供》中提到过,但这些不一定是冬食,如蟹酿橙是秋天的菜,看起来好吃就放文中了。 3 蔷薇露 大食国特产,主要用来漂洗衣物。宋时蔷薇水的制作方法:“采花浸水,蒸取其液”,“屡采屡蒸,积而为香”。蔷薇水多用琉璃器保存,香气浓郁持久。 小说中,假设黄四娘会制作蔷薇水,且与大食国的不相上下。 参考论文《宋代外来物品研究》,李小云 4 雪中春信 陈氏香谱中记载的一种梅花香,清幽冷寂的香气中藏着一丝春意。 第43章 绝弦 “我断不会将蝴蝶画在死人身旁。” 花月答非所问,柳春风听得糊涂:“你再说明白些。” “我怎会将小蝶的名字放到死人跟前,那些小画本是在胡扯。” 哥哥小蝶是天上月,是地上花,是弦上清歌,是梦里春溪,没人配在他身旁,包括花月自己,他不是星辰,不是君子,不是笑向檀郎的美人,也不是浸在溪水中的自在白云。 “那你怎叫白蝴蝶?不是干坏事后喜欢留个蝴蝶印记么?”柳春风问道。 他竟有些失望,白蝴蝶这种恶名昭著的魔头,不该翘着尾巴横行霸道么?干完坏事,留下名号,向官府叫嚣:“老子干的,有种来抓!” “干坏事留名?那不是吃多了,就是喝多了。” 梅花酒见了底,花月叫来小二,又叫了一壶,琼浆盈盏,酒香花韵扑面,一饮而尽后,开始吹牛:“不入流的小毛贼才张牙舞爪,像我这种在江湖上有身份的大拿,都低调行事,好比李太白诗中所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这才叫派头,懂不懂,少年郎?” 说完,笑嘻嘻捏了捏柳春风的脸。 “别捏我脸!”柳春风揉揉脸嗔怒道:“东拉西扯,问你什么偏不答。” 酒饮得太快,花月已有醉意,眸中不见了凌厉之色:“我想说,棺材里的蝴蝶..” “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你画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看你是喝醉了..” “听我说完嘛。”花月抢过话头,可怜巴巴的模样倒让柳春风心生警惕,稍稍向后闪身,眯起眼等着他说怪话,却听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棺材里的蝴蝶若是我画的,若我真是凶手,你会大义灭亲么?” 小阁安静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钻进来,吹乱了一炉浮霜。 四目相视。 许是饭菜热气氤氲,花月那双总也不近人情的目中似有水光,柳春风正欲看真切,对面的人却错开目光,低下头,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酒溢出来,淌成了一条莹莹的溪水。 “我们是亲人?”半晌,柳春风红着脸憋出一句。 听他答错重点,花月反倒松了口气,饮了口酒,又没了正形:“一个被窝睡觉,这还不亲?” 气氛毁坏殆尽。 柳春风耷拉下眼皮,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胡萝卜放入口中,没好气地嘟囔道:“就知道,好经也要被你这歪嘴和尚念坏。”嚼着鲜香入味的胡萝卜酢,他偷瞄了一眼装酒的银壶,一只手不经意地向壶边移动.. “哎!你干嘛!”那只不安分的手再次铩羽而归,“你都喝了两壶了,给我一口怎么了!” “你瞧你那一脸一手的油,我可不想再背着你回去。”花月捏住那素白腕子,扔回了鹿梨浆旁,“对了,你昨晚梦到了什么,差点把我扑腾到地上。” “那..那自然是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总不能说,自己在梦里变成了一只梅花鹿,还是一只无所事事、除去吃就是睡、连背上的梅花都险些当零嘴儿吃掉的鹿。柳春风心虚,转移话题道:“言归正传,那蝴蝶印记与凶手究竟有什么关系?” “假若有人要用蝴蝶印记栽赃于我,首要事情是什么?” “心肠够坏。” “......首要去做的事情。” “嗯..那我想想..他须得知道那蝴蝶印记怎么画,得以前见过那印记才行。” “不错,那你现在回想一下,棺材里那只蝴蝶在哪里见过?” “在那面铜镜背面,我印象深刻,因为那只蝴蝶胖墩墩的,和以往在画本上见过得都不一样。这么说,凶手就在见过那面铜镜的人之中。”柳春风挠挠头,有些犯愁,“一传十,十传百,这要怎么查?” “案发之前,无人见过。”花月肯定的答道,“这铜镜是小蝶的,我向来视若宝贝,从不拿出来让外人看,见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这就容易多了。 柳春风点着指尖,回忆着:“在冯长登尸体下发现铜镜的人是罗雀,罗雀将铜镜交给了乐大人,仇大人和大理寺少卿邵英也见过,之后,被你偷走,你又交给了我,我把它还给了..” 柳春风突然不说话了,片刻后,看向花月。 花月点点头:“没错,就是他。” 别院的门虚掩着,门口的白梅立在飘扬的雪中,不改冰姿婀娜。 推门而入,没几步,一阵风雪携着烟气扑面而来,柳春风吸吸鼻子:“谁在烧东西?” “那儿呢。”花月朝白杳杳居处挑了挑下巴,柳春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一个人,裹着白色氅衣,盘腿坐在地上,身旁横放着一把琵琶。 雪落了那人一身,远看,像个雪人,只有浅浅的轮廓。 “闻莺望柳,载酒买花,得与佳人同游。” 他喃喃清唱着,一字一字,那样轻,那样慢,像在自语,又像在沉睡的爱人耳边低吟。 “玉漏催,琵琶弦停,痴客立花门。” “相思如织,消得沈腰潘鬓,雨细风骤。” 他一张张撕着手中的诗集,唱着纸上的词句,又一张张填进面前的火盆里。盆中火苗跳动着,一片雪色中,红的令人心惊。 “自此苦参商,清音咫尺,思又天涯。” “一纸相思,半生憔悴,换玉人回顾。” “花落花开,一曲《汉宫》唱彻。留不住。” 剩下最后一页时,他怔了怔,将那张纸铺在膝头,抚平。 “春又至,谁为我,唱新词..” 至此,已经语不成声,曲不成调。 他抹了把泪,不再犹豫,一扬手,纸片如同扑火的飞蛾,翩翩落下,死灰逐着火光,最终,同归于烬。 那人拂去肩头的雪,脱下帽子,是冯飞旌。 两日不到,鬓边已生出了白发,任谁也瞧不出他还未及弱冠。 “你..”柳春风心头一酸,狠不下心再说什么。 “冯飞旌,去自首吧。”花月冷声道,“韩浪是凶手,你杀了他,罪不至死。” 冯飞旌弯了弯嘴角,没有回话。他踉跄起身,向柳春风与花月一揖到地,随后,俯身拿起那把被雪埋没了一半的琵琶。 柳春风认得那把琵琶,白杳杳的琵琶,从花门带到水云间,又从水云间带到了侯府。 抱着那把琵琶,冯飞旌缓缓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柳春风问道。 隔着细密的雪幕,那个雪白的背影渐渐模糊。 “去埋了她。” 话音落时,别院只剩下了雪。 -------------------- 冯飞旌念得那些词句,都是我编的,不符合格律,实在能力有限,以后有空学学写词,再修改。但是,词句内容与故事相关。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大家! 归青 第44章 烁金 腊月二十八,正午时分,雪未停,日头却从云缝中漏下一束金灿灿的光。 悬州城里,满目是惹眼的红色——年画、豆果、红灯笼、爆竹烟火、同心结,遍地是吉祥如意——春幡、春胜、屠苏袋、观音佛像,迎春牌儿。1 然而,翻天的热闹,也翻不过悬州府衙二丈高的青砖院墙。 堂上,坐着主审柳春风,第二回做主审,从容了许多。 他特地换上一身暗雅庄重的灰紫锦袍,缎面上印着银灰的绫梅花璎珞图,领口、袖口用小珠儿缀了边,又将玉冠换成了锐气的金冠,最后,在脑袋上扣了一顶烟灰色、毛茸茸的翻毛匈奴帽儿,压低眉毛问花月:“我凶不凶?你怕不怕?” 花月很配合,后撤一步,连连点头“凶凶,怕怕”,心中忆起了花笑笑讲给他与小蝶的故事:“话说林中有只小兔子,它捡了顶虎皮帽戴在头上,得意洋洋地..” 堂下,严氏冷脸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明明身处下风,却一身居高临下的骄矜之态。 “解虎是侯府的家生子,他母亲是书捷的奶娘。”严氏还算配合,虽说不耐烦,却也有问必答,“年初,有人向我吹耳边风,说他与我那二儿媳不清白,被韩浪撞见过。那时我不信,不信我候府对她娘儿俩有情有义,他会恩将仇报,只当是小人挑唆,不过,昨晚韩浪的死由不得我不信了。” 第44章 “你是说冯长登的妻室秋萤萤与护卫解虎趁你不在,杀了韩浪?” 严氏点头:“嗯,我去西屋看望金儿,灵堂上只有韩浪、解虎、我那二儿媳,还有她那侍婢小眠。许是韩浪威胁了他们,他们才不得不赶在这节骨眼上杀人。” “你在西屋停留了多久?” “约么一柱香吧。只要事先有所准备,一柱香的时间足够了。” “你怎地如此确定人就是秋萤萤与解虎所杀?” “因为,老身再回灵堂时,韩浪不见了。”说着,严氏冷笑一声,“自作聪明,画个蝴蝶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冯夫人,你说冯飞旌疲惫昏倒,大约是在什么时间?” 冷不丁听到冯飞旌的名字,严氏似乎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方才道:“子时刚过,老身记得清楚。为赶吉时出殡,漏盂2就摆在灵堂门侧,那时,水面刚刚漫过子时。” 柳春风本以为剪不断、理更乱的情篇艳章是宫墙内自家的专著,岂料,一个小小侯府也能藏下如此多的“不可言说”,真是众生皆苦。 细一想,人与人的苦法可是天悬地隔。 有人承受一人之苦,如他自己;有人扛着一家之苦,如严氏;还有人肩负一城之苦,如乐清平;最苦之人当属皇帝,一人咽下四方九州的众生之苦。 思及此,柳春风心中酸涩,偷偷在心中叫了声“哥”。 五天五夜。 除了一次巡查西北旱情与两次督战北方政战事,刘纯业从未与弟弟分别如此之久。这五日,一日长过一日,到了第五日,已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到了见人想杀、见房子想拆的地步。 “官家,御史中丞方圆请奏‘云台鬻官案’。”常德玉哈着腰,敛声屏气,小心伺候着,心想,神佛保佑,再撑一天,明日除夕瑞王回来就好了。 “让他滚。”刘纯业批着折子,头也不抬,答道。 “官家,一起来得还有龙图阁大学士连庆,他说..” “让他也滚。” “官家,徐相昨日就来过,若今日再来..” “那便三人一起滚。” 刘纯业面色如常,手下运笔如飞,可常德玉却从三个“滚”字品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遂不再多说,躬身要退。 “等等。” 刚转过身,又被叫住,常德玉赶紧站住脚,心中一声长叹:“唉,官家也是苦哇,九五至尊,照样身不由己。” “你,也,给,我,滚。” 刘纯业抬起眼皮,看着他,一字一顿。 “殿下,殿下。” 见柳春风晃神,仇恩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小声提醒。 相处了这段时间,仇大人对这位被佘娇娇捧在手心里的小皇子已是心服口服,以至于对佘娇娇的看法都有所改观:能养出这么两个儿子,后位也是这女人应得的。 回过神时,见太师椅已被挪走,堂下站着冯长登的妻室,秋萤萤。 和白杳杳一样,秋萤萤也是冯长登买来的家妓,却比白杳杳命好,先是做了妾室,正妻死后,干脆登堂入室成了正经八百的候府少夫人。3 无论她怎样讨好,婆母严氏也看不上她,捏着鼻子听她叫声妈妈,再加上三、四年腹中没动静,不过当她是长媳迟霜的半个使唤丫头罢了。现如今,夫君也死了,连半个少夫人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母亲从西屋回来后,命妾身去西屋替姐姐看住金儿,母亲她..她想让姐姐来灵堂陪她。”秋萤萤目中难掩失落,“随后,妾身便带着侍婢小眠去了西屋,走时,解护卫安排出殡事宜去了,灵堂里还剩下母亲、姐姐的侍婢玉鞍,还有韩浪。” 柳春风一惊:“你离开时,确定韩浪还在灵堂?” “自然确定,他在准备子时二刻合棺用的绳索工具。” 严氏说,回来灵堂时,韩浪不在。秋萤萤说,离开灵堂时,韩浪还在。谁在撒谎呢? 花月打量着这个娇美的妇人,柳眉,杏眼,樱唇点点,尽管一身素衣,未敷粉施朱,也掩不住脂粉阵里滋养出的风流态度。 乐清平与仇恩也听出了蹊跷,二人对视一眼,前者微眯起双目,后者则锁紧住眉头。 “玉鞍是冯夫人的侍婢么?”柳春风继续问道。 “回殿下,玉鞍是姐姐的侍婢。”她想了想,又添了两句语,“她是母亲陪嫁丫头所生,母亲很是看重她,长兄死后,便让她留在姐姐身边,照顾姐姐与金儿。” “照你所说,你离开灵堂去西屋时,灵堂中剩下了冯夫人、玉鞍与韩浪,而玉鞍又是冯夫人的亲信,所以,秋萤萤,你在暗示冯夫人是凶手么?” 一番利落的质问,让花月情不自禁转目望了望柳春风那春竹般青葱的侧影,心中感叹:“谁能想到三天前这小子还在堂审中怯生生哭鼻子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诚不我欺。” “妾身没有!”邱莹莹惊得连连摇头,马上自知失态,清了清嗓子,又道:“母亲不可能是凶手。以母亲的性子,若要为夫君报仇,定然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说完,秋萤萤眨着一双巧目看着柳春风,无奈,柳主审向来不善察言观色,读不懂她的欲说还休。 在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之后,花月看得心急,便上前与柳春风耳语了两句。 柳春风“哦”地一抬眉毛,问道:“你觉得凶手是谁?” “妾身知道此话不该说,可妾身实在想让夫君快些入土为安。”她拭着眼角的泪,“如果母亲有杀人时间,那姐姐也有。妾身去西屋替下姐姐后,姐姐便去了灵堂,那时,母亲去了东院看望三叔,根本不在灵堂中,灵堂中只剩下了姐姐、玉鞍和韩浪。” 柳春风点点头,心中衡量着,于秋萤萤来说,迟霜若被定为凶手,实乃好事一桩,到那时,她便是虞山侯府唯一的少夫人,失了母亲的冯金刀也会名正言顺地被她养至膝下。 “还还有句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那韩浪本就该死,连老天爷都想让他死,谁杀他都是替天行道,依我看,杀他者有功,应赏。”秋萤萤恨恨地说。 “老天想让他死,何出此言?”柳春风问。 “殿下有所不知,当晚母亲安排的守灵护卫本没有他,是他说侯爷对他有恩,硬是不走,这才让人逮着机会,丢了性命。”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来。 柳春风心中唏嘘,看来韩浪终究不能放下棺中的金银,白杳杳白白给他留了活路。 “最后一个问题,冯飞旌什么时候离开灵堂的?” “大约子时,打更的刚过。三叔近日身体欠安,心绪不宁,母亲便让解护卫送他回房休息了。” 与严氏和秋萤萤一样,问及冯飞旌,迟霜答得干脆。 迟霜的父亲是冯昭麾下的一员猛将,五年前,与冯昭、冯书捷战死沙场。迟霜十岁时,母亲亡故,被父亲带去了北漠,遇到了十六岁的冯书捷。落日下,风沙里,他们策马扬鞭,引弓射箭,不知不觉地,就从两小无猜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成亲五年后,年轻的夫妇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孩子,哪曾想,孩子落地时,二人已是天人永隔。父亲、丈夫都死了,迟霜誓死要去北漠从军报仇,却被婆母严氏死死拦下。严氏让她安分在家,教养出生不久的女儿。 花月细细打量着迟霜,细眉,单眼,挺立如松,飒爽之姿不输男儿,眉目间的霸道神色简直就是严氏的复刻,也不知道虞山侯府能不能容下这两只老虎。 柳春风也看出了这婆媳两的相似之处,不免暗暗同情夹缝求生的秋萤萤,又问道:“你从西屋回到灵堂时,韩浪的状况如何?” “韩浪不在灵堂。”迟霜此话一处,众人的心都是咯噔一下,“萤萤离开灵堂时,韩浪还在,等我到了灵堂,他就不在了。萤萤在西屋与我说了一会儿闲话,大约一柱香的时间,那段时间里,灵堂只有母亲和玉鞍。” “你..你的意思是..” 迟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才是杀死韩浪的凶手。”4 -------------------- 1 这些红色的和吉祥如意的东西是《东京梦华录》或《梦梁录》上讲到“十二月”时提到的。 2 漏盂 宋代一种简单便捷的民间计时小仪器,具体工作原理可以搜索论文《宋代民间计时小仪器漏盂的复原》,作者王立兴。 3 秋萤萤 如果家妓受到主人喜爱,或是为主人生子,是有可能转换身份、升等为妾的。 我在书中也没有看到过家妓转为正妻的例子,故事中秋萤萤的身份转变纯属虚构。 参考书籍《礼法视野下宋代妇女的家庭地位研究》,作者李节。 4 人物名称出处 迟霜,秋萤萤,“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 玉鞍,小眠,“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第45章 第45章 拨云 堂审结束,已至深夜。 整个冯府几乎在堂上过了一个遍,除了冯飞旌,其他众人都是有问必答。 此刻,证人各归各所,剩下的相聚无言。许是一下子接受的信息过多,每个人都是云山雾罩、脑中嗡嗡作响。 柳春风筋疲力尽地伏在主审桌上,一手托腮,一手抓着笔,在证词本上画着大大小小的一队乌龟。 花月则抱臂立在柳春风身旁,一边津津有味地数乌龟,“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一边猜测画到第几之只时,会有人打破沉默。 主审桌两旁,对坐着乐清平与仇恩,一人咂着一盏白气腾腾的热茶,目光偶尔交汇,不知从何说起,又各游移到别处去了。 “一个人一个说法,真稀奇。”柳春风自言自语道。 “五十九只。”花月默默报了个数。 柳主审没有停手的意思,换了支朱砂笔,开始给乌龟们挨个添翅膀:“照他们所说,子时之后出现在灵堂的人,除了冯飞旌,全部可疑。好歹也是一家人嘛,怎地此般离心离德。” “离心离德?”仇恩放下茶盏,冷哼道,“我看她们是同心同德,默契的离谱,拿我们当猴耍玩。冯夫人,迟氏,秋氏,三人三种说法;三个人都凭借韩浪在不在灵堂来推断凶手;末了,三个人一个也没落下,全成了疑凶。这让我们怎么查?哈。”仇大人气笑了,“得亏那晚守灵的人只有这三五个,挨个调查未尝不可,这要是三五十个都成了疑凶,查完之后就该我出殡了。” 乐清平笑道:“仇大人所言不错,全部有嫌疑,便能让每个人的嫌疑减至最小,我也不信这是巧合。” “若她们三人在撒谎,那撒谎的可就不止他们三人了。”在给打头的龟妈妈画了一顶御寒皮帽之后,柳春风结束了这幅颇为壮观的《群龟雪行图》,将毛笔搁到笔山上,揉揉鼻子,“侍婢,护卫,厨娘,凡是为她们三人作证的,都有撒谎的可能。如此兜圈子,戏弄我们,说明什么呢?” 柳春风回头看向花月,几天下来,他觉得花兄能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花月向乐仇二人微微欠首,说道:“说明两件事:其一,她们想编织一张网,让我们深陷其中,走不出去,永远查不出真凶;其二,她们八成已经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为了包庇那人,她们甘愿付出成为凶犯的代价。” “举全家之力保全一个人,那凶手一定是冯飞旌,他现在是冯家仅剩的男丁了。此外,因为白杳杳的死,他一定恨透了韩浪。”柳春风见缝插针地将冯飞旌推到了戏台中央。 由于白蝴蝶印记是个见不得光的证据,花月与柳春风必须在冯家人的证词中寻找线索,拼凑出冯飞旌杀人的证据。 “这不见得吧。”仇恩一下一下薅着右边那撇胡子,“若凶手是冯夫人,冯家不是照样要包庇?至于杀人动机,冯夫人是冯长登的娘,秋氏是冯长登的媳妇,哪个不比冯飞旌更恨韩浪?” 仇恩的话音未落,乐清平已经开始摇头了:“殿下是对的,冯飞旌确是最可疑的那个。如花先生所言,冯府的人在编织一张网,想让我们深陷其中不得脱身,那么,试想一下,我们走不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看来乐清平也盯上了冯飞旌,花月和柳春风偷偷舒了口气。 “刚刚不说了么?拖延时间,耗损精力,一无所获。”仇恩道。 “不。”乐清平一语否认,“若我们这样想,便正中她们下怀,这也是这张网的妙处所在。” 他起身,拎起铜壶,用钩子挑了挑陶盆中的炭,窜动的火苗瞬间稳当了不少。 为了不让瑞王殿下冻着,堂中摆上了两个火盆,又从对门衙门借来了一个精致的三足燎炉,连仇恩压箱底不舍得用的一套黑釉盏都贡献出来了。 “怎讲?”仇恩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 “这张网是一张时间的网。”乐乐清平在炉旁站定,双手拢在上方,眯起眼,虚望着炉内的火,“起于冯夫人去往西屋,止于迟氏回到灵堂,而编织这张网的依据则是韩浪何时在灵堂消失。”他顿了顿,整理着思路,“照她们所说,韩浪被杀不出这段时间。假若照着她们的引导,纠结在这张网中,我们便会疑神疑鬼,乱了头绪,这确实是最明显的后果,但是,这并非她们此番煞费苦心的最终目的。” “那最终目的是什么?”仇恩不解。 “我认为,是让我们困于网中,从而无心顾及这张网以外的人或事,比如,子时刚过就离开灵堂的冯飞旌。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乐清平收回被火熏得发烫的手,踱步回了座位,“冯夫人离开灵堂去西屋,约在子时一刻,距离冯飞旌离开灵堂最多不过一刻钟,那么,既然他们不惜全部成为疑凶来确保冯飞旌的安全,为何不把冯飞经推得离这张网更远一些?或者,干脆找个借口,就说冯飞旌根本没去过灵堂。” 堂内鸦雀无声,只剩风声呼啸与火盆噼啪作响。 片刻后,花月开口道:“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无法更改冯飞旌登台与下场的时间。在冯飞旌前往和离开灵堂这段时间里,见过他的人太多,比如,来灵堂前,他去了厨房,被解虎送回东院时,又有沿途的丫鬟、小厮瞧见。让这么多人一起撒谎,容易失控,反而虚实真假参半更稳妥些。不过,顾虑之处正是薄弱所在,子时前后一定有什么破绽,是我们还未留意的。” “嗯..既然她们精心设计了这么一个网来迷惑我们,我们就偏不往里面跳,让这张网一点用处也发挥不了。”柳春风接着花月的话说道,“她们让我们怀疑她们全是凶手,我们偏偏认定她们都是好人,认定韩浪不是她们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所杀,这样一来,韩浪的死亡时间就要往前推,就能与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重合了。” 花月望着柳春风的眼睛,心想,这小子聪明起来的模样愈发的可人了。像什么呢?像鹿群中最聪明的那只鹿。若自己是一只狮子或老虎,在山中撞见这么一只聪明又漂亮的小兽,一定不忍心马上下嘴,定要与它玩闹一番,再拆之入腹。 越想越离谱。 花月的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意,这浅浅的笑温柔极了,柳春风看在眼里,只当是花兄给他的肯定与鼓励,便说得愈发自信起来:“依我之见,此时第一要紧之事就是查清楚冯飞旌离开灵堂的时间以及离开灵堂的原因,他的离开一定与韩浪之死有关。” 说罢,柳春风继续看着花月,抿着唇,亮晶晶的眸中得寸进尺地写着“快!接着肯定我!”。 花月非常自觉:“殿下一针见血,有殿下引路,想必很快便能拨云见月。” 两个少年郎,你眼中只有我,我眼中只有你,乐仇二人突然坐不住了,觉得夜很黑,风很凉,自己很多余。 “乐大人,走,去我家,我让厨子做两样下酒菜,咱喝两杯。” “大晚上的,不值当起火做饭。乳酪张家1,和上次一样,一盘腌菜,两屉包子,我请客。” “怎么又是腌菜、包子?大冷的天,好歹添两样荤菜,烫一壶酒吧!” “随你点..” -------------------- 1 乳酪张家 《东京梦华录》上提到过乳酪张家,说这家饭馆“唯以好淹藏菜蔬,卖一色好酒。”故事发生在冬天嘛,蔬菜没有其他季节丰富,乐大人和仇大人就选择去这家馆子点个腌菜,烫壶酒。 店里卖不卖包子我就不知道了哈哈。我就感觉吧,就着腌菜,吃两屉包子,还有老友陪着喝两盅,在风雪交加的夜里,是一件幸福的事。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 归青 第46章 清狂 黑色的格眼长窗敞开着,暗夜里,风雪愈发地肆无忌惮,不会碍于窗前人的身份选择绕道而行。 刘纯业负手赤足立于御书房的南窗前,背后正对着大周山河图,图上的疆域是大周立国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辽阔。 纵使如此,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帝王,逃不过凡人的爱恨嗔痴。 没了窗子遮拦,歇斯底里的风如入无人之境,携着雪片,一下一下扑打着他的身体,在湖蓝色的里衣上荡起了层层水波,里衣下,年轻的身体轮廓时隐时现,让人恍然记起他刚及弱冠,尚未褪尽少年之气。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只是偶尔闭一下眼睛。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做人,便要如此么?” 他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相思无益,可之后呢? 这些诗人才子们着实可恶,他想,将本来无凭无形的相思之苦描摹成世间万物,诉完苦衷又戛然而止,不肯说出纾解之法,读来,叫人徒增烦恼罢了。 从南窗望出去,一片茫茫雪色,不见了通往御书房的小径,也不见了路两旁的牡丹花丛。 第46章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眼,将冷风狠狠吸入身体,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性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 “这天下我还给你们,我只要六郎。” “还?还给谁?从这皇位上走下来,你只有死路一条,六郎也要和你一起死。”母亲冷笑,“衢临,不是你得到了天下,是天下选择了你,从你接受它那一刻起,你便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不知从何时起,连母亲都在恨他。 他抬起手,指端轻轻抚过画在山河图角落里的一只小鹿,一只衔着五彩花团的梅花鹿,是那个逮哪画哪的六郎涂上去的。 六郎刚来到宫中时,一口地道的鹤州口音,总有人拿他的口音取乐,慢慢地,他便不爱和人亲近了,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后身边看小画本。 看多了,就想画。 墙上,门上,窗子上,连太后的华服也难逃一劫。有人建议太后从画院给六皇子请个先生,太后却竖眉不悦,反问道:“我儿画得不比那些画学强?” 看着那只笔触笨拙的小东西,刘纯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大臣说“大周山河壮丽威严,岂容胡乱涂抹”,劝他换一幅新的山河图,他却振振有词:“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大周人才济济,正是我的心愿。” 他不会抹去六郎留下的任何痕迹。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刘纯业的头顶。他害怕,终有一天,六郎会像众人一样远离他,最后怕他,恨他,到那时,他还要留着这些痕迹,在余生里,聊以自慰。 再次闭目,他费力地想象着六郎就在身边。 五天六夜,已经是极限。 没有六郎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血在变凉,愈发没有人味儿,夜深人静时,他会摸摸自己的脖颈或手腕,看看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温度。 蓦地睁开眼,他取下悬在山河图一侧的宝剑,划破左臂,扔掉剑,将血滴在右手掌心。是热的。 雁在云,鱼在水,这份相思注定是要藏一辈子的。他清楚。 他不能让六郎发现,发现那个教他“戚戚兄弟,莫远具尔”的哥哥,满心想着将他抛至榻上,灭烛解衣,在他身上云驰雨骤,鸳鸯被里交颈合欢,芙蓉帐下夜短情长。 “他已经是我的兄弟了。”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当啷! 花瓶碎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砸碎的。 “官家!”常德玉慌忙跑来,差点绊个跟头,闪了老腰。 “碰掉一个花瓶而已,大惊小怪。”刘纯业面色平静,左手背在身后。 “老奴这就拾掇干净。”常德玉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花瓶,不敢多问:“官家再躺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对了,上元节的彩灯准备好了么?”刘纯业似不经意地问起。 “都备妥了,比去年又多了百十来个花样呢。” “别做兔子灯。”刘纯业叮嘱道。 “官家尽管放心,都是殿下喜欢的。” “不喜欢。”柳春风晃晃脑袋,“我不喜欢兔子灯,红眼睛怪吓人的。” 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温暖如春。再次被撵下床的小凤蜷缩在炉边的地毯上,舒服地打着呼噜,两个少年的私语从床帷中传出来。 “为何?”花月不解,觉得柳春风怎么看都像是个喜欢兔子的人,思量了一下,又问,“那把眼睛涂成黑色行不行?” “世上哪有黑眼睛的兔子?怪怪的,不行。” 花月房中香死人的“怪味儿”再次出现,又跑来柳春风的房中避难,两人侧身躺着,面对着面,商量着上元节去哪里看花灯。 上元节放灯五日,届时,万盏明灯会将悬州城映照得锦绣灿烂。 “那你喜欢什么?” “嗯..地上跑的,我喜欢梅花鹿,小松鼠,大象和老虎也不错。天上飞的,我喜欢凤凰,燕子,还有阿双。水里游的,我喜欢鲤鱼,螃蟹,还有大尾巴的红金鱼。花花草草呢,我喜欢茉莉,栀子、牡丹,玉梅,反正什么香就喜欢什么。至于神佛人物一类的,我喜欢女娲娘娘,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大肚佛,红脸关公,骠骑将军,荆轲刺秦王..” “等等等等,你撒癔症呢?”花月虽说是个九嶷山少主,可充其量就是个大土匪家里的少爷,哪里见识过京城的花灯?听柳春风吐泡泡似的说出一串儿自己闻所未闻的花灯,他瞪大了眼睛,怀疑柳春风在信口乱编,“哪有这些花里胡哨的灯,吹牛吧你。” “吹牛是小狗!”柳春风从被窝里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去年上元夜,我哥给我做了九百九十九盏灯呢!他答应我今年只会更多。” “......”花月的心刺痛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酸两句,又觉得没意思,便赌着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春风,“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候府。” “诶,你还没说你喜欢什么呢?” 柳春风摇了摇晃花月的胳膊,花月不理。 “你怎么这样,我睡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喊醒,跟我说什么花灯,现在我不瞌睡了,你又不和我聊了。” 花月还是不理,索性把头埋到被子里。 “你不许睡!快说你喜欢什么灯!” 这些天,柳春风也摸清了花月的脾性,变得有恃无恐,虽说恃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晃着花月,直晃的床吱吱作响,吵醒了睡得正香的小凤,“喵喵”叫了几声。 “蝴蝶灯。”花月禁不住他缠磨,被子里闷闷传出一声,“我只喜欢蝴蝶灯。” -------------------- 谢谢大家的耐心!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谢! 归青 第47章 见月 停着两具尸体的侯府,嗅不出一丝年味儿。 白的素衣,黑的丧幡,一张张没了盼头的哭丧脸,无一不在宣告着,往日荣光无限的虞山侯府已然日薄西山,即将没入寂寂永夜。 虽说堂审上冯家人众志成城,但花月不信这五进大宅子里找不出一个大嘴巴。 东跨院被修成了小园林,院子里只有朝南的四间屋子,住着冯飞旌和琴师仝尘。花月与柳春风一路走到这,沿途的丫鬟小厮们都躲瘟神似的躲着他们,正在东院扫雪的两个仆役更是见了鬼似的,扛上扫帚、簸箕,溜出了院子。 “怎么办?都不理我们。”柳春风叉腰站在冯飞旌的门前,四下环顾,院里的雪清理了一半,东北角一片梅林开得正好,“这一大早的,你说冯飞旌能去哪..” 柳春风正说着,花月突然扬起袖子,袖风拂过柳春风的耳畔,一颗砸向柳春风的小石子便原路返回,随之“哎呦”一声惨叫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是那间琴室,几天前来过。 “谁?出来!”花月喊道。 半晌,一颗脑袋从琴室半开的窗子里犹犹豫豫冒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琴师仝尘。他左瞧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冲院中二人做了个“快进来”的手势。 花月与柳春风前脚进屋,仝尘后脚就将门窗紧紧关上。若不是花月跟在身旁,柳春风还真有点犯怵,他警惕地看看紧闭的门窗,又看看鬼鬼祟祟的仝尘,问道:“你干嘛丢我?” 哪知仝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柳春风的衣摆:“殿下,你帮帮平云!”1 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柳春风直往后撤,无奈衣摆被紧紧攥着:“你..你有话好好讲,别上手。” 琴室的桌椅上全是灰尘、木屑,花月蹙眉,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又没找到,冲仝尘招招手:“你过来。” 第47章 仝尘疑惑地起身上前,哪知花月一把抓起他的衣摆擦起了椅子上的灰,边擦边说:“有话快讲,别耽误工夫。” “我..”仝尘犹豫了一下,才慎重开口,“我担心平云有危险。” 危险? 花月与柳春风相视一眼,有情况。 “前晚,发生了件怪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们。”仝尘回忆着,“那晚侯府里乱糟糟的,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大约子时还未过半,我听到了一阵极快的脚步声。子时二刻合棺,三刻就要启程出殡,我觉得奇怪,平云怎么会在这时回来?我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解虎送冯飞旌回房?”柳春风问道。 他心中期待仝尘能否认,再说出些新鲜的,无奈,仝尘惊得瞪大眼睛:“你们知道了?” 以为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却不想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花月与柳春风大失所望,起身准备离开,仝尘却紧追不舍:“殿下,花先生,你们帮帮平云,他不是老夫人的对手。老妇人平时就对他不亲,如今死了儿子,定会把火撒在他身上。前晚幸好我在,才能将他放出去,若我不在..” 闻言,花月脚下一顿:“放出去?何意?” 仝尘也是一愣,明白过来这两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忙道:“解护卫离开后,我就跑去平云的房间想看个究竟,结果门锁着,喊也无人应答,我便将窗纸捅了个窟窿,向里望,见平云就躺在一进门的软榻上。我那时很害怕,不知他死了,还是昏倒了。我不敢大声喊,也不敢走,万一我走后他醒了,想喊人施救怎么办?大约过了..”同尘仔细回忆着,“大约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他醒了,幸好我在,他把钥匙给了我,我给他开了门。” “然后呢?”柳春风问。 “然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是不说,急匆匆地追出南门去了。”仝尘不忿地说道,“要我说就不该去,他醒来时,出殡的车马已经离开许久了,人家不让你哭丧,你上赶着有什么意思?” “冯飞旌当时有何古怪之处么?”花月问。 “古怪?倒也没什么古怪之处,就是醒来时老这样。”仝尘做了个歪脖子、捂后颈的动作,“就这样,龇牙咧嘴,看着像是脖子疼,我问他是不是挨打了?他也不答,只说让我别管。” “我们刚刚去找过冯飞旌,他不在房中,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柳春风问。 “知道,北门外雁山,他要给白杳杳准备..”说到这里,仝尘眸光一暗,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准备葬身之处,这几日,平云没事就守在那儿。今天说去撒些树种,说夏天来了遮日头用,你说哪有冬天种树的?哎,平云这人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听不进劝。你们等等吧,他说今天没别的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从琴室出来时,东院的地上已被仆役们铲出了一条路。浑圆的旭日又向着中天攀了几步,人间更亮堂了。 一时间,二人不知该去哪,便在过堂里的一个棋桌旁落了座。 越过雕梁画栋,花月望见过堂尽头是一片松树,墨绿的松枝中露出池亭的一角,池亭小且精美,顶上白雪未融,依稀闪着金色的晨光。 柳春风逆光坐着,发梢,耳朵,脖颈,腰身,围着一圈窄窄的光晕。此时,他正低头看着证词本,翻页的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不时在手心呵上一口热气,少有的认真模样,像个在完成先生功课的读书郎。 “柳兄。”花月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嗯?”柳春风抬起眼帘。 清泉般的眸子盛着光,花月的心漏跳了一下:“那个,你有没有一块平安扣,羊脂白玉做的,上面有个翠色花纹,像只小蝴蝶。” 又是蝴蝶。 柳春风合上本子,摇摇头,看花月痴痴傻傻的样子,想必那平安扣又和他的小蝶哥哥有关,便安慰道:“等案子结束了,我帮你找,只要..”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话未出口,柳春风就觉出了不妥,慌张地移开了话题:“仝尘的话倒是与冯夫人的证词合得上,可有一点,她为何让解虎将冯飞旌锁在了房间呢?” “因为不想让他参与出殡的事。” “怕他不安分?他那性格,在众人面前说些胡话不稀奇。” “从出殡时他的表现来看,你觉得像是会添乱的样子么?” 柳春风一怔:“不像。” “那就是要阻止他做别的事。” “别的事情..”柳春风思忖着,“阻止他杀韩浪?不对,冯飞旌是在殡葬队启程后追过去的,那时,韩浪的尸体已在棺中了。这么看来,韩浪在他被送回东院之前就已经被杀了,而冯夫人要阻止的,应该是他杀人之后准备去做的事情。” “没错。你再回想一下,在墓地上,冯飞旌说了什么?” 柳春风顺着提示回想着,“他说..嗯..说开棺吧,还说什么事到如今..莫非..”他惊讶地看向花月,“他是想自首?!” “极有可能。”花月点头,“他不想让家人替他背上麻烦。他话未说完,严氏就打断了他,还骂了他,现在想来,更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更古怪的是昨日他在堂审上的表现,明明可以辩解,却消极对待,一言不发。”思及此,花月的坏水又盛不下了,“看来那老太婆也不是没有弱点,她怕冯飞旌自首,怕冯飞旌死了,冯家绝后。若能拿捏住这一点,兴许真能问出些什么。” “冯飞旌怕家人受牵连,他的家人又不惜成为凶手,替他脱罪。他是的弱点是他的家人,他家人的弱点又是他。只要我们让冯飞旌认相信我们有他家人杀人的证据,他就可能认罪,而让她的家人相信我们有冯飞旌杀人的证据,就能让她们揽下罪责,说出更多的东西。可是..可是从哪里入手呢?” 柳春风觉得自己手中握着一个乱七八糟、满是死结得线团,要想捋清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于是伏在棋桌上,捂住了脑袋。 “别急嘛,总会有办法的。”花月拨了拨柳春风耳边的小辫子,拨弄了一会儿,轻咳一声道,“我买的宅子收拾好了,今晚就要搬过去。” 说完,花月静静等待着,等着柳春风说些什么,就像把心丢进了冰凉的雀女河里,等着柳春风捞起来,可那人依然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静。 最终,还是先把心抛出去的人沉不住气了。 “那你呢。” “那我呢。” 他刚开口,柳春风也起身说了话,二人相视愣了愣,又同时客气道: “你先说。” “你先说。” 说罢,二人都笑了,笑得矜持,像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把酒言欢、一醉方休之后,不知该用何种情感作别,深也不是,浅也不是。2 “宅子很大,只有我一个人,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一起搬过去吧。” 好啊!好啊!好啊! 柳少侠心中有只兔子在蹦,眼角都喜出了一抹红,却故作为难,拿指头扣着桌面:“那..那又没有我的屋子,我住哪里。” 有啊!有啊!有啊! 坏东西心中有两只兔子在蹦,一双柳叶眼弯成了月牙,嘴上却不肯说一句好听话:“自然有你的屋子,不然你还想和我睡一起?” “你胡说!”柳少侠就知道这坏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两天明明都是你赖在我房中不走,你又恶人先告状!” “那你干嘛不轰我走?难不成和我睡上瘾了?”花月也奇怪,他明明稀罕对面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稀罕到做些荒唐的梦,可每回惹得他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心里却无比惬意,“你昨晚上搂我搂得那叫一个紧,倒是会享福,把你那两只冰凌块儿似的脚丫子蹬在我热腾腾、软乎乎的小腿肚子上,我看你是把我当暖炉了吧?” 无耻。 花月暗自骂自己,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小九九。 “这..这不可能,昨天明明是你说冷,非要钻进我被窝里。” 听花月说得有鼻子有眼,柳春风稍稍有点心虚。 “你们两个好吵。” 二人围坐的棋桌旁,是冯飞旌住处的一扇小侧窗。此时,窗子里探出了一个顶着三个圆圆发髻的小脑袋,正是冯府上下唯一一个敢对严氏出言不逊的人——冯金刀。 “金儿。”柳春风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冯飞..你叔父的屋子里?” “我小叔父的心上人死了,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我来看望他。”冯金刀像个小大人,摇头又叹气,“哎,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你这小东西还有点文采。”柳春风心生敬佩,虽说听起来略微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小孩儿,白杳杳死了,你难不难过?”花月开门见山。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花月的脚尖,小声咬牙提醒他。 “我不难过,我娘难过。”冯金刀倒是爽快,两手按住窗户,撑着身体往上一窜,灵巧地跳了出来,又一个纵身,坐上了石凳,“我娘让她教我学琵琶,说女孩子不能整日打打杀杀。如今她死了,就没人教我弹琵琶了。” 第48章 “那你喜欢弹琵琶么?”花月怎么看这丫头都不像吹拉弹唱的苗子。 “不喜欢。”冯金刀的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但是没办法,我不学我娘就揍我,我打不过她。”接着,她目光一亮,“我喜欢奶奶的凤嘴刀。”随即又黯淡下去,“但她摸都不给我摸。” “你喜欢刀?你也想去北漠杀敌么?” “当然了,我们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 柳春风鼻子一酸,想不到,在这个侯府最不适合上场杀敌的人身上,看到了虞山侯府的最后一点军人血性。 “你是瑞王,我认得你。”冯金刀认真打量了柳春风一番,“我奶奶说你不像你娘的儿子,却也怪不得你,谁让你娘和你哥欺负别人,别人便只能欺负你了。” “什么?!”柳春风瞬间没那么难过了,这家人,没一个说人话的。 “一看你就不行。”冯金刀哪里知道自己正踩在瑞王的尾巴上,又在尾巴上跺了一脚,“要不,过两年我武艺精进了,你拜我为师吧,我护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我..我堂堂少侠拜你个小毛孩子为师?我..我..” 简直岂有此理,柳春风一时不知作何反驳,干脆站起身,试图用身高震慑这个狂妄的小不点,抬手竖起大拇朝花月晃了晃,“我已经有师父了!” 冯金刀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淡定而疑惑地仰起头,看着这个莫名暴躁起来的大人,略带同情地说道:“那可能你师父也不行。” “你..”极为要面子的柳少侠连着被人踩了三次尾巴,准备不择手段了,“花兄!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就..就爬树!看那棵树了没有?”柳春风朝远处的一棵参天的杉树一指,“你眨眨眼的功夫,我师父就能飞到树顶上!” “......” 爬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爬树。 花月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觉得自己应该反思一下,反思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要为孩童表演爬树的地步。 “小姐!小姐..” 还好,就在僵持不下之时,丫鬟的声音远远传来。 “催催催,跟朋友叙叙旧都不得安省。”冯金刀只得从石凳跳下地,拍拍手,扥展了小襦袄,“我得走了,我奶奶骂人可凶了。” “你奶奶经常骂你么?”花月问。 “岂止是我,谁都要骂,前天晚上还把小叔叔骂了一顿。” 花月心中一惊,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道:“前天晚上?是不是小叔叔惹你奶奶生气了?” “不知道,我在西屋,就听见他们吵来着。” “那你没有过去安慰你的小叔叔么?” “我这不是来了么?小叔叔被奶奶气晕了,解护卫把他送走了,我一直没得空见他。小叔叔最听我的话,一会儿你们若见到他,记得让他去找我。” 冯金刀迈着昂扬的小步子,迎着风,颇有些飒爽巾帼之姿。 “殿下。”快走到过堂尽头时,她回过头,语重心长道:“别跟他混了,他连上树都不会。” 有道理。 冯金刀离开后,柳春风回头冲花月眼一横:“她说的对,我后悔了,不想认你做师父了。” 花月却未答话,只是望着那个消失在过堂尽头的小小身影,若有所思,许久,才起身揽住柳春风的肩:“走,让你见识见识为师的本事,看为师如何让那老太婆一点一点把她的儿子供出来。” -------------------- 1 平云 冯飞旌,字平云,出自《九歌·国殇》,“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2 这里,就像佩索阿的那句: “我爱你,就像两船交会时的相互热爱,有一种它们相互擦肩而过时感到的无法说清的惆怅和依恋。” 花柳二人此时的情感还谈不上爱,是少年之间青涩朦胧的喜欢与依恋。 我很喜欢佩索阿,因为我能感觉到却说不出的,他都能用最精准、最温柔的文字写出来。 谢谢大家的鼓励,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 我会继续努力的,万分感谢! 另外,谢谢捉虫,我已经在反省错别字问题了。以前的章节会重新检查一遍,以后的章节会多做检查,抱歉! 归青 第48章 自缚 “解虎将冯飞旌送往东院之前,你与冯飞旌有过争吵。而他在东院醒来后,颈部感到疼痛难忍。所以,我猜..”花月踱步到严氏身边,“我猜冯飞旌并非自己昏倒,而是被人伤在后颈处,导致昏厥。” 严氏再次被提审,太师椅也搬回了大堂。 经主审大人提议,由花月来审问,对此,乐大人一口答应,仇大人则在狠狠瞪了几眼这个戏耍过自己的小子之后,勉强保留了意见。 “我与他争吵,是因为他出言不逊。他昏倒,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将这二者硬扯在一起,怎么,要给老身加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么?” 夫君和长子常年戍守北漠,剩下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候府大小事务都扛在严氏一人身上,几十年如一日,让昔日的粉面桃花熬成了如今的凶神恶煞。 “那将他锁在房中你要作何解释?他后颈的伤痕又要作何解释?” 不出花月所料,这两句问话一出口,严氏的眼中便起了波澜。花月心中冷笑,老太婆,这才刚刚开始,爷爷我手把手教你如何作茧自缚。 “冯夫人,你最好如实回答接下来的问题,否则,我们就得去侯府将令郎请来。”花月继续道,“前晚的伤想必现在痕迹未消,请他来一问便知。况且,我向来不信你们母子二人如传言所说,母不慈,子不孝,正好借此机会来验证验证。” 严氏嘴角微微颤动,看样子,是硬生生压下了已到嘴边的狠话。她习惯气势上压倒别人,可当弱点拿捏在别人手中时,就由不得她了。 “都说我苛待于他,可你们都该听听当时他说了什么。为了一个下贱歌妓,他与兄长反目成仇,即便登儿死了,他依然处处相逼,不顾灵堂乃肃穆之地,大放阙词,放肆至极。我也是出于无奈才打昏了他,又将他锁在屋里,以防他闹出什么乱子,可谁知,哼。”严氏厌恶地扫视众人,“防不胜防。” “冯夫人,那晚你若再小心些,在房门上多加上几把锁,或许你这番话会有人信。可惜啊,可惜你大意了。”花月摇头叹气,“你让冯飞旌出现在墓地上,还让他开口说了话,而他言语间没有任何对你的不敬,也不见任何失控的征兆。倒是你,冯夫人,不但匆忙打断他的话,还在那种千钧一发之刻,腾出闲来辱骂他娘,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我不得不好奇冯飞旌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话说一半,花月停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严氏的脸色变化,那叫一个难看,明天除夕直接挂门上,保准比门神管用,各路魑魅魍魉都得躲得远远的。 对于严氏来说,花月这番话如同一把扎在心口的尖刀,让她疼痛,恐慌,却又因为扎得不深,而让她误以为问题不大。 花月得意地回头,朝柳春风抛去一个“为师厉不厉害”的眼神,接着,继续将那把尖刀向着严氏的心脏推进。 “所以,我猜你出手打了冯飞旌是因为灵堂上发生了某件突如其来的事。这件事让你和冯飞旌起了争执,且无法达成一致,又必须马上解决。比如,你得知韩浪是凶手,一气之下,要为儿子报仇,可冯飞旌试图阻拦你,他不许自己的娘成为凶手。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冯夫人要杀韩浪的话,多的是机会。而在灵堂上下手,让自己儿子的葬礼成为第二个凶案现场,为了转移尸体,还要委屈儿子与杀死他的凶手同棺,这几乎不可能。” 从花月刚刚那一回眸起,柳春风的目光就总也忍不住花月身上跑。 今日,花月上身一件草白色窄袖棉布襦衣,下身一条茶色的裳裙,裙上洒缀着银线绣成的海棠,远远望去,如同落了片片雪花,抬手投足间,尽是少年风流。 柳春风只好低下头,命令自己不许看,才能全神贯注地听花月在说些什么。 “又比如,你早已杀了韩浪,将尸体藏于棺材中,此事被冯飞旌发现,他怪你行事鲁莽,与你产生了争执。不过,这也不合理,因为韩浪的尸体摆放仓促,只有冥器遮盖,不可能是有预谋的行凶。 再比如,冯飞旌在灵堂上杀了韩浪,想要自首,而你不同意,一番争执之后,你阻拦不住,只能将他打昏,锁在屋子里。而他杀人时,你们都在场,为了保住冯飞旌,你们串通一气,编织了一张关于疑凶的网,让官府的人陷在网中,无暇顾及网外的真凶,冯飞旌。”花月注视着严氏的眼睛,“冯夫人,这三种猜测中,我认为第三种最为合理,你觉得呢?” 按照严氏的炮仗个性,柳春风以为花月要挨骂了,谁知她与花月目光对峙片刻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猜对了一半。原本他是想杀人的,不过,被我拦住了,人我替他杀了。” 第49章 此言一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除了花月。 在众人看来,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指证冯飞旌杀人时,只要严氏愿意提供自己行凶的罪证,那凶手就非她莫属了。 而花月则认为,既然严氏情急之下可以认罪,就能情急之下说出更多东西,他有的是耐性看这个自作聪明的老太太如何作茧自缚。 “他虽然说不是我生的,可毕竟是侯爷的骨血,也是最后一个可以承袭爵位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傻事。他性子倔,仇人不死,他不会罢手的。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韩浪,以绝后患。当然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他,也算是为我的登儿报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严氏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认了罪,她反而放松下来,不急不缓地说着,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不少,作为一个母亲的柔情便遮不住了。 “你们不要信他,那..那孩子刀子嘴豆腐心,毕竟是他惹出的事端,他定会心生愧疚,谎称人是他杀的。他做事向来不知轻重,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痛快,跟他那个唱曲儿的娘一样,当年,不过有人传了她几句闲话,就赌气投了河,孩子也不要了,三郎这孩子也是..也是..” 也是命苦。 话至此,严氏竟哽咽住了,她自觉有失气度,便干巴巴的冷哼了一声:“没什么可说的了,人是我杀的,你们没本事抓凶手,就不能拦着我为儿子报仇。” “冯夫人,你说的句句合情合理,我相信你是凶手,而不是冯飞旌。”花月点头赞同,接着话锋一转,“可凶手也不是随便好当的,也需要证据,你说你杀了人,那棺材中的蝴蝶标记也是你伪造的么?” “自然是我。” “冯府上下只有冯飞旌见过这只蝴蝶,你又在哪里见过?” “三郎身上带了一张图纸,纸上画着一个蝴蝶图案,见到这图案,我便猜到他是想伪造凶手身份。那时,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查出杀害登儿的就是韩浪,这才将计就计,将蝴蝶画在了棺材里面,想让官府认为两起案子的凶手都是白蝴蝶。” “这么说来,在你拦住冯飞旌行凶之前,他不但准备杀人,也准备好了伪造凶手身份。” 花月的总结陈词让严氏觉得莫名不安,她想张口纠正,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皱了皱眉,只能继续听下去。 “除此之外,韩浪是中毒身亡,你说人是你杀的,那毒药呢?没有人会随身携带砒霜,你杀人所用的毒药也是从冯飞旌身上拿到的吧。” 听到“毒药”二字,严氏的神色又慌乱了几分,她预感花月没安好心,可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拿不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一旁观战的乐仇二人也察觉出严氏一直在被花月牵着鼻子走,却谁也看不懂他究竟要把严氏牵到哪条沟里。 只有花月自己清楚,此时,严氏已亲手将冯飞旌送到了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点,她仅剩的一个儿子也要万劫不复了。 见严氏犹豫不肯说出毒药的下落,花月又道:“毒药是最直接的杀人证据。在顺利处理掉韩浪的尸体前,为确保冯飞旌不能将杀人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冯夫人,我想你不会轻易销毁杀人的证据,而在韩浪的尸体被发现后,就更要保留证据了。” 此时此刻,严氏脸上已没了丝毫骄矜之色,只剩下了惶恐不安,像一个走在山中的猎人,忘记了自己撒下的猎网在哪,生怕再往前一步,就会成为自己的猎物。 可惜,她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迈出这一步。 她从怀袖中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了花月:“这便是毒药。” 接到药瓶的那一刻,花月暗自松了口气,勾起嘴角,道:“多谢,冯夫人。” 多谢你交出了令郎所有的杀人证据,多谢你让这案子得以在除夕之前了结。 那是一个半指长的定窑白瓷小瓶,宽腹紧口,光洁无瑕。花月将它呈给了主审柳春风,回身,再次看向严氏时,目中已不见半点友善:“冯飞旌有杀人动机、杀人工具,也有能力伪造凶手身份,若非你从中阻拦,他完全可以杀掉韩浪。” “但我拦住他了,他没杀人!”此时,严氏彻底明白过来,花月根本不准备放过冯飞旌的,她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只得愤怒地重复道:“我已经说过了,人是我杀的!” “好,人是你杀的,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人就是你杀的。”花月像在糊弄孩童,又像在奚落傻瓜,“你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要杀人的?或者,当时在场的人是如何发现冯飞旌准备杀人的?我想,你们必定能给出一个同样的答案,若是不能,”他森然一笑,“那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能拦住他。” 严氏一愣,随即愤然起身。她浑身颤抖着,双手死死握成拳,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个掉进陷阱里的困兽,无论如何发狠,也无济于事了。 见状,乐清平与仇恩也站起身来,几步走至花月旁边:“冯夫人,请你如实回答花先生的问题。” “花兄。” 就在气氛如同弓弦即将崩断之时,柳春风轻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他左手拿着瓷瓶,右手指尖沾了些白色粉末,正一脸惊恐地看向花月。 “这是铅粉,不是毒药。”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谢! 晚安~~ 归青 第49章 孤雁 入夜前,风停了,却飘起了雪。 雪落满了雁山,也落满了冯飞旌的衣裳。他呼吸微弱,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被严氏揽在怀里,随时都会融化。 众人找到冯飞旌时,他雪人似的倚在白杳杳的墓碑旁,手心里握着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瓶,小瓶中隐约可见最后一点砒霜。 “第一次见她,是在花门,春..春天,桃花都开了,她却连把琵琶都没有,只能..只能清唱。一个老琴师看她可怜,唱得又好,就把自己的琵琶送给了她。若我早点送她一把琵琶,或许..或许就不一样了。” 严氏摩挲着冯飞旌的脸庞,已是泪如雨下:“回家再说吧。” “娘,我..我活不了了,就让我死..死在这里吧。” 冯飞旌的手按在腹部,痛苦地喘息着,一阵剧烈的干咳后,血水从嘴角溢出,滑过他苍白消瘦的下颌,一滴一滴,染红了淡蓝色的衣衫。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坟冢。 那坟冢是他一抔土一抔土堆起来的,里面睡着他的心上人和一把琵琶。 “活着不能和她在一起,死前,就..就让我多陪她一会儿。” 严氏用脸蹭着儿子的头顶,温热的泪溶化了发间的雪。 她这辈子哭过三回,第一回等来了夫君和长子马革裹尸,第二回见到了次子颈上狰狞的伤口,哪曾想,还有第三回。 “那个老琴师,就是..就是韩浪的父亲,她也是这样认识了韩浪,还看上了那个..那个畜生。”又是一阵干咳,胸前已是殷红一片,“一年前,老琴师被我二哥的马车撞死了,想必也是为此,他们才来到..来到我们家中,伺机复仇。”冯飞旌吃力地看向众人,双目中满是哀求,“你们不要误会杳杳,她不是..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她有情有义,她跟了我哥,是为了..为了给她的恩人报..报仇。”随后,目中的哀求变成了愧疚,他看向严氏,“娘,我不知道韩浪也来了,我以为..以为拦住杳杳就没事了,娘,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孩子,别说了,娘知道你心善,你们兄弟三人里,你心肠最软。”严氏紧紧搂着冯飞旌,生怕一失力,冯飞旌便会从怀中滑落,她轻拍着冯飞旌的胳膊,“哪都好,就是太不听话,不听娘的话..” 说罢,泣不成声。 “娘,我亲娘死的早,是..是你把我养大的。我不想习武,你就说服爹给我请先生,我喜欢花草,你就让二哥把..把东院让给..让给我,这些我都..都懂。” 话至此,冯飞旌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要四散而去,只剩两行清泪,缓缓地流着。 他使出最后的气力握住母亲的手,像是在商量,又像在告别:“娘..娘..我得走了,晚了..晚了就见不到她了。” 严氏用颤抖着手抚了他的头发,又抚他的手背,口中语无伦次,像在安慰,又像在哀求:“不会的,儿啊,别怕,有娘在,别怕..” “来生再报..答,娘,别怪..” 雪依旧静悄悄地下着,并不理睬那个老妇人凄绝的哭喊。 “从军的死了,玩乐的死了,读书的也死了。老天爷!我严净妖一共就这三个孩子啊..” 神女香消,良人梦散。 自此,只见青山暮暮朝朝,不闻孤雁声声嘹唳。 “一只大雁死了,另一只是活不下去的。” 柳春风记得小画本上这样讲过。 悬金台上,隔着重重雪幕与夜色,柳春风朝着北门外雁山的方向呆呆地望着。 第50章 “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是花月。从雁山回来后,他遍寻不见柳春风,一抬头,见悬金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 “看星星,三星正南,就要过年。”柳春风一动不动,轻轻答道。 花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雪和几道深灰色的群山剪影,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星星?冻傻了?”他伸手碰了碰柳春风的额头,有些烫,便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捂上,“再说了,参宿在南天上,你面朝北能看到什么?” 柳春风还是不动,喃喃道:“我这辈子都不想过年了,每当那三颗星星挂上南天时,我就会记起冯飞旌和与白杳杳。” 花月把帽兜往柳春风脑袋上一扣,笑他:“你才十六岁,懂什么叫一辈子?” “说得好像你懂一样。”柳春风吸溜了一下鼻涕,弯腰揉了揉僵住的膝盖,有些艰难地屈膝坐了下来,他看看自己身上的两件氅衣,又看看花月,“你别冻着。”说着,将花月拉到身边坐下,一起裹进氅衣,依偎在一起。 “我是不懂。”花月抓起柳春风的手,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放进自己袖管儿里,让他抓着自己的小臂暖手,“不懂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劲?今日在雁山上,你瞧瞧你,比那老太婆哭得还痛。” 柳春风被说得难为情,在花月手臂上掐了一把:“谁自作多情了,死了人,不哭难道笑么?” 花月被被掐得生疼,心里却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惬意,不怨也不躲:“白杳杳,韩浪,冯飞旌,还有那只蛤蟆,这四个倒霉蛋,一个为义,一个为财,一个为情,一个为色,可谓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人家的恩义、钱财、相思与美色分你一星半点了?没有吧?那你在这瞎起什么劲?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我..”柳春风一时无言以对,“我就是觉得,如果今早我们去先去雁山找冯飞旌,而不是先审严氏,冯飞旌可能不会死。” “一个身上藏着毒药的人,毒死自己是一了百了,毒死别人须得偿命,从他拿起毒药那刻起,横竖就是个死了。”花月不带一丝怜悯,“要我说,就该把白杳杳的遗书给他看看,告诉他白杳杳比他聪明一百倍,根本不用他画蛇添足地复什么仇,让他死得明白,别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英雄。” “你的心怎地这么硬?”柳春风听得蹙眉,把手从花月袖管中抽出,“不理你了。” “诶,他是你朋友还是我是你朋友?你干嘛向着他说话。” 醋意一上来,管他是人是猫,是活人还是死人。 僵持了一阵,花月看出柳春风真得生气了,只得退一步,道:“你笑一个给我看,我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你先说。” “你先笑。” “嘿嘿。”柳春风垮着脸,扯了下嘴角,“笑完了,赶紧说。” “这事是关于冯飞旌的。”花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宋清欢说冯飞旌轻薄过白杳杳?” 柳春风点头:“记得,说他看似风流,实则下流。” “嗯,先不管他说得这些。”花月继续道,“我们来想三个问题:第一,冯飞旌手中装砒霜的琉璃瓶是个女人挂在颈上的香露瓶子,这瓶子从哪来?第二,冯飞旌死前曾说自己拦住了白杳杳杀冯长登,那么,他在哪里拦得,又是如何拦得?第三,白杳杳如此清高的人,为何还愿为一个曾经对她无礼被他砸破脑袋的下流登徒子唱曲子?你说说,这些都是为何? 片刻思索后,柳春风惊讶地说道:“琉璃瓶是白杳杳的,她曾想用瓶中的砒霜毒死醉酒后的冯长登,却被冯飞旌提前发现了杀人意图。冯飞旌闯进冯长登的房中,拦住了她。冯飞旌进房时有人看到,为了不让人起疑,他才假装轻薄白杳杳,那摆满地的碎瓷片和头上的血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因此,白杳杳才不恨他,甚至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抵触。” “聪明。”花月笑道,“只不过,人都死了,有些事就永远没有答案了。若真像我们猜测一样,那冯飞旌的确不是下流,而是..” “而是真名士,自风流。”柳春风脱口而出,说完愣了愣神,又哭了起来。 “怎么又哭了?”劝了半晌无果后,花月灵机一动,“要不,打个赌,一口茶的功夫不到,我就能让你扑我怀里,搂紧我,撵都撵不走,你信不信?” “不..不信。”柳春风哽咽着。 话音刚落,花月便倾身过来,柳春风只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腾空而起,从悬金台上飞身而下,吓得他闭上眼睛,死死搂住花月。 两个少年,乘着风,随着万千雪花,翩然落地。 雪越积越多,压折了御书房外的一段竹枝,咔。 “官家,查不出来路,不过此人确是鹤州口音,不可能是九嶷山的人,暂时还看不出对殿下不利。” 御案前,立着一个与白鹭面容相似的俊秀郎君,个头比白鹭矮半掌,目光却沉稳许多,此人正是白鹭的兄长、皇城司提举、刘纯业的心腹爪牙——白鸥。 “继续查,给我盯紧他。”刘纯业冷冷道,说完,抬了下眼皮,“阿荼,你那兄弟该管管了,他已经学会帮着他的小主子糊弄我了。” “官家恕罪,小弟不知轻重。”白鸥连忙躬身道,“我兄弟二人的主子只有官家。” “是么?”刘纯业冷笑,“那便让你兄弟明日一早赶紧把我兄弟送回来,住客栈还住上瘾了。” 闻言,白鸥不易察觉的蹙了蹙眉,稍作犹豫,开口道:“官家,花千树在白马巷买了个宅子,今晚..今晚瑞王殿下住在那儿。” “混账东西!” 连日来,那股因相思成疾而燃起邪火瞬时窜至颅顶,刘纯业握拳“嘭”地一声砸到书案上,一摞折子应声而倒,他起身,在书房疾步踱个来回后,方才咬牙道: “备马!” -------------------- 关于主角的身世,其实小说一开始就有线索了,没看到也没关系,后面也会不断穿插在故事中的。 在后面的故事里,两个主角确实会因为性情不同产生很大的矛盾,不过不用担心,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 感谢大家的耐心,这一章补全了,明天(7月12日)还有一更。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感激不尽! 周末愉快! 归青 第50章 争锋 (完结) “它不会把我甩下去吧?”柳春风揉了揉白马的脑袋,“小雀听话,小雀乖。” 朱雀大街上,花月牵着马,马儿载着柳春风,踏着雪,缓步前行。 雪下的太大了,连通宵达旦的歌馆酒肆都提前打了烊,只剩路边一盏盏红灯笼与各式招牌旗幡在风雪中摇摆。 “你在发热,咱赶紧回去煎药喝药,过两日病好了,我带你出城骑马,行不行?”花月商量着。 花月的话如同耳旁风,柳春风俯身摸了摸花雀额前那块枣红,问道:“花雀,这名字谁起得?好听。” “小蝶起得。小时候,他想要一匹小马,还说要给马取名叫花雀,后来..”花月垂下眼帘,顿了顿,“后来我就买了这匹马,就叫它花雀了。” 柳春风点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小蝶这名字让他心中酸酸涩涩的,只因每每念及这两个字,仿佛一切就都从花月眼中消失了,包括柳春风自己。 “若有一天你找到了小蝶,你还..” 你还跟我好么? 话未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荒唐,人家是哥哥,自己不过是个半路捡来的麻烦,于是,改口问道:“你第一句话要和他说什么?” “嗯..”花月想了想,“不知道,就想抱住他,再也不撒手了,还要把那支天水簪还给他,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原来那簪子是小蝶的,怪不得那晚花月一副拼命的架势。柳春风摸了摸心口的伤,这几日太忙,几乎忘了疼。 “诶?”正当他揉着心口胡思乱想时,街角处一户人家让他觉得古怪,“花兄快看,那家门前有三只狮子。” 花月顺着柳春风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个朱门大户前摆了三只石狮子,门边两只,门口还蹲了一只,中间那只似乎比旁边两只富态不少。 “这是什么讲究..动了动了!”那胖狮子的身影冷不丁一晃,把柳春风吓得一机灵,“狮子会动!” 岂止会动,那胖狮子正往嘴里塞东西呢。 柳春风跳下马,拔出剑,跟在花月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东西,心想,别是年兽提前出来祸害人间了。 狮子也听到了脚步声,胆子比柳春风还小,起身就想开溜,结果腿一软,脚一滑,摔了个狮子吃屎。等他爬起来,擦净脸上的雪,柳春风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老熊?” 柳春风一惊,这不是燕堂客栈那个热心肠的伙计么,当日花月不肯让出房间来,他还抱不平来着。 第51章 而在花月心中,老熊的形象就不怎么高大了。这胖子嘴最比别人快,脑子比别人慢,还特别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于是,他扫了一眼掉在雪地上的半块烧饼,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呦,提前吃年夜饭呢。” “管得着么你?”老熊是个体面人,心疼地瞅了瞅地上的半块烧饼,硬生生将口水咽了回去。 “明天年三十儿,今晚燕堂客栈客满为患,你怎会有功夫在这里啃烧饼?”柳春风关切地问。 “我..我..”老熊死鸭子嘴硬,摆出一脸不屑,“我不在他那干了。” 花月噗嗤笑出声:“是嘛,看来你那咽了气儿的老娘舅已经将家产给你了。” 老熊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随即尴尬地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支支吾吾道:“没有,我老娘舅他..他又活过来了。” 花月啧啧摇头,表示同情,弯腰捡起烧饼塞回老熊手中:“那你慢用。”说罢,揽住柳春风的肩膀,“我们走。” “等等。”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柳少侠哪能眼见这种人间惨剧发生。 “花兄,天太冷了,要不,先让他在你宅子里住一宿?” 花月嫌弃地打量了一眼蓬头垢面的老熊:“你会煎药么?” “当然会!”老熊眸光一亮,“我本就是个厨子,潘来宝他净让我做些洒扫的活,我爷爷当年可是御厨,我爹..” “行了,别扯了,走吧。” “好嘞!”老熊嗖地站起身,腿也不软了,将包袱、铁锅往身后一甩,笑嘻嘻,浑身是劲。 花月买的宅子在白马巷,是个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子,院子坐北朝南,正门旁边还有两间铺面。进了门,花月住西厢,柳春风和白鹭住东厢,老熊住后院。 东厢有个大书房,书房里摆着七排书架,架子上全是最新的小画本。 柳春风像条鱼似的,在一排排架子间游来游去,一会儿感叹“这本都绝版了”,一会儿惊呼“这本是最新的”,游了十来圈儿后,终于消停下来。 “花兄,这些是专门给我准备得么?” 当然,为了让你乐不思蜀,花月心想,嘴上却说:“我都不知道这屋里放了些什么,八成是这宅子上一任的主人不想要了吧。” 柳春风举起手中一本名为《风月侦探局之“第四个脚印”》的小画本,晃了晃:“可这本是仰观书局今天下午才印出来的。” 花月雇了个人,每日去悬州大小书局里搜罗新出的小画本,没想到这人如此尽职尽职责。 一时间,他不知如何作答,便朝屋外喊了声:“老熊,药煎好了没有?” “好啦好啦!” 老熊本以为那两块烧饼就是最后的晚餐了,做梦也没想到还有第二春。 他抖擞精神憋足劲,决意好好表现一番,一会儿的功夫就重新梳了头,换了干净衣裳,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过的围裙,围裙上还有媳妇给绣得一个“熊”字。此刻,他手托着小银盘,盘上放着只小瓷碗,碗中晃漾着琥珀色的药汤,一溜小跑,送到了柳春风的卧房。 “柳郎君,喝药吧!” 花月伸手想接药,哪只这小心眼儿的胖子认准了柳春风才是他的恩人,竟下意识往后撤了撤,不想把药给他。 “拿来。”花月目中稍露凶光,老熊便败下阵来,毕竟老熊也不傻,知道这宅子是谁的。 “去,再烧一桶热水,我要沐浴。”花月一边吹着药,一边吩咐。 洗,洗,整天洗,也不怕洗秃噜皮。 老熊撇撇嘴往外走,又被柳春风喊住:“老熊,给我也烧一桶。”他揪起前襟,闻了闻,“我都五六天未曾沐浴了。” 很快,两桶热水备好了。老熊还专门从雪中采来一捧红梅,撒进柳春风那桶水里,以示对恩人的谢意。 两个人,两桶水,立在寝室中。 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柳春风忍不住了:“你非要在我房中洗么?” “大冷的天,两人一起洗暖和。”花月开始宽衣解带,“快点,一会儿水就不热了。” 柳春风犹犹豫豫地摸了摸衣襟,又停下来:“你背过去。” “都是男的,害什么臊。”花月三下五除二只剩里衣时,抬头一看,柳春风还穿戴整齐地站在那,便玩笑道:“莫非,嘿嘿,不够威风,不敢见人?” “你放屁!”柳春风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我我我”了半天,“我”出一句:“我肯定比你威风!” “那你干嘛不敢脱?”花月又脱掉上衣,露出均匀白净的上身,由于常年习武,他的腰腹臂膀相比同龄人硬实许多,“不会吧?”花月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接着逗弄,“嘿,我听说有人天生比别人多长一个小兄弟,莫非你也..” “我只长了一个!” “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凭你不敢脱呗。” 激将法在柳春风身上屡试不爽,花月以为他会一气之下脱掉裤子为小兄弟证明,谁知他一甩袖子就要走:“不洗了。” “诶诶!”花月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拽了回来,“你的大,你的最大,我错了还不成么?” “那还用说。”柳春风轻哼一声,一回身,才发现花月早已脱得一丝不挂,光溜溜贴在自己身侧,拽着自己的手臂,而自己的手正蹭在他凹凸有致的小腹上,小腹下面露着一个没羞没臊的家伙。 “不害臊。”柳春风的脸又是一红,猛地缩回手,扭头走回桶边。 “干嘛?”花月大喇喇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不烫手。” “你快背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花月不敢再招惹,乖乖背过身去。 “好了没有?” “没有。” “好了么?” “哎呀,别催,没有。” “还没好?” “没有没有没有!” 衣襟带子不知怎地打成了死结,柳春风急出了一身汗。 “好了没..嗯?” 又一声催促没出口,花月忽然瞧见屋角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宽衣解带的人恰好映在里头。 那人低着头,颈部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隔着一层轻薄柔软的里衣,青葱挺拔的身形呼之欲出。 花月又想起那个梦,那个被繁复衣襟拦住去路的荒唐梦,而此时,梦中人正自己动手除去那一层层讨厌的屏障。 花月直直地看着,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忘记了眨。 镜中人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松了口气,带子终于解开了。 衣衫落地。 一具皎白的身体映在黄澄澄的镜中。 花月揉揉眼睛,目光一路向下,漂亮的蝴蝶骨,腰身有些单薄,两瓣屁股倒是圆鼓鼓的,镜子太小,腿映不全,花月只得踮起脚,嗯,还不错,修长笔直,脚丫子.. “你怎么不催我了?”柳春风突然开口说话,吓得花月闭上了眼睛。一阵水声响起,柳春风又说:“好了,转过来吧。” 花月这才回过身去,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桶里。 柳春风往身上撩了几把水后,往下一出溜,只露出个脑袋。白气蒸腾的热水瞬间将他裹了个严实,将五脏六腑都暖透了,几日来的疲惫与忧心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向后靠在桶上,扬起头,舒服地直哼哼。 另一个桶里的那位则继续心猿意马。 此刻,镜中人就在触手可及处。 热水氤氲中,那人红潮生面,连脖颈与露出水面的一寸肩膀都蒙着一片粉色霞雾。几颗晶莹的水珠正从扬起的颈上缓缓滑落,在途径那枚小小喉结处时,慢了下来,最后,嘀嗒一声,落在了水面上。 再往下..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被老熊那厮一捧梅花挡了个严实。 “柳兄,你这会儿就像个..”花月小臂叠放在桶沿儿上,下巴枕在小臂上,颇为认真地搜寻着贴切的形容,“像个熟透的桃子,我最喜欢吃桃子了。” 哗! 柳春风坐起身,带起一阵浪花扑打在漂亮的锁骨上。 他也学着花月的样子,伏在桶沿儿上,还击道:“那你这会儿就像一个刚出锅还冒热气的芋头,我最喜欢吃蜜蒸芋头了。” “给,你吃吧。” 花月大方地伸出一条胳膊到柳春风嘴边,却被柳春风一把拍开。接着,柳春风也学花月也把自己的胳膊送到花月嘴边,结果,话没来得及学,胳膊就被那坏东西一把抱住,“啵儿”地使劲亲了一口才放开。 柳春风傻眼了,那坏东西却美滋滋地弯着一双柳目,欣赏着面前人儿恼羞成怒的表情,直到一捧水兜头泼来:“哎呦!你敢泼我!”他一边抹去脸上的水,一边威胁,“你可别后悔!” 看着坏东西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柳春风哈哈大笑。 “泼不着!”挑衅完,柳春风便一头扎进水中,过了会儿,又冒出脑袋,“气死你!” 第52章 就这么反反复复,柳春风玩得不亦乐乎,却不知花月早已改了主意。 花月假装总也泼不到,心想,从没见过这家伙大笑的样子,真好看呀,九嶷山春夏秋冬的花一起开,都不如他这一笑。 “好啦,出来吧,你赢了。”花月敲敲木桶。 桶中无声。 又敲敲:“快出来,别呛了水。” 依然没动静。 花月心觉不妙,起身一把从桶中将人捞了出来,低头一看,已是一桶血水,怀中人正一口口呕着血,血如红梅,一朵一簇地绽开在粉白的颈间胸前。 “你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御医曾交代过,十日之内,柳春风不得用热水沐浴,只看到柳春风胸前一块紫黑淤痕,足足有茶杯底那么大,是他干的好事。 自从上了九嶷山,花月从未紧张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此时此刻,他全然乱了章法,双手哆嗦着不听使唤,给柳春风套上里衣后,直接拿棉被一裹,抱起人就想往外冲,风一吹,才想起自己还赤条条一丝不挂,又回过身来,草草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却遇打头风。 花月这边腰带还没系好,外边又传来老熊的呼喊声,咋咋呼呼,丁零当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踏雪声越来越近。 来者不善。 花月随手抄起长剑,挡在柳春风身前,刚刚站定,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者浑身风雪,满目杀意,赭金的长袍华贵不凡,一双茶色眸子比花月更浅淡。 二人执剑相对,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头回见面,就汹涌出滔天的恨意来,一个似虎,一个如狼,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将对方撕成碎骨残肉。 “别..别打,你们把剑放下。”被卷得像个春饼似的柳少侠此刻不大方便亲自出来拉架,只能有气无力地相劝:“哥,我跟你回去。” 刘纯业一惊,这才看见床上的人与那一桶触目惊心的红,他心口猛然一缩,快步上前,抱起柳春风就要往外走,却被花月拦住了去路。 花月执拗地挡在门口,柳春风是他伤的,刘纯业更不会害柳春风,按说他没资格、也没立场与刘纯业相争,该赶快让路。可他心中很怕,怕这一让,他又要一无所有了。 “花兄,你先让让。”被子里的脑袋扭了扭,冲花月使了个眼色,嘴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又回头看向刘纯业,使劲咳了几声,“哥,我难受,你还不快走。” 投鼠忌器的两人只得作罢,先咽下杀意,一个放下剑,退后,一个迈步向前,走出了屋子。 临出门时,花月似乎听见柳春风又喊了一声“花兄”,却被门外的风吞没了......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谢!归青 第51章 【短篇】除日(上) 大周皇宫的地势最高处是洛山,开国皇帝刘确依山势为发妻宋皇后盖了一座未央宫。 除日,天降瑞雪,未央宫北苑塑起了一片雪狮子林。雪狮子大大小小、姿态万千,装点着红线、银甲与金铃,成了皇室孩子的极乐之地。1 披着各色氅衣的小公主、小皇子们,花蝴蝶似地穿梭在狮子林里,堆雪山,打雪仗,笑着闹着,与一座座雪白的瑞兽一道,昭示着大周江山风调雨顺,福泽绵长。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凌波阁上俯视着一片祥和的未央宫现任女主人却频频蹙眉:“这帮小疯子天天不请自来,真讨厌。” 这是位看起来不大和气的美妇人,柳目,薄唇,桂叶眉,月白大袖锦衣,郁金长裙拂地2,绛色的披帛上洒满了细碎的金海棠,正是大周太后、柳春风的娘亲——佘娇娇。 佘娇娇扮着寿阳妆,眉心一点梅花钿,梳着朝天髻,鬓边两只金步摇,金步摇上垂着珠滴,走起路来,一步一晃,再配上颈间一串东珠璎珞,只衬得她玉颜光润,华姿婀娜。3 “这孩子真是。”她目光停在了狮子林中一个青衣少年的身上,随即柳目一弯,“怎么看怎么好。” 青衣少年正一门心思地鼓捣面前的雪塑,一会儿拍拍这儿,一会儿又补补那,时不时退几步审视一番,再上前拿小铲子修整修整。 “殿下,歇歇吧,暖暖手再玩。” 说话的是佘娇娇的贴身侍婢——南星,二八年纪,圆圆脸,双丫髻,揉蓝小袄杏黄裙4,伶俐可人。她将一个南瓜状的小手炉递给柳春风,却被柳春风推开了:“现在没空。” “看不见殿下正塑到要紧处么?没眼力架儿。”林桃儿撇撇嘴,一手撑着伞为柳春风挡雪,一手抚着下巴,细细端详,“啧,殿下堆出来的雪狮子就是气宇轩昂。” “马屁精。”南星侧目给了林桃儿一个眼刀儿,“这才一个雪坨坨,你就能看出气宇轩昂来?” “这还用看?”林桃儿理直气壮,闭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从头到脚使劲抖了几下,“这杀气,闭着眼我都能觉出来。” “我塑的是马。”柳春风百忙中纠正道。 南星捂嘴嗤嗤地笑,面红耳赤的林桃儿则挠挠头,给自己找补:“殿下真厉害,能将马儿塑成狮子。” “前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林桃儿指马为狮,哼,咱们官家可是明君,你再胡说八道,带坏了我们小殿下,仔细你的头!”南星食指戳得林桃儿脑袋一歪。 林桃儿不服气,一晃脑袋:“这宫里内侍二三百,官家怎地就留我林桃儿在身边?你比官家还英明?”他将手中的伞向柳春风倾了倾,右手往腰间一掐,“别整天你们小殿下、你们小殿下的,这是我们小殿下。” “你们小殿下?”南星也不干了,撸起袖子,“那咱们数数,殿下去你们永晏宫次数多,还是来我们千秋宫次数多?” 这二人,一个永晏宫第一伶牙,一个千秋宫头号俐嘴,见面就掐,伯仲难分。 见他们伸长脖子,鸡吵鹅斗,一旁的白鹭十分困惑:“殿下不是我们长泽宫的?” 凌波阁上,珠帘卷着轻霜。 晌午,后宫除日宴罢,佘娇娇便在大窗前坐下,捧着一杯白气蒸腾的七宝茶,远远望着儿子玩雪,好不惬意,直到婢女走来禀告:“姚太妃又来了。” 言罢不多时,一个绯色身影缓步登上凌波阁,老远便传来珠玉首饰的叮当脆响。 “哎呀,姐姐怎么坐在风口上喝热茶,灌了冷风可如何是好?”姚太妃有一副浸了蜜的好嗓子。 “武人出身,皮实,不比妹妹讲究。”佘娇娇吩咐道,“去,再搬个熏炉来。” 两个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较着劲地寒暄半晌,终于,其中一个忍不住扯开了正题:“虞山候那案子,让乐清平查不就得了,大过年的,死了人的事儿多晦气,你也不说拦着瑞王。” “拦了,拦不住。”佘娇娇捏捏额角,叹气道,“老了,如今这两兄弟一个也管不住了。” “瑞王向来听姐姐的话。”姚太咂摸着真假,继续试探,“这是官家的意思吧。” 本以为刘纯凤是个废物,如今废物派上了用场,急得姚太妃好几宿没睡着。 “哪是官家的意思。”佘娇娇皱着眉头,“是瑞临这孩子自己非要去,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娘,我不能再整日无所事事了,你把这案子交给我吧,除夕之前我一定抓到凶手。”佘娇娇一本正经地胡诌,“你也知道他身子弱,三天不到,我就坐不住了,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儿受这份苦,就派人去悬州府要人,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乐清平死活不同意,说离了瑞临不行,连仇恩那鬼见愁都哭着喊着让瑞临留下,嗨,我实在是拗不过他们,这才留瑞临多受了几天罪。”佘娇娇越说越气,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瞧我闲了怎么收拾他们。” 乐清平与仇恩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让他们溜须拍马,就好比小和尚梳头——不可能,而这二人同时认可一个人,那更是老方丈还俗——不得了。 “那往后瑞王是不是要..” 姚太妃刚要问些什么,又被未过足戏瘾的佘娇娇截住话头,她拿出几册小画本,往桌面一码,《歌女复仇记》,《白蝴蝶之重出江湖》,《风月双探》,怒道:“连这些书局都跟着起哄,你听这段:玄鸟王爷深藏不露,三两下洞破玄机,经他提点,府尹大人与大理寺卿恍然大悟,二人皆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世间新人换旧人。听听,听听,这都写得什么乌七八糟的。”念罢,将画本往边一丢,“唉,瑞临这孩子自幼踏实,和那些臭显摆不一样,这下露了本事、出了名,我还真怕他不适应呢。” 佘娇娇出将门,本是个直爽性子,可自从进了后宫,整日周旋于一众嫔妃之间,她才发现,自己在阴阳怪气方面简直是天赋异禀。 第53章 一句实话没听着,还要被人指桑骂槐,姚太妃心中暗暗啐了一口,准备往佘娇娇的脉门上敲打敲打:“姐姐,一晃又是一年,这后位可不能再空着了。” 果不其然,佘娇娇的神情一滞,两道细弯的桂叶眉也随着蹙起的眉心压了压,见状,姚太妃心中冷笑:武夫就是武夫,藏不住心思。 “姚家一天得势,就得防着这两只赖皮狗咬到六郎。”佘娇娇心中如是想。 从姚太妃登上凌波阁那一刻起,佘娇娇就用余光盯紧了狮子林,此时,她瞥见一红一绿两根筷子正朝着柳春风走去。 柳春风的雪马大功告成。 只见那白马懒懒地卧在地上,半仰着头,额前装饰了一块枣红的云锦,背上还搭着闪闪的银鞍,与花雀一模一样。 “哇!快来看!”九公主刘纯灵原地蹦了几蹦,挥手招呼小伙伴,“我六哥塑了一匹白马!” 刘纯灵这一嗓子,呼啦啦招来了十来个小东西,将雪马和柳春风围了一圈。 “真像啊!” “比雪狮子好玩多了!” “六哥哥真厉害!” …… 不知哪个先说了句:“我想摸摸。”紧接着,全上了手。 马尾巴摸断了半截,马耳朵摸化了一个,终于,又有人叫了一句:“走!咱们也堆个好玩的!” 说罢,小东西们应和着,扑棱棱散了个干净。 呼,还好,没人要把马剖开,看看马肚子里有什么。 柳春风松了口气,准备上前修补马耳朵,左右一看,还剩仨小丫头没走。 一个是刘纯灵,另外两个一大一小,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四五岁,穿着汉家孩子的襦袄襦裙,脚上却一人蹬着一双尖头小皮靴。明日是一年一度的元旦大朝会5,届时,诸国使节来周进贡,入贺周主,想必这俩丫头是跟着大人凑热闹来的。 “这是我六哥哥,瑞王殿下。”不及柳春风开口,刘纯灵便尽起了地主之谊,“六哥哥,这是青丘国长公主,疏苍殿下。” 柳春风长揖施礼,疏苍公主双手交至胸前,回了个青丘礼 “疏苍,是青丘语吗?”柳春风好奇。 “嗯。”疏苍点头:“意为广阔的天空。” “我是青丘四公主。”旁边的小不点等不及刘纯灵介绍,像模像样地屈膝行了个万福礼,礼罢,眨着一双大眼睛,等柳春风回礼。 柳春风赶忙笑着还礼:“公主殿下。” “我叫哈哈,快乐的意思。”小不点又道。 “殿下,别听她乱说,她叫哈因。”疏苍尴尬地解释,“意思是蓝色的大海,哈哈,只是..只是..” “哈哈是我的汉人名字。”小不点简明扼要,“入乡随俗。” 不像其他孩子见了雪马就要上手,哈因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你这马儿能骑么?” “当然能。”柳春风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疏苍,抱我上去。”哈因命令道。 疏苍翻了个白眼,拎起她的后领子,一使劲,拎到了马背上。 “哈因的娘是青丘女王,惯坏了。”刘纯灵悄声跟柳春风嘀咕了一句。 柳春风倒觉得这小家伙十分可爱,问道:“公主殿下,我这马如何?” “还不错。”哈因拉了拉缰绳,“就是..”又扭扭屁股,“就是有点凉,不如我的小马。瑞王殿下,我邀请你去青丘,青丘有大海,有雪山,还有草原,这两年母亲在和叔父打仗,过些时候,等母亲赢了,我便派使臣来接你..啊!” 哈因突然一声惊叫,侧身扑进了疏苍怀里,哇哇大哭。下一刻,雪马的头扑通坠地,摔得粉碎。 是一个从远处抛来的套马索。 “不哭不哭。”柳春风一边安慰哈因,一边回头看是谁干的好事。 只见一红一绿两个身影,从一个滚绣球的雪狮子身后走了出来,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了。 疏苍抱起哈因,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屈膝告退,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哈因却咽不下这口气,她搂着姐姐的脖子,小手指向刘纯肇与刘纯适,边哭边道:“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做了女王,砍你们的头!” 刘纯灵跺脚啐了句“缺德”,便跑着追疏苍去了。 “你们干嘛?”柳春风恨恨咬牙,“我忙活一整日才塑好。” “小蛮子,还挺横。”刘纯肇歪头看了看姐妹俩远去的背影,信步走来,刘纯适也收着绳索,笑嘻嘻地跟了过来,“哎呀,头掉了。”刘纯肇右手缠着白布,似乎是受了伤,左手在马脖子处又挖了一块雪,“可惜了,可惜了。” 柳春风看着地上碎成一滩雪的马头,还有那半埋在碎雪中一片枣红,眼圈一热:“这么多雪狮子,你干嘛偏选我这个?你就是故意的!” “谁让六弟这个最好呢?连整日骑马的小蛮子都说好。”刘纯肇拍拍马背,“实不相瞒,我近日也想骑马。” “是么?”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银灰的苍穹沉稳,又似苍穹之下的白雪冰冷。 “天黑之前,可不许下来。”刘纯业走上前来,拍拍马背,又将目光转向刘纯适,“来,帮你兄长把马头按上。” 凌波阁中,佘娇娇眉心一舒,目光从狮子林收回,重新端起了瓷盏。 【本章注释请见五十三章末】 第52章 【短篇】 除日(中) “哥,你怎么来了?”柳春风又惊又喜。 “不是答应今年陪你看傩仪么?”刘纯业牵住他冻得通红的手,“手怎么冷成这样?” “就手冷,背上都出汗了,不信你摸。”柳春风低头,将后领子向后扯。 雪下个不停,宫人们日夜清扫,也没能在洛山上扫出一条道来。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青灰色的宫墙立在银堆玉砌的山顶,恍若云端上的仙宫。 柳春风一个石阶一跳,从宫门到山脚,三百六十九级台阶,一个不落地全印上了一双脚印。 “哥,寿春宴不是要到酉时才结束么,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我说明日朝会尚未准备妥当,可把他们吓坏了,催着赶着让我离席,御史台那个闻修你可记得?” “记得。”柳春风点头,“就是那个看着有一百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儿,有回骂我不求上进,骂着骂着就打起呼噜来了,娘都不敢吵醒他。” “就是他,哼,那老不羞今日借着酒劲又要撒泼,竟敢说我怠政。”刘纯业露出孩子气的不耐烦,接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结果口中一块糕饼没咽完,噎住了,我来之前,太医还给他顺气呢。” 兄弟二人嗤嗤笑了一阵,笑罢,柳春风又不踏实了:“那朝会怎么办?” “放心吧。”刘纯业偏头用额心碰了碰柳春风的头顶,“早就准备妥当了。” “要不..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让哥哥背着怠政的罪名陪自己玩,柳春风越想越觉得不像话,“我也不是特别想看。” “怎么了?你不是年年吵着要看傩戏么?” “可我不想别人说你的不好。” “那你是让我现在回去?”刘纯业故作委屈,“你信不信那老不羞再给我按个出尔反尔的罪名?” “那..那就回永晏宫歇息,明日还要忙活一天。”顿了顿,柳春风又道,“哥,我不想让你太累。” 刘纯业停下步子,捧起柳春风的脸,满目柔情好似拍堤春水,片刻后,他嘴角一挑,柳春风不及反应,身子一轻,双脚也跟着离了地。 “走喽!” 他打横抱起柳春风,原地兜了好几圈,才疾步向前走去。 怀中人吓得哇哇大叫: “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 “我生气了!我揪你耳朵了!” ...... 越怕搂得越紧。 像三月里骑马踏青,兄弟二人同乘一匹马,刘纯业恨不得御风疾驰,飞上云霄,让身后的人撒不了手。 “求你了,放我..糟了,有人来了。” 行近永晏宫东面的一片桃林时,迎面走来了三名禁军,柳春风当即闭嘴装死,将脸埋进刘纯业的颈窝里,哪知刘纯业撒开了欢儿,又绕着那三人兜了个圈儿。 那三人立定,半晌,只有眼珠儿转了转。 甲问乙:“你看清没有?” 乙问丙:“你看清没有?” “看清了。”丙低头看着雪地里一串远去的脚印,“今年的雪着实比往年白。” 到了桃林,刘纯业终于将人放下:“多吃点,太瘦..” “干嘛你!丢死人了!” 柳春风恼羞成怒,脚一沾地,火气就冲上了头,涨红着脸,不等刘纯业说完就使劲推了他一把,本想再骂几句解气,哪知那人一推就倒,直接仰面躺在了雪地上,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你起来!” 拉不动。 “不起来,我走了。” 不应声。 “哥。” 第54章 伸手一探,竟没了鼻息,柳春风霎时脸色青白,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嘴一撇,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想起曾在小画本上读到过,用雪搓全身可以让人起死生,于是,哆哆嗦嗦抓了把雪就往刘纯业脖子上抹,冻得刘纯业一激灵,差点没真死过去。 “醒了!”柳春风先是大喜,抹了把泪,心想这招太灵了,再看刘纯业憋笑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上了当了,“你装的!” “不闹了不闹了,哥错了。”知道柳少侠记仇,也知道怎么让他马上消气,刘纯业拍拍自己的肩膀,“过来,哥累了,陪哥看会儿雪。” 果然,正待发作的柳少侠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躺了下来。 雪花打着旋儿从天上往下落,一团团、一簇簇地堆在桃枝上,像晴日里的云朵。 柳春风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稀奇,扭头看向刘纯业,眼睛一眯:“哥你怪怪的,是不是有心事?” 褐色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又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跟我说说。”柳春风翻了个身,左手托腮,“快点,跟我说说。”右手将刘纯业的嘴捏圆,一下一下,把大周皇帝捏成了一只吐泡泡的鱼,“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逼你立姚珮环为后。” 见人笑容一滞,柳春风知道十八九不离十了:“她是个好人,只是..只是姚家人,你不喜欢,娘也不喜欢。”想到哼哈二将,又嘟囔了一句,“我也不喜欢,要不..” “只能是她。”刘纯业答得干脆。 “是不是..是不是姚家人用兵权利威胁你?” 片刻沉默后,笑意又回到了刘纯业的眼中,他歪头看向柳春风:“威胁我?借他们个胆。” “哥,我想帮你。” 刘纯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帮你。”柳春风一坐而起,目光灼灼。 确定自己没听错,刘纯业忍住笑,也坐起身,不好驳柳少侠面子:“好啊,说说,你想怎么帮我?” “我想..” “官家,殿下,老奴可算找着你们了!” 远远传来常德玉的一嗓子,打断了兄弟二人即将开始的谈心。 “哎呦,官家和殿下怎地坐地上,这若是冻着..”走近了,常德玉才看清刘纯业面色不善,和上次让他滚时如出一辙,“官..官家,傩仪还有一刻钟开始,老奴来送假面和这些家伙事儿。” “有劳常公公。”柳春风道了句谢,常德玉则见好就收,放下面具,以最快的速度抄近道消失了。 “我要这个!”常德玉刚走,柳春风就将钟馗假面抢了过去。 捉鬼天师钟馗奇丑无比,生得豹头环目,情面虬髯,是傩仪中的大人物。 剩下的钟小妹假面留给了刘纯业。 钟小妹生得美,金凤冠,鹅蛋脸,颊边还揉了两团俏生生的红胭脂。 “六郎。”刘纯业笑得勉强,“你那个太丑了,来,咱俩换换,好看的给你。” “这丑八怪是钟馗,钟馗是钟小妹他哥,我是你哥,咱俩拿反了。” “钟馗是鬼,戴了晚上要做噩梦。” ...... 柳春风油盐不浸,就是不换:“你当我小画本白看了?钟馗可不是一般的鬼,他是鬼王,专门抓恶鬼的。” “你若跟我换,我就答应你..” 正当刘纯业准备开始第二轮糊弄时,钟鼓骤然齐鸣,傩仪开始了。 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傩仪是整个悬州城的欢乐盛事,从落日收敛最后一缕余晖起,一直热闹到子时新春的到来。 锣鼓点儿一响,柳春风简直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两眼放光,片刻也不耽搁,戴上面具,套上红袍,背上收鬼葫芦,又将镇魂幡往腰间一插,最后抄起斩鬼剑,就差大显身手了。 等他准备停当,一看,旁边那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哥哥还在跟那假面过不去。 “快点哥!咱们和教乐所一拨,就在梨花宫前停一刻钟,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柳春风捡起面具,不由分说往刘纯业头上一扣,又将嫁衣、霞披给他穿好,末了,红纱盖头一蒙,任谁也不敢想,在明早的大朝会中,这朵红花似的钟小妹会端坐在宣和殿上,接受百官山呼万岁。 刘纯业快要七窍冒烟了,又被柳春风握住手,郑重其事道:“今晚子时之前,我是你哥,你跟紧我,别乱跑。” 从梨花宫出发的傩队约四百余人,全部是教乐所的伶工。 他们头带假面,身着戏装,扮作丑恶奎肥的魑魅魍魉,也扮做判官、钟馗、五方鬼使等冥界善类。善舞者,舞之蹈之,善歌者,歌之唱之,善乐者,吹之奏之,傩仪热不热闹一半要瞧他们的本事。 按理说,钟馗和钟小妹该与伶工们一同出场,可刘纯业磨磨唧唧耽误了功夫,直到傩队停在了宣和殿前,两人方才随着手执金枪银戟、身着绣画色衣的神兵、中尉、土地灶君等仙人们汇入了人群。 为确保大傩仪万无一失,防止有人从中生乱,这帮假神仙全部由身手不凡的禁军侍卫与耳目通天的皇城司探子扮成。这帮人可不如伶工们好说话,丁是丁,卯是卯,当即就留意到神仙堆里混入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幸好白鸥也在傩队里,这才解了围。 鬼神狭路相逢,照计划,先是反派出场作势,再由神仙上台捉拿。一众鬼怪妖魔,或张牙,或挥爪,或咆哮,看了不多时,柳少侠手中的七星宝剑就按耐不住了:“该咱们了!” 刘纯业一个没看住,柳少侠闪亮登场。上台先是一通拳脚比划,接着,又是翻跟头,又是拿大顶,口里念着画本上学来的词儿: “天灵灵来地灵灵, 厉鬼恶魔快快躲闪, 大魅小魔速速现形, 别等我老馗索你性命!” “日常红来月长明, 天尊封我镇宅圣君, 阎王赐我宝剑七星, 老馗我今个有求必应!” 同台的一众邪祟直挠头,不知此人什么来头,更不知他身边为何有个顶个红盖头的大高个儿游魂似的走来走去,但看柳春风举止言语颇像个行家,便也配合着,留他们在台上。 几出驱傩杂剧演完,就该正式向宫外驱邪赶祟了。 与此同时,太常寺的人已将神席布于宣和殿前。太祝跪地,面朝南方,双手执酒读祭文,读罢,奠酒三回,由内侍伯引导退出。 请下了神席,傩队便从宣和殿启程,继续南行。 方相士走在傩队最前端,以熊皮蒙面,黄金四眼,元衣朱裳。方相士身后,纵二十四人、横六人为一阵,前后共五阵相连,将近千人,每人一副假面,千人千面,无一相似。 每一阵,设唱帅一员,鼓吹令一员,太卜令一员,巫师两人,其余人据其角色,或扬鞭,或舞剑,或执幡,五花八门,纷繁缭乱。 出了南宫门,走上朱雀大街时,整个傩仪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而真正的热闹却将将开始。 大雪纷纷,彩幡招展,钟鼓和鸣,每隔一段路,打头的方相士便会扬金戈至头顶,各阵唱帅见势齐唱驱傩之语,其余人朗声附和: “甲作食歹凶,巯胃食虎!”6 “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览诸食咎,伯奇食梦!” “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 又对恶鬼喝道: “赫汝躯,拉汝干!” “节解汝肉,抽汝肠肺!”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 在皇宫里,傩队只是扮演了鬼神,可出了宫门,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神,要为早已侯在街边的男女老少们威吓不祥,祈祷太平。 隔着那层薄纱盖头,刘纯业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一张张虔诚的脸,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看着,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了双颊。 天早已黑透了。 玄青色的夜空像一只厚重的瓷碗,倒扣在悬州城上,城中万家灯火,朱雀大街更是亮如白昼,恍若天地倒转,银河自九天之上坠落在人间。 除了街边店铺的灯烛,禁军与宫女扮作的神使、仙娥也提着绛红纱灯走在傩队的两侧,纱灯一盏接一盏,闪烁着,摇摆着,在雪光的映衬下,通了灵似的明艳异常。 在风雪与欢笑中,队伍一步三停,在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的交界处,又汇入了两只民间驱傩队。十里长的朱雀大街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等浩浩荡荡出了南妙门,行至雀女河边时,已将近子时。 “哥,你说这管用么?”柳春风踮着脚尖,往河边看,“真能把恶鬼吓跑?” “管用的话,戍边的将士也改行跳大神算了。”刘纯业一针见血。 闻言,柳春风心生失落:“总会有些用,要不,年年驱傩又是为何?” “为了让人不怕鬼。” 说话间,一柱火光亮起,是方相士点燃了金盆中附了邪灵的干草枯枝,片刻不到,一切不祥化作了灰烬与青烟,剩下的只有喜乐安康。 第55章 “埋!” 随着太祝一声令下,在震天的欢呼中,草灰被撒入了滚滚的雀女河中,东流入海,一去不返。 “开始了!”柳春风指着河对岸一闪而过的火光,惊呼道:“哥!快看!烟火!” 他一把摘下假面,拉着刘纯业就往河边挤,几乎是在河边站定那一刻,万花齐放,映在湍急的雀女河水中,霎时间,天地如锦,光华满悬州。7 【本章注释请见五十三章末】 第53章 【短篇】 除日(下) 珠花似的烟火映在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既远又近。 “那个..咳。”老熊将最后一盘消夜果子端上桌,站在那儿,用围裙擦了擦手,“我以为柳郎君一走,你就得撵我出去,我..我敬你一杯酒吧。”说罢,老熊一饮而尽。 花月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心想,诺大的院子,也算多了个活物,还是个会做消夜果子的活物。 杯酒泯恩仇,见花月喝了酒,老熊心中石头落地,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儿,端上浆糊,各屋子串了一圈,把门神年画没贴结实的边边角角又补了一遍浆糊。 “还挺像。”花月看着门上那个身着红袍的钟馗,忍不住扬起嘴角,随即垂目怅然:“也不知他看没看到。” 再一抬眼帘,见老熊拎着一支胳膊长短、手腕粗细的棍子回来了。 “这什么东西?” “这个?没见过?”老熊将那东西往烛火上一怼,一束火光分身成了两束,“这叫守岁烛。”8他往地上的小银碟里滴了几滴蜡油,把守岁烛黏在上面,拿灯罩往上一扣,灯罩上几朵镂空的祥云瞬间映在了墙上,“你们鹤州有钱人家不点这个?”问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嘿嘿,我也是头回见,以前我们家都是点油灯..” 烛影摇曳中,鹤州的除夕浮上心头,宛如昨夜星辰昨夜风。 秀山脚下就那么一间房子,本是闲置不用的驿站,被花笑笑买了下来。 “娘。”花蝶咬了一口果子,“咱们为何不住城里了?” 桌上摆了六盘消夜果子,或者说,两种消夜果子分装在六个盘里,乳糕是花蝶爱吃的,酥黄独是花月爱吃的,花月偷瞄了一眼花笑笑,心里琢磨着她是不是又缺钱了。9 “城里有什么好的,城里..城里..”花笑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城里的星星哪有城外的亮,冬天一过,秀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花,不比城里的好?”花月接过话茬,帮花笑笑解了围,马上邀功讨赏,“娘,我想再喝一杯。” 花笑笑又给花月添了一杯,打开酒壶往里一瞅,还剩个底,刚想给自己满上,花蝶不乐意了:“那我也想再喝一杯。” “喝喝喝。”花笑笑将剩下的一口酒倒进花蝶杯中,“长大了也是两个酒鬼。” 吃饱喝足,两个小酒鬼打起了瞌睡,花笑笑将他们挨个抱上了床。 隔着薄薄的轻纱床帷,花月看见花笑笑独自坐回桌边,将烛花剪成花生那么大,又剪成黄豆那么大,最后,干脆吹灭,抹起眼泪来了。 她是真缺钱了,花月想。 “这不是你给的银子多嘛,我就去铺子里挑了根最长最大的见识见识。”老熊叨叨完那根守岁烛,给花月斟满了酒,你再尝尝这椒柏酒,街口白马楼买的,就是时间不够,不然我就自己酿了。你们贺州过年,喝不喝椒柏酒?这酒可是好东西,除病祛疫,延年益寿。”10 花月将斟满的酒杯放到了桌对面,酒杯旁摆着一个白瓷盘,瓷盘里放着一块乳糕,老熊欲问又止好几回后,终于忍不住了:“郎君,我打听打听,对面坐得哪位仙人呐?” “我哥。” 老熊一惊,知道自己多嘴了,又不知该如何劝解:“那个..我..我木工、雕工也会,明日一早我就去山上伐块好木头,回来给大哥做个牌位。” 花月瞪老熊一眼:“我哥没死。” “你瞧我这嘴。”老熊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巴掌,赶紧把话题转开:“来,吃块酥黄独,你钦点的。”又递过来一罐薄荷膏,“蘸着这个更好吃。” 相对无言,闷头吃了一会儿,老熊又忍不住了:“昨天把柳郎君带走那小子是谁呀?要不是昨天换了新衣裳,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他哥。” 原来是棒打鸳鸯。 老熊一下子明白过来,赶忙劝慰:“这..这真得你自己得想开点,有缘无分的多了去了,人家不也活得挺快活嘛,你看那戏文里里唱的,楚霸王跟虞姬,吕布跟貂蝉,焦仲卿跟刘兰芝,还有梁山伯跟祝英台..” “......”花月已经完全理解潘来宝为何不留这张乌鸦嘴过年了,“这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不能够吧?”老兄挠头,“算了,我这人不善言辞,我给你唱个曲儿解解闷儿。” “晰晰燎火光, 氲氲腊酒香。 嗤嗤童稚戏, 迢迢岁夜长。” 不等花月拒绝,银筷子就“叮叮”地敲在了瓷碗上,和着老熊不合节也不着调的憨嗓子,一首接一首,直催的冬雪化作了春雪.. “四海皆兄弟,阿鹊也、同添一岁。 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 “我怎么听说他一直在帮六郎。”佘娇娇轻声道。 未央里,檀香缭绕,灯火通明,只有太后的寝殿里烛火昏黄。 寝殿的软榻中央摆了一只茶桌,茶桌上是十碟精致的消夜果子与一壶屠苏酒,桌边坐着守岁的母子三人。 佘娇娇与刘纯业对坐在桌子两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柳春风睡着了,佘娇娇便给他搭了一床被子,又命人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剩下几盏照明。 刘纯业冷笑:“大街上这么些人,怎么不帮别人,偏偏帮六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莫不是见六郎富贵,想攀附讨好?” “就怕没这么简单。” “你们又在说我朋友坏话。”菱花织金缎面的薄被里传出闷闷的一声,片刻后,被沿儿一翻,露出个脑袋,“是我求他帮我的。”说罢,柳春风坐起来,长长身,打了个哈欠。 “那就更不简单了,大街上这么些人,你为何偏偏找他帮忙?” 柳春风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歪头靠在母亲肩头,“娘,我哥总欺负我。” “疯跑了一天,水都没好好喝一口,瞧给累的。”佘娇娇抚了抚儿子脸颊上睡出的印子,“快过来,吃点果子,咱娘儿仨说说话。” 柳春风裹个被子,一扭一晃地挪道桌边,看着各式果子,不知该吃哪个,突然,一眯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刘纯业手下抢过一块广寒糕。 “你就会在娘面前逞强。”刘纯烨笑着拿了另一块。 柳春风一边将广寒糕往自己嘴里送,一边又拿了一块酥黄独喂给佘娇娇:“娘,你也吃。” “还是六郎知道心疼娘。”佘娇娇咬了一口酥饼,“知道娘爱吃什么。” “娘,我想求你件事儿。” “别说一件,一百件娘也依你。” “真的?”柳春风跪到佘娇娇身后,左捶捶,右捶捶,“我想开家侦探局。” 咳。 佘娇娇差点把一口的酥饼喷出来,她拍着胸口,灌了口酒,才算稳住神:“什么侦探局?” “就是..”柳春风寻思着怎么解释,“就是破案,抓坏人,就跟啄木鸟给大树抓虫子似的。”他尽量说得轻松,边说边留意母亲的神情,见她微微蹙眉,赶紧把刘纯业搬出来:“我哥都答应了。” “......”刘纯业一头雾水,与佘娇娇对视一眼,“我答应什么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春风接着道:“就今天下午,我说我想帮你,你说行,还让我细说给你听,哥,你可不许反悔。” 刘纯业觉得自己早该认识到太阳不会打西边出来:“侦探局?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对啊。”柳春风理直气壮,“我破案能帮到乐清平,乐清平是你的大臣,那我也算帮了你。” “......”刘纯业一时无语,便看向佘娇娇,“娘,你来说吧。” 佘娇娇一脸为难:“那你想把侦探局开在哪条街?先说好啊,可不能出城..” “娘?!”刘纯业打断佘娇娇的话,“你不能这么惯着他,他哪能干这个?还帮乐清平,”他看向柳春风,“你知道乐清平整天和什么人打交道么?杀人犯,纵火犯,敌国探子,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哦,那是不行。”佘娇娇听了,连连摇头。 “娘?!”柳春风对他娘这种墙头草的立场很失望,“别人都觉得我行,就你们觉得我不行。” 刘纯业朝散在榻上的一堆小画本瞥了一眼:“又是这个什么鹅,我看他是活腻了。” “人家叫鹅少爷。”柳春风第一百零八遍纠正刘纯业,“人家正经卖书的,又没犯错,凭什么说人家活腻了。” 第56章 刘纯业饮了口酒,不紧不慢道:“印戏亵之文,杖一百。”(11) 柳春风一听吓坏了:“没有!仰观书局只印画本,从不卖那些腌臜东西。” “是么?那就是私印谶纬阴阳之书,徒二年。”(12) “没有没有!也没有!” “呵。”刘纯业一笑,又道,“私印兵书、地图,再卖给敌国,胆子够大的,明日我让白鸥把那小子带进皇城司问问清楚。” “没有!沈侠他没有..你不讲道理!你就是跟我的朋友过不去,沈侠,宋清欢,花..花千树,你哪个都不喜欢!” “一个整日胡说八道,一个整日无所事事,一个来路不明,我为何要喜欢他们?” “娘!你看我哥!”柳春风急得呼哧呼哧的,看向佘娇娇求助,佘娇娇顺着他的后背,劝道“不急不急”,然后就没了下文。 四面楚歌。 柳春风红着眼圈,眼泪打着转儿:“反正..反正我心意已决,随便你们答不答应。” “行啊,那最近你多吃点,看能不能长出翅膀来,飞出宫,你爱去哪去哪。” “我都十七岁了,你十五岁就当皇帝了,我..我也要立业,你不能永远管着我。” 刘纯业故意噗地一笑:“我不能永远管着你?你看我能不能。” “娘你说句话呀!”柳春风眼巴巴地望着母亲,“算了,”等了会儿,母亲没反应,他满目委屈地抹了把泪,“你俩是一伙的。”说完,钻回被窝去了。 他用被子蒙住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夜明珠,莹莹的光将手指映照得修长如玉。 从傩仪回来后,钱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颗夜明珠,足足有鸡蛋那么大,和初次与花月见面时送给花月的那颗差不多。 “六郎,快出来,好好跟你哥商量。”佘娇娇拍拍他。 柳春风不理,往外边挪了挪。再拍拍,就再挪挪。眼看就要掉下榻去了,佘娇娇也急了:“衢临,劝劝你兄弟,男儿想立业,有什么错?” 嗯?一听有戏,柳春风马上竖起耳朵。 “劝什么劝,人家都睡着了。”刘纯业拿起一个小画本丢了过去,正好砸到柳春风的屁股上,“看,睡得多香,娘,让他睡吧,咱俩聊天。”说着,朝佘娇娇使了个眼色。 “我已经和宋彦说好了,上元一过,就让六郎去念书。”被子里动了动,刘纯业装作没看见,继续道,“不是想立业么?不寒窗苦读如何立业?皇子也不能例外。若能学成下山,到时候想做什么我都不拦着。” 此时,佘娇娇已经明白了刘纯业的用意,捂嘴笑着,回过头看被中人的反应。 “那..那怎么才算学成了?”被窝里冒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 “自然是先生说成才算成,看你的本事了。”刘纯业道。 “哦,行吧。”脑袋又悻悻地缩了回去,算是答应了。 桂山,要到桂山念书去了。 柳春风望着那颗亮亮的珠子发呆,半是喜,半是忧。 喜在柳春风早已对桂山心向往之。 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桂山是盘古开天地时歇脚用得石头墩儿。原本空空如也的石头山,后来又因为女娲娘娘造人而变得热闹起来。 传说中,人是女娲娘娘拿泥巴捏出来的。她昼夜不停地忙碌,终于有一天捏累了,就信手塑了些四不像的小玩意儿来解闷儿,又随手丢进了桂山里。这些小玩意儿沾了桂山的神气,化作了灵兽,万年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桂山之中。 忧在这些灵兽毕竟是兽,利齿尖牙,性情古怪,被它们盯上可就麻烦了。 还是据鹅少爷的《桂山灵兽谱》记载,有一回,前朝一个李姓皇帝在山中救了一只似马非马的东西,哪知那东西是灵兽的首领。为报答救命之恩,灵兽首领允许皇帝将书院盖在桂山之上。有了山间万年神力相助,桂山书院方能屹立近千年不倒,名士如云。 事情坏就坏在屹立不倒上了。 当年盖书院时,就有灵兽不乐意,可想着忍忍就过去,一个朝代不过三五百年,等这个朝代结束,书院还不得一起关门?到时候桂山就能重归宁静了。可等啊等啊,眼看着桂山书院要成了千年老店,灵兽们才彻底明白过来,两脚兽们是要赖上桂山这块风水宝地了,于是,纷纷埋怨首领当年意气用事,没有提出在契约上加上时间限制。 更让灵兽们憋屈的是,契约上还写着,为不扰学子清修,只有每晚第一颗星挂上中天时,灵兽大门才能打开。 就这样,正儿八经的原住民,变成了两脚兽口中昼伏夜出的妖怪,灵兽们的怨气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契约上的一个漏洞,契约上说大门夜晚才能打开,可又没说天亮关门前必须回去,于是乎,一些胆子大、有担当的灵兽便化作人形,安插在书院中,趁机作乱。 战绩最好的,是一个人身狐尾兽。当年女娲娘娘塑它的时候花费心思最多,因此,它的灵力也最大。进入桂山不久,他就混成了山掌,还给自己在人间找了个贵族靠山,起了个名字——宋俊。 这宋俊整天丧着脸,谁遇见谁倒霉,时不时便兽性大发,抓住一点点小过错就把学生赶下山。功夫不负有心人,已经有人因惧怕他的刻薄名声而对桂山望而却步了。可灵兽毕竟是女娲娘娘所造,跟那些无下线的精怪们还是不一样的。它们本着“癞蛤蟆趴脚面,恶心人但绝不咬人”的原则,准备跟两脚兽打持久战,看谁耗得过谁。它们坚信,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总有一天能把地盘夺回来...... “会不会真有灵兽?会不会遇到灵兽变得同窗?会不会遇到灵兽变得先生?灵兽吃人么......”就这样,在满心期待与忡忡忧心之中,柳春风见周公去了。睡梦中,他来到了光怪陆离的午夜桂山...... 【第五十一、五十二和五十三章注释】 1 雪狮子 《武林旧事》中提到南宋皇室的雪日消遣:“后苑进大小雪狮子,并以金铃彩缕为饰,且作雪花、雪灯、雪山之类..” 2 郁金色 郁金香染就的黄色,当时一种贵重的流行色,可见于诗词,比如“淡黄衫子郁金裙。” 宋代女性在服饰色彩搭配上追求和谐的理性之美,宋画中很少看到浓烈或对比鲜明的服装配色。一般来说,上衣更淡一些,下裙相对艳一些。 参考论文《唐宋时期服饰色彩的研究》,朱芸 3 寿阳妆,朝天髻 寿阳妆 宋代承唐、五代遗风,女子喜欢在眉心或脸颊装饰花钿。 寿阳妆也叫“落梅妆”,除眉心贴梅花,这种妆容还要在鬓边斜插梅花才算完美。 参见论文《宋代女性服饰及其文化内涵》,田天 朝天髻 宋代的朝天髻是隋唐五代高髻的一种延续,在五代时期出现,兴盛于宋。 参见论文《宋代女性头饰设计研究》,许静 4 揉蓝色 “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南歌子,秦观 我感觉揉蓝色应该是春水一般通透明净的蓝色,接近浅蓝或天蓝,但更柔更明快,多出一点点黄绿色调。 5元旦大朝会 从秦汉时期开始,大朝会就是重要的国家典礼。 宋代承袭前制,元日、五月朔、冬至举行三场大朝会,其中元日朝会最重要。届时,皇帝会接受文武百官以及外使的朝贺。朝贺前,百官在皇城外等候,皇帝焚香为百姓祈福。 朝会分两部分——朝和会。“朝”指朝贺,“会”指朝贺之后皇帝赐宴群臣。 参见论文《宋代宫廷元日活动研究》,郭乃贤 6 歹字旁,右边一个凶,这个字合一起不显示。 7 关于傩仪,主要参考资料有:《东京梦华录》,《梦梁录》,还有一篇论文《从“方相驱傩”到“千人埋祟”——北宋宫廷傩礼改制于何时》,作者钱茀。 小说中,傩仪的情节是基于上面的资料写的。很多内容找不到可参考的资料,比如傩仪的时间、路线等,只能靠编了。 8 守岁烛 守岁时灯烛要彻夜长明,这种棍子似的守岁烛当时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 9 乳糕,酥黄独 乳糕是《梦梁录》上提到的; 酥黄独是《山家清供》提到的,“‘煮芋有数法,独酥黄独世罕得之。’熟芋截片,研榧子、杏仁和酱,拖面煎之,且白侈为甚妙。’” 10 消夜果子,椒柏酒,屠苏酒 除夜,宋人有饮椒柏酒与屠苏酒的习俗,还会准备各式消夜果子。 (11) 参见《宋会要辑稿》,“诸戏亵之文,不得雕印,违者杖一百。” (12) 参见《宋刑统》,“禁玄象器物、天文图书、谶书、兵书、七耀历、《太一》、《雷公式》,私家不得有,违者徒二年。” 如果想全面了解一下宋代禁书,可以找一篇论文《宋代禁书研究》,林平。 第57章 补:关于注释2中的郁金香不是今天常见的郁金香花问题。 首先,宋代的郁金香和今天的郁金香花是两码事。 其次,“郁金香染就的黄色”这句话本身其实并没有问题,因为宋代是有郁金香这种东西的,有待考证的是郁金色中的“郁金”指什么以及“郁金香”是什么。 可能指藏红花,因为藏红花有香气且可以染出金色,这就可以对得上一些诗句,比如“兰陵美酒郁金香(作为香料)”或是“淡黄衫子郁金裙(作为染料)”。一些宋或宋以前文献对郁金香也有记载,《唐会要》中说,贞观二十一年“伽毗国献郁金香,叶似麦门冬,九月花开,状如芙蓉。其色紫碧,香闻数十步。华而不实,欲种取其根”,这里的描述就比较像藏红花。 可能指药材郁金,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姜黄的根茎(郁金和姜黄的关系很复杂,可以参考谢宗万的《论郁金、姜黄、片姜黄及莪术古今药用品种和入药部份的异同与变迁》)。但是呢,郁金这种东西是没有什么香气的,《本草纲目》中说它“微有香气”,《本草衍义》中说它“郁金不香..染成衣则微有郁金之气”,这样的话,我觉得有些句子可能就说不过去了,比如“越纱裙染郁金香”。 还有可能,“郁金”有时候指藏红花,有时候指姜黄,或是指其他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深入了解过,大家谁懂可以留言讲一讲! 谢谢! -------------------- “除日”三章我想了想还是作为番外比较合适。 第一案到“争锋”那一章就算完结了,第二案“丹青错”正在写大纲,八月中旬更新。 “丹青错”发生在春天、桂山之上、一群画家之间,会充满斑斓的色彩与盎然的春意,当然还有痛苦与血腥。 第二案开始更新之前,还会有一章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是花月与柳春风小时候的故事。 谢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 归青 第54章 花月正春风(二) 夜深了,雪也停了,喧闹了整日的鹤州城静悄悄的,仔细听,能听见星星在眨眼,风在低吟。 一个头戴毡帽、裹着绑腿的白发老伯,沿着灵犀街,一脚深一脚浅,几步一停,将路边的花灯挨个儿熄灭。走到街尽头,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只剩一片清亮的雪光,便拐着腿、哼着曲儿去下一条街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粗哑的歌声尚未散尽,高秀才和他刚刚生产的媳妇就慌慌张张地从一个小巷中溜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戴虎头帽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不过四五岁,手里挑着一盏熄了亮的金鱼灯,雪地里脚一滑,结结实实栽了一脚,下巴磕破了,金鱼尾巴也折了一截。 急匆匆往前走的夫妇俩,一人抱着一个婴儿,谁也顾不得回头看,幸好那孩子皮实,不哭也不喊,只是揉了揉下巴,扶正了虎头帽,又迈着小步子追了上去。 “小蝶乖,修不好咱不要了。” 灵犀街的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桌边的长凳上并排坐着母子二人,朱漆斑驳的桌面上放着一盏断了翅膀的蝴蝶灯和一碗浆糊,翅骨折断处糊了层层的纸,还绑了布条,显然已经无力回天了。 “明日天一亮,娘就上街买花纸跟篾子,”花笑笑把满脸泪花的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柔声哄着,“再给小蝶扎一盏新灯,好不好?” 花笑笑是个赎了身的歌妓,二十出头,花明玉净,略施水粉就赛得过画上的西施,洗去胭脂又好比庙里的观音。 “再不睡,叼娃娃的老猫就来了。” 一听有老猫,花蝶往娘亲怀里钻了钻,抽抽搭搭地,委屈极了:“要是..要是他们再弄坏我的新灯,怎么办?” “再坏了..”花笑笑心头一酸,“再坏了,娘就再给你扎一盏更漂亮的。” 花蝶勉强点点头:“娘,那..那明晚我不出门了,就在院里玩,不叫庞家四郎瞧见我的新灯。” “行,都听小蝶的,明晚娘陪你在院子里玩。”花笑笑亲亲小蝶,将他放下,“饿一晚上了,娘给你煮汤圆去,吃完睡觉。” 不一会儿,一个绘了杏花的的大瓷碗端上了桌,圆滚滚的四个大汤圆,软糯喜人,冒着白气,还撒了一勺糖桂花。 “哇!好香!” 花蝶一下精神了,吸溜着口水,眼都直了,迫不及待地扒在碗沿儿上闻着香气,花笑笑将小木勺塞进他的手里,悄悄地撤走了灯笼。 “一个蜜枣的,一个豆沙的,”花笑笑用指尖点着汤圆,“一个黑芝麻的,还有一个,”她握住花蝶拿勺的手,一搅,四个胖圆子就在碗中转起了圈圈,“是小蝶最喜欢的青丝玫瑰,猜猜是哪个..嘿!” 等不及娘亲说完废话,最大个儿的汤圆就被花蝶一勺子铲开了,黏糊糊的黑芝麻酱从薄薄的糯米皮里流出来,星星点点的油花浮上汤面,甜腻腻的香气在寒冷的夜里格外诱人。 “哎呀,臭小子,慢些,又没人和你争,你..”正说着,敲门声穿过夜色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娘儿俩都吓了一跳。 “老猫来了!”花蝶丢了勺子就往花笑笑怀里钻。 花笑笑强作镇定,从屋角柜头上摸出一把匕首:“你吃着,娘去把老猫抓来。” “娘,我怕。” 花蝶抱着花笑笑,不许她走,没办法,花笑笑只好拿床单蒙在他身上:“就坐着这里别动,老猫看不见你。” 说罢,花笑笑双手握着白刃,腿肚子打着颤,向院门口挪步,快走到院门口时,才听清门环扣动声中还掩着一个细细的女声:“笑笑开门啊,笑笑,我是晖儿!” “晖儿?”花笑笑当啷扔下匕首,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见一双夫妇满身风雪地立在门口,一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红缎面儿的小褥子,低头一看,俩人中间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那小东西戴着一顶破旧的虎头帽,鼻尖,脸蛋儿,还有挑着花灯的小手,都冻得紫红紫红的,下巴还流着血。 “哎呀!这孩子怎么了?” 花笑笑刚想弯腰查看那孩子的伤口,许晖儿便扑通跪地。 “笑笑!”她哭喊了一声,又给花笑笑磕了个头,“我和高郎今晚就要离开鹤州,这孩子带不走了,你行行好把他留下吧!” “怎么..怎么突然要走?”花笑笑一下子没明白,又听许晖儿继续哭诉,“想来想去,只有你信得过,笑笑,你可怜可怜这苦命的孩子,留下他吧!”说着,又要给花笑笑磕头。 这是花笑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这个许晖儿与高秀才从牙婆手里买来的孩子。 和花笑笑一样,许晖儿也是个从良的歌妓,嫁了个心疼人的秀才,却一直生不出孩子,一年前,夫妇干脆俩花了十贯钱从过路的牙婆那里买了一个,哪知,刚领回家,许晖儿就怀上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花笑笑拉许晖儿起来,“晖儿,你们先进屋,遇到什么难处了进屋细细说,我这还有些银子..” “来不及了。”许晖儿不起身,抓着花笑笑的手,一双杏核眼泪蒙蒙的惹人怜,“我们欠了债,还不起,好不容易托了人才得了这个和商队一起离开鹤州的机会,原本说是正月再走,谁知他们突然变了卦,天亮就要动身。” 说着,她将小男孩用力往花笑笑身边一推,差点把那孩子推个趔趄:“笑笑,我也不为难你,”她抹了把泪,“你要还念咱们的姐妹情分,就养着他,你要不愿意,就把他送人吧,”又狠狠心,咬牙道,“卖了也行!” 说完,她猛地起身,拉着高秀才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没说那孩子叫什么。 再看那孩子,比他爹娘心肠更硬,不追也不喊,头都没抬,倒是手中那只断了尾巴的金鱼灯捏得更紧了。 “老猫没抓到,捡了个小麻烦,做梦似的。”花笑笑心中苦笑,这世道实在荒唐,苦命人要靠苦命人来可怜。 她望了望门外无边的夜,又低头看看正用袖口蹭鼻涕的小东西,叹了口气:“你娘不要你了,你怎么不哭?” “她总打我,我也不想要她了。”小男孩抽抽鼻子,憨声憨气。 花笑笑心一软:“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男孩挠挠头,“拖油瓶,还叫..叫丧门星。” 花笑笑的心软成了一团棉花,掏出帕子给小男孩儿擦擦鼻涕,“他们怎么能这么..”话未说完,她便抬头看天,想止住泪,正巧望见月亮挂在天上,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像个白玉盘,“你就叫小月吧,跟我姓,花月。”说着,含着泪笑了,“花好月圆,别说,还挺好听。” 关上大门,花笑笑牵起花月的手,她手心的温度令那只冰凉的小手瑟缩了一下,花笑笑感觉到了,攥得更紧了些,“走,回家了。” 第58章 院子很大,只有屋里亮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浸透了窗纸,弥散进夜色里。 掀开门帘那一刹那,一阵甜香扑鼻而来,香得花月直咽口水,差点连小鱼灯都忘了。 随着香气袭来的还有光,他蹙着眉闭上眼,或许是在漆黑的巷子里藏身太久,他觉得那豆大的灯火亮得灼目,照着他心里暖暖的,也怯怯的。 许久,适应了屋里的明暗,花月睁开眼睛,只见灯边坐着一个小人儿,怪里怪气的,把自己裹在花床单里,只露出脸和手,手里抓着木勺,守着大碗,往嘴里送东西。 见他们进来,那小人儿一仰头,床单掉了,露出一个梳总角、穿花袄的小子,和花月差不多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沾了一脸一嘴的芝麻和豆沙,像个长了胡子的小老头儿。 “娘!”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再一看,马上瞪大了眼睛:“咦?娘真的把老猫抓来了!” 花蝶惊住了,原来老猫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孩儿。 他跳下凳子,绕着花月转圈儿看,可无论怎么看,这个嘴巴小小的老猫也一口吃不下自己,就算吃得下,肚子里也盛不下嘛。他小心翼翼地戳戳“老猫”的肚子,又摸摸他的小鱼灯:“你就是老猫?” “什么老猫..哦。”花笑笑反应过来,笑道,“老猫想把这个小娃娃叼走,被娘打跑了。”她蹲下身,试着问:“往后,这个娃娃叫你哥哥,好不好?” “好!”花蝶答得痛快,他觉得面前这个比自己个头儿还小的家伙甚是可爱,笑嘻嘻一把搂住,芝麻、豆沙蹭了花月一脸:“弟弟!” “小月,还不叫哥哥?”花笑笑柔声道,“这是小蝶,往后,你叫他哥哥,叫我娘,记住了么?” 娘? 花蝶一听傻眼了,愣了愣,转身搂住花笑笑的脖子,哇地哭了起来,“我不要别人叫你娘!” 花笑笑一手抚着儿子的小脑袋,“不哭不哭”地哄,一手拉着花月的手,怕这个没人要的孩子伤了心。 花月低着头,不说话,盯着手里的金鱼灯,片刻后,将挑灯的竹竿交到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哥哥手里:“给你吧。” 感到手里多了什么,花蝶挑起灯看了看,红鱼灯,金鱼鳞,真好看,马上停住了哭声,眼里有了笑意,可又一想,还是娘亲重要,于是把灯往地上一丢,接着哭:“我不要!我只要娘!” 灯笼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了花月脚下,之前还连着丝的尾巴骨彻底断开了,成了一条没有尾巴的鱼。 这灯笼是高秀才和许晖儿刚刚买给他的,花月答应他们,买了这个鱼灯再将他送人,他就不哭也不闹。 花月咬了咬嘴唇,没去捡,停了会儿,摘下了自己的虎头帽,将那顶磨毛了边儿、洗掉了色儿的棉帽子轻轻戴在了花蝶头上。 头上一暖,花蝶回头看,见趴在花月头顶那只神气的小老虎不在了,露出了两个压得软塌塌的小揪揪。 手里没了小鱼灯,头上也没了虎头帽,花月把头压得更低了,吸着鼻涕,盯着脚尖,两只踩偏了鞋帮的小棉靴,你踩踩我,我踩踩你。 “娘还是小蝶的,小蝶又多了个弟弟,以后娘和弟弟都听小蝶的,好不好?”小蝶向来好糊弄,看着他望向花月的眼神,花笑笑知道这孩子已经心软了,“弟弟把小金鱼和小老虎都给你了,小蝶不哭了,好不好?” “可..可我只有..只有一个娘。”花蝶把头埋在花笑笑颈窝里,继续呜呜地哭。 这时候,花笑笑偏过头,在儿子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又轻声问“是不是”? 花蝶点点头,从娘亲怀中挣了出来,走到花月身边,捡起小鱼灯,和自己的蝴蝶灯摆在一起。 就这样,一条断了尾巴的金鱼灯,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排排坐,依偎在了一起。 安置妥了灯笼,花蝶又把花月拉到桌边,抹抹泪:“汤圆只..只剩下一个..一个了,你吃吧。” 花月太饿了,拿起勺子就去舀汤圆,原想一口吞掉,结果汤圆太大,只咬掉一半,露出了满满的青丝玫瑰,小蝶一愣,又哭了:“怎么被你吃到了!” -------------------- “昨夜星辰昨夜风”讲得是主角的身世故事,发生在小说开始的时间点之前,一共七篇,作为番外,分别放在七个案子的结尾。 “神女赋”到这篇番外就结束了,下一案会在八月中旬开始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衷心地感谢!周末愉快! 归青 ==================== # 第二案 血星宿 ==================== 第55章 引子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金陵晚望》,高蟾,唐 ............................ ............................ 第56章 桂山 桂山,是浮玉山脉一座东南朝向的山峰。 一入春,熏风至,桂山冰雪最先消融,染出了玉色群山中的第一道翠色。 从山腰往上,七个书院错落分布,剑术院,医药院,格物院,音律院,诗文院,最后,是浮云之上、桂山之巅的画院。 早春的光透过绿荫,在学子们的墨发白衫上撒下了星星点点的浅金色,山风拂过,吹得一树海棠如雨,片片飘落在少年的肩头。 “一笔长,一笔短,一笔破凤眼。”午课上罢,柳春风来到海棠树下,握起笔在纸上画兰草,无精打采地,像个念经的和尚,“一笔短,一笔长,一笔破凤眼..” 画兰草,是先生为柳春风量身布置的课业,一日十张,雷打不动。 “主子,用不用换张纸?”白鹭抱臂站在一旁,歪头审视着那张杂草丛生的宣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别人都不画满。” “你懂什么,那叫留白。”柳春风将纸团成团,解气似的捏扁揉圆后丢进了废纸篓,沾满墨汁的手指在脸上挠了挠,又开始了,“一笔大,两笔小,画到何时才算了..四笔长,五笔窄,说了不来偏让来..” “才几天就受不了了?”一个头系逍遥巾的学生怀抱一摞画卷路过,“兰画一世,一辈子呢,慢慢熬吧小孩儿!”说着,挑挑眉,飞了个幸灾乐祸的眼波。 一世? “不画了,”手中的笔一扬,柳春风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压扁了一众无辜的小草,“我要吃饭。” “晚饭还得一个时辰。”白鹭道。 “不让下山,”柳春风没好气地薅下脚边一朵野花,“不让看画本,”又薅一朵,“如今连饭都不给吃了。” 小主人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日蔫过一日,白鹭看在眼中,愁在心头,他四下望望:“主子,要不你去和其他书生聊聊天?” 不知还要在这山头上熬多久,白鹭盘算,怎么着也得让小主子交些朋友去打发时间,才不至于整天缠磨自己。 “没什么好聊的。”柳春风盘腿坐着,把薅下来的小花排成了长长一队,“他们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白鹭心一软,蹲下身去:“主子,据我多日观察,每群人里总有一两个人不说话,除了点头,就是称‘是’,你就学他们,站一旁听着,觉得谁说得好,点点头就是了。” “那..那万一有人问我想法,我又不知如何作答,岂不露了馅?怪丢人的。” “万一有人问你,你就有说有事先走,换个地方继续听,总有一处说得上话。” 倒是个法子,可以一试,柳春风抬起头,重新支棱起来。 午后的阳光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泉边,亭下,松林里,牡丹花畔,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切磋画艺,或谈论画理,或闲扯书院轶事。 可环视一圈后,他又蔫儿了:“人家都说到开心处,谁也不差我一个。” “聊天又不是打牌,多一个少一个无妨。”白鹭开解道,“主子,你瞧泉边那三个书生,笑模笑样,和和气气的,我看就不错。” 桂山顶上有一泉眼,名曰“丹砂”,每值早春,泉边牡丹盛开,便有清泉汩汩而出,凋零时,泉水也随之干涸。 自丹砂泉向东至崖边,栽满了牡丹花,且尽是红色花品——檀红、茜红、干红、端正红、透枝红、倚栏红,富阳红,远远望去,正应了“丹砂”一名的出处——“烂若重锦,灿若丹砂”。1 此时,泉边石桌上放着一册《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缩本,桌旁围坐了三人,一人束发用金簪,一人用玉簪,一人用木簪。2 金簪书生煮茶,其余二人品茶,你一言我一语,温雅有礼,见有个小学弟怯生生挪步过来,众人连忙让座摆盏,斟上茶后,倒也不多客套,继续闲聊。 “听说冷先生在崔待诏那里借了‘房星’一幅的真迹,还照原画大小摹了下来,加上这幅‘房星’,冷先生似乎有七八幅仿作了。” “先生那里似乎还有几幅星宿图的真迹。” 第59章 “嗯,凭冷先生的技法,想来见仿作与见真迹也无甚区别,真想见识见识。话说回来,这等用在数术法事之中、画罢即焚的攘灾之物,想要全套真迹留存至今怕也是天方夜谭。” 三人口中的冷先生,柳春风再熟悉不过了,近一个月的兰草叶子就是他让画得。 冷先生,名烛,字明堂,是画院掌院,承李思训画风,擅长金碧山水。 作为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自小就痴迷于各类神话传说,刚想问那些星宿图冷先生给不给外人看,就听玉簪书生开口了:“哦?沈兄认为此套神形图乃攘灾之物,”他轻抿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可根据一行法师所修《梵天火罗九曜》来看,这些星曜之图是用来供养的,助供养人回祸为福。” 金簪书生听罢呵呵一笑:“一行法师定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依小弟愚见,多数星曜图还是用来焚烧攘灾的,若非如此,古来星曜图卷多不胜数,流传至今的为何寥寥无几?” 玉簪书生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指尖在图册上轻轻扣了扣:“那梁令瓒这套图卷,沈兄觉得是用作供养还是法事?” 无论星曜图多数用来供养还是焚烧攘灾,都不免会有例外,因而,一幅画作流传至今,可能是供养人保存妥善,也可能是从法事中逃过了一劫,这谁能说得准?3 金簪书生听出了玉簪书生言语间的刁难,一边风度翩翩地为他添茶,一边在心中寻思着如何反击,可不及他开口,就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木簪书生抢了先:“叶兄,我没听错吧?你说桌上这套星宿神形图的作画者是梁令瓒?” 木簪书生话音刚落,金簪与玉簪同时反问:“难道不是?” 木簪书生“哈”地一笑,笑二人荒谬:“世人皆知,这套《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乃南梁张僧繇所绘。” 金簪书生也不甘示弱:“世人皆知之事,也可能是错的。张僧繇擅长凹凸法与退晕法,这些技法在这套图中可并没怎么体现。” “喜好与擅长之事,并不见得时时去做,比如沈兄你最喜龙井,那沈兄这辈子就不喝别的茶了?”木簪书生立即呛了回去。 刚刚与金簪书生针锋相对的玉簪书生此时也调转矛头,看向木簪书生:“这套图中的人物体态丰腴,着色古雅,游丝流转有力,显然是唐代画风。再者,人物手结契印、心作观想之态一看便知是密宗。梁令瓒是唐开元蜀人,那时密宗盛行。不管怎么看,作画者都是梁令瓒。” “有理有据。”金簪书生为玉簪书生的一番话叫了声好,也看向木簪书生,打趣道,“白兄,你可不能因为自己喜好张氏画风,便将这旷世杰作安于他的名下。” 哪知,此话一出,木簪书生霎时红了脸,将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朝天拱拱手:“张公下笔生花,无须借来春色。多谢二位兄台款待,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周兄还是这般急性子。”望着木簪书生的背影,玉簪书生勾勾嘴角,摇着折扇,翻开了画册,“如此佳作,幸得供养人保存,才留下几幅真迹,实在是功德无量,真想早日去冷先生那里见识见识。” 闻言,金簪书生点茶的手一僵:“看来此画功用你我二人还需继续探讨。” 在又一轮彬彬有礼的探讨之后,金玉二人话不投机,分道扬镳,石桌旁只剩下了半句话都没插上的柳春风。 茶还热着,人走光了。 柳春风愣愣地坐在桌边,瞅着瓷盏中的云影波光,觉得自己在这茶席间的用处还不如一只茶匙,更觉天书似的听了半晌,就此收兵实有不甘,于是,一番观察之后,又锁定了松林里的五个人。 那五人中,有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剩下三人就像白鹭所说——只管看热闹称是。 “今天我非得结识新朋友不可。” 他整整衣襟,走上前去。4 -------------------- 1 “烂若重锦,灿若丹砂。”出自五代宋初徐铉《牡丹赋》。 2《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分两卷,前卷是五星,后卷是二十八宿,南梁张僧繇所画,现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后面的“心星”,指的是张僧繇这套《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中的一幅。 3 此处关于《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的功能讨论,参考论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功能考》,吴燕武。 4 柳春风为什么来桂山书院可以参看第一案番外“除日”。 第二案开始更新了,接下来一周还有二或三更。 我准备在这一案十章前后入v,具体章节确定了会写在文案和作话里。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宽容,我会努力写好后面的故事! 归青 第57章 春愁 松林里,石亭下,一个窄袖白衫的画院书生与一个宽袖蓝袍的诗文院书生争得不可开交,身旁还围了四个看热闹的,其中之一便是柳春风。 “你凭什么觉得画师这么想?”窄袖书生啪地合上书,梗着脖子问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画师不这么想?”宽袖书生唰地展开折扇,缓缓摇着。 “这是幅画,不是话本小说,更不是奏章。你在文章中说这幅《蛱蝶海棠图》是画家向皇帝曲谏大兴土木之弊,依我看,你想太多了,人家是画师,没书生那么些花花肠子。” “花花肠子?瞧你说得多难听,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好画师,心忧天下。” 窄袖书生一摆手:“少拿你们书生的标准衡量画师,不心忧天下也是好画师。” 宽袖书生不接话茬,又将话题绕回原点:“我说这画是曲谏,有理有据,你若反驳,也须拿出证据。” “有理有据?根本就是过分解读。说什么画中红海棠暗指百姓膏血,荒谬,这明明就是设色布局外加画家偏好而已,怎么,不许人家喜欢红海棠么?” “你看清楚了,那海棠红的怪异,要滴血似的,世上哪有这等海棠品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 “真是,哈,”窄袖书生气得翻了个眼,“真是对牛弹琴。”他深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会不会画画?” 果然,宽袖书生被噎住了,蹙眉不悦:“你管我会不会?读画解画何须会画画?” “那就是了,你不会画画,你根本不懂画师的心境,也不在乎创作过程以及画作本身,一心就想着利用画作无病呻吟,卖弄你那一肚子不满、半肚子晃荡的墨水,纯属..你纯属哗众取宠!” “诶!你骂谁?你说谁哗众取宠?!” 话已至此,窄袖书生索性撕破脸:“谁哗众取宠我骂谁!” 宽袖书生也儒雅不下去了,扇子一收,眉毛一竖,推了窄袖书生一把:“你再说一遍!” “你敢推我?!臭写诗的,找揍!” “你说谁臭写诗的?!你个臭画画的!”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十个来回也没推出下文来。末了,还是窄袖书生打破了僵局,只见他撸起袖子,四下里寻摸趁手家伙,宽袖书生见状连连后退。 “干什么你,想动粗不成?”好汉不吃眼前亏,宽袖书生拿折扇往身前一挡,准备开溜,“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像你们这群画画的,”话至此,他先闭上嘴,三步并两步撤到了画院门口,确定窄袖书生打不着他,这才回头一声大喊,“以艺事君!上不了台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 窄袖书生气极,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耳朵尖儿:“侮辱,这是侮辱!我我..我与你没完!”说着,回身“咔嚓”掰下一节擀面杖粗细的松枝,要下山找人玩儿命,好不容易才被三个看热闹的同窗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又一场口舌之争落幕,众人散去,亭下孤零零又剩下一人——柳春风。 松风穿亭而过,清清冷冷的。 柳春风打量着这个斑斓又陌生的世界:苍苍峰峦,杳杳晚钟,墨如海,书如云,万千学子求而不得的圣地。 可惜,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说得话他能听得懂,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是,若不是皇命难违,冷烛又怎会收一个草包为徒? 远远的,白鹭见小主人失落地走下石亭,走出松林,垂着头,似乎还抹了把泪,正欲上前安慰,又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丹砂泉边的牡丹花丛。 牡丹花开正艳,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花丛中,躺着一块山石,山石平滑如镜,大小恰如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幅不大的画卷,画卷两旁则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书生,高个儿书生凤眼冷面,矮个儿书生杏眼含笑。 柳春风竖着耳朵听,听见两人似乎说牡丹、狸猫、月亮什么的。 牡丹他再熟悉不过了,御书房前面种满了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玉板白,潜溪绯,甘草黄,九蕊真珠,醉酒杨妃..他全能叫上名字。 狸猫就更别说了,小凤被他养得又肥又壮。 第60章 柳春风攥攥拳头,心想,再试一次,不行就真的算了,收拾东西下山,大不了被娘和哥哥数落一顿。 “明明是夜景。”凤眼书生指着画卷左上方一块浅色圆斑,“这不是月亮又是什么?” “夜景不是画个月亮就万事大吉了,况且,那根本不是月亮,是纸上的一块污渍而已,你这样看,”杏眼书生将月亮捂上,“除了你所谓的‘月亮’,全画可有一丝夜色?” “你把月亮捂住,让我去哪里找夜色?” “那昨夜阴雨看不到月亮,你误以为是白天了?” “你这不是抬杠嘛!”凤眼书生急出一脑门子汗,“你说是日景,可有实实在在的理由?” “不是夜景,自然是日景咯。”杏眼书生懒洋洋答道,似是有意惹恼对方。 “狡辩!”看对方一副混不吝的德行,不把自己看在眼里,凤眼书生急了,将笔一搁,准备较这个真儿。 “他说得对,这个..这个我觉得就是日景。” 闻声,二人暂停争吵,看向来者,刚刚争论得激烈,竟不曾留意身侧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玉面长身,负手而立,紧张又羞怯。 “敢问兄台高见?”凤眼书生向柳春风一揖,一双细眼中难掩傲然。 “因为..因为我有一只狸猫,叫小凤,”柳春风结结巴巴,生怕说错了出丑,“小凤跟画中的猫一样,”他指指画中牡丹边上的狸花猫,“在日光下,眼仁儿会缩成一条黑线,“所以我觉得这是在白天,嗯,”又想了想,“应该是在正午阳光强烈的时候。”1 那二人一愣,紧接着杏眼书生拍起巴掌,连连称“妙”,直夸得柳春风红了脸。 “兄台真乃心细如发,佩服佩服。这位是王京,画院的学生,在下左灵,诗文院的,来串门儿。”杏眼书生自报家门。 “我叫..”来到桂山这么些日子,头回有人因为赏识要与柳春风做朋友,他一激动,差点记不起自己叫什么,“我叫柳春风。” 二人又是一愣。 紧接着,名叫王京的书生拉下脸,冷言道:“原来是柳兄,失敬失敬。这桂山上学子八百,皆要三试入院,恐怕只有柳兄是破格入选,原想与兄台交个朋友,看来是高攀不起了,失陪。” 就这样,少年人薄如宣纸的自尊心被人三言两语搓扁揉圆,扔进了废纸篓。 柳春风呆立原地,双颊被人扇了巴掌似的火燎燎的,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说不赢别人就恼羞成怒,酸唧唧地,呸,什么玩意儿。”左灵朝王京的背影啐了一口,又对柳春风说,“兄台别放心上..” “我..我先走了。” 没等左灵说完,柳春风便逃也似的转身,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 -------------------- 1 根据狸猫的瞳仁判断画作所描绘时间,是我从论文《北宋牡丹审美文化研究》(作者付梅)上看到的,文中提到“评画者视画中猫之瞳孔为竖线而指出〈牡丹狸猫图〉系画正午景候”。具体是哪个评画者、哪幅《牡丹狸猫图》,作者没有说,我也不知道.. 第58章 踏歌 “不跟我玩儿,哼,谁稀罕你们,哼。” 柳春风嘟嘟囔囔边走边哭,十来天的委屈化作涕泪,稀里哗啦淌了一脸,混上画兰草时蹭得墨汁,三抹两抹,一幅写意山水跃然脸上。 “哼,考上的了不起啊?” 想了想,确实了不起,哭的更凶了。 “一个个的,不说人话,还瞧不起人,哼,谁稀罕和你们做朋友。” 夕阳来不及收敛余晖,月牙儿就心急地攀上了中天,轻云如纱,片片拂过月亮,照得山林忽明忽暗,踩着婆娑的树影,柳春风向桂山深处走去,“不学了,这就下山,谁劝也没用......” 云儿散去了又来,月儿露出脸来又藏,晚风拂过,花草惬意地摇摆,山泉滴答,好似慢下来的钟漏,让人不得不信: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三春树,流光一掷梭。” 柳少侠的烦恼来得快去得更快,哭着哭着就哭累了,走着走着又唱起歌来,唱着唱着便把烦恼抛之脑后了。一路上,他唱着歌,采着花,踏着月光,逐着流水,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向小溪深处、花香尽头寻去。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1 行了一路,歌了一路,采了满怀的山花。 见几枝野蔷薇伸到了溪水中央,他便站在溪边,探出身子去够,岂料一个没站稳,怀中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尽数撒落,溪水不肯向西流,不等人弯腰去捞,载着花儿,愈流愈远了。 他蹲在水边犯了会儿愁:“算了,不要了,前面多着呢。” 刚要起身,只见一团光蓦地从水面闪过。 “萤火虫?” 柳春风赶忙抬眼去找,只见那团光又飞上了树梢,可等他攀上枝头,那小东西又飞走了。 “诚心与我过不去,偏要抓住你。” 一路追赶,终于将那团光堵到了一面崖壁上。 “看你往哪跑!” 哪知,光团化作了一匹马,马儿张开了硕大的翅膀,忽闪了几下,钻进了崖壁上的山洞里,山洞瞬时亮了起来。 是灵兽! 这次肯定没错了,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什么兰草叶子、少年心事、落花流水,全都哪凉快哪呆着去,能见到灵兽,桂山此行就算不白来,于是,没有半分迟疑,柳春风冲进了山洞里。 前脚踏进洞口,洞中的光就熄灭了,霎时间,漆黑一片。 他从袖中摸出夜明珠,莹莹的光照亮了山洞。这灵兽的洞府约么一间屋子大小,整洁有致,有桌、有椅,有床,门口挂着珠帘,墙角还养着几盆栀子花,散发出阵阵甜香。据《桂山灵兽谱》记载,灵兽食花饮露,尤喜浓香的花卉。 “灵兽大哥?”柳春风虚着嗓子问,“你饿不饿?我采花给你吃?” 无人应答。 “我..我就是看看你长什么样子,看完我就走。” 一片死寂。 柳春风本身就怕黑,兴奋劲儿一过去,只剩了害怕,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要..要不,下次有空我再来拜访,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走了,告辞。” 他转身就要溜。 “站住!” 一个暗哑的声音厉声响起,随之飞来两个小石子打在柳春风膝后,他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老子的洞府当客栈了?” 那声音阴阳怪气,半怒半笑,一听就不好惹。 “没没没没有。”柳春风哆哆嗦嗦往腰上摸剑,这才想起,桂山上除了剑术院的学生其余一律不许配剑。 “呵,还想拔剑?”灵兽冷笑,“这么不老实,不把你吃了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灵兽不吃人。”柳春风壮着胆子提醒它。 “你管我?你是灵兽还是我是灵兽?我确实不爱吃人,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灵兽阴森森一笑,“胳膊和腿我要拧下来烤着吃,耳朵跟舌头割了卤一卤下酒,脑袋嘛,做成灯台好了。” “你敢!” 柳春风抄起手边一把椅子,决意一搏,心想,就算打不过,也得薅下这东西两把翅膀毛来,又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诚不我欺,若听冷先生的话,老老实实待在画院画兰草,现在八成已经吃罢晚饭了。 等了半晌,灵兽也没有现身,柳春风手都酸了,放下椅子,甩了甩胳膊:“你还吃不吃我了?!” 灵兽的嘴刁的很,它嘶嘶地嗅了嗅,嫌弃地啐了一口,道:“臭哄哄的,不想吃了。” “你才臭哄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春风决定暂时不与它计较,“那你放了我,我采花给你吃。” “我可不傻,我放你出去,你还能回来?这样吧,”灵兽退了一步,“听说你认识我的仇家白蝴蝶,你若告诉我他的下落,我便放你出去。” “那我也不傻,我若告诉你下落,你反悔不肯放我怎么办?不如这样,”柳春风准备谈条件,“我带你去找他,见到他后,你便放了我。” “我更不傻。”灵兽较上劲了,“你说你带我去,可你如何证明你知道他住哪呢?万一你半道上跑路了,我上哪抓你去?” “白蝴蝶是我好朋友,我还去过他家呢,就在..”差点说走嘴,“反正你信我就对了。” “是你好朋友,你为何帮我抓他?”灵兽语带不悦,“你可真够没义气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柳春风失望地看了看手中的夜明珠,“我给他写信,他一封都不回。” 从除日到上元,柳春风一共给花月写了三封信,约他上元夜看花灯,可每封信都石沉大海。 第61章 “信?什么信?”灵兽骤然挑高嗓音,露出几分孩子气,“我没..他没收到也说不定,你信上写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乱打听,”想到这个年过的没一件舒心事,柳春风脾气也上来了,“烦着呢。” “你烦?人家还烦呢。你也好意思说白蝴蝶是你朋友,”灵兽质问,“那他约你上元夜看花灯,你为何不去?” “约我看花灯?什么时候?”柳春风一头雾水。 “你看看你手中那颗珠子,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2 柳春风拿起夜明珠瞅了半天,才找到那浅浅刻在上头的五个字——上元灯会见,他又喜又急:“这么小的字,谁能看得见!” “你当真没看见?!” 洞口骤然一亮,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 1 宋代民谣,见《全宋诗》。 2夜明珠为何在柳春风手中,可见第一案番外“除日”。 第59章 红豆 花月放下珠帘,将夜色隔在帘外,洞中瞬间亮堂了不少,银烛笼纱,照出一幅重逢的好光景。 “花兄,这山洞是你的?” 柳春风踱着步子,这瞧瞧,那看看,总觉得此处不像男子住处,白玉枕,雕花床,床上还铺着雪白缎面的被褥,缎子上银线绣就的水波暗纹时隐时现。 “我住就是我的。” 花月斜靠在珠帘旁,眼睛长在了柳春风身上,片刻不舍得移开,柳春风一看他,他又装作看向别处:“那个..咳..一个月不见,你个头儿又缩了。” “你才缩了呢,我长高了,我娘说的。”柳春风踮着脚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盘樱桃和各式瓶瓶罐罐。他顺手拿起一个剔透的琉璃小罐,打开盖子,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扑鼻而来,盖子上印着五个闪金小字,“玉,女,桃,花,膏,”柳春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笑道,“花兄,想不到你还抹这个?” 花月瞥一眼:“想要都给你。” “香膏、香脂的我可不用,不过倒挺好闻的。”柳春风把玩着那些精巧的小容器,打趣花月活得细致,什么杏仙唇脂、金风玉露、刘姑娘手霜、赵夫人发油,挨个往手心弄了点,呛得直打喷嚏,末了,将那瓶玉女桃花膏倒了个干净,又把夜明珠往那小罐里一放:“做个小匣子刚好,你瞧,下回拿出来就是香珠。” 柳春风回头,见花月又在盯着自己看。 花月背对着洞口,逆着光,看不清眉目,只看得出没有笑容。 再次重逢,柳春风有说不完的话,花月却安静了不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 柳春风走上前去,拿小罐在花月眼前晃了晃:“花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诶!” 细细的腕子被花月死死握住,一双柳目近在咫尺,整个早春的思念都融化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痴痴的,柔柔的,映着烛火和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疼疼疼..”柳春风使劲往外挣,“你再不撒手,我可出招了!”话音未落,便一脚踩在花月脚背上,踩完,抱了桌上的樱桃,去床上躺平,翘起二郎腿吃起了果子。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把花月踩醒了,把话匣子也踩开了:“真下狠手啊你!我看桂山上那帮假正经也没教你什么好。”说着,单腿跳到床边,挨着柳春风坐了下来,“都学会什么了,也教教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春风垂下眼帘,眼中氲出水汽来,小声道:“什么也没学会。” “那总交了几个文绉绉的朋友吧,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睡了。”柳春风把果盘往花月怀中一推,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给人留了个后脑勺。 花月不明所以,接着哪疼往哪扎:“呦呵,读书人脾气是大,才念了几天..” 话未说完,他发觉不对劲,柳春风的肩膀微微发抖,伸手背往人脸颊上一蹭,湿漉漉的,他忙问:“怎么哭了?” 这一问不要紧,连日来的孤单如同洪水决了堤:“小画本不让带,小凤也不让带,天亮就要起床,还有那些书都跟天书似的,根本记不住,也没人跟我玩儿,我也不敢下山,怕我哥不高兴..” “好了好了,”花月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你这么好玩儿,不跟你玩儿的都是傻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说什么你!谁好玩儿?!”柳春风把正在揪自己小辫子的手扒拉到一边,“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气我。” “我错了,我好玩儿行不行?”花月拢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柳春风颈间扫来扫去,愣是把人痒痒笑了,还喷出两个鼻涕泡。见人终于笑了,花月往柳春风身边一躺,丢给他一块帕子:“转过来嘛,叙叙旧。” 柳春风拿帕子嗤嗤擤鼻涕,“听得到,你说吧。” “正月十五那天,我在灯会等了你一整夜。”花月闭上眼,犹记那晚的风和雪。 山洞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草木叶子上,甚是动听,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在噼啪作响。 柳春风转过身来,戳戳花月的脸颊:“那你冷不冷?” “那还能不冷?第二天我手上就生冻疮了,看,”花月撒娇似的抬手给柳春风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那我给你暖暖。”柳春风拉起花月的手,握住,“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你把字刻那么小。” 花月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握住了:“那个..你哥给你做得花灯好不好看?” 柳春风脸色一沉,把花月的手一丢,竖起眉毛,开始倒苦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么?长泽宫失窃了,正月十四夜里来了个专偷灯笼的小偷。” 洞中只燃了一只烛,花月背光躺着,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最可气的是,那小偷专捡我喜欢的偷,金鱼灯、凤凰灯、茉莉灯、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全不见了。我哥也气得不轻,他专门让人正月十四夜里趁我睡觉时挂上灯笼,想第二天早上给我个惊喜,结果一觉起来什么也没看着。” 坏东西抿着唇,憋着笑,心想,你哥不高兴,那我就没白忙活,嘴上却一本正经:“哎呀,皇宫是什么地方,上元节宫里宫外守卫重重,哪个小偷能有这等本事?况且,怎会那么巧,偷得全是你喜欢的,显然这小偷知道你喜欢什么。依我看啊,是熟人作案,搞不好就是皇宫里头的人干得。” 柳春风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猜猜侍卫在长泽宫找到了什么?” “什么?快说!”花月瞪大眼睛,十分配合。 “我四哥的玉佩。我哥把他找来问话,可他死活不承认,说那玉佩年前就被人偷了,结果被我哥罚跪,姚太妃求情都没用,跪了一整日,晚上是被人抬回去的,我来桂山之前还拄着拐呢。” 花月摇头叹气:“啧啧,大冷天跪在雪地里,不残也得烙下病根。” “三哥、四哥最近也够倒霉的,年前,三哥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奇痒难忍,试了各种药方都没用。这才刚过了年,四哥的腿又跪出了毛病,真是..” “真是抱着金砖挨饿——活该。”花月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刘纯适这种废物大半夜翻墙偷灯笼不太可能,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说得就是啊,而且他养了那么些高手,派谁去偷不行?非要自己去,着实古怪。”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坏东西开始收网了:“你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哥怎会不明白?我觉得他是把给你做灯笼的事给忘了,又不敢告诉你,这才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你胡说!”柳春风当即翻脸,比花月预期得还快,“我哥从来不骗我,睡了,别理我。”说完转过身去,又给了花月一个后脑勺。 坏东西心中叫苦连连,当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就为听柳春风埋怨他哥两句,结果呢,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你哥金口玉言还不行么?”一边言不由衷地哄着,一边在心中呸了刘纯业一口,“别生气了,我给你作揖。” 他举起双手,烛光将手影打在柳春风对面的石壁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长耳朵兔子,兔子拱拱手:“柳少侠莫生气,兔子这厢有礼了。” 又让兔子摇头扭屁股:“我再给你跳个舞。” 柳春风盯着兔子不说话。 “跳舞都不行?”兔子转转大耳朵,“嘿”地一声翻了个跟头,头朝下道,“我给你表演拿大顶总行了吧?” 看着墙上的影子,柳春风偷偷地笑。 见拿大顶也没用,兔子失落极了:“我就会这么些了,你还不肯原谅我,那我只好走了。”说罢,它耷拉下耳朵,沿着墙上柳春风起伏的身影,从头走到脚,消失了。 等了半天等不到下一幕,柳春风沉不住气了:“没啦?” 回头一看,花月也给他了个后脑勺。 第62章 “那兔子怎么弄出来的,你教教我。”柳春风绞着手指。 “睡了,别理我。”花月学他答道。 柳春风戳戳花月的后背:“我原谅你了,教教我。” “你原谅我?我还没原谅你呢。”花月转过身来,翻起了旧账,“妖怪想吃我,你瞧你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还要带他去我家抓我,亏我拿你当朋友。” 这次轮到柳春风心虚了:“我那不是想稳住他嘛,把他骗出山,一下山就是我的地盘了,我..诶?”他一挠头,“你不就是那妖怪么?”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花月觉得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我冷,我要你抱着我。” “不是有被子么?” “被子是凉的。” 柳春风叹了口气,将花月圈在怀中,像哄小凤似的拍着怀中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家伙:“真麻烦。” 第60章 青梅 香泽最深风静处。 花月被柳春风身上的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出了醉意,云里雾里,做梦似的。 “你香香的。” “你臭臭的。” 二人头顶着头,眼对着眼,嘻嘻笑了起来。 “你想我了没?” “想了,那你想我了没?” “嗯。” 挨得太近了,近到让柳春风回想起那两个在树林里偷欢的书生,一个恼怒地发泄,一个承受着讨饶,不过是为了折磨人的等待。 东风兮东风,为我吹行云使西来。 待来竟不来,落花寂寂委青苔。 柳春风抬眼看看花月,飞红了双颊:“你亲过嘴么?” “他脸红了。” “他问这个作甚?” “他有心上人了?” “他心跳得厉害。” “不对,是我的心在跳。” ...... 柳春风的一剪闲云,掠过花月心头,便化作“白雨跳珠乱入船”。 花月强作云淡风轻:“这还要问?我亲过得嘴比你吃过得桃子都多。” “我可从不吃桃子。”柳春风一脸严肃,挠挠胳膊,“毛茸茸的,光是看着就浑身痒痒。” 牛没吹好,花月决定换个路子占领高地:“那你呢?亲过没?” 柳春风摇摇头,有些难为情:“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 花月一撅嘴,“我教你。” 柳春风向后一闪,伸出两指捏住坏东西凑过来的两片唇:“不必,我自己会。”他抬起胳膊在手背上“啵啵啵”地嘬了好几口,“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用上。” “呵,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原来是盗马贼挂佛珠——假正经。”花月眯起眼,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那我都十七岁了,想想都不许么?”柳春风不服气,“哦,就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花月闻言笑道:“小殿下何时成百姓了?我听说皇子们到了岁数都会有一群美人伺候起居,守着那些美人,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你就没有..” “我没有!你别胡说啊!”柳春风耳朵根儿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都自己来。” “这样啊,”花月慷慨地提议,“那咱俩互帮互助好了。” “用不着,我自己有手。” “你不吃亏,”花月伸出左手,在柳春风眼前缓缓握成拳,“我可是号称九嶷山‘金刚无影手’。” 柳春风也不甘示弱,抬起右手在花月眼前凭空削了几掌:“那我还是长泽宫‘霹雳旋风掌’呢!”想了想,又咕哝一句,“似乎还是别人弄比自己弄更舒服。” 花月嘴角一翘,挑挑眉:“试试?” “我睡了。”柳春风不理他,仰面躺好,拉过被子准备睡觉,哪知闭眼之前又鬼使神差地往花月手上瞄了一眼。 那手修长而有力,由于常年用剑,壶口磨出了薄薄的茧,手背和指尖不知从哪弄了几道伤,伤口细小,有些是新鲜的还淤着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这一眼偷瞧恰好被花月逮个正着,他柳目一弯,体贴地将双手奉上:“别偷偷摸摸地,我不是那小气的人。” 被人一语点破小心思,柳春风的脸霎时红了个透,他恼羞成怒,想还击又底气不足,只好狠狠瞪了花月一眼,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刚蒙好,一只手也讨人嫌地跟了进来,接着又讨人嫌地娇声道:“郎君,你刚看得是左手,右手还没看呢。”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回画院。” 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声威胁,花月乖乖收了手,自觉地将自己的嘴捏住,侧身躺在那团被子旁不吭气了。 在山中走来走去一个时辰,柳春风早就累了,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便昏昏睡去,睡得死死的,连花月帮他垫上枕头、盖好被子都没察觉,直到后半夜电闪雷鸣响彻山谷,他才迷迷糊糊朝花月身边挤了挤。 “两三枝,七八朵,采来送给秀山客。 日而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花月被雷声惊醒,头依偎在柳春风肩上,轻声哼着曲子,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这个睡得香甜的人就是小蝶。 每个暴风雨的夜晚,小蝶都要花月拉着他的手才能入睡,若是一觉醒来发现手松开了,就会推推花月:“小月小月,醒醒,拉着我的手。” 花月呢,总是癔癔症症地回上一句:“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不一样么。” “不一样,快些。”等花月照做了,小蝶才肯继续睡觉。 等上了九嶷山,雨夜就更多了。山上有半年的雨季,这半年里暴雨不断,每道闪电都将秀山的噩梦重新唤醒,每声惊雷都打在花月的心头。 “哥,你别怕,别怕..” 封狐的两个儿子惊喜不已,半年多,终于摸着了这个鹤州小子的软肋。这小子任他们怎么欺负也没掉过一滴泪,竟被一场雨吓得捂住耳朵、筛糠似的缩在屋角。 “小畜生,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还没忘记你那个死鬼哥哥呢?” “别等了,秀山那么大,你哥早饿死了。” “也不一定,或许被狼叼去了,你回去找找,没准儿还能找到两根骨头呢!” 二人哈哈大笑,扬长离去,谁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眸中的恨意如闪电,像极了九嶷山上起了杀心的狼。 “日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一遍又一遍,花月哼唱着,直到伏在柳春风身侧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安稳。 早上醒来,花月发现自己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身旁盘腿坐着柳春风。柳春风刚睡醒,傻愣愣地望着花月出神,见人醒了,便揉揉肚子道:“我饿了。” 花月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看向他。金色的晨光穿过珠帘照进洞中,光影在柳春风身上晃动着,亦真亦幻。 “哥。”花月轻唤一声。 “嗯?”柳春风没听仔细,“你喊我什么?” 第61章 不归 花月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又展展身:“没什么,走,下山吃早饭去!” “走!”一听吃东西,柳春风精神了,懒得再多问,可再一想又犯愁了:“我哥不许我下山怎么办?阿双昨夜找不到我,一定会告诉我哥,我哥这会儿肯定在到处找我,不行,”越想越不妙,他慌忙下床穿鞋,“我得赶紧回画院。” “别走。”花月一把拉住他,“你还想在桂山念书?不开心就不要念了。” 柳春风摇摇头:“那可不行,我答应过我娘和我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就算我想下山,我哥也不会答应。” “你让他多找你两天,他就明白是你重要还是你读书重要了。” “可是......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花月坐到床沿上,揽住柳春风的肩,继续撺掇,“要不这样,咱们下山玩一圈再回来。整日在这山上憋着,连酒都不能喝,跟当和尚有何分别?下山消遣消遣,说不定脑袋会更灵光、学得更快呢。” 过于有理,无法反驳。 “我也觉得最近记性变差了不少,一首诗背上一天也记不住,着实不能这样下去了。”听了花月的话,柳春风理直气壮多了,“那咱们就下山玩上半晌,就半晌。”他点着指尖安排行程,“先去十步街吃汤饼,吃完汤饼去娲皇花市转一圈儿,花朝节开始了,花市一定热闹的很。从花市出来,差不多就到晌午了,咱们先去黄四娘家买两包圆欢喜,然后去白马楼吃午饭,吃罢午饭,马上回桂山。” 半日的行程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不管他说什么,花月都笑着称“好”。 花月的态度让柳春风愈发觉得下山玩乐一趟天经地义,于是,试着寸进尺:“从白马楼出来,我觉得可以再到仰观书局看看,《桂山灵兽谱》要出第十四册了。” 第63章 “可以。” “那从仰观书局出来,顺路去城东的杂货铺买一些机巧玩意儿,棋牌、拼图、九连环之类的,我想偷偷带一些回去,山上日子难熬,打发时间用。” “行啊。” “那我让阿双把小凤偷出来,先放你山洞里,我想它时就去看看,也行么?”柳春风继续试探。 那只臭脾气的翠眼狸猫,花月是一百个讨厌,却也爽快答应了:“好说。” “那..那从桂山下来,我想开家侦探局。” “没问题。” “花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花月有求必应,倒让柳春风不踏实了,他以为花月心不在焉,又说一遍:“我说,我想开家侦探局。” 花月则又答一遍:“我说,没问题,我帮你。” 柳春风挠挠头,狐疑地看着花月,见那双柳目似笑非笑的,带着惺忪睡意,看不出个真心假意来,便不再自寻烦恼:“算了,吃饱了再说吧。” 想到一会儿就能吃到苏家汤饼的百花棋子和炸双脆,柳春风简直是边咽口水边穿好得衣裳。等他们穿戴整齐,掀开帘子走出洞口,山风料峭,吹得二人精神一振。 一夜好风好雨,千枝万枝新花。 花香、草木香、泥土香混在一起,胜过了香药铺子里一切名贵的香料。 青山如洗,枝叶间,团团白云悠悠飘过,倒映在没有尽头的小溪里,正如诗中所云: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柳春风住惯了金碧辉煌的宫殿,行惯了方方正正的街巷,哪曾见过这般鲜灵灵的山间景色?半晌,方才感叹道:“这可比画上美多了!” 而看腻了九嶷山风霜雪雨的花月,对这座小山头的风光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致,走出山洞只惦记着检查路况,低头一看:“糟了。”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雨落了一夜未停,把通往石洞的山坡冲垮了,整块山体滑了下去,向下望去,如同一块陡峭的棕黑色崖壁。 柳春风顺着花月的目光低头望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又莫名兴奋起来:“我们被困在山里了?!那..那早饭吃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话音刚落,一声责骂洪亮如钟,从头顶传来。 柳春风赶忙抬头,天空湛蓝如水,只有闲云和偶尔飞过的野雀:“花兄,你听到没有?” “嘘。”花月在唇边竖起食指,“听。” “怎么,不许人饿么?”一个嗓音如暖玉般的男子娇嗔道:“下山的路断了,官府说三五日才修得通,哎,别说三日,一顿饭不吃我就只能在床上躺着。” 这回,柳春风听清了,说话的是画院的一位师兄,姓罗,名甫,子佩兰,专画仕女图,自己也是个香培玉琢的美人。 “你不是整天嚷着要修仙么?牡丹园中的花开了,去吃吧。” “哼,你可怪不得怀清看不上你,你听听自己整日说得话,有一句人话么?” “胡说什么你。” “行了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罗甫语带调笑,“诶?昨夜那小子不是丢了么?干脆我们就跟官府说他在这儿,皇帝的宝贝弟弟困在山上,官府的人就算爬也得爬上来给我们送吃的。” 大嗓门儿书生揶揄道:“妙计,妙计,吃饱了再告诉官府人不在这儿,被判个欺君之罪,就当做提前吃断头饭了。” “那还是饿死体面些,起码留个全尸。” “走吧,冷先生让今日务必将行宫挂画的事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人齐了?” “就差左灵了,那小子昨晚又跟人大打出手,被孙山掌抓了个正着..” 人声渐远,柳春风疑惑地看向花月:“山尖上怎会有人说话,这难道是......冷先生的住处?” 桂山顶端平坦,从画院拾级而上,另有一处高地,可谓山巅之巅,便是画院历任掌院的住处——浮云山庄。 花月点头:“正是浮云山庄。这些日子你天天画兰草叶子,对不对?” “你怎会知道?” 花月神秘兮兮地,又道:“我还知道你下个月要画什么。” “什么?” “画兰草,我还知道你下下个月画什么。” “什......什么?” “还是兰草,你要画足三个月的兰草。” “饿死在这儿算了!”柳春风丧气地往洞口一块大石头上一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又疑是花月骗他,“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得?” 花月轻轻一跃,坐在洞口一棵松树上,老松的树根从洞口石缝里拔出,树干几乎平着生长,大半个树干都伸出了崖壁之外。 “这上面该有个凉亭或石桌什么的,总有人在这里聊闲天,没断过。”花月大喇喇地躺平在滚圆的树干上,翘起脚,沐浴着清早的太阳:“我就天天躺这儿,听他们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九只眼,原以为你们画院的人不食人间烟火,嚯,算我有眼不识泰山,烟火气也忒重了,有一回......” “你下来。”自打花月躺在那老松上,柳春风就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他一个不留神掉下去,“你下来说行不行?” 花月一愣,只觉着心中有一株蒲公英,被一缕风吹得乱飞。他乖乖地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柳春风旁边,看着柳春风傻笑。 “笑成这样,怪瘆人的。”柳春风往旁边挪了挪,“接着说,挑重点说,你如何知道我还要画兰草的?” “听一个老头儿说得,估计就是你那位师父,冷烛。那老头儿让一个书生给你安排课业,第一个月让你自己画兰草,第二个月临摹大家的兰草画作,第三个月观察兰草写生。那书生问他要不要中途换换样,怕你画得腻烦,可那老头儿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说什么,”花月压低嗓子学舌,“‘那后生想要学画,有三事最为要紧:其一要明白画画是件苦差事,其二其三便是师法古人与师法自然,不师法古人,便不中绳墨、不知方圆,不师法自然,便永不得心源..” 柳春风听着听着红了眼眶:“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就没完没了地让我画兰草,还总挑我毛病,我以为......我以为他看不上我。” “其实吧,我感觉这老头人不错,就是说起话来一板一眼,讨人嫌。”花月没留意柳春风有心事,“不过别担心,”他拍拍柳春风的肩膀,“你也画不久了。” “为何?” “他快死了,得了什么医不好的病。他跟那个书生说,只要你熬过这三个月,就能将这三样事情印在心里,哪天他死了,也放心将你交与别人教导......”话快说完了,花月才发现柳春风哭了,“诶!你这金豆子怎么说掉就掉?他死了,你省事了,岂不两全其美?” “你怎么能这么说。”柳春风抹着泪,愧疚极了,他用杂草应付了冷烛半个月,认为冷烛收他为徒也是在应付刘纯业,丝毫不知先生的良苦用心。 “别哭了,不是还没死嘛。”这一说不要紧,金豆子噗哒噗哒掉得更快了,花月帮人擦着泪,“要不,咱去看看他?” “怎么去?路都断了,画院都回不去。” “回去干嘛。”花月向石洞上方指了指,“直接上去不就得了。” 第62章 浮云 锋利的斜口刻刀在一块纯净的青田玉上一左一右滑动着,回荡前行,发出“铮铮”的鸣响。 冷烛身子微微后仰,将印章拿得远些,眯起眼,审视着浮出石头面的边款——一轮缺月,几枝梧桐。 “咳,咳。”他用帕子掩口轻咳了几声,又颤着手把印章放回印床,头也不抬问道:“后山是书院禁地,你不知道?” 二月里春暖花开,学子们都换下了棉袍,冷烛却在房中披着大氅,墨灰的氅衣深重如夜,令他的面色愈显苍白。 “我知道后山不准去。”柳春风站在冷烛桌前,双手背后,紧张地揪着指头,手心渗出了汗,“可..可我不知道哪里是后山。” 一见道这个将至天命之年的冷面老头儿,柳春风就出虚汗,平日里除了交课业非见不可,其他时候都绕着他走。 冷烛中等个头,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却让人望而却步,眼中没有傲慢,没有谦逊,没有冷漠,没有仁慈,没有仙气儿,也没有人味儿,除了对水墨丹青的专注,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画得?”刻刀在一沓宣纸上敲了敲,最上面一张被利刃刺破了,“这般糊弄下去,你要做好在桂山上终老的准备。” “我下次认真些。”柳春风往纸上瞧了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自己昨日留在海棠树下的课业,不知是哪位热心肠替他拿给了冷烛,纸上乌漆嘛黑一团杂草,几片叶子上爬着肥美的青虫,叶子底下还躺了只四脚朝天的乌龟。 “爹,你别吓着柳师弟。” 隔壁是冷烛的画室,画室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话的人是冷烛的女儿——冷春儿,此时,她正在画室里研磨朱砂。 第64章 冷春儿是桂山上为数不多令柳春风感到亲近的人,每每遇见她,总要称呼一声“春儿姐姐”。与冷烛不同,冷春儿笑起来好似春风拂煦,明眸剔透,喜乐哀愁一望便知。 “为何不与其他同窗亲近?”冷烛又问,似乎是热了,又或是嫌氅衣碍事,便随手脱下,搭在了椅背上。 柳春风掐着手指,垂着头,不说话。 冷烛用一块细绸布小心擦拭着印章,擦完,起身,走去窗边的铜盆洗手,手洗净了,又拿上一卷画轴回到案边,坐定后,抬眼看了柳春风一眼:“问你呢。” “他们说得我都听不懂。”柳春风的指尖快被自己掐出了血了。 “说什么了你听不懂,说来也让我听听,看我懂不懂?” 说着,冷烛将桌案上的画轴缓缓展开,露出一个面容丰润的年轻人,年轻人敞胸赤足,手持长枪,头顶趴着一只蝎子,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目光炯炯地望向左手方。 要说神神怪怪,柳少侠绝对是行家,他在小画本上见过得神仙鬼怪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般端庄又邪性的人物,一时间,竟忘记了先生的问题,脱口问道:“这人是谁?” 见他一眨不眨盯着画看,冷烛目中浮起一丝笑意,端起瓷盏饮了口热茶:“这是一套星宿神形图中的房星神,他是......” “他是苍龙七宿的肚子!我知道他,”想到曾在小画本上看到的星宿传奇,柳春风眼睛一亮抢答道,“世间一切都能被苍龙的肚子消化掉,所以房星神也喜欢吃掉人的好运气,谁遇到他谁倒霉,最好离得远远的。” 咳。 刚刚咽下的茶险些被呛出来,冷烛用帕子沾沾唇角:“哦?房星是苍龙的肚子?我怎么听说是龙心?” “不是不是!”柳春风赶紧摇头纠正,“心星才是龙心,”接着,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起来,“角星是龙角,亢星是喉咙, 氐星是前足、 尾星是龙尾,箕星是龙尾巴卷起的风......” 冷烛认真地听,时不时还点点头,或自语一句“哦,原来如此。” 讲着讲着,柳春风突然想起了昨日金簪书生、玉簪书生与木簪书生的争论,他们说得似乎就是这套图,于是问道:“先生,这图的作画者是谁?是梁令瓒还是张僧......张僧......” 那姓张的名字拗口,怎么也想不全了。 冷烛看着柳春风,笑意更显,觉得这小子想事情的模样甚是有趣,便学了他的口气道:“张僧......张僧......繇?”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柳春风使劲点头,“昨日我听三位师兄在争论这套图是谁画得,他们有人说是梁令瓒,有人说是张僧繇,先生,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得么?” 冷烛拿一方白帕子在房星身侧的占辞上轻轻一压,看了看帕子,见没有墨迹,便放下帕子看向柳春风:“我不知道是谁画得,也不关心是谁画得,若是别人问我,我便说是张僧繇,你想不想知道为何?” 柳春风又点点头:“想。” “因为,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张僧繇,我只要说是他画得,对方多半不会再问我为何,只会觉得‘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我也就不必听他废话了。” 冷烛这番一本正经的解释实在是没解释出什么正经东西来。 原来冷先生也有不懂的东西,也怕别人问,柳春风万万没想到,又暗自叹道,先生还挺狡猾。 正待再问些什么,窗外起了风。 风‘呼’地从窗缝里钻进冷烛的书房,扫过桌案,将帕子扫落在地,连案上插着三支半尺来长蜡烛的烛台都跟着晃了晃,撑窗的竹竿也随着风拍窗子一个没撑稳,“当啷”坠地。 下一刻,冷春儿就从画室气冲冲地走来兴师问罪,进了门,叉腰一站:“爹!” 正弯腰捡帕子的冷烛被这一声喝吓得手一哆嗦,帕子又掉了下去,他心虚地瞄了瞄女儿的脸色,冲柳春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走时不忘叮嘱一句“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要接着画”。 柳春风应声出了门,边走边觉得稀奇又好笑,他从未见过如此畏畏缩缩的冷先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凶巴巴的春儿姐姐。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冷春儿数落父亲的声音:“叫你披上衣服,你偏不披,说了不准开窗,偏要开,给你关了,你再开,关了开,关了开,诚心与我作对!下了几日雨,风这么阴冷,你自己不怕冻着,也不怕这些纸张、颜料受潮么?灯也不点上,你眼睛又不好使..” “别吵别吵,我这就开开窗,点上蜡烛,你别吵了行不行......” 见过了冷烛,柳春风心中既难过,又轻松。难过,是因为冷先生的身体看起来确实不妙,可轻松从何而来呢? 他一时说不清,觉得就像是在水中憋闷久了,终于从水面露出脑袋,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吐出来,花也香了,树也绿了,山上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边走边琢磨:“或许那些画也没有我之前想得那般难懂,师兄们聊得也没那么高深。” 心情一好,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一路小跑着穿过过堂,找花月去了。 见过冷烛已申时过半,云青青兮欲雨。山庄通往画院的石梯被雨水冲塌了,加上花月和柳春风,一共十一个人困在了山庄里。一顿早饭吃罢,山庄里的米面蔬果就见了底,为了熬到道路修通,午饭就省了。 花月、柳春风则与刚刚打扫酒窖归来的丫鬟星摇、书童云生四人无所事事,排排坐在后厅屋檐下的台阶上,你一句,我一句,没头没脑地聊些废话,打发时间等着吃晚饭。罗甫等人则聚在旁边一间格窗大开的屋子里,讨论为皇帝行宫的作画事宜。1 “冷先生提议青绿只因他偏好青绿,不甘青绿之没落。而如今水墨山水才是大势所趋,因此,不能因一家偏颇之言便逆流而行,选择青绿画法。” 听声音,就知道说话之人是今早在山洞之上与罗甫交谈的那个书生,隔窗望去,只见他抱臂靠在窗前,身形挺拔修长,宛若山间白杨,他继续道:“再者,此殿东侧、西侧与北侧皆是茶花林,种得都是些姹紫嫣红的花品。花开之际,一片红粉,若殿中墙壁以青绿山水点缀,红绿相望,岂不把青绿之‘虽巧而华,大亏墨彩’的弱点暴露的彻底?因此,我还是认为,若官家执意要在此殿挂山水,则水墨山水最为得体。” 花月在山洞中住了十余天,偷听书生们聊天成了他消磨时间的一大乐子,别人说话只能断续听个大概,只有此人,声动如雷,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这大嗓门儿是谁?”花月问道。 -------------------- 1 花月等人和罗甫等人的位置关系,以及浮云山庄大概样子,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花月和罗甫”。 第63章 七子 “哪个大嗓门?”云生顺着花月的目光望去,“他呀,你可莫要惹他,那可是个腊月里摇扇子的主儿。” “什么意思?”柳春风不解。 “火气大呗。”云生悄声答道,生怕被听见,“整个一煤油桶,一点就着,见谁呛谁,书院里也就罗师兄敢招惹他。” 星摇不乐意了:“脾气大怎么了?人家徐师兄画得好,学问好,英俊魁梧,有情有义。”小丫鬟双手托腮,痴痴望向窗边人,接着一声长叹,耷拉下眉眼,“可惜是个断袖。”1 “得了吧你,不是断袖也瞧不上你。”云生撇撇嘴,看傻子似的看着星摇。 星摇一回头,眼一横,呛回去:“是断袖也瞧不上你!” 两人都恼了,四目对峙,试图用目光杀死对方,夹在二人中间的柳春风则看着那人“哦”了一声:“原来这个就是阳哥哥,几年不见,他都长成大人了。” “什么羊哥哥?山羊的羊,还是绵羊的羊?”花月阴阳怪气地问。 柳春风道:“太阳的阳,他叫徐阳,徐相的独子。徐相老来得子,对阳哥哥甚是宠爱,可能也是这个缘故,阳哥哥脾气有些大,可他待人好的很。” “哇,宰相的儿子,好厉害。”花月假笑,笑完脸一绷开始腹诽,“阳哥哥,阳哥哥,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鸟。” “有一年中秋,他进宫赏月,”柳春风继续夸,“见四哥欺负我抢我的月饼吃,就替我说理,最后还把四哥揍了,四哥头上肿了这么大个包。”他弯起两手的食指与拇指,比划了一下大小。 “吹牛不打草稿,那包能比你四哥的头都大?”花月又嘀咕。 “因为这事,他被姚妃罚了,听说回了家又被徐相狠揍了一顿,从那往后他就再也不入宫跟我们玩儿了。” 当柳春风再次看向窗边时,那个挺拔的身影已坐回桌边,大喇喇靠在椅背上,说话的人换成了罗甫。 罗甫说到做到,一顿午饭没吃,就当真没了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斜倚着两个软枕,使尽浑身力气转动手中的一面玲珑小镜,从镜子里冲一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书生说道:“不争,你意下如何?” 第65章 镜中书生比众人年长不少,正自顾自地临摹一幅碑帖。 为方便挥毫,画院里众学子一水儿的窄袖白衫,只有这人是宽袍大袖,临风行走于青山之上、白云深处,翩翩然若仙人下凡,叫人看了总觉得他身边少了一样东西——鹤。 “我不通山水,除丹朱以外,一鸿和怀清是最懂山水的。”他一揽宽袖,将笔搁在笔山上,对邻座一位少年说道,“水墨还是青绿,一鸿,你来说说看。” “不争?”柳春风远远打量着,“是他的真名么?听起来像个隐世的高僧,他会不会武功?” “什么老和尚呀,那位是缪师兄,叫缪正,字不争。”星摇捂嘴笑,“他才不会武功呢,打架会弄脏衣服,缪师兄极爱干净,你瞧,他的白衣都比别人更白些。” “和尚却是真的。”云生道,“他不吃肉,不饮酒,还不近女色,跟和尚比就差去庙里剃度了。” 听云生如此一讲,柳春风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搞不好就是食花饮露的灵兽化作了人形,等他回头再看,毛笔已回到了缪正手中,正说话的是那个名叫一鸿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只有柳春风的年纪,十七八岁,窄袖白衫,袖口尽是洗不掉的丹青墨渍,发髻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草草束在头顶,额前尽是碎发,一双瑞凤眼中目光朗朗,盛着整个早春的朝气。他虽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好似雨后蓬勃向上的青竹,细细听,还能听到竹子拔节的声音。 “青绿最好。”少年言简意赅,更像下结论,而非提意见,“徐师兄提议水墨,只因他偏好水墨山水,见不得青绿之再起。” 少年把徐阳对冷烛的微词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徐阳一拍桌子:“嘿你..” “丹朱,听完。”罗甫不客气地打断徐阳,对那少年倒是颇为有礼,“一鸿,你接着说。” 那少年轻挑凤眼,瞟了徐阳一眼,不把他放眼里:“徐师兄担心之事无非有二,一是青绿俗气,二是与窗前茶花相映照更显俗气,依我之见,二者纯属多虑。” “你小子就是诚心与我过不去。”徐阳拿指尖朝少年点了点。 “当今,水墨盛行,不是因为水墨高明,而是因为匠人势低言微,如何作画全凭那些外行文人说了算。文人们忙于仕途,根本无心钻研设色技法,便推崇水墨之法,美其名曰“墨分五色”,不过是方便他们闲来无事时信手挥毫罢了。久而久之,人们反而忘了设色山水才是山水画的正统,而水墨山水只是非书非画的四不像。因此,”少年看向黑着脸的徐阳,“我建议用青绿不是与你作对,而是告诉你只有青绿可以用。” “行,你真行。”徐阳干瞪眼,却拿这小子没办法,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向来狂妄的有理。 “当然,”少年继续道,“若官家也不喜重彩,那便不用重彩,改用淡青绿,六七分墨,二三分色,淡墨勾线、皴染,再敷以合青、螺青、汁绿......”23 在柳春风不情不愿上桂山之前,刘纯业安慰他:“桂山上许多人已花白了头发,像六郎这样小的岁数少之又少,所以呢,就算你懂得少,学得慢,也在情理之中,不必忧心。” “这小孩儿是谁?他多大?”柳春风问。 星摇答道:“这是百里师兄,名叫百里寻,还不到十八岁呢。别看年纪小,他可是山水大家,除了山水,神仙人物画得也是一等一的好,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 十八岁,大家,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看看人家,再瞧瞧自己,柳春风为自己的锦衣玉食感到惭愧,心想,除了年纪,除了都是男的,自己和人家没什么可比了。 再看那少年时,宛若仰望天上星辰。 “大家怎么样?七子星又如何?小姐还不是要嫁给咱们少爷。”云生不屑。 “七子星?”花月听着稀罕,“什么七子星?” “画院七子星呀,这你都不知道?”星摇惊讶地眨眨眼睛,仿佛花月不知道山是高的,云在天上。 柳春风则点点头:“我倒是听过,罗师兄就是七子星之一,其他六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给你讲讲!”星摇伸出五指,数着指头挨个儿介绍,“七子星,就是桂山书院里在丹青之术上最有造诣的七个年轻人,屋里那四位师兄都是:罗甫,字佩兰,擅仕女;缪正,字不争,擅雪景与夜景;百里寻,字一鸿,擅金碧山水;还有徐师兄,”星摇一歪头,又开始痴痴地笑,直看得云生翻了个白眼,“擅长水墨山水与界画,徐师兄单名一个阳字,字丹朱,丹青的丹,朱砂的朱,连名字都这么美。” “呕呕呕。”云生在一旁抠嗓子。 “这才四个,还有三人,是谁?”花月又问。 “还有一个是,”星摇只说了一半,神秘兮兮地看向柳春风,“柳师兄也认得。” “谁?”柳春风忙问。 “就是我们小姐,你的春儿姐姐呀!”星摇得意极了,“这七子星中,只有我们小姐一个女子,也只有我们小姐不是书院的书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画院里的书生,不管是谁,若是在作画时遇到找不到或调不出的颜色,都会来找我们小姐帮忙。我们小姐在制造颜料方面,可是这个。” 星摇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还有俩呢?”花月继续问。 “哦,还有一个呢,是左灵左师兄,他可是......” “他可是个疯子,”云生一脸委屈地揉揉屁股,“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那日我就走得慢了些,挡了他的路,他就一脚踹到我屁股上,好几天了还疼呢。” “左师兄为何踹你不踹别人?山道那么窄你还走那么慢,活该。”星摇想了想,又道,“不过,左师兄性子有时候是怪了些,只要动起手就跟不要命了似的,连徐师兄都惧他三分。虽说徐师兄与左师兄脾气都大,但又大的不一样,嗯..”她试着解释,“徐师兄生气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而左师兄呢,除了动手打架,其他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本来,他也该同几位师兄一道上山商讨事情,哪想他昨夜醉酒后又与人生了口角,好巧不巧被孙山掌撞见......” “什么被孙山掌撞见,是他要揍孙山掌,被路过的人拦住了。似乎是因为另外两位山掌准备明年收女弟子,孙山掌不同意。”云生连连摇头,“孙山掌都九十多岁了,颤颤巍巍的,自己走路都摔跤,他也下得去手,简直是丧心病狂。” 左灵,这人柳春风知道,自他上山以来,这是唯一一个愿意与他做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夸赞过他的人。那人看上去斯斯文文,想不到这么凶,真是人不可貌相。想到沈侠的桂山三日游,柳春风不免替这位左师兄捏把汗:“那他与山掌有了过节,会不会被撵下山?” “不会。”星摇斩钉截铁,“要撵早撵了。左师兄虽说画技不出众,可他学富五车,通晓画史,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连我们先生都时不时要向他请教呢!我们先生说了,收学生只需看才气与品性,我们先生还说了,脾气坏和品性坏是两码事。” 先生看中了我的才气还是品性?柳春风暗自忐忑,最后,他十分肯定,冷烛必定是看中了他的品性,毕竟他之于“才气”,就好比笨狗撵兔子——不沾边。 “还剩最后一人,是谁?”花月追问。 星摇答道:“是我们少爷。我们少爷姓水,名柔蓝,字怀清,和百里师兄一样,擅长金碧山水,现在正给咱们准备晚饭呢,过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了。” “你们少爷为什么姓水不姓冷?”花月不解。 “哦,我们少爷不是先生亲生的,是先生养大的故人之子。” “那你们少爷本事也很大么?” 提起自家少爷,云生下巴都仰高了:“那当然了,不大能算作七子星么?先生能把小姐嫁给他么?还有啊,我们先生有两样宝贝,一个是......” “就你知道得多。” “哦。”见星摇冲他使眼色,云生便不再说下去,“反正只有我们少爷才配得上小姐。” 星摇则撅撅嘴道:“少爷好福气,可小姐却委屈了。” “小姐有何委屈的?少爷这么好,这么些年,若不是少爷操持家里大小事,小姐能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摆弄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 “少爷再好有什么用,架不住小姐心里只有百里师兄。”星摇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几株樱花和树下一地芳尘,“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唉。” “小姐早晚看见少爷的好。”云生十分肯定,说到这里,他又回头瞪了徐阳一眼,“等少爷和小姐成了亲,也省得那个狗皮膏药整日往少爷身上贴。” “说什么你?!”星摇一拍大腿,急了,“我不许你这么说徐师兄!” “狗皮膏药,狗皮膏药,”云生压低声音,晃着脑袋,“我就说,狗皮膏药,狗皮膏药,气死你,气死你......” 第66章 “你......”星摇一咬牙,上手就挠,云生一闪身,挠在了两人中间的柳春风脸上。 “吵,死,啦。” 柳春风还来不及“哎哟”,屋里便传来了罗甫一声拖长腔的抱怨。 “你,”罗甫半撑起身子,伸手一指,指向柳春风,可看到柳春风捂着脸的狼狈相,又皱皱眉摇了摇头,“算了,你不行,还是你吧,”又指向花月,“就你,小孩儿,你管着他们三个,别闹腾,一会儿给你果子......” “不行!” 罗甫说话之际,徐阳与百里寻的争执升级,撞钟般地蹦出俩字,吓得罗甫手臂一失力又跌回榻上,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 1 星摇和云生 这两个名字来自《西游记》插曲《何必西天万里遥》,“香茶一盏迎君到,星儿摇摇,云儿飘飘,何必西天万里遥..” 小时候看西游记就看个热闹,现在再看,唐僧真不是一般人,换成我,八辈子也到不了西天。 2 六七分墨,二三分色 “用重青绿者,三四分是墨,六七分是色。淡青绿者,六七分是墨,二三分是色。”见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 3 合绿、螺青、汁绿 大青绿主要使用的颜料是石青、石绿。 小青绿不局限于石青、石绿,还会使用螺青、汁绿等更容易与水墨融合的颜色。 故事中,百里寻偏好大青绿,为了和徐阳谈拢,也是向流行的审美妥协,才退一步说用小青绿。 第64章 风起 乌云如同一笔笔浓墨,压在头顶,酉时尚未过半,山顶上已有了夜色。 见形势失控,罗甫干脆往榻上一横,朝脸上丢了块帕子,心想,爱谁谁吧。 “不行就是不行,除非官家同意拔掉那些红的紫的俗物,否则我不同意画青绿。”徐阳寸步不让。 百里寻也不留半分余地:“造化所出,何来俗物?俗的是安排,比如刻意以水墨彰显格调高雅。”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拧呢。” 徐阳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缪正不紧不慢开口道:“一鸿,你刚提起的那幅淡彩山水是什么?作画者是谁?我忘记了,你再与我说一遍吧。” 二人只得暂时休战。 借着空档,徐阳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试图浇灭心火。 百里寻也强作平静,可少年郎的争胜心与倔劲儿还是从他泛红的脸颊与微微打颤的肩膀上一览无遗。 他双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均匀了呼吸,方才答道:“《烟江叠嶂图》,此画先生那里有一摹本。作画的叫王诜,他承袭二李的金碧山水,又汲取水墨之长。我虽更喜重彩,可也认为此种青绿与水墨相融的画风定会成为未来山水之大势。”12 “还大势,重彩山水早就大势已去了。”徐阳哂笑,“你一个毛头小子家家,难不成,能炼出灵丹妙药让死物还魂?” “首先,着色不见得是重彩。其次,确有灵丹妙药,是什么,我刚刚已经告诉过你了,不会浪费时间说第二遍。再者,徐师兄,”百里寻对徐阳报以同情之色,“有理不在年高。” “那什么,丹朱,”罗甫是个见不得别扭的人,见烽烟又起,不由自主去和稀泥,“你去先生那里,把那幅画借来看看。” “为何要我去?我不去。我对着带色儿的东西没兴趣,对什么金碧与水墨串出来的东西更没兴趣。况且,先生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徐阳看向百里寻,“一鸿,你去吧,先生待你可是比水师兄都亲,你要什么先生不给?不对,也不是什么都给,比如,”他面露嘲讽,吐出两个字,“春儿。” 百里寻像是被人刺在脉门上,身子蓦地一僵。 见他这般模样,徐阳心中爽快极了,刚想添油加醋再激一激这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子,就见百里寻起身道:“我去拿吧。” 等百里寻的背影消失在过厅里,罗甫坐起身来,正色道:“丹朱,冷先生叫我们来,本身就是各抒己见,你何必与一鸿过不去。” “我说你们怎么都偏向他说话?是他死脑筋,与我过不去,与水墨山水过不去,不能因为他小就什么都让着他。”徐阳也委屈起来,“现在谁还画什么金碧山水?他和怀清都是先生教出来的,人家怎么就能接受水墨?我看都是先生给惯得,真以为自己能改天换地了。” 闻言,缪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丹朱,你才是被惯坏得那个。” “什么?”徐阳不明白,正欲再问,却见缪正已合上眼睛闭目养神,他对这个惜字如金的师兄向来心存敬畏,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火气憋在心里,徐阳浑身烧得难受,无处发泄,一回头,见四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便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四道目光“唰”地收回,这种气氛下又不敢像刚才一样肆无忌惮的闲扯,只得各自托腮坐着,一时间,偌大的浮云山庄连阵风都没有,静的叫人发慌。 “要不,咱玩儿飞花令吧?”星摇提议道。 甭管读什么书都是十目一行、过目就忘的柳春风最怕玩这种高雅游戏,可面子要紧,“我玩不了”这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是烫嘴,于是,看向花月求助。 花月立刻懂了柳春风的难言之隐,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柳春风长舒一口气,暗喜“我与花兄愈发默契了”,可这口气尚未吐干净,就听坏东西附和道:“好主意。” 柳春风来不及尿遁,星摇就开始布置规则了。 她看看天上的乌云,裹了裹衫子,说道:“快下雨了,就用‘雨’字吧!咱们四人一人分一个季节;只准用七言诗,字眼位置不可与前人位置相同,也不可以用自己的诗;谁说不上来,由后面的人补上,谁能补上,谁就可以问那个答不出的人一个秘密;由于春夏秋冬难度不同,一轮结束后,向后错一个季节。”她点点柳春风,“柳师兄名字里含个‘春’字,第一轮就用春吧,”又点点花月,“夏天花开得最好,花郎君就用‘夏’好了,”最后,指了指自己与云生,“我是‘秋’,云生是‘冬’,好了,”她一拍巴掌,看向额角直冒汗的柳春风,“柳师兄,你先来!” 柳春风心里喊着“万幸”,幸好他是第一个,不用考虑字眼的位置,还有空想想下一句。他咽了咽口水,念道:“清明时节雨纷纷。” 花月看着他笑:“山雨欲来风满楼。” “嗯..”星摇咬着指尖,狡黠地的瞟了云生一眼,“石破天惊逗秋雨。” 云生想也不想,把准备好的句子念了出来:“夜阑卧听风吹雨。”出口就觉出不对了,这句诗中的“雨”字也是第七个字,与星摇那句重了。 星摇“噗嗤”笑出声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云生。 “你故意的吧?冬雨的诗句本来就少,陆放翁的这句最有名,你肯定早就猜到我会说这句,才故意占了第七个字!”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猜到你要说这句,那又怎么样?气死你,气死你!”星摇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换句别的,不然就愿赌服输!” 云生拍着脑瓜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句能替换的,他瘪着嘴,侧目看向星摇:“阴险小人,防不胜防。”说完,臊眉耷眼地认输了,“谁能替我接上,我就告诉谁一个秘密。不过,先说好了,问我心上人是谁,那......那我可不能说。” “自作多情。”星摇翻了个白眼。 “雨雪纷纷连大漠。”花月接上了,“云生,你刚说冷先生有两样宝贝,那两样宝贝是什么?” 云生挠挠头,看了看星摇:“哎呀,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跟你们说说也无妨。一样是先生收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另一样是他正在完成的《山河四景图》。我们先生一心想要复兴金碧山水,这幅画可是倾尽了先生毕生所学,可惜先生......可惜他......” 说着,云生哽咽了,星摇接过了他的话:“可惜先生生了病,没力气画下去了,只好把这幅画给了少爷,让少爷替他画完。” 花月点头,又问:“你刚不是说百里寻是冷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么?那为何不让百里寻替他画完呢?” 云生和星摇都是一愣,四目相视,一头雾水,显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丹朱,算我求你,一会儿别乱说话,好好和一鸿商量。都一整天了,什么结果都没商量出来,明日怎么向冷先生交代?” 估摸着百里寻取画要回来了,罗甫又跟徐阳打商量。 “我乱说话?我说错什么了我?”徐阳胸中那股没被茶水浇灭的邪火又腾了起来,“冷先生也是够狠心的。怀清是他养大的,他却把家当全给了百里寻。既然器重百里寻,那你成全他和春儿啊,可他又乱点鸳鸯谱,把春儿许给怀清。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病糊涂......” 说到这,徐阳的话陡然一停,望向远处,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第67章 只见一个白衣书生缓步走出后园西北角的花圃,手提着竹篮,眼含着笑意,一条淡蓝色发带将青丝束于脑后,又垂下肩头,蓝白相映,清新如春水照云。 “这人想必就是水柔蓝了。”花月微微蹙眉,“如此漂亮的人物却是个跛子,可惜了。” 水柔蓝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一片杜鹃花,朝崖边的一棵槐树走去,远远地,边走边冲这边挥手:“来个会爬树的!” “我会!” 水柔蓝话音未落,徐阳就像只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天爷。”罗甫翻了个眼,扶住额角,片刻后,又忍不住向那二人的背影忘了一眼,只这一眼,便没舍得把目光收回。 徐阳与水柔蓝一前一后地向崖边的一棵大槐树走去,水柔蓝慢慢地走,徐阳提着竹篮、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起风了,风吹得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片天,吹得一树碎玉似的槐花瑟瑟发抖、落下枝头,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罗甫是个人像画师,平生最爱美人,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幅画。 “飞花令还玩不玩了。”当众人不约而同地欣赏槐下的落花美人图时,只有柳春风还紧绷着一根弦,琢磨着下一句诗,“我又想起了一句,再不开始就要忘了。” “玩!离吃饭还早呢,接着来,”星摇回过神来,“下个该......该柳师兄你了。” 柳春风轻轻嗓子:“电明雨急打窗......” “啊!” 柳春风一句诗没念完,一个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了漫天乌云,星摇吓得尖叫一声,捂上了眼睛。 片刻不到,沉闷的春雷从天边滚滚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听到了召唤,即将从桂山之下破土而出。 “没被雷吓死,先被你吓死,耳朵都被你喊聋了。”云生揉了揉耳朵,“诶,星摇,人家打雷都捂耳朵,你怎么捂眼睛?难道你用眼睛听音儿、耳朵出气儿、鼻子看人儿不成?”云生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 “鬼......鬼影......”星摇的手不敢从眼前放下,颤声道,“咱们后边......右后边......过堂的窗子里有鬼影飘过去了。” “哪呢?” 花月、柳春风、云生三人异口同声,转头去看,看罢,云生笑得更厉害了:“胆小鬼,你回头瞧瞧那是谁?” 星摇战战兢兢地将手指挪开一条缝,侧目向后望去,只见百里寻拿着一卷画从过堂里走了出来。 电光之下,他脸色苍白如纸,一阵风迎面打来,单薄的身子不堪地向后退了一步,抱紧了画轴...... -------------------- 1 《烟江叠嶂图》王诜,北宋。 水墨山水崛起并成为主流之后,青绿山水开始衰落,因其“虽巧而华,大亏墨彩”而被士大夫们所排斥,导致晚唐至北宋中期,很少画家可以绘制青绿山水。 直到北宋后期,青绿山水得以重新崛起。当时的画家如王诜、赵令穰开始寻求色墨结合的作画方法,文中百里寻所说的淡彩画法就是他们所使用的方法。 王诜改水墨为青绿之后,有大批画家紧随其后,佳作涌现,比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第二案的故事就假设发生在青绿山水即将复兴、尚未复兴之时。 2 二李,指李思训和李昭道。 第65章 夜至 “写冬雨的诗句是少了些,有点难,嗯......”星摇咬着指尖,眉心拧出一个夸张的结,片刻后,眉心更夸张地一舒,“有了,一城冷雨各自愁。” 写春雨的诗就多了去了,云生张口便来:“小楼一夜听春雨。这轮结束了,下一轮从秋天开始,柳师兄,还是你先来。” 柳春风摇头晃脑地念:“却话巴山夜雨......” “等等。” 不等柳春风念完,云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警惕地眯起眼睛:“有人作弊。”接着,猛一回头看向星摇,“你方才说的那句诗是谁写得?” 星摇像个偷了钱袋想溜却被人一把揪住领子的小偷,脖子一缩,心虚道:“写诗的不太有名气,说出来你也不知道,那个......柳师兄之后该谁了?” “死丫头,休想蒙混过关,快说,到底是谁写得?”云生不依不饶,“能写出如此狗屁不通的句子,往后我见了这个人的诗得绕道走。” “狗屁不通?!”赖不过去了,星摇索性翻了脸:“你敢说我的诗狗屁不通?!” “就是狗屁不通,还是赖皮狗的屁!” “反了你了,以为柳师兄和花郎君在这儿我不方便收拾你是么?” 这次柳春风学聪明了,嗅到火药味,第一时间从二人中间抽身,躲到了花月身旁。见他脸颊上刚刚被星摇挠出的一道红微微肿起,花月心中不快,又拿一个小丫头没办法,只能用指尖轻轻抚过:“疼不疼?” 柳春风点点头:“有点......诶!别打别打!” 半句话的功夫不到,星摇已将云生反剪双手按到了地上,柳春风见状赶忙上前拉架,可这丫头八成是练过,任柳春风怎么拽都拽不动。 她左手按着人,右手往痒痒肉上狠挠:“说!说我诗写得好!说完我就放了你!” “哈哈哈哈大丈夫不打诳语,哈哈哈哈星摇的诗狗屁不通!” “还敢胡说!”星摇加大了手下力道。 “哈哈快放开我,要尿裤子了!”云生的大丈夫就当了一眨眼的功夫,“哈哈星摇写得好,哈哈哈李太白、李商隐、李煜摞一块儿也不及你,哈哈姐姐我错了,哈哈哈哈我是赖皮狗,汪汪汪汪......” 小丫鬟和小书童打架,百里寻和徐阳冷战,缪正优哉游哉翻看着百里寻刚拿来的画卷,似乎十五日之后交画稿只是罗甫一个人的事。 刘纯业继位后,画师们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宣和帝刘佶嗜爱丹青,画艺也鲜有人及。他在位时,画院地位之高前所未有:服紫,佩鱼,领俸直;朝会站班时,画院待诏居首,书院、棋院、玉院等都得靠后站;连一个小小的画学犯了罪,都要事先禀明皇帝再行处罚。这还不算,刘佶隔个三五日就要亲临翰林画院或桂山画院进行督导,比上朝都勤快。 若是他还活着,行宫挂什么画想必也会自己拍板,根本用不着画师们犯愁。1 然而,刘佶一死,画师们的舒坦日子就到头了。 永定帝刘纯业和他爹完全是两个性子,自继位起,便从未踏足过画院一步。他只对一幅画有兴趣,那就是挂在书房北墙上的山河图。对待画师也是一视同仁,该打则打,该罚便罚,该杀头就杀头。短短几年的光景,画师们又成了“以艺事君”登不得台面的人。 “等期限到了拿不出草图,大不了大家手拉手跳悬崖去。”罗甫破罐子破摔地想。 正当他决心撂挑子不干时,百里寻开口了:“前些日子,春儿研磨珍珠粉时在蛤壳中找到了一颗紫珍珠,你们见过紫珍珠没有?柳师弟,你要不要带上花兄弟去瞧瞧?”2 “我见过,我娘的珠宝匣子里什么色儿的珍珠都有。” “......”百里寻语塞。 罗甫明白,百里寻是想将这四个烦人精打发走,便默契地打起配合来,他圈起食指和拇指,照着鸡蛋大小比划了一下:“柳师弟,你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珠子没有?” “我见过。”柳春风从袖中掏出那罐玉女桃花膏,把里头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取出来,晃了晃,“瞧。” “......”罗甫也败下阵来,后悔比划小了。 撵人寻清净的时候,那四人终于一条心了,徐阳也道:“小孩儿,玩个游戏,罗师兄说得那个珍珠就藏在画室某个隐秘之处,你若能寻到它,我就送你一本元元书局绝版的画本,如何?” 徐阳早就听说六皇子痴迷画本,便使出了杀手锏,果不其然,柳春风眸光一亮:“哪本?” “《决战燕云》。” 三十六年前,刘佶听信谗言,战前斩了大将军姜川,导致大周惨败,丢了燕云十六州。 战后,元元书店的老掌柜元奉英读到那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悲愤之下,就请画师绘制了一套画本,讲得是:假如姜齐未死,率军出征,燕云一战当是什么结局。 这套画本原定七册,首册发行后,悬州城内一时间洛阳纸贵,连平日里对画本不屑一顾的读书人也争相传阅,很快,便有人有感而发,写出了一篇九万字的《燕云三十三问》,将皇帝刘佶骂了个狗血淋头,连画院都没脸去了。 眼看民怨成了民愤,刘佶恼羞之下以妄议朝政、煽动民心之罪查封了元元书局,又将元奉英丢进了牢里。幸得时任宰相寇衡求情,元掌柜才算捡回一条命,只不过风波过后,画本从底本到雕版尽数被官府销毁,留于世上的只剩下了首次发行的九十九本第一册。 三十六年过去了,这些画本辗转易主,有的被主人遗失,有的被怕事者焚毁,有的被收藏者当做宝物束之高阁。一个画本爱好者若能得到这本《决战燕云》,那他在画本圈的地位立马一飞冲天,因此,别说是在画室里找珠子,就算把桂山翻个底朝天,柳春风也不嫌累。 第68章 “一言为定。”柳春风一口答应,生怕徐阳改主意。 他片刻不怠,拉着花月就往画室跑。星摇与云生后脚也要跟上前去凑热闹,却被罗甫喊住:“真不知道你们浮云山庄谁才是少爷、小姐,你,”他指了指云生,“去帮你们少爷做饭,”又指了指星摇,“你,去帮你们小姐磨颜料,快去快去,都干些正事,别在这混吃等死。” “哪里混吃等死了,我俩在酒窖忙活了一下午。” “就是,连犄角旮旯里的灰尘都扫净了。” 虽说俩人嘴里嘟嘟囔囔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兵分两路,一个跑去前院给冷春儿帮忙,一个到花圃边上的厨屋里给水柔蓝打下手去了。 受地势所限,浮云山庄盖得没规没矩。 从檐下石阶到画室,只有一条道可走:走上石阶,穿过后厅,进入主屋,从主屋出来便是前院。由于主屋临近西侧悬崖,因此,出了主屋向西,只有一间耳房与主屋相连,耳房西南便是下山的路。 与主屋东侧相连的一排屋子沿着悬崖先向东、后向南连城了北斗七星状,依次是:画室、冷烛的房间、客房、冷春儿的房间、星摇的房间、云生的房间,最后,是水柔蓝的房间。 由于下山的路断了,一下子多出了五位客人,房间的住户也稍作调整:花月与柳春风住进了冷烛隔壁的客房,星摇去和冷春儿一起住,星摇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徐阳,缪正与百里寻同住在云生那里,云生则暂时和自家少爷住一屋。 沿着前院的崖边垒了矮石墙,墙内种了松林,松林之下是一片正值花期的红杜鹃,松林与房屋之间有一条青石小道蜿蜒向前。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间雾气弥漫至山顶,隐去了连绵起伏的浮玉山脉,也模糊了矮墙的轮廓,向墙外望去只有灰白的雾气,如同空白的记忆。 雾夜中,杜鹃花丛暗红一片,像凝固的血。松林立于血色其上,黑影幢幢,宛若血色滋养出的一众怪物。 “花兄,你站我这边。”柳春风往花月身边凑了凑,又将他拉到右手边,隔开自己和那些杜鹃花,“我..我觉得这条路阴森森的,尤其是这些杜鹃,暗红暗红的,就跟冯长登脖子上那道血口子似的。” “红杜鹃?”花月满目疑惑,似乎不知道柳春风在说什么,向地上扫了一眼,“哪来的红杜鹃?” “啊?”柳春风打了个寒战,抓住花月的胳膊,“花兄,你..你别吓我,这满地都是杜鹃花,你看不见么?” 臂上一暖,坏东西十分受用:“看得见,可这......”他沙哑着嗓子,阴声道,“可这明明是一地白杜鹃。” 柳春风傻住了,停住脚,一动不动,头都不敢扭,鸡皮疙瘩霎时爬满全身,整个身子都麻了,带着哭腔道:“我......我害怕。” 见他脸色惨白,花月怕闹过火了不好哄,赶紧实话实说:“嘿嘿,逗你的,就是红的,这品种叫血杜鹃,九嶷山上春天一到,随处可见,改天带你..” “你又骗我!”柳春风竖起眉毛,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实在不敢一个人走,只得先把这仇记账上,“出门在外,我懒得与你计较,你可不许再吓我了。” 花月看着他,想起一只被自己从猎坑里救出来的小鹿,小鹿惊魂未定,前后跟着他,怎么撵都撵不走。 为了把受惊的小鹿留在身边,坏东西继续吓唬人:“其实,我也没有完全骗你,这片杜鹃原本是白色的。” “那怎地,”柳春风战战兢兢侧目看向那些花,只觉花儿红的愈发诡异,“怎地变成红的了?” “因为,这里死过人。”花月一指矮墙,“一个白衣女人,浑身是血,从那跳下去了,就那儿。” “你......你就编吧,”柳春风硬撑着不信,“咱们都是头回来,你如何知道的?” “我在山洞里听人聊的。” 这话千真万确,花月的确听见星摇与云生神神叨叨地商量着祭奠一个二十年前跳下山崖的年轻妇人,只不过,除了这些,其他全是胡扯。 “他们说那女人生前最爱白杜鹃,那女人死后,白杜鹃沾染了她的怨气,成了怨灵,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血红色。”花月压低嗓子又问,“听说过没?怨灵最喜欢纠缠那些惧怕它们的人,所以说,你装也要装得胆子大些,别让这些血杜鹃看出来你害怕,”说着,“啪”地一拍柳春风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快别哆嗦了。” 这冷不丁的一拍,差点把柳春风的七魂六魄拍出来,他打了个抖,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趴在上面喘气儿似的:“我我我装不出来,花兄,咱走吧,去你山洞里住也行,我总觉得......总觉得这里不干净。” “装不出来也不要紧,”花月接着忽悠,“据我所知,怨灵只找落单的人下手,你跟紧我,保管没事。” “那晚上我要跟你一起睡,上茅厕咱俩也一起去。” “那也只能这样了呗。” “怨灵长什么模样?” “不一定,有的化作鸟雀,有的只是一团黑影,最常见的是黑猫......” 喵!! 好巧不巧,就在二人快走到画室时,柳春风没留神,结结实实一脚踩在了一只正在打盹的黑猫尾巴上,那团黑东西一嗓子尖声痛叫后,钻进了草丛里。 啊!! 柳少侠呢,比黑猫嗓门更大,尖叫着向画室跑去了。 人要是倒霉,穿道袍都得撞鬼。 就在这时,画室里刚好有人出来,跟柳春风“砰”地撞了个满怀,撞飞了那人手里的一碗胭脂,瓷碗落地,碎成了几瓣,零星的瓷片碎屑横斜扎在膏血一般的胭脂上。 -------------------- 1 画家地位是按照宋徽宗时描写的,徽宗执政时期,画家地位很高,比如: 按宋初以来制度,高级宫廷画家可衣绯服紫色却不可佩鱼,徽宗则允许画院有官职的人佩鱼; 其他局院的工资叫“食钱”,只有画院和书院的工资和普通官员一样叫“俸直”; 睿思殿中每日留一个待诏值班,徽宗随时可能召见,这种宠幸是别的局院所没有的。 2 珍珠粉 又叫蛤粉,传统绘画颜料,宋时用它代替白垩。 参见《中国画颜色的研究》,于非闇 3 可在作者微博中搜索“浮云山庄示意图”,示意图会不断优化,看最新的就好。 第66章 画室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冒冒失失的!” 一块上好胭脂饼就这么报废了,冷春儿望着地上一片狼藉,霎时间竟泪如泉涌,想再数落柳春风两句,又自觉失态,一跺脚,跑了。 “春儿姐姐!对不起!春儿姐姐......” “你给我回来。” 柳春风欲上前去追,被花月一把揪了回来:“瞎道什么歉,谁能知道她要从屋子里出来,掉了一块胭脂膏子而已,咋咋呼呼,哭哭唧唧,不知道的以为她爹死了。” “你别这么说嘛,春儿姐姐对颜料很上心,这么一大块,她肯定心疼坏了。”柳春风蹲下身去捡,“说不定还能用。” “别动。”花月拍开他的手,“小心划了手。” 花月从画室里找出个空盘子,草草将地上的胭脂连同碎瓷片收入盘中,搁在了墙边不碍事的地方:“冷春儿是颜料行家,能不能用,让她自己来决定。” 从冷春儿生气离开,柳春风就蔫头蔫脑地蹲在胭脂旁边,琢磨着怎么弥补过错,花月费了好一番唇舌劝慰,又现编了三个江湖笑话,才让柳春风从内疚不安中缓过来,想起了此行来画室的目的——寻宝。 二人先是站在门口,环视画室一周。1 画室不大不小,长二十步不到,宽十五步有余,和崖边所有的屋子一样,坐北朝南。 北墙上有三扇宽大的支摘窗子,窗外是后院。 西头的窗子前摆着四排木柜,每个木柜分成了横五竖九的四十五个方正小格,小格子里存放着制作颜料所需的矿石、晒干的花草、各式工具等等。 东头的窗子附近有一张画案,案上散落着一些草图,案边临窗处斜立着两条横杆,此时,一条杆子上正搭着一幅人像,大约是画作上的墨迹尚未干透,需要晾一晾。 正中的窗子前是一张圆木桌,木桌上摆着些盛颜料的碟碟碗碗,离椅子最近处是一碗正在制作中的朱砂,桌子中央是一盏精巧的银烛台,烛台上燃着一只蜡烛。 这画室名义上是冷烛的,实际上却是冷春儿储存、制作颜料的地方。除非有些大幅画作不方便在书房绘制,亦或是有些画作需要晾干,其他时候冷烛很少来。 “屋子就这么大,东西就这么多,鸡蛋大小的珠子还难找?”柳春风成竹在胸,走到圆桌旁取来烛台照明,“嗯..咱们就从门开始吧,一寸一寸找,不信找不到。” 咚,咚,咚。 柳春风竖起耳朵,自上至下敲着门板,确定门板没有加层。 第69章 画室的门常年处于打开状态:一柄双头铜钩一头挂住内侧门把手,另一头系着一条半尺长的短麻绳,麻绳拴在墙面的钉子上。 “别这么紧张,一个画室而已,又不是虞山侯府的地道。” 对于来画室寻宝,花月也很期待,不过,吸引花月的不是“寻宝”,而是“柳少侠寻宝”,看那家伙踌躇满志又一脸严肃的模样,知道的,是为了一个小画本,知不道的,还以为在找什么能在江湖上引发腥风血雨的武功秘籍呢。 敲完房门,取下门把手上的铜钩,带上门,将门后的墙砖也敲了一遍之后,柳春风才正式宣布排除这一地段,可以继续前行了。 正对房门的是东头的后窗、一张桌子、两条横杆以及一幅拦腰搭在横杆上的画,窗户附近并没有藏东西的地方。柳春风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决定左拐,先从西头后窗前的颜料柜找起。 “蛤粉。”柳春风拉开西北角第一个木格的抽屉,“花兄,你怎么还不动手,快帮我找。” “我向来不做无用功。”花月懒洋洋靠在窗边,像个甩手掌柜。 柳春风一想,也是,小画本只有一个,又不能从中撕成两半,于是,忍痛割爱:“那找到了珠子,小画本归你,你让我看看就行。” “那破玩意儿,白给我都不要。” “破玩意儿?”柳春风觉得这人真是无知者无畏,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这画本在画本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兵器里的,嗯..”柳春风略加思索,做了一个关二爷捋胡子、拿刀的姿势,“青龙偃月刀,非常厉害。” 花月不给面子:“那么厉害为何最后头掉了?” 柳春风也懒得对牛弹琴:“你什么都不懂。” “起码我懂一件事。” “什么?” “罗甫和你的阳哥哥都是骗子,画室里根本没有珍珠,你的阳哥哥也不会把画本给你,或许他根本没有画本。” 柳春风一愣:“你为何这么说?” “这还不简单?你想想看,”花月绕过一排木柜,来到柳春风对面,隔着柜子与柜子上的烛火,与柳春风四目相视,“一,一帮穷画画的哪来那么大个头的东珠?自己下海捞么?二,就算走运,捞了一颗,如此贵重的东西,又怎会放在画室里?三,就算放在画室里,为何莫名其妙让你来找?因为你头大些?还有你那阳哥哥,”花月面露厌恶,似乎说了什么不堪的东西,“那么宝贝的画本,他为何给你?也是因为你头大些?” “你才头大!” “所以嘛,你头又不大,那我便想不出别的缘故了。” “那..”细细一想,柳春风觉得花月的话在理,却心有不甘,“那就不能单单是为了好玩?小时候我娘也会藏些珍珠、玉扣之类的东西在屋里,让我去找,找到了给我奖励。” “首先,把稀罕东西平白无故送给别人,这事好玩么?其次,当娘的把命给你都行,可旁人不要你命就不错了,这两样能相提并论?” 柳春风心凉了半截:“那你说他们为何骗我?” “很简单,把咱们糊弄走呗,别在那吵吵嚷嚷招人烦。” “啊?”柳春风想不通,“那直接让我们离开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花月想了想:“这不好说,我估计吧,就是怕你跟你哥告状,说他们嫌弃你。” “可是,我们都在那儿坐一下午了,一直都很吵,为何不早些哄我们走?” “那谁知道,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实在忍不了了吧。” “我不会告诉我哥的,我..”柳春风鼻子一酸,将手上一匣子孔雀石放了回去,垂头丧气地,拿起烛台准备离开,“不玩了,回房睡觉。” “别走,万一呢,”见着他失落的模样,花月于心不忍,脱口而出,“刚才不过是我的猜测,万一如你所说,他们就是觉得好玩、想和你玩个‘找东西有奖励’的游戏呢?毕竟,这帮人常年待在山尖上,活得云里雾里,满心痴心妄想,根本不能拿红尘凡人的心思加以揣测。” 我这是怎么了?花月觉得自己怪怪的。 花开花谢,花谢花开,本是平常,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贪心了,见不得那双桃花眼中有半分枯萎之色,盼着日日皆是三月初三,桃红柳绿,日暖风和。 左也有理,右也没错,柳春风停下脚步,犹豫不决,走吧,怕错过那本《决战燕云》,留下继续找吧,又觉得抹不开面子。 “找不着的话,就当来画室玩一遭,又没掉块肉。”花月给他铺台阶,“找到的话,那就赚了。况且,如今画院的地位今非昔比,你哥本来就不待见他们,他们哪里还敢骗你,不怕你哥治他们的罪?”见柳春风眼中还剩最后一丝犹豫,花月清楚他最在意什么,便道,“想想那本《决战烟云》,大不了上回当,值得。” “那...要不...再找找?” 柳春风抬眼跟花月商量,烛火映照中,一双眸子宛若黑珍珠一般莹亮,闪着三分委屈,三分欲去还留的难为情,以及三分对“青龙偃月刀”的期待。 “好,再找找。” 花月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心中同情着画师们即使将一世韶光付与丹青,也定然画不出这样一双眼睛,叫人心甘情愿陪他做傻事。 -------------------- 1 可在作者豆瓣相册《血星宿》中搜索“画室示意图”,示意图会不断优化,看最新的就好。 谢谢大家! 接下来两周里,每周更新三章。 明天就是快乐的周五了,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归青 第67章 珍珠 翻腾了两遍木柜,没见着东珠,倒是在东南角盛放青金石的木格里找到了百里寻说的紫珍珠。 “你看,不太圆,却很好看。”柳春风从青金石块中捏出一颗绿豆大小的东西,放在花月的手心上。 花月对光照了照,小小一粒,泛着淡紫色的光泽:“还真是个稀罕物,文蛤很少生出珍珠,更别说紫的。” “稀罕也没用,换不来画本。”柳春风转头看向磨得平滑光亮的青砖地,目光从脚下扫至门口,“会不会哪块地砖是空的?”说罢,便伏下身去敲地砖。 “我给你掌灯。”花月将紫珍珠丢回匣子里,盘腿坐在地上,举起烛台,歪着头没话找话: “你说那白衣女人为何跳下崖去?” “我会看相,你那阳哥哥印堂发黑,一看就贪财好色。” “我还会读心术,云生的心上人是星摇,你信不信?” ...... “诶?我刚发现你穿这画院的白衫还挺俊的嘛。” 在锲而不舍地找了十来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之后,花月终于进入了柳春风的兴趣范围,柳春风拨冗回了他一眼:“是吧。” “这衣服本身马马虎虎,倒叫你穿出样子来了,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1 从前,花月只知道自己是阴阳怪气的行家,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是铁钩子挠痒痒——一把硬手,三言两语就将柳春风颊边夸出了浅浅的红,烛光里,像涂了若有若无的一层胭脂。 红得再深些才好看,花月心想。 恰巧,那盘碎胭脂此时就在手边,他随手沾了些,想也没想,伸手到柳春风颊边,一抹。 一道惹眼的红。 花月细细地看,凑近了瞧,好似桃花一簇,深红叠着浅红。2 “什么东西?”颊边一凉,柳春风用手去摸,借光一看,“胭脂!你..你手欠!”边嚷边用手往下擦,结果三抹两抹把胭脂揉匀了,半张脸成了猴屁股。 “别光擦这边,那边也有。”花月坏心眼儿地提醒。 柳春风一听,赶忙去擦,擦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上当了:“这边根本没有!” 坏东西坏笑:“现在有了。” “你!”柳春风一把拽来花月的袖子当抹布:“你干得好事,你的袖子来擦。” “你气色不大好,我给你上点色。诶?你别说,这桂山上的胭脂就是比街上卖的好,你看,只擦一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花月的歪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妄想转移话题,“找东西怪没意思的,咱聊聊各自喜好的颜色吧,我比较..” “谁管你喜欢什么!”柳春风气鼓鼓的甩开袖子,“你气色也不好,那我也给你上点色,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来。”花月将脸往前一伸,“不过,若我抹上更好看,你可别嫌我抢你风头.......诶,你轻点,胭脂里有碎瓷片,别刮花了我这张九嶷山第一俊脸。” 说话间,花月的鼻头就变成了红的,接着是眼圈,接着是脸蛋儿。 “还少点什么,”柳春风捏住花月的下巴,向左转转,向右转转,突然,眉毛一挑,“对了,胡子。” 一个月的兰草着实没有白画,很快,一边三根胡子,尖尖翘翘的,颇为生动。 “差不多得了。”花月就算脸皮厚,也觉得这副鬼样子有损威风,“你这人忒爱记仇,我就画了一笔,你数数你画了多少笔了。” 第70章 柳春风不理他:“你叫花月,那就得开朵小花,”说着,在花月的眉心添了朵梅花,“还要有个月亮,”又在下巴上圈个圈儿,“月亮上住着嫦娥和玉兔”,由于嫦娥实在难画,只在圆圈里描了只兔子,“嗯,妥了,花好月圆。” 画完兔子,柳春风擎着烛台仔细端详了一番,才宣告落笔完工:“你可不许擦,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 “我不擦,你不嫌吓人就行。”花月无所谓地往墙边一靠,“你怎知我名字是花好月圆之意?” “有花有月,自然就是花好月圆。”柳春风接着伏身敲地砖,“你爹娘真会起名字,花蝶,花月,你和你哥的名字都好听。” “名字是小蝶的娘起的。” 柳春风手下的动作一滞,想起花月曾和他说过自己没有爹娘,他回头看向花月,见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铜勺当镜子照,正冲着勺子挤眉弄眼。 “我也没见过我爹,不对,我见过,可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柳春风靠着花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花月的眼睛,像在查验自己的莽撞之语是否在花月心上碰出了伤口。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难过,没爹多好,不用挨打。”花月用铜勺在柳春风额前敲了一下,“刚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还没说呢。” “我喜欢绿的、红的、黄的......”柳春风答了一串,最后总结陈词,“除了黑色,我都喜欢。” 花月笑他贪心:“这怎么可能,是人就有自己的偏好,不管是颜色还是别的。你看中的,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你却不当回事,比如,有人‘利欲熏心,随人翕张’,有人却‘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34 柳春风想了想:“那就青色吧,竹青色,我有好些青色衣裳,我娘和我哥都喜欢我穿青色。那你呢?你自己喜欢什么色儿?” “白的。” “为何?” 花月扬起下巴,压了压膀子,斜睨着柳春风,想象着自己是只白鹤:“显气度,不觉得我穿白衣很像一种绝顶漂亮的东西么?” 柳春风看着一脸滑稽的花月,寻思了片刻,点点头:“怪像的,像小梨。” “什么什么?什么小梨?”花月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柳春风口中的“小梨”并非什么绝顶漂亮的东西。 “我哥养大的一只大白狗,雪白雪白的,只有鼻子尖、耳朵尖和尾巴尖和爪子是黑的,又好看,又好笑。”柳春风摸摸花月的红鼻头,越看越像,“我刚才应该用墨水给你画鼻子。” 花月真是怕了刘纯业了,此人神出鬼没,冷不丁便冒出来膈应人。 他一耷拉脸,没好气道:“巧了,我哥养了只大青虫,跟你也很像。” “......”柳春风也笑不出来了:“哪有人养青虫的,你胡说。” “皇帝有空养狗?你才胡说。” “是真的!”柳春风竖起三根手指,“小梨十五岁了,就比我小两岁,它对别人很凶,但很听我哥和我的话,还总被小凤欺负,你若不信,我叫阿双把它抱来给你看。” “一条老狗有什么好看的。”花月不给面子。 他将目光投向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烛火跳动,一些遥不可及的画面闪过心头。 一片雪白,冰凉的风,小白狗在跑,他在追,身后的妇人喊着“慢些”,妇人颈间是一串比雪光还要白亮的珍珠......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也养过一只小狗,也是白色的。”花月习惯用幻想来满足自己,想多了,便分不清真假,于是,说完又笑着摇摇头:“八成是个梦。” 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依偎坐着,烛火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漆黑的夜色瞬间涌进了画室。 黑暗中,花月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在偷看自己。窗外一道闪电亮起,那人又慌慌张张低下头,几次欲说还休后,终于开了口:“我去找些水来,帮你把脸上的胭脂擦掉。” 花月心中轻笑,这家伙,面子比瓷碗还脆,心却比碗里的胭脂膏子还软。此时此刻,在他眼中,自己这个没有父亲、死了母亲、丢了哥哥、连只小狗都没养过的人,想必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儿、狗儿也无甚分别了。 想到这里,坏东西的坏水儿又忍不住往外咕嘟了。 “我不洗。”他一扭身子,“我觉得怪好看的,就是委屈你了,晚上睡醒一觉,看见一张这样的脸,”他一翻眼睛,一吐舌头,“你别想起那些血杜鹃就行。” 闪电照得窗纸煞白,电光中,花月脸上的“花好月圆”也如鬼画符一般骇人。 见柳春风瑟缩了一下,坏东西嘻嘻笑道:“怎么?这个表情不喜欢?那我再给你换一个......你往哪看呢?” 花月这才留意到,柳春风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看向西窗外。 “嘘,窗外有人。”柳春风压低声音。 “哪呢?” “一闪就过去了。” 崖边的一地暗红又在眼前浮现,风拍着窗纸哗哗作响,风从窗户缝隙往里钻,似乎还捎带着血腥气,柳春风打了个抖:“花兄,咱们回房吧,我不要小画本了。” 看着西窗上晃动的树影,花月笑道:“瞧把你吓得,那是树。” “右..右边的窗子,”柳春风突然抓紧花月的手臂,颤声道:“跑右窗去了。” 花月扭头望去,果然,东窗外隐约有个人影,片刻不到,再次消失。 花月起身想去一看究竟,却被柳春风拉住:“你没带剑,我也没带剑,别去了。” 见他一幅怂样,花月指指他的脸,又指指自己的:“咱们都这样了,人见了吓死,鬼见了投胎,用剑不多余么?” 二人走至窗边,柳春风往花月身后一缩:“你..你来开。” 花月笑他胆小鬼,伸手将窗户一推,哪知,门外确实立着一个人,吓得柳春风差点把随手抓来的颜料罐子砸出去,幸好,一道闪电来得及时,照亮了窗外的面孔。 “鬼呀!” 水柔蓝一声惊叫,跌坐在地上,他腿脚不便,站不起,也跑不掉,情急之下将手中的一沓油布冲窗里的两个“红脸鬼”丢了过去。 “我说什么来着?”花月接住油布,冲柳春风眨眨眼。 -------------------- 1《公子行》,雍陶,唐 公子风流嫌锦绣,新裁白纻作春衣。 金鞭留当谁家酒,拂柳穿花信马归。 2《江畔独步寻花·其五》,杜甫,唐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3《赠别李次翁》,黄庭坚,宋 这首太长了,就不全写在这里了。 4《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杜甫,唐 这首更长.. 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我会继续努力的!归青 第68章 丁香 “每人一块槐花饼,一块菊苗煎,喝的有桃花酒和花蜜水。” 水柔蓝和云生拎着小竹筐分发晚饭,油香、甜香扑鼻而来,给平日里只有烟霞丹青的浮云山庄带来了些许人世烟火。 后厅里,柳春风已然望眼欲穿,直直坐好,等待自己那份。花月则瞧着窗外灰蒙蒙的夜色出神,心想,这场雨下得可真不痛快。 水柔蓝走过来,把煎得最圆整的几块饼放进了花月与柳春风的盘中:“最好的,给最小的。” 金的面饼,银的槐花,翠的菊花脑,盛在天青色葵口盘中,甚是漂亮。 可漂亮归漂亮,不到碗口大的饼子着实难以果腹,柳春风看着油亮亮的菊苗煎,咽着口水:“水师兄,先生怎么不来吃饭?” “先生应该在整理画稿,放心,我留了饭。” 柳春风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菊苗煎,直烫的他嘶嘶吸气。 “慢些。”水柔蓝叮嘱着柳春风细嚼慢咽,又将几张油布递给云生,“去牡丹园把杆子先撑起来,一会儿我再挑几张油布过去。” “真好吃。”吃到最后一口,柳春风才细细品尝起味道来,入口软糯,回味清凉,恰到好处,“水师兄的菊苗煎赛得过白马楼的厨娘。1 “手艺不好,冷先生能把女儿许给你水师兄么?”罗甫故意挑高声调,打破了一团和气。 水柔蓝笑了笑,未作声。 在与后厅一窗之隔的耳房中,罗甫等人商量罢事情,就地用饭。 “我看你还是不饿。”徐阳立刻打断罗甫,作势用筷子去夹他盘中的槐花饼,“不吃给我。” 罗甫赶紧护住盘子:“你这不是要我命么?”他用帕子擦擦嘴,捧起一杯还有些烫手的蜜水,轻轻吹开浮起的白气,“托柳师弟的福,我刚向山下望了一眼,修路的人多了三倍不止,连玄蛇卫都来了,估计离修通也不远了。” “水师兄,你准备这么多油布做什么?” 晚饭分发完毕,水柔蓝开始收拾堆在过厅一角的一沓油布,听见花月问他,便答道:“牡丹园中有几样娇贵品种淋不得雨,每逢雨水多的时候就得用油布遮上。今晚怕是又要下雨了,遮住保险些。” 第71章 “水师兄,你已经吃过了么?”想到下顿饭要挨到明早,柳春风小鸡啄米似的品尝着最后一块槐花饼。 “吃过了,去画室叫你们吃饭之前我就和云生吃过了。” 水柔蓝挑好四块油布,起身前去牡丹园,走至廊檐下,恰好与从花圃采花归来的冷春儿打了个照面。 冷春儿身后跟着星摇,两人一人背着一只竹篓,竹篓里是山巅的春色——萱草,木香,虞美人,徘徊,紫笑,金雀儿...... “哥。” 冷春儿低唤一声,不等水柔蓝应答便错身匆匆而过,倒是星摇一声“少爷”叫得响亮清脆。 自从不久前冷烛乱点鸳鸯之后,昔日里无话不谈的兄妹二人现已无话可说。水柔蓝回过头想叫住冷春儿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说出口,轻叹一声,缓步下了台阶,走进夜色里。 见冷春儿过来,柳春风想像往常一样喊声“春儿姐姐”,又怕人家不愿理他,于是,埋头吃饼。 正吃着,忽觉发髻一沉,抬头见冷春儿正看着他笑:“人比花俏。”说罢,摸摸他的脑袋,转身和星摇拾掇花去了。 “啊?”柳春风咽下口中的饼,疑惑地看向花月。 花月面无表情地在酒盏沿儿上点了点,柳春风低下头,往淡粉色的酒面上一瞧,笑弯了眼睛。 发髻上簪了一支山茶,水红色,俏生生的,将开未开。 花月看得直皱眉,这家伙,别人冲他哭,他就自责,别人朝他笑,他就感激,真是个傻子,再一想,自己编了那么些故事,还不如那丫头一支花管用,实在是气人,于是,脚一勾桌腿,酒盏洒得剩了个底。 “干嘛晃桌子?”柳春风笑意未退,确实人比花俏,冷春儿没说错。 酒洒了一桌,却未浇灭花月心头的不快,他问:“你还不知道头上那朵花叫什么吧?” 柳春风往头顶摸了摸:“不是山茶么?” “这种山茶名叫,”花月勾唇一笑:“杜鹃红。” 效果显著,柳春风面色一白,伸手将花揪了下来。 “一鸿,我采了些荼蘼,待会儿你拿回去吧。”冷春儿在百里寻身边坐下。 百里寻冷冷道:“花瓶碎了,无处放。” 隔壁屋里的古怪气氛让花月神清气爽,如此乏味的夜,没点乐子怎么熬?他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见那二人一个没话找话,一个爱搭不理。 花月在心中做了个盘点:冷春儿爱慕百里寻,却被许配给了水柔蓝,水柔蓝屁股后头跟着徐阳,而徐阳自己貌似还没有察觉罗甫提起水柔蓝时那股子酸劲。哼,什么七子星,叫一锅粥算了,等这锅粥沸起来,就有得瞧喽,花月暗自搓手。 “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你那里么?”冷春儿小心翼翼地问。 百里寻头也未抬:“画是你昨晚刚刚清点过给我送过去的,你问我做什么。” 冷春儿笑得僵硬:“‘房星’一幅父亲已经写好了占辞,”话未说完,冷春儿咬住唇,眼泪淌了出来,片刻后才继续道,“你不是喜欢这套神形图么?父亲说你若喜欢,让我先把那幅刚临摹好的房星给你送去。” “随意。” 远远的,花月瞧见冷春儿在抹泪。 他心想,若我是百里寻,水柔蓝能娶走她,我谢天谢地,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唧唧的鼻涕虫? 是啊,谁会喜欢一个鼻涕虫呢?花月把自己给问住了。 对面坐着的那只鼻涕虫吃饱喝足后,正趴桌子上研究那朵红山茶,闻了闻,没有香气,鼻涕虫不甘心,扒开花瓣,鼻尖凑在花蕊上,一吸。 阿嚏! 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鼻涕虫揉着鼻子汇报:“花兄,这花不香。” 不香就不香呗。 活了十七个春夏,花月从未留意过哪朵花香、哪朵花臭,真是无聊至极,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茶花香的不多,有种茶花叫‘天在水’,香的很,闻一闻就像喝醉了酒,等路通了,我去采几朵给你闻闻,保管香你个大跟头。” “百里寻,你别太过分!” 徐阳一声喝,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在那个空气快要凝固的屋子里接连响起,如同电闪雷鸣许久之后终于下起雨来。 乐子来喽。 花月窃喜,赶紧给自己斟了杯酒,翘起了二郎腿观战,一旁的柳春风却紧张兮兮地站起身,想去一看究竟。 “你干嘛去?”花月喊住他。 “我去劝架。” “人家师兄妹多少年交情了,你一个新来的掺和个什么劲,真是老母猪撵兔子。” “......什么意思?” “是你该干的事么?”花月将他按回桌边,“放心,一群画画的,闹不出大动静,还能拿笔捅了对方不成?” “百里寻,就算春儿与你没了情分,还有恩义在。”徐阳居高临下,不给百里寻一丝情面,“当年若非春儿给你一口饭吃,你早就和那些灾民一起饿死街头了。若非先生赠你进城的盘缠,收你为徒,你恐怕还窝在穷乡僻壤给财主画门神、刻桃符吧。你有何脸面冲春儿耍横?” “徐师兄,”冷春儿哭着央求,“你别说了。” “丹朱,你少说几句。”罗甫也预感形势不妙。 百里寻不反驳,垂着凤目,肩膀抖个不停,紧抓杯子的指尖也没了血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就是不肯掉下一滴泪。 徐阳调转矛头,又骂冷春儿:“你还有脸哭?你都答应婚事了,还来缠着百里,你将怀清置于何地?明明知道百里心里有你,你爹却拿一堆破画打发他,你那糊涂爹心肠够狠......” “我不许你说我爹!”冷春儿泣不成声。 “徐阳!你少说两句!”罗甫上前,欲将徐阳推出门去,却被人拎着胳膊扔回了椅子上。 小丫鬟星摇吓哭了,上前护住冷自家小姐,也为冷烛辩护:“那不是打发!那些画都是真迹,可值钱了!” 未等徐阳再开口,百里寻猛地起身,说了句“够了”,便拂袖而去。离开时,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一壶酒尽数泼在了那幅《烟江叠嶂图》上,画中暮云卷雨,春风摇江,桃花酒一半流进了江里,模糊了几笔墨色,一半淋在了山间,晕开了一片青绿。 “一鸿,一鸿......”冷春儿哭着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星摇紧随其后。 “别跟着我,求你了,别跟着我...”听声音,百里寻也哭了。 “你满意了?”罗甫也红了眼眶,“丹朱,你怎么浑都可以,但别骂冷先生。” “我想骂谁便骂谁。” “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侮辱我的恩师。”罗甫露出了少见的愠色。 “呵,恩师。”徐阳冷笑,“你以为你的恩师是什么正派君子?他养大怀清是因为怀青根本就是他的儿子,他冷性薄情,怀清的娘亲大着肚子来浮云山庄找他,他却要将人赶下山,逼得那姑娘跳了崖。” “水师兄的娘亲?”柳春风惊讶地看向花月,“原来......” “嘘。”花月示意他听下去。 “春儿才是捡来的,却得了个亲生的名分,怀清仆役一样供他们父女二人使唤,却从未怨过他们,还把冷春儿当妹妹一样对待,我从未见他有过一丝逾矩的想法。”徐阳坐回椅子上,神色痛苦,“我想破头也不懂,怀清为何不恨冷烛,冷烛为何将家财给了一个外人,百里寻为何还能和和气气与怀清说话,那小子心比天高,我不信冷烛几张画就能把他那颗心从天上摘下来。还有怀清,他明明不爱冷春儿,为何还要娶她?我真是不懂,不懂这群疯子在想什么,都是疯子,都疯了...” 徐阳双手捂住脸,肩背颤抖着。 罗甫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放在了徐阳的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像清风拂过满是泪痕的面颊。 这个当朝宰相的儿子,不去争权,不去夺利,还不惜与父亲决裂,大张旗鼓、一厢情愿地当个断袖,就为了一个跛脚的书生,罗甫想问他,你自己疯不疯? “阳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哭了?”情况过于乱七八糟,超出了柳春风对人情世故的领悟范畴。 “嗯,哭了,水柔蓝看不上他,嫌他又丑又蠢,他难过了。” 此时此刻,花月是唯一一个心情不沉重的,甚至有点想笑。他刚想再寒碜徐阳几句,见冷春儿远远地往回走,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来是没从百里寻那里听着什么好话。 “春儿。”徐阳起身喊了一声。 冷春儿没理他,抹着泪回房去了,跟在她身后的星摇恨恨地冲着徐阳做了个鬼脸。 千错万错,春儿是无辜的。 平静下来后,徐阳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我......我去给春儿道歉。”他走至门口,抬头看天,“今夜肯定下雨,怀清还在牡丹园,一会儿得给他送把伞去。” “你去找春儿吧。”罗甫上前道,“我去给怀清送伞。” 第72章 “不用了,我自己去。” “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顺便...” “说了不用。” 徐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甫呆立半晌,回头问缪正:“我亏欠他么?” 缪正摇摇头,笑而不语,手中的《玉豀生集》正翻到: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 1 菊苗煎 “春游西马塍,会张将使元(耕轩),留饮,命余之菊田赋诗,作墨兰。元甚喜,数杯后出菊煎。法:采菊苗,汤瀹,用甘草水调山药粉,煎之以油,爽然有楚畹之风。张,深于药者,亦谓‘菊以紫茎为正’云。”见《山家清供》,林洪,南宋 书上说菊苗煎入口清凉芳香,听着还挺好吃的,我准备在网上买点菊花菜,做做试试,好吃就整理个食谱。 另外,我把章节名全部换成两个字了,三字标题感觉用在推理小说上不够利落。 第69章 长醉 画院的一间画室未亮灯,借着入夜前的天光能看清屋内的两人——白鸥和白鹭。 面朝窗跪着的是白鹭,低头垂手,手上横七竖八满是山石划出的伤口,右脸上还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背靠窗站着的是白鸥,整张面孔淹没在暗夜里,偶尔侧头瞥一眼白鹭,天光划过眸底,像浮出夜色的晓星。 白鸥左手揉着火燎燎的右手掌心:“当年太后对我二人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全忘了?” 白鹭仰头看向兄长,目光疲惫不堪:“我没忘,可我不想这么活着了。” “看来一巴掌不够。”白鸥叹口气,“你我本就不该活着,太后救了我们,我们就是太后的刀,主子的狗。” “同样是刀,是狗,凭什么你替官家办差,我就只能..只能..”白鹭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浑然不觉手心的刺痛,“当个奶妈。” “呵。”白鸥锐目一扫:“那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 “我身手比你强的多。”白鹭想站起来说话却不敢,只能挺直腰杆,“你办那些差事,你若肯教我,我也能办。 “我教你,你也得学才行。”白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把“自家兄弟如何不争气”这件事展开来说说:“我让你读兵书,你却读了些什么?殿下看那些不着四六的画本,你跟他比试着看,什么《英台复仇记》、《青丘狐与比翼鸟》、《楚霸王归来》,你当我不知道?” “你监视我?”白鹭皱眉。 白鸥继续道:“殿下叫你去买圆欢喜,你哪次不顺道给自己买零嘴儿,桂花糖,栗子糕,炒凉粉,桶子鸡,吃得那叫一个全乎,你说你不想这么活着,我倒觉得你活得挺滋润的。” “让你看着殿下,你只顾自己睡觉,让结果殿下半夜溜出宫去了虞山侯府,险些酿出大祸。” “年前,你跟殿下办案,去了一趟水云间,认识了个名叫赵芸芸的歌妓,之后,你去找过她几次?用我帮你数数么?” “年后,你又偷偷帮殿下给花千树送信,连官家也敢骗,你活腻了..” “你监视我!”白鹭面色一阵青白。 白鸥倾下身,拍拍兄弟的脸:“你是什么大人物么,不是,那我监视你是为何?你欺君罔上,脑袋还在,又是为何?你连这些都想不明白还办差?” 看着兄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白鸥气不打一处来:“这种雨天,你让殿下一个人去后山,险些害死他,殿下若有个好歹,你我全得不得好死,你知不知道?”他双手做了个握绳勒颈的动作,“你活够了就找个地方吊死自己去,别拉上我!” 今早得知柳春风在浮云山庄时,白鹭找了个角落大哭了一通,他倒是不怕掉脑袋,只是怕没了脑袋,不能把那个磨人精找回来,大晚上,林子里黑咕隆咚,那胆小鬼吓也得吓死。 听到这里,白鹭没了气势:“我不是故意害他,我..我拿他当兄弟..” 啪! 巴掌印叠巴掌印,直打得白鹭脑中嗡嗡作响,口里一阵甜腥。 “兄弟?!”白鸥掌心的火又燃起来了:“我看你是真活腻了!两巴掌够不够?醒没醒?!” 说着,白鸥又要上手,却被白鹭抓住腕子,一把甩开,随即站起身,俯视着兄长,咬着后槽牙道:“起码我比你强。” 真动起手来,三五个白鸥加起来也不是白鹭的对手,他只得尽力摆出兄长的威严:“兔崽子,反了你了,给我跪下!” 在焦急与自责中煎熬了一天一夜,白鹭的两只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他不但没有跪下,反而捏住兄长的肩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官家存了什么心思。” 白鸥眼波一震,随之而来的是赤裸裸的杀意:“别以为我不舍得杀你。” “六年前的一个夜里,我以为你病了,在胡言乱语,走近才听到你喊得是衢..” “住口!” 雪亮的剑锋横抵在白鹭的喉头,很快,颈上浮出一条血线,血珠滚落,白鹭却一寸不肯退让:“你没资格教训我,把主子当兄弟,总好过把主子当情郎。” 众人不欢而散后,山庄的后厅里只剩下桌上几支蜡烛和软榻上的两个少年,一个执笔作画,另一个端坐着催促:“花兄,画完没有?我想尿尿。” 花月用笔杆挠挠头:“你尿真多。” “吃不饱,只好饮个水饱。”柳春风的发髻上簪了两朵茉莉与一朵海棠,“花兄,想不到你还会画画,我以为你就会使剑呢。” “小看人了不是?”花月小心地将蛤粉涂在茉莉花瓣上,“除了生娃娃,就没我不会的。” “吹牛。”柳春风瘪瘪嘴,目光一转,看见正在耳房读书的缪正,烛光在他白衣上流转,前襟与袖口的竹叶暗纹隐约可见,“那你什么画得最好?比方说,缪师兄擅画夜景,罗师兄擅画美人。” “我擅长画......”花月给最后一瓣茉莉上完色,搁下笔,满意地审视着,“鹿,梅花鹿。” “好了?”见他搁笔,柳春风搓着手挪过来,“快叫我看看。” “小心点,别给我扯坏了。” 说话间,画纸已经到了柳春风手上,他先是一愣,接着又将画纸反过来瞧了瞧:“我呢?” “这不就是你么?”花月点点画上的梅花鹿,小鹿头上顶着两朵茉莉与一朵海棠。 柳春风揉揉眼睛:“可是..可是这明明是一只鹿,我坐得屁股都麻了,你却画了一只鹿,还说是我?你这是指鹿为马!”不对,好像在骂自己,他更恼了,“你戏弄人!” “哎呀,你可真不好伺候。”花月腿一伸,斜靠在榻上,“你说你喜欢梅花鹿,我就将你画成一只鹿,你还不乐意,真是弄不懂你。” 柳春风又是一阵没话说,差点被坏东西的歪理给绕进去,随即抓起笔,竖起眉毛:“行,那你喜欢什么,我也把你画成什么模样。” 花月嘿嘿一笑,讨人嫌地拿自己的脚尖碰碰柳春风的脚尖:“我喜欢你,你画吧。” 柳春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怪自己生平无赖见得太少,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击:“你喜欢..你喜欢..”他飞快地思索世间什么东西最丑,“对了,你喜欢乌龟,我要把你画成乌龟!” “生气归生气,干嘛骂自己是乌龟?”花月懒洋洋的一句话就化解了攻势。 “你!”柳春风扬笔就往人身上招呼,“你才是乌龟!你是蛤蟆!” 花月手一撑榻,跳了下去,跑出后厅,边跑边笑:“乌龟和蛤蟆都比你乖。” “最好别让我抓住你!”柳春风提上鞋追了出去。 花月跑,柳春风追,像两只雨燕,低低地飞来飞去,一路上穿花拂柳,在山雨来临之前尽情玩乐。 “不闹了,不闹了。” 几番对峙之后,花月跑累了,决定认输,隔着一丛丁香讨饶。 “你说不闹就不闹?”柳春风随手折了一枝丁香,朝花月掷了过去。 花月一把接住,指了指旁边冷烛的窗子,压低嗓子道:“我是怕吵到冷先生作画。” 冷烛的窗子紧闭着,橙黄的光透出窗纸,渗进黑夜,柳春风盯着窗子犹豫片刻,决定假意休兵。 柳春风猫着腰,从冷烛的窗下溜过,顺手关上了隔壁画室的窗户,嘴里说着“行,不闹了”,却突然朝着花月冲过去,花月一个闪身,他便扑向了一片带刺的徘徊,幸好花月眼疾手快薅住了他的后领子,才没被扎成刺猬。 “我错了,大哥,休战吧,”花月接着讨饶,“我是乌龟,我是蛤蟆,行不行?” “我重新给你画一幅行了吧?” “柳兄,你别这样,我害怕。” ...... 两人沿着窗外的小径,追着赶着,来到了后院的东头,又绕着几株花树对峙了几圈后,柳春风终于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到了树下,呼哧呼哧大喘气:“原谅你也行,你给我...给我唱歌,还得给我讲...讲故事。 第73章 “早...早说嘛。”花月瘫坐在柳春风身边,心想,自己一定是桃花酒喝多了,才会大晚上玩这种小鸡捉老鹰的游戏。 两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呼吸带哨儿,头顶冒烟儿,又拿脑袋互相顶了几个回合,才算消停下来,柳春风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我现在就要听,快唱。” 儿时,花月和花蝶没少听花笑笑唱曲子,后来,花笑笑死了,小蝶丢了,他也不再唱歌了。 他回忆着那些生疏的曲调,清了清嗓子: “红尘陌上游,碧柳堤边住。 才趁彩云来,又逐飞花去。 深深美酒家,曲曲幽香路。 风月有情时,总是相思处。”1 风吹散了曲子里浅浅的愁,却吹不走遮着月亮的大片乌云,如墨的夜色落入柳春风的眸中,他望着花月,眼睫颤了颤:“这曲子我似乎听过。” 花月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错开目光,脸上露出少有的羞涩:“我唱得好不好听?” “好听,可惜没有琴瑟和着。”柳春风点头,“我还想听,再唱一个。” “第一个赠送,第二个可是要收银子的。”花月刚想摆谱,柳春风却突然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听。” 若有若无的一阵歌声伴着酒香,似乎是被风吹来的。 二人起身,寻着声音找去,当他们走近一个酒窖时,酒香愈浓,歌声渐清: “饮三杯,复三杯,又三杯,不觉醺醺醉。 回头看人间,身在青烟外......”2 -------------------- 1《生查子·红尘陌上游》,晏几道,北宋 2访果老洞天,撞见神仙。 饮三杯,复三杯,又三杯,不觉醺醺醉。 回头看人间,身在青烟外。 宋代民间歌谣,《古谣谚》收录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星星和打赏,万分感激!明后两天还有两章更新,祝大家周一同样愉快!归青 第70章 好眠 “那是个深秋的夜,四坟山里飘着冷雨,黑漆漆的,连鬼都不敢出门吓人,怕摔跟头。” 从酒窖出来,雨下紧了,花月拉着柳春风紧跑慢跑,还是被淋了个透心凉。跑到后厅时,正巧碰见刚从牡丹园归来的水柔蓝,水柔蓝给他们拿了替换的衣裳,煮了姜汤,叮嘱他们早些歇息。 此时,两人换好了衣裳,喝完了姜汤,吹了灯,听着淅沥沥的雨声,舒舒服服地躲在被窝里讲故事。 “鬼不就喜欢天黑么?再说了,鬼是飘着走的,怎么会摔跟头?”柳春风表示质疑。 “你讲还是我讲?”花月反问,柳春风刨根问底的毛病总让他信口开河的本事大打折扣。 “那你讲吧。” “胡家大郎和胡家二郎,一个长得像绿毛龟,一个长得像癞蛤蟆。这天深夜,两人一起偷偷摸摸溜到了他们家一个仆役的窗外,捅开窗户纸,向里窥探。 这小仆役名叫小影子,是一年前胡家兄弟的爹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他们爹外号胡疯子,武艺高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喜欢四处物色无牵无挂的孤儿,再将这些孤儿驯成他的羽翼,胡疯子一看便知这小影子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遇到胡疯子时,小影子和家人走散了,正在林子里等家人来找他,死活不肯跟胡疯子走,差点咬掉胡疯子一截手指,可惜,他年纪太小、力气太小,最后还是被捆成粽子,带回了四坟山。” “那他家人回去找他怎么办?”问完,柳春风打了个喷嚏。 “盖好,再打喷嚏,一会儿不陪你去茅厕。”花月把柳春风的胳膊塞回被子里,继续讲: “小影子也担心啊,他坚信家人一定会回来找他,所以,他三番四次想逃出四坟山,回到林子等他的家人。但没办法,他跑一次就被抓回来一次,抓回来一次就揍一顿。 跑是跑不掉了,小影子只能用自己的法子反抗,他死活不肯习武,胡疯子拿他没办法,又不舍得杀他,就先把他关了起来。 胡大郎和胡二郎最喜欢欺负这些习武的小孩儿,听说爹爹弄回个新玩意儿,还是个倔小子,很是兴奋,欺负倔小子可比欺负乖孩子有意思多了。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把戏,把小影子随机丢在四坟山不同的地方,或是挂在树上,或是扔到河里,或是丢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岩洞中,之后,他们打赌,赌这一次小影子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恶!”柳春风一激动撑起身子,“小影子报官了没有?” “胡疯子就是四坟山的土皇帝,哪来的官?” 花月又将柳春风按回被窝,裹好被子。窗外的雨淅沥沥地越下越急,像忍了许久的委屈,等到夜深人静时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后来呢,胡疯子就不管管他俩?” “不但不管,后来,他自己也加入了赌局,每次他都赌小影子能活着回来,小影子也没让他失望,愣是死不了。 渐渐的,胡疯子觉得这小东西不光是个练武的苗子,还是个干大事的材料,便再次提出教他习武,而这个时候的小影子也不像初来时那般执拗,让他学,他便学。他武艺精进很快,胡疯子愈发地看好他,最后干脆收他为义子,小影子对胡疯子呢,从惧怕变成了敬畏,一口一个‘义父’,叫得亲热。” “那胡大郎和胡二郎还敢欺负他么?”柳春风忙问。 “有什么不敢的?义子终归是义子,四坟山早晚要交到胡疯子的亲生儿子手中。 胡疯子的器重让小影子的日子更难熬了是真的。胡大郎和胡二郎断定他不敢还手,就变本加厉、变着花样地欺负他、羞辱他。有一回,甚至把小影子绑起来扔进了狼群出没的深山里,可恨的是,三天之后,那小子又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 这么一来二去,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觉得得想几个琢磨些新鲜法子修理小影子,无论如何,他们都要看到那小子跪地求饶、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们开始监视小影子的一举一动,像观察猎物一般,寻找他的致命之处,可费尽了心机只发现了一个不疼不痒弱点。 柳春风紧张了:“什么弱点?” “说来也怪,这小影子天不怕地不怕,竟然害怕打雷下雨。虽说这是个不痛不痒的把柄,可小影子在电闪雷鸣下吓破胆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那两兄弟百看不厌,加上四坟山上雷雨不断,简直是其乐无穷。” “那小影子发现他们在监视他么?” 一丝寒意从花月的目中闪过:“小影子发没发现不知道,但胡大郎和胡二郎倒是发现了小影子的一个秘密。” “什..什么秘密?”柳春风手心出了汗。 “他们发现小影子经常三更半夜独自一人跑去山里,天亮之前才会悄悄回来。” “他去做什么了?” “胡家兄弟也奇怪呀,可惜,跟踪过好多次都半路跟丢了。终于有一天,也就是开头讲的那个雨夜,小影子又鬼鬼祟祟溜了出去,胡家兄弟便赶紧跟了上去。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雨大风疾天太黑,小影子一路上都没有察觉有人尾随。 他们走啊走啊,越走树林越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二郎害怕了,说‘哥咱回去吧’,可大郎不甘心,心想,好不容易这次没跟丢,必须弄清楚那小子在搞什么鬼,等两兄弟商量完,一抬头,你猜怎么着?” 柳春风紧张地眼睛一眨也不眨:“人不见了?” 花月答道:“没错,小影子又没影了。雨越下越大,回去的路又太远,两兄弟傻眼了,正当他们准备硬着头皮往回走时,发现前路不远处似乎有一点灯火,两人紧走几步,一看,嘿,还真是一盏灯。” “那他们运气可够好的。”柳春风颇为失望。 “兄弟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光亮奔去。等走近一看,嚯,更高兴了,那竟然是个漂亮的茅草屋,给他们引路的那盏灯就挂在屋檐下,晃晃悠悠,忽明忽暗。四坟山中常有猎户打猎,猎人留宿山中,建个茅草屋,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他们迫不及待跑进了草屋中,可一进门,俩人就笑不出来了,你再猜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柳春风打了个抖,往花月身边偎了偎。 “全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花月压低嗓音,“衣裳、鞋子、马鞭、杯碗,甚至东西的摆放习惯都与他们自己的住处一模一样,像是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双胡家兄弟活在这草屋里。 两兄弟霎时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应当速速离开。天黑路远,胡大郎想了想,伸手摘下屋檐下的灯,准备带在身上,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那盏灯时,铃铃铃..一阵铜铃声响了起来。” 柳春风将脑袋缩进了被窝里:“怎么会有铃声?” 大郎仔细一看,见灯上竟然缠着一根细线,细线连着草屋里、茅檐下的其他铜铃,那些铜铃又扯动了附近林子里的铜铃,一时间,远远近近的铃声响成一片,甚是骇人,吓得二郎当场就尿裤子了。 第74章 大郎赶忙将灯挂回原处,铃声又响了一阵便止住了。大郎舒了口气,准备出门一探究竟,可就在他转身望向窗外时,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小影子也来了?” 花月眯起眼,阴森森道:“不是小影子,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恶鬼一般,闪着光,大郎来不及喊出声,就被那东西咬住了喉咙,血溅了一地,不出片刻就断了气。 二郎看着一地的血,腿软的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住,只好拼命往外爬,边爬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当他爬到门口时,见门口站了个人,那人的鞋面上有个小洞,他立马认出那是他恶作剧用香烫出来的,那是小影子的鞋,抬头一看,果然是他! 他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抱住小影子的腿,嚷求他‘救救我哥,救救我哥’,可小影子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笑,二郎从没见过小影子笑,笑得如同鬼魅,像下一刻就会生出獠牙似的。 终于,二郎明白过来,说‘你不是来帮我们的?’,小影子弯下腰,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扔回了屋,扔到了那只狼的身边,又用手指着正在啃咬大郎的狼说“我是来帮它的’。” 或许是错觉,讲到这里时,柳春风感觉花月的身体在微微打颤,声调都比平时高了许多:“小影子真的没有救他们么?” “当然没有。”花月冷冰冰道,“小影子花了一年的时间、抓了数不清的山鸡、兔子去驯养那只小狼崽子,让它听到铃声便来撕咬活物,好不容易才等到那两个蠢货前来送死,怎么可能救他们。”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胡家两兄弟被狼吃掉?”柳春风于心不忍。 “没全吃掉,狼又不是猪,没那么大胃口,只是咬烂了而已,胡疯子找到他们时还能一眼认出来呢。” 一时间,柳春风不知是该可怜胡家兄弟,还是担心小影子:“小影子杀了胡疯子的儿子,胡疯子会不会报仇?” 花月一脸无辜:“这和小影子什么关系?草屋一看就是胡家兄弟自己盖的,里面全是他们的东西。狼饿了咬人也不是小影子撺掇的。小影子乖乖呆在家里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早上和众人一起进山找人,找到人后甚至还难过地哭了。再后来,胡疯子下令捕杀四坟山上的狼,小影子凭一己之力杀了五只。小影子居功甚伟,胡疯子感激不尽,后来将整个四坟山都交给了他。” 柳春风又打了个寒战:“那胡疯子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儿子是怎么死的么?” “后来倒是知道了,还是小影子亲口告诉他的,只不过,知道的时候他自己也离死不远了。”花月勾起嘴角,“在他的弥留之际,为了让他天天见到儿子,小影子大发慈悲,命人在他儿子的坟边盖了一间气派的大房子,每天只要推开窗就能看见两个长了青草的坟头。从前,胡疯子总因胡大郎和胡二郎满山乱跑而大发雷霆,这下好了,他们哪都不去了,天天守着他。” 说着说着,花月哈哈大笑起来,可一转脸见柳春风正怯怯地望着他,又生生把笑咽了回去:“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是你说睡不着让我给你讲故事的。” “我可没让你给我讲这么可怕的故事。”柳春风埋怨道,“这下好了,更睡不着了,不行,你得再讲一个。” “还讲?你饶了我吧。”花月被子一蒙,“睡觉。” “可你答应过我,给我唱歌讲故事。”柳春风掀开被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什么时候成君子了?”花月一翻眼,“你可别冤枉我。” “那你都答应了。”柳春风不乐意。 “哦,答应一次,管你一辈子啊。”花月重新将被子拉回头顶,“睡了,别烦我。” “再讲一个嘛。” “别撒娇啊,我不吃这一套。” 见花月态度坚决,又想到隔壁就是冷先生的房间,柳春风也不好与他争执。 好一会儿,没动静,花月觉得那人必定是睡着了,便露出脑袋确认一下,结果一看,枕边两个眼睛瞪得溜圆:“花兄,我想尿尿。” 无奈,花月只得披上衣服,撑上一把油纸伞,陪着柳春风走进了夜雨里。 “哎呦!你踩我脚了!” 夜里雨大风凉,柳春风哆哆嗦嗦紧挨着花月走,不留神踩到了花月的鞋,差点将人踩个趔趄。 “嘘,你小点声,冷先生睡了。” 柳春风捂上花月的嘴,看了看冷烛的窗子,房中的灯已经熄灭了。 由于柳春风坚决不肯在屋门前就地解决,花月只好陪他走过崖边路,进到主屋,又过了后厅,一番跋山涉水才来到后院一角的茅厕。 “门前那么些松树,你随便找一棵挡上了尿不就行了,非得跑这么远,真是服了你了。”花月一手提着灯,一手撑着伞。 “狗才往树上尿。”柳春风斜了他一眼。 “我就往树上尿,我是狗么?” “那谁知道。” 撒完尿,一身轻松,柳春风踢着步子,溅起片片水花。 “溅到我身上了,”花月撑着两个人的伞,躲也无处躲:“你别得寸进尺,我翻脸了。” 可惜,柳春风已经不怕他了,笑嘻嘻故意将水往他身上踢,像一只想和小影子亲近却没有闻小影子手上血腥气的小鹿。 亥时过半,浮云山庄只剩了四盏灯,一盏摆在主屋桌上,一盏挂在后厅檐下,一盏在耳房,还有一盏亮在水柔蓝的房中。 “诶?花兄,画室是不是有亮光?”画室中有光晃了晃,柳春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么晚了,春儿姐姐应该已经睡了。” 话音刚落,一团光引着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了画室,出了门左转,深一脚,浅一脚,回房去了。 “水师兄?” “这人真是,腿脚不好吧,还总是神出鬼没的。”路过画室时,花月挑着灯笼,朝里面望了一眼,所有窗子都紧闭着,一切一如下午所见,除了横杆上的画被收走了,只剩下几道被夜色拉长的细长影子, “八成是来关窗的,”柳春风道,“冷先生忙于丹青,春儿姐姐忙着制颜料,山庄的大小事情,包括关门关窗,水师兄都要操心。” 花月则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消失在远处的单薄背影,自言自语道:“如此任劳任怨,要么跳崖的女人不是他娘,要么冷烛不是他爹,要么..”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快走,回屋睡觉。” 第71章 星宿 花月睡得很轻,傍天明前醒过一次,雨小了,滴滴嗒嗒敲在屋檐上。柳春风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被窝,侧身挨着他,靠在他的肩头,嘴巴微张,睡得正香。 “这家伙热腾腾、软乎乎的,比硌手的暖炉可强多了,就是..”花月轻挪肩膀,“就是流口水。” 良夜如同美酒,叫人不忍一饮而尽。 闭上眼,花月细细感受着身边的暖意,恍惚间,他看到了小蝶、花笑笑和九嶷山上的梅花鹿,模模糊糊地,又见那个颈上挂着珍珠的女人缓步走来,就在他揉着眼睛、快要看清那女人长相的时候,一道剑光直冲他咽喉而来,握剑的是个目光凶狠、年长他几岁的男童,花月举起左臂去挡,剑锋在手臂上划出了长长一道伤口,血珠滚落白刃,伤口隐隐作痛,花月蓦地醒了。 他望着微亮的窗子,等待冷汗退去。 房中静极了,只有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花月偏头看向柳春风,那家伙颊边睡出了两团粉云,看着他香甜的睡脸,噩梦像被隔在了千山万水之外。 花月微屈食指刮刮他秀气的鼻梁,他便皱皱鼻子,拨弄他软软的嘴唇,他便含含混混咕哝几句,背过身去,蜷缩起身子,顺便卷走了花月的被子。 “诶,这是我的被子。”花月凑过去,推人一下,“自己占着两床被子,盖一个,搂一个,你好意思么?” 柳春风静悄悄的后脑勺替他回答了:好意思。 没办法,花月只得硬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那人背后争取了一小块容身之地。 他贴在柳春风背上,手臂圈住那个“被子强盗”,才勉强把自己收进被子里面。两人都穿着水柔蓝送来的里衣,被窝里是暖热的皂角味,分不清是谁身上的,暖的花月心头一颤: “抢我被子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 “让我亲一下,我便不与你计较。” “就一下,你不反对吧?” “那..那我亲了啊。” 师出有名。 啵,亲在了裸露的后颈上。 “行,扯平了,那我睡了啊。”花月心满意足地把脸枕在还沾着他口水的后颈上,觉得床真软,被窝真暖,雨声真好听,心头有一棵小芽芽破土而出,摇摇摆摆地长成了小花骨朵。 只可惜,花骨朵不及绽放,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吓蔫儿了。 花月一坐而起,分辨着叫声的方向,柳春风也被吵醒,慢悠悠坐起身,眯瞪着眼:“早饭好了?” 第75章 早饭没好,冷烛死了,死在书房。 当花月与柳春风赶到时,冷烛已经死了,就如桌案上的那三支蜡烛——燃尽了,冷透了。黎明前清冷的光映在他灰白色的面孔上,像一幅未来及上色的人像。 冷烛在椅子上坐着,如同昨天下午柳春风见到他时一样,上身伏在桌案上,心脏上插着一把刻刀,正是昨天刻章时使用的那把斜口尖头刻刀。刻刀扎得极深,只剩寸余长的刀柄露在体外,刀柄顶着桌面,血汩汩而出,洇红了胸前的白衣,又顺着刀柄流到了身下的画上——那幅张僧繇的“房星”。宿神的脸与身旁的占辞浸在一片暗红之中,此时,血已干透,血腥气却正浓,压住了书香与墨香,弥漫在屋子里。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可要接着画。” 冷烛说与柳春风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 柳春风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哭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亲人与朋友的离世,这种感觉凄冷、恐怖又荒谬,如同夜雾里的血杜鹃。 “爹..爹..” 冷春儿跪在冷烛身侧,哭哑了嗓子,星摇跪在冷春儿身旁,陪着她哭。 闻声而来的水柔蓝一进屋便愣住了,立在门口,死死盯着画上的一滩血。紧随其后的云生吓得叫唤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 紧接着,同居一室的缪正与百里寻也跑了过来。 向来四平八稳的缪正也被眼前情景惊得后退一步——桌上一片的血污,门边一地碎瓷,满屋惊慌失措的人。他皱皱眉,闭上了眼,平复心情后,走向水柔蓝,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春儿,我去向山下的官差报案。”说罢,便离开了。 百里寻进门也是一愣,半晌才迈动步子走到冷烛身边,想把冷烛扶起来,花月看得出他的手在抖。 “别动。”花月上前拦住百里寻,“不要挪动冷先生,等官府的指令来了再说。” 在缪正回来之前,花月细细观察着屋里的三个人,三个与冷烛最亲近的人——冷烛的女儿,养子,得意门生。 三个人都跪在冷烛身边,冷春儿哭得几乎晕厥,水柔蓝只好将她扶在怀中,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百里寻看着春儿,似乎想去上前安慰,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三人的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可花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先生!” 罗甫人未到,声先闻,像裂帛,似断弦,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悲痛。 不及花月多想,罗甫便冲了进来,径直冲向冷烛的尸体,走近桌案前,他才留意到画上的血迹,天色又亮了些,血色愈发红的骇人,他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脸,放下手时,眼中已满是恨意。 “谁干的?”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箭,连冷春儿也不放过,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末了,罗甫的目光停在了水柔蓝身上,他上前揪住水柔蓝的领子:“说,是不是你?冷先生把画都给了一鸿,这么多年你当牛做马全白忙活了,你要报复他,是不是?你说!” 水柔蓝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搂紧抽泣的冷春儿,一手试图推开罗甫,星摇和云生一个拽罗甫的胳膊,一个抱住罗甫的腰往后拖,却奈何不了这个红了眼的漂亮书生。 “不可能是水师兄,罗师兄,你冷静些!” 百里寻也过去帮忙,刚过去就被罗甫一把推了个趔趄,脑袋直直撞到门上,手一摸,流血了。 “花兄,你别拦着我呀!快拉开罗师兄!” 柳春风欲上前拉架,却被花月拦住,花月倾身对他耳语道:“路断了,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上不来,所以,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演戏,演戏的人就是杀死冷烛的人,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柳春风一怔,后脊梁发凉。花月说的没错,在这些桂山画院里最有才学的人中,有人成了杀人凶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或父亲。 最后一个登场的是徐阳。 看样子他还没睡醒,许是听到了动静,来一看究竟。他的眼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是震惊,很快,震惊换成了愤怒。 “松开!”也不知是人高马大的的徐阳力气过人,还是在徐阳跟前罗甫使不出力气,徐阳没怎么用劲就将罗甫拎了起来,扔到一边:“怀清不可能杀冷先生!” 罗甫红着眼,恶狠狠地看向徐阳:“他杀不了,你可以帮他,我知道,只要他高兴,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包括杀人,你..” “都别吵了。”混乱中,缪正回来了,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皱皱眉,“下山的路至多两日便可修通,在此之前,所有的人,一切事情,”他看向花月,“听花兄弟安排。” 不必问,花月也知道是谁下得命令,悬州府尹乐清平,那只剑戟森森、整日眯眼算计人的老狐狸。 “走那么快干嘛?谁惹你了?” 花月追在柳春风身后。 “没谁惹我。” 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就闷闷不乐的,蔫头蔫脑回了屋,进屋往床上一趴,不理人了。 这模样,除了伤心,还有失落,至于什么原因,花月猜了个十成十——乐清平把查案的任务委托于他,提都没提另一位,柳少侠自尊心受挫了。 花月暗笑,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我可不管这破事儿。” 不出花月所料,柳春风闻言立马抬起头:“你怎么能不管呢?” “我凭什么要管?”花月二郎腿一翘,“跟我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何况,我们九嶷山本就与朝廷不对付,我一个少主替官府干活,传出去我还怎么回去当老大?” “你就当帮我不行么?”柳春风与花月打商量。 “看你面子的话..倒还可以考虑,”花月一脸勉强,“不过,咱可说好了,案子你来查,我只是给你打个下手而已。” “可乐大人说了让你负责,他更放心你,他觉得你..觉得你更聪明。” “他说让我负责我就负责?大哥二哥都在,”花月揽住柳春风的肩,“那老光棍算个屁。反正,我就跟你混,你要想接这苦差事,我就帮你,你要不想接,两日之后,咱拍屁股走人。” 花月撂了挑子,柳春风想接过来又不好意思:“要不..要不就我来吧,你帮我出主意,行不行?” “太行了。”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花月使劲憋住笑,“对了,之前你说想开家侦探局,我不是答应给你打下手么?从这个案子开始,咱们侦探局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第72章 时辰 “房星神,性毒雄,多淫多子,妖讹咒咀,淫祀两......两......”柳春风眯起眼,凑近桌上的画,仔细辨认被血洇透的占辞,“淫祀两形,与丈夫妇人,更为雄雌。” 乐清平无法上山,花月临时担任验尸官兼仵作。 此时,冷烛的尸体已挪到里间寝室的床上,半盖着白绢,坦露着一片暗红的胸膛,花月正在查验心脏处的致命伤,缪正在外间等候结果,柳春风则站在外间书房的桌边继续与拗口的占辞较劲。 “庙十一万余里,庙..庙什么邪广,名......名......”最后几个字与血迹混淆严重,“名什么孙,姓为管什么......线?” “名含孙,姓为管纪践。”缪正忍不住纠正。 “昨日去画室找珍珠时,这幅画就拦腰搭在窗前的横杆上,先生又是何时收回房中的?”柳春风觉得这间屋子从瓦片到地砖通通可疑,尤其这幅三番五次打照面的画,他蹙着眉,咬着指尖,屏气凝神,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面。 “这幅‘房星’是冷先生照原画尺寸临摹的,他将画拿到画室想必是为了晾干墨迹,晾干后,应该就拿回房了。”缪正解释道。 “那这幅画的真迹呢?”柳春风又问。 “真迹已经还给崔待诏了,三天佩兰去崔府还得。”缪正答道。 自打花月许诺与他一起开侦探局,柳春风便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侦探了。 案发后,他拿出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名神探该有的态度和派头,可惜在众人眼中,这个温柔乡里的贵客横看竖看都是个不堪重任的绣花枕头,倒是他身旁那个不吭不响、不冷不热的花千树,看上去颇有些城府和手段。 “刻刀插入心脏约两寸,刻刀插入处,皮肉收缩紧固在刀柄上,刀柄周围有血荫,这说明,刀是在死者生前刺入,换句话说,这把刻刀就是凶器,心脏处的伤口就是致命伤。”花月搓了搓冷烛暗红的血衣,“由于伤在心源,死者流血很多。桌上的血已经风干,画上的血也差不多干透了,但浸了血的地衣与衣襟依然潮湿,从人血的风干速度来看,死者从被杀到被发现死在房中大约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1 说完,花月整理好冷烛的衣物,将白绢拉过尸体头顶,又将刻刀裹进帕子,放在尸体一侧,掀帘走了出来:“暂时只知道这么多。” 第76章 缪正长揖道谢:“有劳柳师弟和花兄弟了,接下来需要在下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眼下确实有两样事要与缪师兄商议。”花月客气还礼,“一是烦请缪师兄将山庄所有人叫去后厅,柳兄要一一问询,也包括缪师兄你。” “好说。”缪正点头,看着花月,等待“其二”。 花月又道:“不知缪师兄是否听说过我们侦探..我们风月侦探局?” 缪正一愣:“恕在下孤陋寡闻。” “无妨。”花月倒是大度,“我们侦探局一般不接小案子,也难怪缪师兄不曾听说。怎么说呢,我们以往接手的案子都是悬州府和大理寺联手都破不了的奇案,比如前段时间的虞山侯案,我就不多举例了。在以往的案子里,我们侦探局的平均破案时间不超五日,破案后也从未有人叫过冤。” 缪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爱显摆,便连连点头称赞,柳春风却觉出了不对劲,可细想花月的话也没有哪里不对,只得警惕地盯着他。 见缪正不上道,搭档也不配合,花月不再废话,他抬起手,展开五指一比划:“五百两银子,三天之内破案,多花一天减五十两,超过十天,分文不..”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一步上前捂住花月的嘴,对额角冒汗的缪正道,“花兄就爱开玩笑,师兄你别当真,那..那就烦请缪师兄先行一步请大家去后厅吧,我们随后便到。” 缪正走后,柳春风就拉着花月回了房,花月关上门,一转身,两道兴师问罪的目光已经等在身后了。 “你怎能向缪师兄收银子呢?” “稀奇,不收银子难道白干?”花月往门板上一靠,头一歪,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善事,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可冷先生是我的老师,如今他被害,抓住凶手难道不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么?” “你也说了,他是你的老师,又不是我的,那何来‘我们的分内之事’一说?是你的分内事。” 柳春风心头发紧,一时无言,好几回欲言又止后,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我不是你的朋友么?” “当然是了,所以你更不能让朋友白忙活了。”花月也较上劲了,认为有必要给这家伙上一课,让他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别说你是我朋友,你就是我祖宗也得付我工钱。” “你......”柳春风红了眼圈,不想再与花月争执,转身往里屋走:“算了。” 话说过头了,花月觉出情况不妙,想兜回来却为时已晚。柳春风一路走,泪珠儿一路噗哒噗哒地掉,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趴,抹起了眼泪。 花月跟过去,趴到他身旁:“不是我斤斤计较,咱们以后就是生意人了,没钱的话咱们侦探局怎么招兵买马?怎么开分号?还有,你不总是说要离家出走游历天下么?哦,到时候你拿着你娘你哥的钱离家出走,那多不气势,对不对?再说了,咱们这次破案帮得是悬州府,要酬金也是问官府要,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趁机敲他们一笔,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果......如果是小蝶呢?你也跟他计较得如此清楚?” “啊?” 柳春风突然开口,问得花月一怔,原来天大的委屈这么来的,他忍不住笑了,笑个没完,笑得柳春风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柳春风握着拳头瞪他,“再笑我揍你。” 笑声不依不饶:“那你揍我吧,我憋不住。” 终于,柳少侠被笑得恼羞成怒,朝人胡乱抡起拳头来:“没义气!没义气!” 花月笑着躲,一个不留神,拳头招呼到了脸上,这才“哎呦”一声笑不出来了:“你就冲我横吧,若是用这股凶劲儿去对付你三哥、四哥,他们要还敢欺负你,我花字倒着写。” “谁让你招我,”看着花月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柳春风心虚,小声“哼”了一声就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片刻安静后,花月凑过来,用棉花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如果是小蝶,我也会这么说,我会把他教成天底下最坏、最小气的人,这样他就不会被欺负,因为坏人从来不敢欺负比自己更坏的人,可惜......”他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太小,我自己都没学会如何做个坏人。” 柳春风偏过头,见花月垂着眼帘不说话,便推推他:“诶,你可不要哭,哭了我也不安慰你。” “切。”花月一翻身,摆了个潇洒的卧佛睡,一脸的混不吝,“笨蛋才哭,聪明人只解决问题。” “你才笨蛋。”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柳春风发现了不少花月的习惯,比如生气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冷冷的笑意,比如睡觉时喜欢抱着点什么,再比如,前襟和右手衣袖里总是放着两块帕子。 他将手伸进花月的前襟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块帕子,抹了抹泪,又擤了擤鼻涕:“没想到你还会验尸,以后也教教我。” “这还用验?”回想起刚刚自己的仵作风采,花月很得意,“冷烛没中毒,浑身上下就那一处伤,所以那柄刻刀肯定是凶器。” “那你说根据血的风干状况来看,死亡时间不少于四个时辰、不大于六个时辰,这准不准?” “当然准。 首先,凶手杀死冷烛的最后机会是亥时我们去茅厕那两柱香的功夫。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后,我们待在房间里哪都没有去,我睡觉很轻,若隔壁起了争执,一定能听到。所以说,我们从茅厕回到房中时冷烛已经死了。从亥时到今早将近卯时发现冷烛被杀,差不多就是四个时辰。 其次,从冷烛被发现死在房中往回数六个时辰,大约酉时过半,我们去画室找珍珠,见到那幅‘房星’搭在窗边的横杆上。在画室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水柔蓝去喊我们吃饭,我们就离开了,离开后,画被人收了回去。如果将画收回冷烛房中的是冷烛本人,那么,至少在我们离开画室时冷烛还活着。 因此,我得出这个结论:冷春儿发现冷烛被杀之时,冷烛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换句话说,他是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到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前这段时间被杀的。” “有道理。”柳春风点头,又觉得疑惑,“可这与血的风干有何关系?” 花月嘿嘿笑:“屁关系。” 柳春风更觉不解:“那你干嘛这么说?” “你有没有发现?高人话都少。”花月一脸神秘兮兮,“若说了刚才那一大通话才得出结论,显得我不够高明。” “你又撒谎!” “这怎么能叫撒谎呢,瞧你,净捡着难听的说。我把饭给你煮熟了,你还管我烧得是柴火还是烧得书?这叫殊途同归,懂不懂?”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一拍搭档的肩:“走,去后厅,开审。” -------------------- 1前半句参考宋慈《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后半句参考《血迹形态分析原理》,斯图尔特·h·詹姆斯,书中提到警察用受害者衣服类似布料做血液风干实验,以此确定死亡时间。 花月这两处说得虽有理,但他不是仵作,不能通过尸体和血迹下太多确切结论,他和柳春风需要用别的方法来判断死亡时间。 2到上章“星宿”为止,60%-70%破案所需线索已给出,从本章“时辰”起,案子进入抽丝剥茧阶段。 3“夜至”后半部增加了一段关于众人物住处的描写,周末会发一张示意图放到微博上。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归青 第73章 画心 (上) 众人齐聚后厅,等待问询,问询地是后院崖边的一座山亭。 山亭名曰“画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建得颇为气派:四方攒尖重檐顶,每角有两根木柱支撑,四面自顶至地装着对开的方格眼窗,据说,画心亭曾连着雕梁画栋的廊屋和后堂,可惜,百年之后,只剩下孤零零一座亭子。 所幸的是,孤亭几经修缮、翻新,犹见当年风采。 亭子内,桌椅、画屏、软榻,一应俱全。亭子外,一方露台伸向山谷,露台边上勾栏围绕,勾栏内侧的裙板上绘着连续彩画,画得是桂山春日里盛开的二十四种花卉,勾栏以外则是万丈山谷。一夜风雨过后,天气放晴,山谷中满眼宜人的青绿,风吹来,碧涛阵阵,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却鲜有哪只能冲上山巅,歇在亭檐上。 此时此刻的画心亭,乌黑格窗敞开,苍青幕帷半垂,柳春风与冷春儿面对面坐在一张黑漆长桌旁,花月则优哉游哉地倚在美人靠上,背靠着角柱,两腿放平,腿上搁着一捧亭边采来的野花,一手握着细柳编成的环,一手往柳条上添花,香浅,绿柔,红嫩,花月心想,一会儿那家伙戴上保准好看。 “昨晚在画室相遇,你生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次见到你是在你采花归来之后。能告诉我你何时离开前院去了后院花圃么?”柳春风问。 第77章 “我回房后不久星摇就来了,之后,我俩一同去得花圃,路过画室时还听到你和花兄弟在里面说闹。从前院到后院只有一条路可走,而且那时一鸿他们还在耳房议论事情,一定看到我和星摇路过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们。” 冷春儿形容憔悴,一双红通通、泪迹未干的眼睛楚楚可怜,每问她一个问题,柳春风都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在往手无寸铁的小猫、小狗、小兔子身上捅刀子。 “我信我信,”柳春风连连道,“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狠了狠心,“你恨冷先生么?他把家财给了百里师兄,还拆散了你和心上人。” 冷春儿缓缓摇头,平日里清脆的嗓音已变得暗哑无光:“不恨,那些画可以卖银子,一鸿更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他才能体面地画画,他可以没有我,却不能..”她有些哽咽,肩头微微发抖,“却不能不画画。” “春儿姐姐,我问完了,你回去歇息吧。”柳春风不知如何安抚,想了想,便把花月拿给他的氅衣披在了冷春儿身上,“你别冻着。” 花月用力一甩手,编了一半的花冠嗖地飞出山亭,越过勾栏,坠下了山谷。 “冷小姐留步。”花月喊住正欲掀帘离开的冷春儿,“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百里寻过得好,你便不恨你爹,是么?可若是你爹死了,家财归百里寻,百里寻归你,岂不两全其美?” “花兄。”柳春风向花月使眼色,让他客气些,奈何花月装聋作哑。 冷春儿却答得从容:“若我杀了我爹,一鸿是不会原谅我的。” 她前脚离开,花月就冲柳春风一摊手:“把氅衣还我。” “都送人了,怎能要回来?”借花献佛确实不厚道,柳春风稍显心虚,“反正现在天不冷,咱俩用不着,就让春儿姐姐穿走嘛。” “春儿姐姐,春儿姐姐,春儿姐姐喝茶,春儿姐姐别冻着,春儿姐姐我信我信,你信什么?”花月没好气地学舌,“你知不知道冷春儿也是疑凶之一,搞不好冷烛胸前那把刀就是她捅进去的。不是我吓唬你,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凶手只杀一个,搞不好她下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花兄,你别说这么邪乎。”柳春风脊背生寒,低头一看,花月两手空空,野花撒了一地,便问道,“诶?我的花冠呢?” 花月冷着脸:“不好看,扔了。” “我刚刚看到了,明明很好看。” “谁说花不好看了?你不好看。” “花兄,你今日怎么了?”柳春风走到花月身旁,扳过他的脸,细细打量,“怎么无缘无故气哼哼的?” “无缘无故?我这是..”花月也纳闷儿,自己怎么小气成这样,一件氅衣而已嘛,“我只是怕你被人情蒙蔽。探案只讲证据,不讲私情,查案期间,他们不是你的师长,只是疑凶。可你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地叫,不被私情牵绊才怪。你这性子......你这性子必须改改,你能亲近的人只有我。”说完,又底气不足地补上一句,“起码在这山上,你只能亲近我。” 这一番厚颜无耻的假公济私对柳春风来说却好比醍醐灌顶,他低着头受教:“嗯,你说的有道理,那往后私底下讨论案情的时候我就不叫她春儿姐姐了,就叫冷春儿。” 这听着就舒服多了,花月马上阴转晴:“该问百里寻了。” 百里寻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愈发蓬乱了,他习惯性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双手叠放在桌上,端正地坐着。 “若她杀了冷先生,你会原谅她么?”柳春风问。 “春儿绝不会杀人,更别说自己的父亲了。”百里寻答非所问。 此时,花月也坐到了桌边,接过话头,问道:“那你会杀人么?冷烛棒打鸳鸯,你不恨他?杀了他,便无人再干涉你与冷春儿的婚事。” “先生活不了多久了,”百里寻抿了抿唇,“不一定能等到春儿与水师兄成亲,若如你所言,我只需再等些时日,何必杀他。” 花月点头,这话倒是中肯,又问:“听说冷烛把他收藏的书画真迹都给了你,那些东西现在在哪?” “就在我房中,春儿昨晚给我送过去的,还没来得及带下山。”百里寻答道。 柳春风接着问:“我和花兄见你在酒窖里喝酒,你是何时从酒窖回寝室的?” “你们走后大约...”百里寻稍作回忆,“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吧,我才回去。” “有人作证么?” “有。我回去时,缪师兄还在耳房读书,我们同住一屋,便一同回去了,睡前还聊了会儿天,再次醒来就是因为听到了春儿与星摇的尖叫声。” “你喝了一整坛酒,还能聊天?没醉么?”柳春风追问。 “一鸿确实千杯不醉,这我可以作证。”缪正道,“我见到他时差不多亥时过半了,他浑身酒气,应该是喝了不少。” 千杯不醉的本事,柳春风只在画本上看过,顿时心生羡慕,他又道:“那么晚了,缪师兄为何还在耳房读书?” “我喜画夜景,作息向来不同于旁人,平日里都是天亮前入睡,正午起床。昨晚睡得比较早,一是因为雨大,无景可看,二是怕影响一鸿休息。” “那你认为众人之中谁有作案嫌疑?”花月开门见山地问。 缪正答道:“在与春儿、一鸿起发生争执后,丹朱去前院找春儿赔礼道歉,春儿不见他,他又去找过冷先生,丹朱是个冲动性子,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蠢事很难说;你和柳师弟回房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怀清和云生也回了房,如果丹朱没有杀冷先生,怀清也是有机会行凶的;一鸿与我同寝,我们可以互相作证,整晚没有出过房门,我们二人睡觉都很轻,再加上房门开合‘吱呀’有声,以及里外间月洞门的珠帘被拨动时也会有动静,因此,要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门杀人,再悄无声息地回房睡觉,根本不可能;至于春儿,”他叹了口气,“她对父亲敬爱有加,照理说最不可能成为凶手,可她的行凶机会又是众人之中最多的一个,自丹朱回房后到案发前,她就再没有离开过前院,有的是时间动手;剩下佩兰,他昨日一天未见过冷先生,晚饭后又离开了山庄,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柳春风正好奇这事,便问:“离开山庄?路不是还没修通么?” 罗甫裹着一件霁蓝色的氅衣,盛怒之后,只留下了满目的倦意,他答得有气无力:“我昨晚睡在山洞里。” “山洞?”柳春风一愣。 花月一听,大事不妙,试图亡羊补牢:“那个..罗师兄,你觉得谁是凶手..” 可惜为时已晚。 柳春风横了他一眼,继续问道:“罗师兄,你说得山洞在哪?” 第74章 画心(下) “我听说住山洞里能滋容养颜,好不容易寻到一处,一直住得好好的,可最近一个月也不知怎么了,”说到这儿,罗甫面露愠色,“山洞里竟招了猴子,隔三差五便来山洞捣乱,上我的床,把被褥弄得乱七八糟,吃我的果子,核吐得满地都是,最可恶的是,把我的香脂、香膏一瓶不剩地全糟蹋了一遍,”越说越气,他啪地一拍桌子,“气死我了,小畜生,别让我逮到,逮到定要将它的脸扇成屁股!” 柳春风缩缩脖子,揉了揉脸:“罗师兄,你别和那两只臭猴子一般见识。” “嗯?”罗甫眉毛一耸:“你怎知是两只?” “他猜得,对吧柳兄?”花月冲柳春风嘿嘿笑,量他此时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时间紧,山洞的事暂且放一放,今早你为何说水柔蓝是凶手?” “这不是桌上点灯——明摆的事么?”提起水柔蓝,罗甫登时坐直了,“他为何要给冷烛父女当牛做马?无非有三种可能,”他竖起三根手指,“要么冷烛不是他爹,要么跳崖的女人不是他娘,要么他就是扮猪吃老虎,想等冷烛死后分家财。” 这想法倒是与花月不谋而合,令花月瞬时对这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矫揉造作、爱管闲事的罗师兄刮目相看。 “他忙活了十几年,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冷烛病死,冷春儿嫁人,家财归他,拿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画,从此逍遥快活似神仙,可结果呢,一枕黄粱。他要喜欢春儿还好,可他对春儿根本没有儿女之情,相当于钱没了,多了个麻烦,你们想想,他能不气?能不想报复?” 说得有些道理,可柳春风转念记起百里寻的话,便问:“可是,冷先生身患恶疾,本就时日无多,何不再等等,忍了这么些年,何苦急于一时?” “你问到要害处了。”罗甫道,“不只这一处说不通,他杀冷先生的方法和时机都不对。首先,冷先生每天需要服药,负责煎药的人就是水柔蓝,他若想冷先生早点死,完全可以下毒,最好是慢效毒药,就算冷先生中了毒,旁人也只会认为是病情加重,根本不会觉得有人要害他,总而言之,任何方法都比一刀捅进心脏好。再者,杀人时机也不对。” 第78章 柳春风不解:“这么多人困在山上,与他分担嫌疑,不正是好时候么?平时哪有这等绝妙时机?” “不。”罗甫摇头,“你说的绝妙时机是大时机,众人陪他一起当嫌犯,确实千载难逢,我说的却是小时机——动手杀人的时辰,他挑的杀人时辰不对。他昨日可能行凶的时间是从牡丹园回到前院之后,可那时天色已晚,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房中。他的寝室位于前院最东头,从他的住处走到冷先生的住处,要经过所有人的门前,只要有一个人注意到或者撞见他,他就完了。” 罗甫的话让花月心中一亮,似乎有一张缺了角的图画补全了,他道:“昨晚睡前,我与柳兄去了趟茅厕,回来时,正巧撞见水柔蓝从画室里出来,我听说山庄里大小事物都要劳烦他,包括关门、关窗这种琐事,那么晚去画室,他是去关窗么?” 罗甫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道:“妙啊,选了这么个时候,即便有人见他来回走动也不会起疑,就算与冷先生起了冲突,比如打碎了茶壶,隔壁也不会有人听到,真是妙啊。”他咬着牙赞叹,可转念一想,还是说不通,“不对,从他的寝室的窗户可以看到茅厕,所以他挑了你们不在隔壁时行凶,但从窗户是看不到偏厅的,万一行凶时缪师兄刚离开偏厅回房,回房途中从冷先生门前路过怎么办?那不就漏了陷儿了?不止缪师兄,所有人都可能赶在那时路过冷先生门前,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他揉了揉太阳穴,“无论如何,昨晚都不是杀人的好时机。” “他每晚都会检查门窗么?”花月再次确认。 “嗯,我听丹朱说的,从他寝室后窗可以看到所有七间房屋的后窗,他每晚睡前都会从后窗向外望一眼,看看有没有哪扇窗子忘记关或被风吹开了。哼,以前只知道他能忍,想不到杀人放火、欺师灭祖的事也能干出来,真是小瞧他了。” 柳春风觉得罗甫这张嘴实在是够缺德的,忍不住替水柔蓝抱不平:“既然杀人时机和方法都不对,那为何你就认定冷先生的死一定是水师兄所为?” 罗甫这才记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正色道:“方式不对,时机不对,就说明他没杀人么?错!只能说明他不是预谋杀人,而是冲动杀人。他与冷先生起了冲突,一时间丧失心智才杀了人,也只有这样,所有不合理才能解释通。” 临走时,罗甫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可不许把我刚才的话告诉丹朱,听见没有?就算......就算师兄求你们了。” “别听他放屁。”徐阳一点也不客气。 花月一字不落且添油加醋地将罗甫的话转述给了徐阳,满意地看着他脑门上跳动的青筋,接着明知故问:“罗甫为何总与水柔蓝过不去?” “他嫉妒。”徐阳一言以蔽之,“嫉妒怀清长得俊,人缘好,样样比他强。他这里,”他指了指脑袋,“有毛病,还有这里,”又指了指心,“缺心眼儿,所以你们别信他。” 指不定谁缺心眼儿呢,花月心想。 “徐师兄,昨日下午春儿姐姐与你起冲突回了房,你追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后院,在那段时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见过冷先生么?” “我想见他,可他不想见我。”徐阳苦笑,“这父女俩,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样的倔脾气。昨晚,我先去找春儿,想跟她赔个不是,站在门外讲了一箩筐的好话,可她就是死活不肯见我,最后还派星摇那丫头出门轰我走。我心里窝着火,就想干脆直接去找冷先生,把怀清和春儿的婚事摊开了说,哪想,冷先生也不肯见我,我一时冲动说了些难听的话,气的冷先生摔了茶壶。他身体不好,我怕把他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便暂且回了自己的住处,准备从长计议,结果,躺床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就爬起来出门看究竟,没想到,唉。”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我也有嫌疑,可我是不会杀人的,虽说我对冷先生有看法,可他罪不至死,对不对?况且,我不能与怀清好,并不是因为冷先生将春儿许给了怀清,而是因为怀清他......他不是断袖。” 柳春风一时想不出再问些什么,为难地看向花月.花月见状,知道主审大人没词儿了,于是接茬问道:“你刚才说,你并未进到冷烛的房中,你有证据么?” “门锁着,我根本进不去。” “那有人能证明门是锁着的么?” 徐阳急了:“你这不是抬杠嘛!”他压了压火,“我当时说话声音很大,瓷壶摔碎的声音也不小,那时只有春儿和星摇在前院,她们的住处离得不远,或许听见了动静,如果这算证据的话,你们可以去问问她。” “听见了。”星摇点头,“我可以作证,徐师兄确实没进门,凶手不可能是他。昨晚,小姐听到他和先生争吵,有些担心,就让我去瞧瞧,我一出门正巧看到徐师兄在推门,推了几下没推开,他就走了。” “你说徐阳没进门是因为看见他推不开门,那么,在徐阳走后,你去亲自确认过门是锁着的么?”花月问。 “没有,我没敢去。”星摇答道,“我回去问小姐要不要去看看先生,小姐说先生正在气头上,等他消消气再去看望他。” “在听到壶摔碎之后,你大概过了多久出门查看的?” “小姐让我赶紧出去看看,我便片刻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出去了。” “冷先生平日里经常锁门么?”花月继续问。 “这个......”星摇稍作犹豫,“一般不锁,但......但我也说不准。” “那春儿姐姐回前院后又见过冷先生么?”柳春风问。 星摇摇摇头:“没有。回屋后小姐哪都没去,一直在哭,晚上醒来我还听见她在哭呢,哭得眼睛像两个桃子似的,刚才你们也见了。”她满目哀求地看着柳春风,“柳师兄,玩罢飞花令后,我就和小姐一直待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杀人呢?你一定要相信她。” 不待柳春风回答,花月就说话了:“是不是凶手,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只有真凭实据说了算。截至目前,你家小姐嫌疑最大,其次是你家少爷,哦,对了,包括你和云生,你们都有嫌疑,所以我劝你赶紧回去帮着找他们没有杀人的证据。” “那...那若是找不到证据呢?”星摇怯怯地问。 “咔。”花月阴着脸,并指为刀,往脖子上一抹,“那可就不好说了。” 星摇当即就吓哭了,柳春风连哄带骗才将那小丫头送了出去,回头见花月笑得正得意,便嗔怪道:“花兄,你怎能吓唬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 “小孩儿怎么了。”花月不以为然,“会说话就能撒谎,拿得动刀就能杀人儿。” 太阳即将爬上中天时,花月卷起南边的幕帷,阳光瞬间穿透了软塌后的屏山,洒满了画心亭,沐浴在如此烂漫的春光中,任何人看上去都不像是杀人凶手。 水柔蓝来到了画心亭,他刚刚准备好众人的午饭,手中还拿着围裙,走到长桌前,坐定,如水的眸子在早春的阳光中愈显温柔。不管花月用什么问题刁难他,他的回答都令人如沐春风,这样的人,难怪徐阳会沉溺其中。 “昨晚亥时,我与花兄去了趟茅厕,回来时见你正打着灯笼从画室出来,你是去关窗了么?”柳春风问。 “对,我睡前有检查后窗的习惯,昨晚所有窗子都关了,只有画室的窗开着,我就去把它关上了。”水柔蓝边说边将蓝底白花的围裙折得方方正正,“不过,我记得晚饭前你们离开画室后我随手把窗子关上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最后一个问题”花月问道,“昨晚回到房间后,除去出门关窗,你还去过哪里?” “关完窗户,少爷就回房睡觉了,哪也没去,我敢拿我脑袋担保,我家少爷不是凶手。”云生拍胸脯保证。“你和柳师兄去画室后,罗师兄把我和星摇也撵走了,星摇去前院找小姐,我去厨屋帮少爷做饭,从那往后我就没和少爷分开过。我知道你们怀疑少爷假意关窗、实则杀人,但不管你们信不信,少爷不可能杀人,少爷对先生和小姐是......是一心一意的好。”说着说着,他有些哽咽,“听别人背后议论少爷,我心里难过,我就问少爷,说‘少爷,你不委屈么’?可少爷说他生来什么都没有,神佛眷顾,给了他两个亲人,他这辈子就想为他们活着,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星星,感激不尽!归青 第75章 疑凶 “八个嫌疑人问询完毕,现在,冷烛可能的死亡时间要做一些改动。”花月道。 画心亭中,听完众人一番自证之后,花月与柳春风梳理着案情。时至晌午,四面半垂的幕帷高高卷起,和暖的阳光在两个少年的身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刚才我们求证过缪正等人,冷春儿与星摇离开前院去采花时我们确实还在画室,那么,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前院就只剩下了冷烛一人,那幅画自然是他自己收回去的,也就是说,我们离开画室后,冷烛还活着。而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冷春儿是第一个回到前院的人,很快,徐阳也跟了过去,因此,”花月用指尖蘸了盏中的茶水,在黑漆木桌上画了一条横线,“死亡时间的起点,由我们离开画室改为徐阳去见冷烛,终点不变,依然是我们从茅厕回到房中,这段时间中,还要除去我们去茅厕之前待在房中讲故事的那段时间。” 第79章 “拿徐阳去见冷烛作为起点?”柳春风迟疑地看着桌上那条逐渐干涸的水线,“你的意思是说,徐阳也有杀人的嫌疑,或者说徐阳是最早又机会杀死冷烛的人,对么?” “不错。”花月点头,“即便有冷春儿与星摇的证词,徐阳也无法洗脱嫌疑,因为,星摇听到摔东西的声响出门查看的时候,徐阳很可能已经杀了冷烛,只是做出无法推开门的样子给她们看而已。” “嗯..”柳春风咬着指尖,思索了片刻,“可是,是冷春儿先回到的前院,她有机会在徐阳之前见到冷烛,很可能一回到前院就直接去找冷烛,两人发生争执,冷春儿杀了人,那你为何不把冷春儿去见冷烛作为死亡时间的起点呢?” “这不可能。”柳春风话未说完就被花月打断,“冷春儿回去后不多久,徐阳就追过去了,中间相隔时间太短,即便是冲动杀人,也得有个心绪失控的过程,若冷春儿是凶手,那她杀死冷烛的时间只能排在徐阳回房之后。” “那就是说,徐阳回到前院之前冷烛一定还活着?” “没错。”花月道,“既然确定了冷烛被杀的时间范围,我们就先来排除掉在这一时间段里没有行凶的人。首先是缪正,他昨日一整天都待在偏厅,有来往的人为他作证,等他离开偏厅回到前院已经是在这段时间之后了。其次是百里寻,他与缪正一同回得前院,也不可能在那段时间内出现在前院。” 回想昨晚的情景,徐阳和冷春儿确实是前后脚回得前院,相隔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春风便不再坚持,又道:“花兄,我还有个担心。” “你说。” 柳春风面前摆着一根柳条,手里握着七根,他从那七根中挑出一根道:“晚饭后,百里寻赌气去酒窖喝酒,那时刚过戌时,等他从酒窖回到寝室已亥过半了。从戌时到亥时,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去过酒窖,但我们最多在那待了两刻钟,剩余时间都是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喝闷酒,万一越想越气,想去找冷烛讨说法呢?” “缪正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偏厅,所有自后厅进入前院的人都逃不过他的视线,百里寻进不了前院要如何杀人?”花月反问。 “可缪正读书的位置看不到众人寝室的后窗,百里寻完全可以跳窗进到前院行凶。” 花月思忖了片刻,摇摇头:“也不可能,他浑身酒气,不管经过哪个房间都会多少留下些酒味,更何况,冷烛的房间一直关着窗户,不能通风。” “那若是杀完人再喝酒呢?说不定他就是想拿酒气当做不在场的证据。”柳春风又问。 花月依然摇头:“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地上到处都是泥浆,就算身上没有酒味,他要如何一路清理脚印?更何况,冷烛房中铺着地衣,地衣沾上泥水根本无法清理。” “那..那若在脚上裹上布呢?比如裹上油布,不让鞋上的泥水渗到地毯上。” “他若是连这些细处都提前考虑到了,必然不会忘记带上一件趁手的凶器,何至于就地取材用刻刀杀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柳春风还是觉得不踏实:“或许..或许他提前准备好了凶器故意没有用呢?如此他便不用担心有人能通过辨识凶器猜出凶手的身份。” “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么?”花月再次反问,“你担心百里寻喝闷酒去找冷烛讨说法,这是担心他冲动杀人,可接下来你所说的杀完人喝酒、在脚上裹布或是提前准备凶器都是在假设他预谋杀人。若真的是预谋杀人,那么,在一切都考虑周详的情况下,却准备了个会被认出的凶器,这可能么?他完全可以随意偷一把刀,甚至可以用那把刀栽赃别人,不管用什么都好过一把刻刀,因此,我认为那把刻刀就是冲突中随手就近找到的锋利之物。” 柳春风这才点头表示认同:“昨日我去看望冷先生,确实见他正在用那把刻刀在一枚印章上雕花,若凶手没有带凶器的话,那把刻刀或许真的是能随手拿到的最佳凶器。” “就是嘛,还有,”花月补充道,“你想想罗甫的话,他咬定水柔蓝是凶手虽是出于个人爱恨,可有一点他说得没错,那就是,比起预谋杀人,凶手更有可能是冲动杀人。虽说人多可以分担杀人嫌疑,可人多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数、更多双眼睛看着,所以说,昨晚实在不是预谋杀人的好时机。” “那百里寻排除了。”柳春风又从手中抽出一根柳条与桌上那根并排放在一起,“排除了百里寻与缪正,下一个..嗯..罗甫可以排除么?” “当然可以,除非他是妖怪,会遁地穿墙,否则凶手就不会是他。”不等柳春风动作,花月便从他手中抽出一支柳条放到桌面上,急急忙忙转移话题,“罗甫就不多说了,剩下的......” 花月的小心思被柳春风一把揪住,他眯起眼睛,板起脸:“你休想糊弄过去,臭猴子,那明明是罗师兄的山洞,你为何说是你的?” “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么?”臭猴子从不在嘴上认输,无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桂山是他盖的?既不是他盖的,凭什么山洞是他的?”说着说着,他竟委屈起来了,拈起一朵粉蔷薇,嘴里嘟囔着,“我还没说他偷我山洞呢。” “可那山洞是罗师兄先找到的,人家都装点好了,你招呼不打就住进去,还有理了?你这是..你这是..”柳春风吃力地反驳他,“得了便宜卖乖。” “呵。”花月一挑眉,“不是他的东西,装点装点就归他了,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他将手中的蔷薇往柳春风发髻上一簪,“那你归我了。” “你..”柳春风扯下头上的花,用力往花月怀中一丢,“你强词夺理!” 见他红了双颊,又要发作,花月识相地适可而止:“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他可怜巴巴地挪到柳春风身旁,肩膀碰了碰肩膀,把蔷薇花又放回柳春风手中,“我应该告诉你山洞不是我的,别生气了。” 柳春风垂着眼,不扔掉花,也不理他,半晌才道:“我们是好朋友么?是的话,便不能互相欺骗,好朋友要两肋插刀,肝胆相照。” 这就要两肋插刀、肝胆相照了?是不是早了点儿? 花月从未有过朋友,更别提好朋友。在他短短十七个春秋中,最接近“朋友”的是九嶷山的梅花鹿,可饿极了,他也曾动过将它们大卸八块、烤着吃掉的念头。 除了九嶷山的鹿,就只有一个名叫江拂雪的小偷死皮赖脸地非说自己是花月的好朋友,可花月每次见到他都想让他滚远点。 “好朋友..”花月在心中品咂摸着“好朋友”三字的滋味,满是疑惑:好朋友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他心中乱糟糟的,不想接受“好朋友”这顶帽子,又担心不赶快收下会被那家伙一气之下要回去。 “怎么,你不愿意?”见他不情不愿,柳春风心中一阵失望,“难道我们还不算好朋友?” 听这意思,不是也得是了,再不表态,别说好朋友,八成连朋友也没得做了,花月连忙点头:“是,当然是了。” 柳春风眉心一舒:“那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说不答应是不是晚了?花月心中叫苦:“好,我答应。” “那你发誓。” “行,我发誓。”花月竖起三根手指,“再撒谎,叫我万箭穿心。”心中却暗自嘀咕:下辈子再万箭穿心,嘻嘻,快乐一世再说。 “不行,”柳春风还不满意,“一听就是假的,心那么小,怎么可能穿过一万支箭?你再换一个,要不这样,”他干脆代劳了,“你就说:我再撒谎,我就答应柳兄一百件事。” “你这也太黑了吧?”花月基本确定自己上了贼船了:“撒一个谎答应你一百个要求?亏你说得出口,不行,换一个。” “你还是没诚意,你若不准备再撒谎,就不必担心发得是什么誓。” “行行行,我发誓,我若再撒谎,就答应柳兄一百个..不,一千个要求,行了吧。”反正都不作数,一百,一千,一万,没区别。 “这还差不多。”柳春风终于心满意足,笑盈盈端详着花月,“花兄,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本来就不像会撒谎的样子。” “啊?”花月摸摸自己的脸:“那我是什么样子?” “漂亮样子。”柳春风将粉蔷薇别在花月耳边,“漂亮东西都不会撒谎,月亮会撒谎么?风会撒谎么?茉莉和海棠会撒谎么?所以你也不要撒谎了。” “......”花月一甩头,将那朵花甩到一边,“你说谁是东西?” “你,”柳春风又给他别了回去:“坏东西。” “......” 花月不知道是自己把柳春风带坏了,还是柳春风把自己带笨了。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柳春风将桌上的三根柳条拨到左手边,又将手中剩余的五根柳条依次排列在右手边,“剩下的五个人是徐阳、冷春儿、星摇、水柔蓝和云生。根据我们刚才的推断,徐阳和冷春儿有嫌疑,冷春儿若是凶手,那一直与她在一起的星摇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水柔蓝,”他点着柳条说道,“我觉得他的嫌疑最大。首先,所有窗子都是关上的,偏偏画室的窗子是开的,这也太巧合了,况且,画室的窗子是我们在酒窖的路上打闹时我随手关上的,怎么可能在我们回到房中不久后就打开了?即便当时有风,那种支摘窗子也是吹不开的。其次,我们晚上回到前院后,只在去茅厕时离开了房间一小会儿,他怎就偏偏赶上我们不在时去关窗?至于云生,花兄,你觉得呢?” 第80章 “水柔蓝若真是凶手,他借关窗行凶时云生并不在场,可能并不知情,尽管如此,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有嫌疑。” 三个好人,五个疑凶。 柳春风托着腮,盯着桌上的两组柳条犯愁:“排除了三个,还剩下五个,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呢?” -------------------- 1 偏厅 故事中所有“耳房”改称为“偏厅”。 2 浮云山庄的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浮云山庄示意图”,画室示意图可在微博搜索“画室示意图”。 示意图可能还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会继续修正的。 3 “画心(上)”中,缪正说自己和百里寻可能在对方熟睡的情况下出门杀人,我想了一下,这是不合理的,不影响室友的情况下出入寝室几乎不可能,所以修改了这一情节。 4 悄悄说一个小预告,撒谎迟早要付出代价,花月会后悔的。 谢谢大家的耐心,万分感谢!归青 第76章 残烛 午饭吃得冷清,令门外的一派盎然春意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水柔蓝为众人备好饭菜后,与云生去了花圃。冷春儿吃不下饭,星摇陪她去了画心亭。剩下缪正、百里寻、罗甫和徐阳留在偏厅,四人各怀心事,闷头吃饭,只有罗甫偶尔瞥一眼徐阳,见他无甚说话兴致,便不再去自讨没趣。 柳春风胡乱吃了几口,逃也似的拉着花月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后院。 “我没有吃饱。”柳春风揉着瘪瘪的肚子,有气无力。 “那咱们再回去吃点儿?”花月停下步子,作势往回走。 “别别,”柳春风赶紧拉住他,“都这时候了,没心没肺吃那么多,怪丢人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花月帮他揉揉肚子,安慰道:“刚我去问了,下山的路明天就能修通,你再忍忍,修好咱们就下山,下了山你说去哪吃,就去哪吃。” 炙鸡、烧鹅、煎鱼饭、烧臆子.. 柳春风边走边咽口水,不知咽到第几口时,猛然看见地上有一滩血,险些被他一脚踩上。他倒抽一口凉气,被口水呛出两行泪,跳起脚,往花月身后躲:“血!血!” 花月低头一看,笑他大惊小怪:“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柳春风隔着花月的肩膀看向那片红:“是...是胭脂?” 不知不觉,二人走至画室门口,被柳春风撞掉得那碗胭脂留下了些许残余在地上,过往的人踩来踩去,踩出了一片红。 胭脂碗的碎片依然静静地待在墙边的盘子里,除了横杆上的画早已被收走,画室一如昨日二人来时所见,花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盘子:“你说冷春儿昨日拿着胭脂要去做什么?” “可能是冷先生要用吧。”柳春风答道,“昨日我去见冷先生时,春儿姐姐正在画室里制胭脂。”柳春风穿梭在颜料柜间,左翻翻,右找找,心想,也不知阳哥哥说得画本还作不作数,突然,他手下一滞,“不对,好像制得不是胭脂,似乎是一种别的什么红颜料,是什么来着..”他敲敲脑门,“好像是..是....” “朱砂。”1 “对对,就是朱砂,你如何知道的?” 柳春风看向花月,发现他已走到圆桌旁,盯着桌子中间的瓷碗发愣,碗中盛得是正在研漂的朱砂,鲜红的朱砂沉在碗底,染黄的清胶尚未撇出。 “有何不对么?”柳春风走上前去看看那碗朱砂,又看看花月。 花月摇摇头:“也没什么不对,我只是在想,冷春儿那碗胭脂是给谁的。” “若不是给冷先生的,可能就是哪位师兄要用,或她自己要用吧,这可说不好。” “既然有人要用,那胭脂打了,她没有重新调制,没有前去告知某人,甚至没有低头看看地上的胭脂还能不能用,只是气哼哼地回了房,这让我觉得..”花月想了想,“觉得她没把这碗胭脂当回事。” 如此听来,柳春风也觉得冷春儿的反应古怪,但细想想又觉得并无大碍:“可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盯着那碗还没有完工的朱砂,花月又出了会儿神,才将目光移开:“无甚关系,是我草木皆兵了。” “花兄,快来看。”柳春风不知何时跑到了窗边,急吼吼地摆手示意花月过去,花月以为他有什么重大发现,便快步上前,哪知他只是望着远处翠色的群山,长叹一声,“真美呀!这画室的景致好过我哥的御书房,也不知道为何那么些人想当皇帝,那么累,还看不到这般景致。” “因为皇帝能拆了这画室,别人却拆不了御书房。”花月给柳春风浇冷水,“我说你怎么不务正业呢?这画室里说不准就有我们遗漏的线索,还不快找。” 经花月一提醒,柳春风才记起自己为何推窗:“谁不务正业了?”他探出脑袋看向后院东侧,“我在核对证词,嗯..确实能看到水柔蓝的窗子。画室的后窗挨着后厅,昨晚我们去茅厕时,后厅和偏厅都亮着灯,画室隔壁冷先生房中虽没有灯,可我们房中的灯却亮着,如此以来,画室两边都有光亮,即便在雨夜里水柔蓝也能看清窗子未关。”他收回脑袋,回头看向花月,“你来看。” 蓝的天,绿的山,紫的丁香花,白的窗纸,少年的回眸。 花月自语道:“白给我皇帝都不做。” “什么?”柳春风没听真切。 “我说..我说让我也看看。”花月走至窗边,装模作样左右望了望,“嗯,你说得不错,昨夜水柔蓝确实能从寝室看到这扇窗未关。走,我们再去隔壁瞧瞧。” 窗外阳光明媚,即便合上窗子,阳光也灌满了整个画室。室内的一切,无论是那些碗碗罐罐,还是盛在里头的颜料,就连窗边那张满是划痕的乌木长桌都像焕发了第二春似的,闪闪发亮。 就在二人经过长桌时,桌面的反光一闪,晃得花月闭上眼,停下步子:“等一下。” “怎么了?”柳春风问道。 花月稍稍俯身,目光斜扫过桌面,见桌角上有个巴掌大小的梅花印记,像是曾经放置过梅花状的器物,器物盖住的地方干干净净,周围则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诶?”柳春风将墙角的瓷盘拿了过来,又把盘中摔成几瓣的胭脂碗简单拼凑起来,发现碗底竟是个梅花形状,和桌上的梅花印记一对比,大小刚好,“原来这个碗以前放在这儿。” 花月看看胭脂碗,又扭头瞧瞧圆木桌上的朱砂碗,深思了片刻,再次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柳春风:“把你那一手的胭脂擦掉,别摸我一身。” 很快,花月便为自己片刻前的英明决定感到庆幸。 冷烛门外,柳春风拉着花月的袖子商量:“花兄,没什么必要的话咱们就别进去了。” 他话音未落,花月就反手一推,将他推进了门:“胆小鬼可做不了侦探。” 冷烛的住处分为里外两间。 外间是书房,书房不大,朝南,阳光充沛,冷烛平时喜欢在书房一角的木桌上作画,此时已是人去桌空,只留下一幅沾了血的星宿图平铺在桌面上,未曾被移动过。 里间是寝室,朝北,窗子又小,走进其中,只觉陡然一暗,空气都阴冷了不少,而冷烛的尸体此时就躺在寝室的床上。 “花兄,你跟紧我,花兄?”自打进门,柳春风就两步一回头,确认花月在不在身后,迈进寝室回头一看,人不见了,吓得他一激灵,转身跑了出来,“你怎么不跟着我?你怎么..你在干嘛?” 一进门处,深赭色的地衣上散落着雪白的瓷片。房门刚刚漆过,乌黑发亮,一地碎瓷映照其上,如繁星璀璨。 花月半蹲在地,检查那一地狼藉,若不是找到了一个壶把和摔成两半的壶帽,很难辨识出这一地瓷片在摔碎前是什么东西。 柳春风挨着花月蹲下身:“摔成这样,冷先生当时一定气坏了。” “嗯,说明有一点徐阳没有撒谎,”花月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扔回了地上,“这茶壶确实是冷烛盛怒之下砸碎的,至于这怒气从何而来,暂时还不好说。我说你怎么前后跟着我?”花月扭脸看看贴在身侧的柳春风,好气又好笑,“身为一个侦探局老板,尿尿要人陪,走夜路要人陪,查案要人陪,睡觉前还要人讲故事,故事吓人了还要重新讲,说出去谁还敢找咱们查案。” “那你不会别说出去么?”柳老板被薄了面子,脸一绷,准备起身去查看别处,起身时还坏心眼地朝花月一歪身子,把花月潇洒的单膝跪地撞成了屁股墩儿,“谁稀罕跟着你了,哼。” “我发现你学坏了。”遭到偷袭,花月却甘之如饴,他笑眯眯地跟着柳春风来到书桌前,星宿图上的血泊已经干透,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 “这是冷先生最后一幅画,怪可惜的。”柳春风心中一阵酸涩。 “你应该庆幸。”花月道。 “庆幸?”柳春风不解,“庆幸什么?” 第81章 “庆幸我们在画室里见到了这幅画。”花月继续道,“若无这幅画,最后见到冷烛活着的人就是你和冷春儿,冷春儿的证词不可信,那么,就只有你能证实冷烛在酉时还活着,也就是说,冷烛是在你与他分别后被杀,这样就又多出了一个疑凶,案子就更难破了。” “你是说百里寻?在我离开之后,只有他中途离开过偏厅去找冷烛借画。” “不错,”花月的指尖轻轻抚过白绢,“等案子告破,这画可是功臣,它也算报答了他的主人。” “花兄,”柳春风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觉得你之前的一个推断可能有问题。” “哪个?” “你之前说,我们离开画室时前院只剩下冷烛一人,所以,这画肯定是冷烛自己收回去的,可如果不是呢?虽然这八个人都说回前院路过画室时未曾留意过那幅画,可若是他们之中有人在撒谎呢?毕竟徐阳、冷春儿、星摇、水柔蓝和云生在返回前院时,都有机会拐进画室收走这幅画。” 花月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他们是有机会,可他们为何这么做呢?” “杀死冷烛之后,将画压在尸体下面,混淆死亡时间。凶手猜到我们留意到了这幅画,便利用我们来证明冷烛在我们离开画室时还活着,如此以来..如此以来..”柳春风挠挠头,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是说,凶手可能在我们去画室之前已经杀死了冷烛,行凶后故意将这幅画移到了画室,叫人看见,等确定有人看到后,在将画放回冷烛的桌子上,如此以来,众人就会觉得是冷烛自己收走了画,在我们离开画室的时候还活着,是么?” 柳春风点头:“对,向后推移冷烛的死亡时间。” “可这样做对谁又有利呢?只对一个人有利——百里寻。他在借画时杀死冷烛,再用这种办法混淆死亡时间,让我们认为冷烛在他离开之后还活着。如此确实说得通,不过,他要如何将画收走呢?” “嗯......他没有收走画的时机,借画之后再次回到前院是夜里和缪正一同回来的。” “不只是没有时机,”花月指了指画上的血迹,“你看这血泊,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冷烛被扎在心脏,血会不断的往外涌,想把一张白布压在一具滴啦着血的尸体下面,还要弄出这种血迹,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说,画一定是在冷烛被杀前铺在桌子上的,那如果是这样呢,”柳春风思忖着,“在冷烛死前将画放在桌上,这样就能保证完整干净的血迹,比方说,冷春儿去找冷烛之前收了画,顺便给冷烛送去,结果两人产生争执,冷春儿杀死了冷烛,而这幅画刚好被冷烛铺在桌上。” “这倒是有可能,但这不会对我们的推断造成任何影响,因为,无论画是冷烛自己收得还是别人收后给他送去得,都说明冷春儿回到前院时冷烛还活着,冷烛可能的死亡时间不会有任何改变。至于徐阳、水柔蓝他们,同样的道理,造成冷烛在我们离开画室后还活着的假象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见柳春风眉头紧蹙,花月安慰他,“放轻松些,案子一定能破,比我聪明的坏人还没生出来呢。” 柳春风不高兴了:“那我呢?我可有可无么?” “加上你,那更不得了了,简直...简直如虎添翼。” 柳春风依然不高兴:“凭什么你是老虎,我只能当翅膀。” “你可真难伺候。”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里间。 桌,椅,门窗,房顶,地衣,床上床下,窗里窗外,重新查了个遍,二人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冷烛的尸体静静躺在床上,隔着白绢,依稀可见消瘦的身形。寝室中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混杂着书香、墨香、血腥以及不时从后窗吹进来的春日芳草香气,不算难闻,可一想到这气味中定然少不了尸臭,柳春风胃里那几口午饭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花兄,冷先生死后会变鬼么?”柳春风站在墙角,远远望着冷烛,似乎这样可以让“死”这等天下第一骇人之事离自己远一些。 “会吧。”花月答得心不在焉,他从床下翻出了一块品相极佳的琥珀坠子,正极力压制着顺手牵羊的念头。 “那会变成好鬼还是恶鬼?”柳春风又问。 算了,被他瞧见可不得了,花月偷瞄一眼柳春风,狠狠心,将坠子丢回了床底下。 “我听说好人被害死后更容易变成恶鬼,是么?” “别整天瞎琢磨,根本没鬼。”花月起身准备离开,“走了,这里没什么可疑的。” 柳春风却不依不饶:“那人死了去哪?” 花月没辙,一指床头的烛台:“瞧见没有?人死如灯灭,噗,灭了,什么都没...” 蜡烛。 蓦地,一个念头如烛火灼在心头。花月不说话了,呆呆看着那支燃了一半的蜡烛,许久才重新开口:“外间书房的蜡烛还剩多少?” 柳春风见他神色古怪,赶忙跑去书房查看:“燃尽了,三只蜡烛都燃尽了。” 花月紧随其后跑了出来,先是对着书桌上那三支蜡烛愣神,片刻后,眼睛一亮,问柳春风:“蜡烛燃尽说明什么?” 见他目光似有惊喜之色,柳春风知道他有所发现,可一时间又猜不出他发现了什么,只得摇头。 “当你在伏案作画或看书,蜡烛燃尽了,”花月提示道,“这时候你会做什么? 柳春风想了想,答道:“续上。” “对,续上。”花月点头:“而不是眼看着三只蜡烛全部燃尽而置之不理,那么,何种情况下会任其燃尽不去理会呢?” “睡着,或是..”柳春风头皮一阵发麻,“死了。” “聪明。”花月接着问,“那昨晚咱们去茅厕时,隔壁冷烛房中的灯有没有亮着?” “没有,房中没有光。”柳春风极为肯定,“一出门我就往冷先生房中望了一眼,还让你小声说话,莫要吵到冷先生休息。” 花月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柳春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去茅厕时冷先生已经死了,所以水柔蓝可以排除了!” -------------------- 1 朱砂的制作方法 将朱砂洗净,晒干,研细,用水飞法(待补全) 第77章 碎瓷 “水柔蓝不是凶手,云生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了,现在只剩下了冷春儿、星摇与徐阳。” 疑凶又少了两个,二人心情不错,尤其柳春风,连走带跳,重新规划了下山游玩的路线,还提前列好了一串儿白马楼的吃食。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花月不忍提醒他:或许,剩下的两人才是最难办的,又或许,现有的推论在某个环节上已然出现了疏漏,需要推倒重来。 “现在只剩下冷春儿、星摇和徐阳三人了。”柳春风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三根松枝,左手两根,右手一根,“他们之中谁在撒谎呢?或是都在撒谎,需要撒谎的人八成就是凶手。” 没有花月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入前院,花月与柳春风也不想去后院面对那一张张真假莫辨的苦瓜脸,便坐在主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 “我们先来梳理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谁可能是凶手以及谁可能在撒谎。”花月拿过柳春风手中的树枝: “第一种可能,徐阳杀了人,他在撒谎。他去找冷烛理论,冲动之下杀死了冷烛,然后,他故意摔碎茶壶引冷春儿与星摇出门查看,再做出无法进门的样子。另外,据星摇说,冷烛平时不常锁门,为何偏偏那时锁了门?这一点也值得怀疑。 第二种可能,冷春儿杀了人,冷春儿在撒谎。徐阳去找冷烛理论,出言不逊,冷烛一气之下摔了茶壶,引得星摇出门查看,她看到徐阳推了几下门推不开后便放弃了。徐阳走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且与冷烛发生争执,冲动之下杀了冷烛。在这种情况下,星摇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很小,即便她没有与冷春儿一同前往冷烛房中杀人,也有很大可能听到了动静,因为,冷春儿与星摇的住处离案发地不远,所以星摇很可能在帮自家小姐撒谎。 第三种可能,徐阳杀了人,徐阳、冷春儿和星摇全部在撒谎。盛怒之下,冷烛砸了茶壶,想赶走徐阳,徐阳恼羞成怒将他杀死,还未来得及出门就被闻声赶来的冷春儿与星摇撞见,出于朋友情谊或其他目的,冷春儿与星摇选择撒谎来隐瞒真相。说到这,星摇有一个反应相当古怪,不知你有没有注意。” 柳春风摇头:“什么古怪反应?” 花月继续道:“当我问她冷烛平时是否有锁门习惯时,她犹豫了一阵才答说‘一般不上锁’,还在最后添上了一句‘我也说不准’。她是山庄的丫鬟,对她来说这问题很难回答么?直接回答‘没有’会对她与冷春儿产生任何不利么?如果不会,那她在犹豫什么呢?” “星摇好像有些..有些爱慕徐阳,爱慕他,就会担心他。若她告诉我们冷烛平时从来不锁门,我们肯定会怀疑徐阳在撒谎,所以她才支支吾吾回答得不痛快。”柳春风看向花月,又道,“可是,花兄,我觉得这三种情况或多或少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第82章 “嗯,你说说。”花月问。 柳春风掰着指头:“假如是第一种情况,徐阳杀人,那他杀完人最好的选择不是立马逃跑么?为何要多此一举摔碎茶壶引人来作证?若星摇真的去推门查看情况,那他不就露馅了么?” 假如是第二种情况,是冷春儿杀得人,那么,徐阳成为疑凶会让她更安全,她和星摇为何要帮着徐阳洗脱嫌疑? 假如是第三种情况,徐阳杀人时被撞见,那么,冷春儿又怎会包庇一个杀父仇人呢?若凶手是水柔蓝,兴许冷春儿会出于兄妹情分不忍心揭穿,可她与徐阳之间没什么情分,怎么可能包庇他?况且,若是徐阳洗清了嫌疑,她与水柔蓝的嫌疑就会相应加重,为了一个外人,置父兄于不顾,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退一步讲,她真的不顾一切要包庇徐阳,那她也应该说‘确认过了,门是锁的’,而不是根据徐阳当时在推门猜测门是锁的,她该知道这样模棱两可的证词并不能排除徐阳的嫌疑,反正也是撒谎,何不撒得痛快些?” 柳春风望着身旁的杜鹃花丛,阳光下,花色殷红如鲜血,接着道:“除非如你刚才所说,她包庇徐阳、证明徐阳没杀人是为了其他什么目的,而实现这个目的要比替父报仇、还自己与兄长的清白更加重要......” “杀父之仇、哥哥和我自己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我不能为此就去陷害无辜的人。” 冷春儿与星摇不知何时从后厅走来了正屋。 一夜间,冷春儿像换了个人似的,如同风吹雨打过的花儿,再也难见那俏生生的模样、水灵灵的声音,身边的星摇也满目戒备,全然没了玩飞花令时的亲切。 “春儿姐姐。”柳春风一惊,慌忙起身,想到自己的话可能一字不落全被这主仆二人听见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嚼舌根被抓包的小人。 然而对花月来说,面子与交情实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他回头瞟了一眼冷春儿,语气尖酸地说道:“冷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我等凡人不能参悟。” “我能,我能。”把向来善待自己的阳哥哥和春儿姐姐当成凶手揣度,柳春风本就心存愧疚,听出花月话语不善,便急忙替冷春儿解围。 花月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像个江湖大恶人,即将闪亮登场时被同伴绊了个跟头。 “那个..嗯..”见花月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柳春风只得自己动脑筋找话题,“春儿姐姐,星摇说昨天听到茶壶摔碎的声音后,你让她出门瞧瞧有没有事,你能具体说说经过么?” 冷春儿倒也客气,在桌边坐下:“昨晚,我回到前院后就躺下休息了,不多久,听到了徐阳说话的声音,说话声很大,随后传来一声脆响,应该是茶壶砸到门上的声音,我很担心,就让星摇出门一看就近。” “冷小姐,”花月不客气地打断道,“你为何自己不去?我听说平时冷先生咳嗽一声,你都要前去提醒加衣、关窗。” “我是想去看看来着。”冷春儿继续解释,“我当时在床上躺着,就先让星摇先跑出去看情况,等我披衣出门后,徐阳已经离开了。星摇让我不用担心,说门是锁上的,父亲不会有事,我便没有立即去打扰父亲,怕他正在气头上,连我也要轰出来。” 合情合理,花月一时挑不出毛病,便问道:“冷小姐,柳兄与我查案期间,不得有人踏入前院,你不知道么?” “一会儿太阳落山,天儿该冷了,我们小姐想为大家取些厚衣裳来,这也不许么?”星摇半是抱怨,半是委屈。 “不许。”花月冷言道:“请二位回后院等候。” 等主仆二人离开后,柳春风堆着笑脸凑过来,花月一看便知这家伙心又软了,要替人求情,于是,不等他开口,就断了他的念想:“不行。” 柳春风只好闭嘴,挨着花月坐下,过了会儿,又嘟囔道:“咱们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别案子没破再把人冻病了。” “你不是把我的氅衣给她了么?裹着那么厚的氅衣还能冻病,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装的,她在撒谎。” “你又不是郎中,怎知她是真病还是装病?” “当不能确定一句话是真话时,就要当成谎话对待。在众人都对案发之地避之不及的时候,她们偏要往是非之地跑,这正常么?柳兄,”花月正色道,“今后查案,你要记住三件事:一,不要心软,侦探断案只讲证据,人情一文不值;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第三,没有我们破不了的案子。记住了?”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怎么办,”柳春风有些失落,“我不想心软,不想轻信别人,可我管不住自己,而且..而且我更不想冤枉了别人。” 花月一清二楚心软的人是什么样,他们如同没有刺的玫瑰,生来便容易招来伤害,又生来害怕伤害别人,就像柳春风一样,就像小蝶一样。见柳春风蔫头蔫脑的模样,花月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便勾了勾他耳侧的小辫子道:“生气了?” 柳春风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松枝,将松针一根一根往下拽,墨绿的松枝,白皙的手指,看着看着,花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圆欢喜上的糖霜,想起了沾着糖霜的手指含在嘴里的甜腻滋味,他微微张嘴咂摸了一下,咽了下口水,觉得自己像个贼,至于偷得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干嘛你,”松枝被人从手中突然抽走,柳春风想要回来,“还给我。” 花月起身将树枝举高:“不给。” “给我!给我!”柳春风跳起来去夺,“我要生气了!” 他上蹿下跳、伸胳膊踢腿,可气的是,松枝永远在差一点够着的位置。 “你诚心欺负我!” 可不是么,坏东西就是诚信心欺负他。 他的手不时蹭过花月的身体——头发,脸颊,肩头,胸前,腰侧,花月想让那双漂亮的手碰自己哪,就将松枝往哪送。 一阵风起,整个桂山都被吹得沙沙作响,花有花的声音,树有树的声响。 “别动,”风掠过耳畔,花月将柳春风的了手按在颈窝处:“你听。” -------------------- 下次更新要到下周了,这周再写一遍大纲,感觉像是盖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正在努力地往外走。 一边写得一边检查之前的细节和逻辑能不能合得上,难免会做出一些修改,有些修改可以告诉大家,有些不能说,所以,如果大家在阅读中发现哪里和前面不一致,还要劳烦大家清一下缓存再回头看一看,抱歉!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晚安,好困..归青 第78章 听风 哐啷! 远远地,传来一声瓷器碎裂声,片刻后,花月推开了徐阳的房门。 “能听到么?”花月问。 “能。”柳春风答 “听到什么声音?” “瓷器摔碎了。” “在哪儿摔碎的?” “不是在咱们房中么?你都告诉我了。” 花月摇头:“我不是问你在谁的住处摔碎的,我是问,瓷器摔碎的具体位置是在房中的什么地方?” “啊?”柳春风挠挠头,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声响,“不知道,这如何听得出?离那么远,我又不是顺风耳。就算是顺风耳,摔在墙上和摔在地上,摔在门上或窗上,也很难分辨吧。” 花月继续道:“刚刚,我将瓷壶用力砸在门上,同样的瓷壶,同样的门,同样的力度,再加上徐阳住处到咱们住处的距离基本等同于冷春儿住处到冷烛住处的距离,事实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人只能听到瓷器被摔碎,而不能判断摔碎的位置,可冷春儿刚才怎么说的?” “她说,”柳春风一惊,“她说她听到了茶壶砸到门上的声音,她在撒谎!” “对。” “奇怪了,她何必与徐阳串通一气撒这个谎呢?” “她确实在撒谎,却并非与徐阳串通一气,若是......”话说一半,柳春风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花月问他,“你冷么?” 时至二月中旬,春寒未了,又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即便是晴日午后的风也把柳春风吹得手脚冰凉。 “有点儿。”柳春风吸了吸鼻涕,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框上。 花月走上前,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可能是着凉了,走,回咱们自己住处去。”柳春风则顺势向前靠在花月身上,下巴往花月肩头一放:“花兄,我头昏昏的。” 突如其来的亲近令花月身子一僵,一动不动的像块石头,眼珠儿斜向下转了转,瞥见一截白净的脖颈:“那......那你想我怎么样?” 柳春风拿脑门往花月肩上一顶,借力站直:“没有力气,你背我回去。” 把人背回寝室,裹进被子里,又让星摇煮了姜汤送来,花月才在床上盘腿坐定,边给人灌姜汤边继续案情推理:“首先,若是串通好了的,二人的证词应该是一致的,冷春儿不该说出徐阳没有说出的话。其次,若二人提前商量好通过互相包庇来排除各自嫌疑,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告诉我们回到前院后各自待在自己房中睡大觉直到次日发现冷烛被杀,另外,若是互相包庇,他们的证词应该同时对两人有利,而现在呢,似乎只有冷春儿在帮徐阳。因此,我的推断是,他们并未交流过。” 第83章 柳春风一边听着一边苦着脸把姜汤咽下去:“小口地舀,我不爱喝这姜味儿。” “喝慢了不发汗,等于白喝。”花月又舀了一勺,结果刚送到嘴边,柳春风就将脸转开:“再吹吹,太烫。” 花月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遵命,殿下。” 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一勺汤让瑞王殿下很是受用,咕咚咕咚连着咽了好几口,一碗姜汤很快见底,他冲花月一扬下巴,“给我擦擦嘴。” 咚,碗被搁在桌上,叮,勺子被丢进碗里,花月一挑眉:“你别得寸进尺啊。” 柳春风一脸委屈地收回下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抹了抹嘴,接着刚才的话道:“那如果他们不是串通好了的,当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就剩下了两种:一是徐阳杀了人,徐阳在撒谎,冷春儿听见了动静,但在明知徐阳可疑甚至确定徐阳是凶手的情况下,她依然不惜撒谎来证明徐阳的清白。二是徐阳讲了实情,凶手是冷春儿,但出于某种原因冷春儿不想徐阳被误会。” “冷春儿这个谎撒得甚是奇怪,不像是凶手在通过编造谎言来证明自己无罪,因为这谎话对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花月抱臂靠到床角:“无论哪种情况,也不管凶手是谁,她这种极力证明徐阳清白的做法都说不通,她到底想证明什么呢?” 花月看着床头的小山屏微微出神。画屏上是一幅《竹鹤图》,与赏心亭中画屏上的《松鹤图》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便是画心亭中的鹤是双脚站立,而床边这只是单脚站立,至于作为背景的松林和竹林,在花月这种外行人看来,反正都是绿油油一片,无甚差别。他收回目光继续道:“因此,还是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冒着自己被怀疑的风险帮着徐阳洗脱嫌疑?假如是第二种情况,冷春儿是凶手,那她不该趁机嫁祸么?” 柳春风道:“照她自己所说,就是‘不能陷害无辜的人’。” “鬼才信,她倒是有脸说。”花月冷笑,“假如是第一种情况,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至于原因,我们之前分析过了,一是对父兄冷血却对一个外人心存仁慈实在说不过去,二是这仁慈也掺了假,她若真想证明徐阳的清白,就应该告诉我们在徐阳走后星摇敲开了冷烛的门,亲眼见到冷烛还活着。” 一碗热姜汤下肚,柳春风手脚暖和了许多,他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靠着花月坐到了床角。 “那么大的地方,你干嘛来挤我?”花月把他推到一边。 “谁让你占了我的地盘。”柳春风又挤了回去,“我就喜欢在床角靠着。” “哦,一个床四个角,都是你的?” “啊,都是我的。” “惹不起,”花月放弃反抗,“那你盖上被子,别冻病了再把我染上。” “那你也得盖上。”柳春风拉来被子,不由分说将二人裹在了一起。 “诶,是你冷,干嘛把我也裹成粽子?”花月将胳膊挣出来。 胳膊又被柳春风塞了回去:“那我冷,被子也是凉的,何时才能暖和起来?你给我暖热了,我不就不冷了。”他理直气壮,“别动来动去的,把我的思路都打断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闭目思忖片刻,睁开眼,“对了,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徐阳走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二人起了争执,冷烛摔碎茶壶,冷春儿杀了冷烛,由于茶壶摔碎时冷春儿在场,她知道茶壶是在门上摔碎的,这才说漏了嘴。” “若是这样,徐阳就跟这件事半点关系没有,那他何必自找麻烦说茶壶是冷烛轰他时摔碎的?” “可能......可能徐阳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发现冷春儿杀了人,就想帮冷春儿一把,分担她的嫌疑,所以才说壶是冷烛和自己起冲突时摔碎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帮她,她帮她,帮来帮去,两人都成了嫌疑犯,”花月侧目看向旁边那颗脑袋,“你画本看多了吧?” “画本招你惹你了,哼,我许久没看了。”柳春风叹口气,一个月没去仰观书局,也不知道沈侠又画了些什么好东西。 “不是你画本看多了,那就是徐阳和冷春儿吃多了撑得。”花月打趣道,“可就这两天的伙食来看根本不可能,所以你说得第三种情况不存在。” “那你说怎么回事嘛!”柳春风心急,左右晃了几下脑袋,耳边两根小辫子像货郎鼓似的打在脑门上。 “虽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暂时无法还原,但是,”花月话锋一转,“有两点可以确定:一,冷春儿撒了谎;二,冷徐二人没有串供。无论如何,冷春儿的做法都十分古怪,既不是在维护自己,也不像要保全徐阳,可这个时候撒谎无非是为了保全自己或是保全别人,如果不是为了保全徐阳或者自证清白,那是为了什么呢?如你之前所说,这个目的比替父报仇更重要,比兄长与她自己的清白更重要。” “你在说百里寻?”柳春风一惊,“除了父亲和兄长,冷春儿最在乎的人就是他了,可是我们之前也分析过了,百里寻不可能是凶手,他不可能在冷烛的死亡时间内出现在前院,况且,那幅《房星》是我们在画室里见到的,证明他不在场的是我们两个,我们总不能怀疑自己的证词吧?”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感谢!归青 第79章 清单 尚未暗透的夜空像一块通透的黛色琉璃,罩在暗绿色的桂山顶上。刘纯业屏退随从,独自坐在崖边,望着北天上七颗亮晶晶的星斗,轻轻哼唱: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于红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 ......”1 他心中有一百个后悔,后悔把柳春风送到这桂山之上。 向往这里的人都是云中鹤、海中蛟,至少他们自认为可以排云倒海,可他的傻弟弟呢,只是个枝头看花的小雀,跃不过龙门的鲤鱼。 “六郎,等哥哥当了皇帝,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柳春风坐在未央宫的秋千上,刘纯业在一旁抓着绳子,轻轻地晃。 “那我要...我要一颗星星!”柳春风指着玉衡星,“就那颗吧,那颗最亮!” 刘纯业犯愁了,想告诉他除了星星和月亮其他什么都行,又开不了口,就想着明日去问问司天监的人,星星究竟能不能摘下来,或是有没有星星掉下来过。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秋千上的人又说话了:“要不还是算了,少一颗就不像勺子了。” 刘纯业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也是个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的春夜,漫天星斗亮极了,像有人撒了一把宝石在上面。 “兄台,让个地儿。” 思绪还未收回,屁股上就被人不轻不重踢了两下。 刘纯业不可思议地望向来者——一个细胳膊细腿的白面书生,不等他发作,那人便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什么人?”如此不知死活,刘纯业一时无法判断这是个什么角色。 书生打着哈欠,看了一眼刘纯业的窄袖白衫:“跟你一样呗。”说着,掏出一包核桃与一块帕子,先是将帕子就近往山石上一铺,又从山石底下摸出一块镇纸,咔咔地砸起核桃来。 刘纯业这才留意到,身旁高出地面一尺来高的山石十分适合砸核桃。 “兄台看着眼生,”书生将核桃仁儿往手里捡,又细细地把刘纯业打量了一番,“新来的?” 刘纯业没回答,反问道:“画院师生配合官府修路,路通前不准上山,你不知道?” “没事儿,我不嫌他们吵,也不碍不着他们修路。”书生不拿刘纯业当外人,把一把去了皮的核桃仁儿大方地放进他手里,“吃。” 刘纯业觉得此人有趣:“你胆子够大的,今天皇帝要来桂山,若是被逮住,可能要拿你当刺客论处。” “就是因为皇帝要来才不用担心。”书生又攒了一把核桃仁儿,倒进自己嘴里,大口地嚼,“谁能想得到有人这么不知死活,”他咽下口中的核桃,“我叫左灵,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姓..叶,叶春柳。”刘纯叶信口编了个名字,“你为何不下山?有要紧事要留在山上么?” “要紧事?那倒没有。”左灵又放了两个核桃在帕子上,接着砸,“我一直住书院,下了山没地方住。” “这两日下山安置的银子不是已经发下去了么?你没拿到?” “拿到了,这呢。”左灵扬了扬袖子,“睡两晚要花这么些钱,不划算。你吃啊,别客气。”他又分了一把给刘纯业,“看兄台的装束,鱼枕冠,白玉佩,连这一身白衫的料子都比旁人强,肯定不是住不起店的人,为何冒险留在山上?” “我兄弟被困在浮云山庄,我不放心,想看看路修得如何了。”刘纯业如实答道。 “兄弟?”左灵又往嘴里倒了把核桃,将帕子上的核桃壳往崖下一抖,收进了袖袋中,“能有你这种富贵兄弟的就只有徐丹朱了,你是他表哥?” 第84章 刘纯业未置是与否,只觉得此人废话太多。 “不用紧张,”左灵见他脸色不好,安慰道,“皇帝的兄弟也被困上头了,官府的人不敢怠慢,修通也就是一两日的事。”说到这,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会不会是你兄弟杀得人,凭他那性子,悬。” “胡言乱语。”刘纯业翻了脸,想把这个聒噪小子连同他的核桃一起丢到崖下去。 “那你紧张兮兮的做什么?”左灵尚未察觉自己的危险处境,继续往老虎屁股上摸,“哦,懂了,你是担心凶手下一个要杀你兄弟吧。” “白鸥!” 夜幕降临,浮玉山脉起起伏伏的墨色剪影渐远渐浅,月光下的血杜鹃少了雾色里诡异的妖艳,多了几分缱绻的悲伤。 “说了不让你来,你偏要跟来。” 花月在百里寻的书架上漫无目的地翻找,柳春风在一旁为他掌灯,眼皮恹恹地耷拉着,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 “案子是我接的,哪有半路撂挑子..阿嚏!”柳春风揉揉鼻子,“花兄,这样一通乱找有用么?要不咱们干脆再审一回百里寻算了。” “先摸摸底,再审的时候好诈唬他。”翻完书架,花月向书桌走去。 百里寻与缪正同住在云生的房中,缪正睡里间床上,百里寻睡外间榻上。由于他们只是因路断暂住浮云山庄,房中并无几件二人的物品。书架上除了寥寥几本书外,剩下的全是云生的小玩意儿,什么蝈蝈笼子、怪状石头、木雕小鸟..倒是窗边的书桌上堆着十来卷画,不像是云生的东西。 每卷画都妥善地装在锦袋中,上好的月白色锦缎,烛光下,流光溢彩,花月数了数,共一十二卷。 花月拿起其中一卷,从锦袋中取出画,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开,随着画卷一寸寸铺展开来,柳春风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咽了回去。他觉得这幅画实在不一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张着嘴巴,半晌才吐出一句外行人的最高赞美:“画得跟真的似的。” 画中,一半苍苍山色,一半茫茫江水,青绿填彩铺色,青绿之上,用泥金勾染了孤山、树木、小阁与孤舟。 桌子太短,画卷太长,超出桌子的部分花月只能用手托着。 山色中,有断崖绝路,有乔木参天,碧波里,有峨峨两山倒映水面,宛如明镜里美人高耸的发髻。 水面上,一只孤舟荡漾前行,奈何风软水缓,久久无法靠岸,倒是船家的棹歌伴着水声冲破清晨缭绕的霞雾,飘向岸边,亦真亦幻地飘进观者的耳朵里。2 “画这么好,不会是真迹吧?”柳春风摩挲着稍稍泛黄的绢布。 “寒江万里归期远,春魂一缕入孤舟。这是李思训的《长江绝岛图》。”3 花月念着题画诗和落款的名字,随后卷起画,放回了锦袋。接着,他又展开了几卷,可谓卷卷精美绝伦:“想必这些就是众人所说的冷烛的家财,——那些书画真迹。”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被百里寻如此随意地堆在桌子上。”柳春风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挺好的么?桌面干净,堆放整齐。” “可放在明面上不怕被偷么?”柳春风看着皓白如月色的一十二个锦袋,“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画,常人哪怕得到其中之一,都会藏得严严实实的,就算不造个暗阁,好歹也该锁起来吧。” 花月则感叹道:“冷烛这老头儿实在是偏心,怎么说也要分一半给女儿与女婿吧。” “也不是什么都没给。”柳春风想了想,“他不是将那幅未完成的《山河四景图》送给水师兄了么?玩飞花令时,云生说过,冷先生有两样宝贝,一是这些书画真迹,另一个就是那卷《山河四景图》。冷先生可是当世名家,这《四景图》是他的遗世之作,也是千金难求的墨宝,千百年后,没准儿比李思训的画作还要受世人的追崇呢。” “呵,百年之后,冷春儿和水柔蓝不着急就行。”花月觉得可笑,“这些书生,一个个的不食人间烟火,想法怪谬,着实令人......” “怪缪”二字刚出口,花月突然不说话了。 “着实令人什么?”柳春风问,“花兄?” 很快,花月回过神来,摇摇头,自语了一句:“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没什么,走,再去冷春儿房中看看。” 出了门,明月当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上,小小一弯月牙,乖乖巧巧地悬在天上。 剪剪轻风吹来一阵松香,阵阵薄寒侵透了柳春风的衣裳,他打了个抖,裹紧了氅衣,追在花月后面,向冷春儿的住处走去。 花月一心想着案情,行至冷春儿门前时才留意身侧空了,回头一看,见柳春风举着灯台,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忙回去接过柳春风手中的烛台,和他商量:“柳兄,你回去吧,星摇正在煎药,待会儿我让她给你送去,喝了药,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再告诉你进展。” “不。”柳春风不肯,“万一有什么线索被你忽略了却被我发现了呢?” 花月无奈:“那我陪你回去,睡醒一觉咱俩接着查行么?” 摇头,还是不肯:“我想让冷先生早点瞑目。” 花月叹口气:“真是个死脑筋。”随即,一个好点子冒了出来,他准备一会儿派个人去告诉刘纯业他兄弟病倒了,想必这路修得就更快了。 冷春儿房中无甚可疑,只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少了些脂粉,多了些书画颜料。 “半夜不打招呼在人家姑娘房里查来找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柳春风心虚地翻着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一摞书。 “那你去一边坐着,”花月在首饰匣子里翻腾,“等着干些君子该干的事。” “什么是君子该干的?” “一会儿走的时候你把门关上。” 柳春风懒得理他,翻开了桌上一本册子,其中文字图案交杂,记录着一些矿石制成颜料的方法:“黄水留碗半日,撇出,所留第三碗内之红底,谓之头朱。”每个字都认得,合起来就不明白了:“好像在讲朱砂如何制作,三朱,二朱,头朱?”他抬头问花月,“画室里那碗朱砂是几朱?”4 花月没留意柳春风在说什么,只顾着满屋子翻来翻去,匣子里一件像样的钗环首饰都没有,他扣上了首饰匣子,对柳春风道:“走了,收兵。” “哦。” 柳春风放下册子,将桌上翻过的书归整成原样,起身将走之际,瞥见笔筒里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他并指将其捏了出来,是一小张宣纸,应该是从画稿上裁下来的,背面似乎还写了些字,灯被花月拿走了,看不清楚:“花兄,你看这是什么,花兄?” “鬼——来——了——”花月颤声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柳春风浑身汗毛倒立,将纸条往袖子里一塞,追了出去:“等等我!” -------------------- 1 《九歌·东君》,屈原,战国 2 这段画作描写的依据是苏轼的《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长江绝岛图》已经失传,只能通过一些文字记载来想象一下画面的内容。 3 这两句题画诗是我编的。 4 出处参考《芥舟学画编》,沈宗骞,清 第80章 毒药 “来,坐起来,把粥喝了。” 晚饭时,水柔蓝用仅剩的一点米和红豆,为每人熬了一碗热粥。此时,柳春风那碗粥端在花月手上,花月坐在床边,跟被窝里的人好声好气的讲道理:“星摇正在煎药,一会儿就送过来,肚子空空直接喝药会拉肚子的,快喝两口粥,就两口。” 生病的人一旦躺下就越发不想动弹。柳春风觉得浑身发力,忽冷忽热,嗓子眼儿像被拉了一刀似的疼痛难忍,咽口唾沫都费劲。他用力吊起眼皮,看了一眼花月受理的粥,摇摇头, 齉着鼻子道:“没有胃口。” 见他一动不动,花月吓唬他:“你再不起来,我可就下狠手了,弄疼你不要怪我。” 还是不动,甚至闭上了眼:“欺负弱小,不算好汉。” “我可真动手了啊,你别后悔啊。”花月把碗搁一边,环住柳春风上半身,连人带被子拽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重新端起碗,把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劳烦你张张嘴总行吧。” 还是摇头。 花月没了耐性,决定采用“简平快”喂饭法,直接用手捏住柳春风两腮,捏开了嘴,把粥往里灌。这招果然见效,柳春风身不由己,只能把粥咽了下去,不过,副作用也比较显著,没咽忌口就哭了。 “怎么不哭?”花月赶忙放下碗,给他擦泪。 “都说了我嗓子疼,咽不下东西。” 柳春风的眼角红红的,像抹了胭脂,泪珠儿滚落,像雨滴划过海棠花瓣,花月不合时宜地记起一句诗: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第85章 “我想我哥。”柳春风哭着说。 诗情画意瞬时烟消云散。 “你哥,你哥。”花月觉得自己的心像块帕子,被“我想我哥”这四个字拧得皱巴巴的,说不出的不舒爽,“你哥把你扔山上不管了,你还惦记他?你看你都病了,他也不来看看你,要是我病了,我哥爬悬崖也得来给我喂药。” 柳春风本来觉得自己被送到桂山上像是被遗弃了,花月再给他这么一扎针儿,柳春风哭的更凶了:“你胡说,我哥不会不要我的。”他实在无力与花月斗嘴,只是扭脸报复似的将鼻涕、眼泪往花月领口蹭,“我哥现在正像我呢。” 从前院把粥端回来时,花月拐到了下山处,探着身子查看了一下石梯修复的进度。 看了一会儿,他才留意到众多身着暗色衣裳的修路官差之中站着一个白衣人,那人负手而立,挺直如松,见到花月的身影出现在下山口,似乎也愣了一下。 入了夜,山下向上看,只看得到剪影,山上向下看,也只看得出身形。可不知为何,花月能感到那人面色不善,两道目光利箭似的投向自己,一箭直冲咽喉,一箭射往心脏。 两人似乎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对峙片刻后,山下的白衣人让了步,转身走了。 “好好好,你哥也想你,我是坏东西,行了吧?”花月认输,“这样吧,你把粥喝完,我就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不行,”柳春风抽抽鼻子,“一勺一个。” “听你的,一勺一个,喝吧。” 一勺下肚,柳春风问:“你最讨厌做什么?” “喂别人吃饭。” 第二勺下肚:“你哪来的那么多歪理?” “你怎就知道你说的是正理?” 第三勺:“你真的把封狐毒得半死不活?” “是他兄弟要毒死他,与我无关。” 第四勺:“月圆之夜你会不会变成怪物?” “这是那个鹅少爷乱编得,瞧我得空了怎么收拾他。” 第五勺:“你和那些小郎君睡过觉么?你究竟有没有抢占你的小姨娘?” 第六勺:“你是不是打不过莳花秀才江拂雪?” 第七勺:“我听说你爱慕拥堵高手黑孔雀祁二娘,可她看不上你,嫌弃你本事不够大,是真的么?” 。。。。。。 在回答了一连串粗鄙无知的问题之后,名震江湖的坏蛋白蝴蝶觉得头顶都要冒烟儿了,最后,他忍无可忍,咬牙道:“你还是病的太轻。” 咚咚咚。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星摇送药来了,我去开门。”花月将碗放在柳春风手中,“自己拿着,赶紧喝。” 打开门,门外站的不是星摇,而是冷春儿。 冷春儿双手拖着一个木盘,盘中有一杯、一碗,都盛着琥珀色的汤药,冒着白气:“这碗是柳师弟的汤药,这杯是给花兄弟的甘草茶。” 花月愣了一下,道了声谢,接过木盘。 “药和茶一定要趁热喝。”临走时,冷春儿再次嘱咐。 见冷春儿走远,花月关上门,走回寝室,把药碗递给柳春风:“汤,小心点儿。” “哦。” 一碗粥下肚,柳春风精神好了许多,接过药碗,呼呼低吹。 花月却忽然间感到不安,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这冷小姐在搞什么鬼,我又没要什么甘草茶,她干嘛给我煮了一杯?” “瞧你,总把人往坏处想。”柳春风用嘴唇沾了沾汤药,烫的他一激灵,“人家给你煮好了茶,又亲自送上门,也落不着半点好。对了,”他从袖中掏出那张纸片,交给花月,“刚刚在冷春儿房中找到的,掖在笔筒里,还没来得急看。” 花月抚平皱巴巴的纸,借着床头的烛光念着上面的字:“《长江绝岛图里》,李思训,这个咱们刚才见了;《晴栾萧寺图》,李成;《江山雪霁图》,王维,这个也见了;《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张僧繇;《万壑松风图》李唐。。。。。。一共十副画,”花月懒得念完,草草扫过后面几幅画和画家的名字,“这应该是个清单。。” 话说一半,话说一半,倏地的一阵寒意窜上脊梁骨,花月回手打掉了柳春风已经送到嘴边的药碗,药汤泼了一床。 "你做什么?"柳春风吓了一跳。 花月从褥子上捡起挂着汤汁的的碗:"这药先别喝。" "为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哪里不对。"花月面色犹疑,"刚才开门的时候,冷春儿站在对开木门的东半扇门前。" "那又怎么样?"柳春风不解。 "她从前院过来,穿过后厅,正屋,再向东走,经过画室,冷烛的房间,最后来到咱们门前,应该出现在西半扇门前,敲西半扇门,为何多走两步敲东边那扇?这说明她是从东边走来的。" "她的住处在我们东侧,或许她偷偷回了自己房间一趟,是从东边走过来的。"柳春风思付着,"下午星摇说想回住处拿件御寒衣物,她会不会是回去拿被褥了?毕竟入了夜比白天冷的多,裹着被子都冷,你看我都冻病了。" "谁让你逞能把氅衣给别人的?再说了,你以为都像你似的,风一吹就病歪歪的?" “可人家主仆俩是姑娘嘛,肯定跟你不能比。”柳春风裹了裹被子,嘟囔道。 "那衣裳呢?她穿得还是下午那一身,手里也没多出其他衣物。"花月又问。 "可能是被你吓得,"柳春风道,"本来她想回房换身厚衣裳,拿床被褥,再给星摇拿些御寒衣物,结果一想到你那么凶又不敢拿了,这才空手而归。" "呵,你可真够善解人意的。"花月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让星摇来送药,她干嘛亲自送来?我那么凶,她为何不躲得远远的?" "因为.."柳春风琢磨了一会儿:"因为春儿姐姐关心我,想借着送药的机会亲自看看我的病情。" 花月无语,翻着眼看了半晌天花板,攒了些耐心:"回房拿衣物只是你的假设,万一她回房不是为了拿衣物呢?那她在房中做了什么?送药的机会来看望你也是你的假设,万一她不是借机看望你而是借机做别的事呢?你所说的都是假设,而我说的可疑之处有真凭实据,合情合理。" "那..那无论如何她来这一趟也不会是为了毒死我吧?"柳春风还是觉得花月小题大做,"更何况,她要是想毒死我们,在粥里下毒岂不更好?粥那么香,药那么苦,我要是不喝怎么办?" 花月被柳春风说得一愣,似乎有些动摇,片刻后,将那张清单小心折好,放进袖中:"小心为妙,毕竟冷春儿有杀人的嫌疑。" 柳春风也不踏实了:"花兄,这杯茶你也不要喝了。"想了想,又出主意,"对了,你不是擅长用毒么?你闻闻,看能不能闻出这药里惨了什么?” “。。。。。。”花月拉下脸:“恕在下才疏学浅,达不到这种境界。” “或者你抿一小口,然后吐出来,看能不能尝出来,用毒高手都这样,祁二娘就能。” “。。。。。。我不能,我怕死。” 柳春风叹了口气,眼神颇为复杂地看了花月一会儿:“祁二娘嫌弃你是不是真的?” 第81章 认罪 长夜漫漫,无人安眠,风挟着细雨不期而至,杳杳晚钟从山脚的空知寺里传来。1 水柔蓝与云生坐在火盆边,从一捆树枝中挑拣出干燥易燃的。徐阳站在窗户边上,望向崖边的画心亭,亭下立着百里寻,远远的,一身白衣,好似夜色中一滴露水。缪正依然坐在桌边老地方,手上的诗集从玉谿生换成了维摩诘,正读到一首《酬张少府》: 松风吹解带, 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 渔歌入浦深。 "你说这小子不会一整晚都杵在那儿吧?"徐阳望着百里寻的背影,"冷飕飕的,还飘着雨,我刚喊他回来,他理都不带理我的。"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水柔蓝把拣出来的枝子添进火盆里,"一鸿自幼孤苦伶仃,怕是比我与春儿更依赖先生。先生于他,亦师亦友,是这世上最看重他才华的人,好比伯乐与千里马。" "我看未必。"徐阳关上窗,走到火盆旁,在水柔蓝对面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先生若看重他的才华,为何不把自己的得意之作交与他完成,说明还是觉得他在金碧山水上的造诣不如你。"他瘪瘪嘴,摇摇头,"我瞧这小子不光是伤心,还很失落,八成就是为这事儿。" "是你不懂先生。"水柔蓝拿起一把铜钩松了松火堆,"先生把《四景图》托付于我,起初我也是受宠若惊,好在我有自知之明,很快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正是因为先生看重一鸿,信任一鸿,才未将自己的画交与他来画完,因为先生觉得一鸿没必要.." 砰! 一声门响打断了水柔蓝的话,紧接着,星摇的尖叫从隔壁后厅传来。 第86章 当众人闻声赶到后,冷春儿正瑟瑟发抖地坐在地上,星摇护着她,一边安慰"小姐别怕",一边竖起眉毛瞪着花月,花月则端着那杯甘草茶一脸杀气地注视着主仆二人:"为何在药里下毒?" "花兄弟,你何出此言呐?"水柔蓝扶着腿,一步一颤地行至花月面前,挡在他与冷春儿之间。 "就是的,花兄弟,这话可不好乱说,你这是..你这是..."云生缩在水柔蓝身旁,见花月两道寒芒扫向他,咽了口吐沫没敢把话说完。 "乱说?柳兄死了。"花月一指冷春儿,"喝了她送去的药,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就被毒死了。"他抬了抬手中的甘草茶,"你送药时说让我们二人趁热喝药喝茶,怕是这杯茶也不干净吧?" 众人脸色骤变,一是惊于花月的指控,二是瑞王死了,无论是谁杀的,这浮云山庄怕是在劫难逃了。 水柔蓝用目光向冷春儿求证,却见她垂着眼,不抬头也不作声,立马明白过来花月所言不假。他不再多言,扶着腿跪到花月面前:"你不要为难春儿,药是我煎的,也是我让春儿送去的。我怀疑你们二人才是凶手,也知道凭你们的身份,断然不会为先生偿命,这才起了毒死你们的念头。一命抵一命,若最后查出柳师弟不是凶手,我给他偿命。" 水柔蓝话音刚落,花月便抬起一脚踹在他胸前,直踹他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死过去。 "你小子别欺人太甚!"徐阳朝着花月的面门挥拳过去,却被花月一个擒拿手扭住胳膊,照屁股就是一脚,令他整个身体向前扑去,脑袋磕在桌腿上,白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花兄弟,有话好好说,"缪正见情形失控,连忙上前,"消消气,我们从长计议。" "我毒死你兄弟,你先消消气给我看。"花月不耐页,再次看向水柔蓝,"别跟我这兄妹情长,你想陪她死,可以,可你要替她死,门都没有。"他将甘草茶往桌上一放,"你说你下得毒,那你说说下得什么毒?药渣倒在哪?" "花圃里用来杀虫的毒药,"水柔蓝脱口而出,"现成的,没有药渣。" 花月冷哼一声:"看来你不止腿脚不好,脑子也不怎么样,"他一把揪起水柔蓝,端起茶就要往他嘴里灌,"来,尝尝,看能不能想起来。" "草乌!草乌和曼陀罗!"冷春儿终于沉不住气了,哭着乞求,"药渣倒到崖下了,不关我哥的事,都是我干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我杀的,都是我杀的.."2 "春儿!你住口!"水柔蓝喝道。 花月松开手,水柔蓝跌坐在地,又问冷春儿:"你为何要杀我们?" "我怕你们查出是我杀了我爹,反正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干脆.." "住口!"冷春儿话说一半,水柔蓝的巴掌就掴到她的脸上。 她捂着脸,半晌才再次哭出声来:"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我不想嫁给你,我要嫁的人是百里寻,是百里寻。"说完,她呜呜痛哭起来。 从小到大,连浇花烧水的活水柔蓝都不舍得让冷春儿去做,这一巴掌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打得冷春儿满口甜腥。 水柔蓝额着手,对春儿欲言又止,转过脸对花月道:"先生是我杀的,我借关窗之机杀了他,至于杀他的理由,"他惨然一笑,"太多了,还需要我说给你听么?" "不,不可能,"徐阳不知何时醒过神来,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怀..怀清不会杀人的,怀清他.." "你离我远一点。"水柔蓝面色一变,厌恶至极地看了徐阳一眼,"既然到这份上了,我也无需再装下去了。徐阳,我日复一日地忍耐你,只是碍于你父亲的权位,你让我恶心,你把我当女人看,你对我存着什么龌龊心思我都知道,若是有机会,我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怀清.."徐阳呆住了,叫出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哥,你别这样,"比起花月的逼问,水柔蓝的失态更让冷春儿恐惧,她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模样,像一只温和的羊突然要拿角与人厮杀。 水柔蓝拍拍她的手:"我恨你爹,但你是无辜的,哥哥不会把所有的罪都让你一个人背,哥哥会陪着你。" 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花月终于开口了:"很好子,水柔蓝,你腿坏了,脑子坏了,心倒是不算坏,敢作敢当,有情有义,这点花某佩服,不过,为了确定冷烛是你杀的,还有个问题要问清楚。" "尽管问。" "你杀死冷烛的时候,他房中有没有亮着灯?" "没有。"水柔蓝不假思索。 "你确定?"花月又问,"冷烛死在书桌边,你是说他在借着月光看书看画?" 水柔蓝一怔,解释道:"我进门时灯确实是亮的,杀完人离开时,我把蜡烛吹灭了,以免有人看灯亮着会去找他。" "吹灭了几支?" "三支。" 花月一笑:"可那三支蜡烛明明是燃尽得。" 水柔蓝面色瞬时僵住,语无伦次了:"我记错了,是燃尽的,是燃尽的,我一时紧张忘记吹灭蜡烛,我.." "哥,"春儿抓住他的胳膊,"算了哥,瞒不住得。丹朱走后,我去找父亲,告诉他我想嫁给一鸿,可他不理我,任我怎么求他,他都不理我。我很生气,当时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涌出一股恨意,就杀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水柔蓝将泣不成声的春儿搂住,抚着她的头发:"傻丫头,你这是连哥哥也不要了么?" "杀死冷烛的凶器是什么?"花月冷不丁发问。 "凶器?"冷春儿一愣,"你不都见到了么?篆刻刀。" "刻刀不假。"花月点头,"可桌上有一套刻刀,"你为何不用最锋利的尖头刀,而选择了较为锋利的斜头刀?" "我是随手拿的,根本没留意是哪把。" "你中途换刀了么?"花月追问。 茫然之色从冷春儿眸中一闪而过,嘴上却依然坚定:"自始至终都是那一把。" "可冷烛的致命伤附近还有一处浅伤,难道不是第一把刻刀太钝,你捅不下去,所以又换了一把?" "不是,是同一把,当时我的手在发抖,捅第一下时没有用上力,第二下才捅了进去。" "从伤口形状来看,凶器确实只有一个,冷小姐,你答对了。"等冷春儿喘了口气,花月才继续道,“不过,伤口同样只有一个,因此,你也不是凶手。” 第82章 兄弟 柳春风蜷缩在被窝里,昏昏沉沉,浑身发冷,许久不曾造访的噩梦趁虚而入.... 下着雨,他在哭,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在打他,哭得越响,巴掌越狠,狠到他明白这次是真的要打死他了。 他光着脚没命地跑,那女人在身后追,一回头,女人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形似宝塔的壮汉,再后来,壮汉也消失不见了,追他的人幻化成各种模样,有二八芳龄的娘子,梳总角的孩子,拿箭的猎户,迈着官府步的官差,可无论哪张脸,都是同样的凶恶。 雨水浇透了衣裳,石子扎破了脚心,他却一步也不敢歇,跑过长街,穿过窄巷,最后攀上了一座断桥,他头也不回地跳下桥去,冰冷的河水一口就把他吞了下去,也吞掉了他所有的恐惧与回忆。 "醒过来,快醒过来呀,醒过来就见到娘和哥了,"梦过太多次,以至于他清楚这是梦,"醒过来呀六郎,六郎......" 他终于喊醒了自己。 睁开眼,眼皮很酸,头很痛,模糊的视线缓缓汇聚成一个让他心安的身形,那人正将他的手紧握在唇边,无声地哭泣,眼泪渗进指缝,划过手心,凉凉的,痒痒的。 "哥?路通了?" 话音一出,柳春风觉出刘纯业的手明显一僵,随后猛地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哥,你该刮胡子了,扎手。" 惊讶过后,是一肚子怒气,刘纯业知道自己上了当,恨不得马上把假传死讯的人就地正法,可强烈的喜悦很快又浇灭了怒火。 他搂住柳春风,使劲揉他的脑袋,柳春风觉得自己要被他揉变形了。他只当刘纯业太想他了,而想到自己险些与哥哥阴阳两隔,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哥,我也很想你。" 刘纯业没说话,将他搂得更紧了。 "不行,松松手,我快被你勒扁了。"柳春风干咳两声,刘纯业才卸了点力,"哥,我又做那个梦了。" "别怕,"刘纯业亲了亲他的头发,"只是一个梦而已,没有那些人了。" "可我怎么觉得像真的似的,"柳春风回味着梦境,"人家说梦里的人都看不清脸,我却能看清他们的样子,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他们?" "主子?!" 白鸥一个没拦住,白鹭闯了进来。 见到白鹭,柳春风很是不好意思,知道自己的不辞而别一定给他带去了很大的麻烦:"阿双,你脸怎么肿了?"柳春风赶紧下床,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的脸上按了按。 "白鹭,快出来!" 第87章 此时,白鸥探个脑袋进来,压低声音想唤兄弟出去,恰好对上了刘纯业两道想宰了他们两兄弟却苦于投鼠忌器的目光,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是阿荼干得,对不对?"柳春风一皱眉,"阿荼!" 白鸥无奈,只能顶着两道杀气走了进来:"小主子有何吩咐?" "打人不打脸,你懂不懂规矩?"柳春风怒目而视,"你打阿双,我也得打你,"他扬了扬手,又放下,转身去拉刘纯业,"哥,你来打他。" "胡闹。"刘纯业绷住脸,"阿荼是阿双的兄长,兄长教训兄弟,何错之有?" "那你也是我的兄长,你就没打过我。"说到这儿,柳春风一寻思,"不对,你打过我,就在年前,你....." "白鸥罚俸一年。"刘纯业吓出一头汗,也顾不得别人了。 "不够。"柳春风心疼地看着白鹭不对称的脸,又对白鸥道,"这一整年,你不许吃肉,不许饮茶,不许需香,不许坐马车和轿子,还不许......等我想想。" "记住瑞王的话了?还不快去照做。"刘纯业帮着白鸥脱身,怕晚了柳春风再想出其他点子。 白鸥明白主子是在救他,赶紧谢恩,拉着傻呆呆的兄弟出了门。 白鸥与白鹭离开后,柳春风又蔫头蔫脑地钻进被窝,嘴里嘟嘟囔囔:"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打我,阿茶打阿双,你们可真是好哥哥。" "哎呀,多久以前的事了。"刘纯业一脸无辜,"你不说我都忘了。" "才过了一个多月,你就忘了?" "我不都道过歉了嘛。"刘纯业捏捏他的脸。 "啊,别捏,一捏还疼呢。"柳春风一边委屈巴巴地恨不得挤出两滴泪,一边偷偷评估着刘纯业的心情。 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刘纯业八成猜到他在打什么主意,歪头看着他:"行了,别装了,下山玩可以,让白鸥跟着你。" "我不。"柳春风撅着嘴,"他苦瓜脸,功夫差,还整天算计人,我不要他跟着。" "那.."刘纯业假作思索,"换成御前侍卫贺小辉好了,他一笑像个弥勒佛,功夫又好,人称佛面罗刹。" "叫罗刹的能是什么好人,不要。" "那玄蛇卫曹良玉呢?外号"玉观音",一听就是菩萨心肠。" "她是个小娘子,男女授受不亲,不方便。" 刘纯业想笑,继续点将:"齐格奇呢?金钟罩,铁布衫,绝对是个真汉子。" 柳春风继续鸡蛋里挑刺:"他嗓门太大,像打雷。" 装照总行了吧?歌喝得好的不如他功夫好,功夫好的又没他嗓子亮。" "什么装照,听都没听说过,名气太小,不要不要," 哎呀,你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刘纯业就是不提白鹭,"干脆你自己挑一个吧。” “阿双,我就要阿双。"柳春风已经准备好撒泼打滚儿了。 "阿双,嗯....”刘纯业做思索状,"我劝你别选他。" "为什么?" "他把你弄丢了,属于失职,若按玄蛇卫的规章来罚他,他就不是肿半边脸了,得丢半条命。"刘纯业板着脸,"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放过他,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如此。你还挑他陪着你,这不是害他么?" 柳春风马上表决心:"我听话,我再也不偷偷离开了,再乱跑,我愿意和阿双一起受罚。" 刘纯业连忙摆手:"别别别,一个月前打你一巴掌,现在还疼呢,我可不敢罚你了。你要是非要阿双跟着你,将来若你犯错,他得替你受罚,这你也同意?" 柳春风要急哭了:"。那......那我不犯错还不行么?" "好吧,就让阿双..." "谢谢哥!哥我先走了!" 柳春风三两下穿好衣服,鞋袜,一溜烟儿跑了,剩下了半句话还未说出口的刘纯业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胡子茬,把白鸥叫了进来。 白鸥进门时,他主子的表情早已回到了想宰了他的状态,盯着床头的两个枕头,冷声问道:"你不是说花千树离开悬州了么?怎么会在桂山上?" "回主子,"白鸥躬身,"确实有他的出城记录,城门守卫看过画像,确定是他,城墙更是守卫重重,固若金汤,也不知他怎么回来的。" "你这是问谁呢?"刘纯业来气,又道,"你派去九嶷山的人回来了么?" 回主子,今晨寅时回来得,属下还来不及向主子票报。" "花月与花千树是同一人?"刘纯业忙问。 白鸥额角冒汗,想着怎么回答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废物:"据线人说,花月是封狐从秀山带回九嶷山的。秀山镇离鹤州不远,口音也颇为相似。花月接管九嶷山后还曾回到过秀山,给他娘修了一座衣冠冢。据说花月刚到九嶷山的时候,常常吵着要回秀山找他哥,他哥与他一般年纪,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呀。" "可是据属下对那座墓主人的调查,她生前只有一个孩子......" "行了行了,你先告诉我花月和花千树是不是同一人。"刘纯业不耐烦地打断。 "这个属下还无法确定,但是,"白鸥咽了口口水,"但是据线人说,花月从去年腊月初十离开九嶷山后就没有再回去过,而花千树从去年腊月十九进入悬州城后也没有再离开过。悬州到九嶷山大约十天的路程,所以属下觉得此人十分很可疑。" 白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低头等着刘纯业骂他,片刻安静后,刘纯业却道:"你刚才说,花月还有一个哥哥?" 第83章 画骨 菱花镜前,四娘哼着小曲儿,悉心地装扮自己,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 她薄施铅粉,轻扫柳眉,微拂杏腮,桃红的口脂一点樱唇,冲着镜子噘了噘嘴:“迷不死你算我四娘手艺不行。” 得意了片刻不到的功夫,四娘就瞧出了问题:“桃红的口脂,藕荷的襦衣,葡萄紫的裙子,梅子青的裙带,”她皱皱眉头,“活像个果盘儿。” 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条与口脂颜色相近的裙子。裙子用料是上好的花罗,桃红底子上织着粉白的暗花蔷薇,再配上一件同样粉白的窄袖襦衣,最后,依然是梅子青的裙带往腰间一扎,四娘一拍手:“妥了,白马街上没有一棵桃树比我四娘开得艳。” 突然想到这浑身的衣裳一会儿可能要被那人脱得一件不剩,四娘的脸唰地红了,心中擂起小鼓,捂着嘴傻笑了半晌,笑完,继续揽镜自赏。 平日里,四娘要在花园中劳作,总是随手在脑后盘个发髻,包块头巾。今日,她学着街头的豆腐西施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可人家许娘子是巴掌脸、小腰身,梳这发式显着又娇又媚,惹人怜爱,四娘呢?她瘪着嘴一掐腰:“我这腰有她两个粗,脸盘也有她两个大,这么梳头怎么看都有些东施效颦,必须在妆容上补救一下。” 琢磨了片刻,四娘用指尖在眼角点了些粉,又蘸了些胭脂在颊边轻轻一抹,玉靥斜红,泪光点点,再配上这堕马髻,四娘自己都想亲自己一下,情不自禁又哼了起来:1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2 咚咚咚,门响了,人来了。 四娘一阵手忙脚乱,临出门前又将发髻上的银篦子换成了一把玲珑剔透的水晶篦子,走到院子里,再次折回屋,在颈窝和腕子上补了些香露。四娘体态丰腴,这两去一返,再加上心头紧张,鼻尖上沁出了一层汗珠儿。 “催催催,催命呢。”四娘把人拽进门,嗔怪道。 “我这不是心急想见你么?”来人一进门就把四娘拥住。 这位拥着四娘不肯撒手的牡丹花似的美艳妇人正是黄四娘的心上人、隔壁白马楼的老板——白珍珠。 “走开,”四娘红着脸将她推开,转身就往花园走,边走边挥着手扇风,“热我一身汗。” 她转身的一瞬,颊边那道斜红落在白老板眼中,白老板拉起四娘的手:“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看么?”四娘羞答答地斜她一眼。 “好看是好看,”白老板实话实说,“可咱们下午不是要下地干活嘛,你穿成这样根本施展不开,你又爱出汗,一会儿一流汗脸就花了,到时候胭脂水粉糊成一团。你看我,”她指指自己的脸,“连粉都没擦,”又一踢脚,“草鞋都换上了。” 四娘没好气道:“那你可够实在的。” 两人牵着手,一路嗅着花香来到了蔷薇园里,园子半亩有余,种满了一种名叫“香腮雪”的蔷薇。 香腮雪是四娘自己培育出来的,这花香气浓郁,花期长,一年开三季,可食用,还可以提取香露。之所以给它取名“香腮雪”,只因它的花瓣雪白,盛开后会在花瓣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极了美人含羞时腮边晕出的霞色。3 白老板拎起木桶、挽起袖子就要下田浇水,却被四娘拽住胳膊,嗔怪道:“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呀,我穿扮成这样多不容易,你就不能多看两眼?” 第88章 白老板将桶放回地上,瓢往里一丢,委屈道:“我这不是不敢多看嘛?上回我就多看了一会儿,你就说我急色、不正经,把我轰出门,这都多少天了,我都没睡过一个安生觉。” “上次......”四娘的脸红了个透,“上次你只是看么?我骂你骂错了?” 在白老板眼中,四娘的娇羞模样赛得过一园子香腮雪:“以后我只摸手和脸,别处都不摸,行不行?” “哎呀,不和你说了。”四娘脸红的要滴血,转身走到墙角的秋千下,坐了下来,白老板也追了过去,在四娘身边坐下。 四娘在斜髻下留出一缕头发垂在肩头,风一吹,在颈窝里扫来扫去,扫得白老板心头痒痒。光是这一截脖颈,白老板就过不去了,时不时偷瞧一眼。 见她不说话,四娘先开口了:“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么?怎么,今天出门话匣子忘带了?” “那平时你也不拉着我让我看你啊。”白老板嘟嘟囔囔,“上次人家打扮得跟仙女儿似的想和你亲近亲近,你把人家轰出去,这次穿着草鞋、包着头巾来干活了,你又让人家......” 啵。 话没说完,四娘倾身过来,在白老板脸上啄了一下。 白老板傻住了,摸摸脸:“你亲我了?” 四娘垂着眼眸:“上次......上次我没准备好,有点害怕,你知道的,我之前那个男人他......”四娘咬住下唇,把口脂都咬掉了,“我就是有点害怕这事儿。” 白老板恨不得化作一团棉花,将四娘的心包起来,她握住四娘的手:“四娘,咱就当一辈子姐妹,我也愿意。” “呸,”四娘骂她,“姐妹会偷看人家脖子么?” 被人点破心思,白老板不好意思了:“你梳这头挺好看的,改天也给我梳一个。” 阳光下,花香里,两个美人就这么手牵手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悠悠晃晃。 四娘偷偷看白老板,隔一会儿看一眼,隔一会儿又看一眼,一回比一回羞涩,一回比一回情深,无奈那人就是不懂她的心思。四娘心一横,干脆不要脸面了,往人肩头一靠:“白珍珠,你亲亲我。” 四娘细果铺对面开了家杂货铺,老板不是别人,正是除夕夜被花月和柳春风捡回家的厨子老熊。 花月一走,偌大的宅子只剩下老熊一人,他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还领着工钱,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进了点货,把门口一间铺面改成了杂货铺,给东家赚点银子。等东家回来时,看他如此能干,一高兴,就更不能撵他走了。 午饭的空档,客人少,老熊躺在逍遥椅上打起了瞌睡。渐入佳境时,一阵叮铃当啷从黄四娘家院子里传来,紧接着就是黄四娘的哭声。 “进贼了?”老熊一个机灵,随手抓了一把扫帚准备救人,结果还没迈出门槛,对面大门就“吱扭”一声打开了,白马楼的老板白珍珠抱着脑袋踉踉跄跄跑了出来。 “嘿。”老熊乐了,停住步子看热闹。 “浑蛋!和那些喝猫尿的臭男人一样,都是混蛋!”黄四娘是白马街第一大嗓门,这一嗓子引得整条街铺面里的老板和顾客都伸出脑袋看白珍珠。 白珍珠不在乎,拍着门继续解释:“四娘,我就喝了两口酒,刚酿出来,我就尝尝好不好喝,四娘你开开门听我解释啊!” “滚!” “四娘我不对,我再也不喝了,四娘......” “滚!!” 这一声崩山裂地的“滚”后是四娘嚎啕的哭声,白老板不敢再多言,轻轻拍了拍门:“四娘,你消消气,我晚点再来找你。” “啧啧啧。”老熊抱着扫帚、斜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人家都让你滚了,还赖着不走,脸皮真够厚的。” “死胖子找揍呢!”白老板袖子一撸,吓得老熊退后两步。 “哼,”老熊不认怂,“我就说四娘不傻,早晚看出来你不安好心。” “什..什么不安好心?”白老板多少有些心虚。 老熊嘴一撇:“装什么装,三天两头往四娘家跑,还不是惦记人家后院那块地,哼,要不都说人越富心越黑呢,也不怕遭雷劈......诶你干嘛你?别乱来啊!” 白老板上来就揪住老熊的耳朵,把老熊疼得嗷嗷直叫:“杀人了!天子脚下杀人了!四娘..呜。” 刚喊出四娘的名字,白老板就放开了老熊的耳朵,捂住了他的嘴。临走时,白老板恶狠狠指了指老熊:“敢在四娘前面胡溜八扯,我揍死你。” 等白老板走远后,老熊拿扫帚往地上一杵:“我怕你啊我!”说完,揉了揉耳朵,犯起愁来,“都多少天了,花郎君怎么还不回来?” 此时此刻,花郎君和他的搭档柳少侠正在白马楼一间雅致舒适的小阁子里大吃大喝。4 花月拎着小银壶给自己斟酒——白马楼自制的齐云清露。这酒纯如朝露,余味甘爽,还散发着淡淡的竹香,据说是老板亲自酿的,别家都酿不出这味道。5 除了这壶酒,满桌子吃食都是柳春风点的,柳少侠胃口很好,心情却不怎么样。 “春儿姐姐怎么会想杀我呢?”他往嘴里放了一块姜豉鸡,嚼了一阵,咽下去,又问,“春儿姐姐怎么会想杀我呢?”问完,卷了个春饼,蘸了蘸糖醋,塞进嘴里,春饼下肚又喝了勺汤冲了冲食儿,接着问,“花兄,你说春儿姐姐怎么会想杀我呢?”6 “你有完没完?”花月酒杯一放,她连他爹都顾不得了,怎么,你是他爷爷还是她祖宗?” “我就觉是她不是那样的人。”吃了颗梅子解解腻,柳春风又拿刀从一条酒蒸羊腿上剔了块肉,放在自己的小碟子里。 “哪样的人?” “杀人的人。” “呵,又开始了。”花月推开桌边的小窗,向楼下大堂望去,“来,你往下看,看看这些食客酒徒,你倒是说说哪个像杀人的人?” “这怎么看,我看不出来。”柳春风给羊腿肉抹了点酱料,一口放进嘴里,漱了漱指头。 “看不出来?那我告诉你。”花月审视着众宾客,“东北角那个蓝衣书生,瞧见没有?他可能会杀死他的结发妻子,只因有个官老爷要招他入赘。再看他身后那个花白胡子老头儿,那可能是个赌鬼,今晚准备躲在人静处杀人劫财。还有刚进门那个年轻郎君,看似仪表堂堂,很可能曾经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只不过他有靠山,苦主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后,你再看那个厨娘,搞不好与白老板有仇,正伺机在饭菜中下毒,让白马楼早日关张大吉。” 正这说到这,被黄四娘轰回来的白老板恰巧从小阁子门前路过,听见了花月的话,她一把推开门:“胡说什么呢小子?”见花月手中握着酒杯,正往嘴边送,便一把夺了过来,捎带酒壶一起端走了,“小小年纪就喝猫尿不学好,长大也想当臭男人?” “老板?”花月喊了一声,“我们付了七十二文买得这壶酒,你说拿走就拿走啊?”7 白老板停下步子,折了回来,把金镯子捋下来往桌上一放:“够不够?” “够了。”花月一笑,“慢走。” “白老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柳春风看了一眼白老板气哼哼的背影,边吃边问。 “你管她受什么刺激呢,”花语用筷子敲敲碗沿儿,“刚才我的话你究竟听明白没有?” 柳春风将山海兜咬掉一个角:“明白什么?” “坏人脸上是不会写着‘我是坏人’的,可能会写‘我满腹经纶’,‘我德高望重’,‘我情深义重’,‘我手无缚鸡之力’,懂么?别谁冲你笑笑就觉得那人是好人,腹中剑,肉腰刀,才是最可怕的。”花月按住柳春风又去拿点心的手,“这叫画虎难画骨,知道下句是什么么?” 柳春风舔舔嘴边的酱汁:“打人不打脸?” -------------------- 1 “眼角点了些粉”是四娘在给自己化“啼妆”,配合她的堕马髻。 《后汉书》中提到梁冀妻子孙寿:“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 2《诗经·蒹葭》, 3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菩萨蛮》,温庭筠,唐 4 小阁子,就是雅间,如果好奇宋代酒楼长什么样子,可以看一篇论文,《宋代酒楼陈设中的雅俗通融表现研究(廖蕾霜)》。 5 齐云清露,宋代一种名酒,好像已经失传了。 6 姜豉,见《岁时广记》;酒蒸羊,见《梦梁录》;山海兜,见《山家清供》。 字数不够,第七条注释见请下一章。 第84章 十二 “别吃了你!” 花月阴阳怪气的时候多,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柳春风还是头回见,他把刚扯下来的一只鸡腿又按了回去,讪讪道:“发什么火嘛,我不吃就是了。” 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不老实地往那只肥嫩多汁的鸡腿上瞟,花月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鸡腿,前后左右胡乱啃了几口,又扔回了盘中,一抹嘴:“接着说案情......说到哪儿了?” 第89章 “啃成这样,哼,让别人怎么吃,”柳春风怨怨地的盯着那只七零八落的鸡腿,满心都是委屈,“我只要吃完这只鸡腿,病就痊愈了,这下好了,头又开始疼了,”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珠儿开始往下掉,“我都饿了两天了,还生着病,你还跟我发火,跟我抢东西吃..” “伙计!再来只黄金鸡!”花月朝窗外喊了一嗓子,压着火气,服了软:“少侠,你别哭了,我错了,我十恶不赦,你先吃只鸡腿把病养好,等病好了咱再说案子的事,行么?”1 一大早下了山,柳春风像只出笼的小兽,没头没脑地这看看、那逛逛,什么都觉得新奇,花月与白鹭只得跟在他屁股后头绕了半个悬州城,时过晌午,才算在白马楼安顿下来。 赶在了吃饭的档口上,景色好的格子间全部客满,只剩下二楼角落里一间窗朝大堂的小阁子空着。 好在阁子虽小,五脏俱全:木门虚掩着,花帘半卷着,墙上挂着画——一幅《薄荷醉猫图》,瓶里插着花——两朵娇嫩的黄木香,炉里燃着香——几丸清新甜暖的杏花香。 花月与柳春风的桌子摆在阁子的窗边,向窗外望去,酒楼大堂尽收眼底。 四根乌金堂柱高耸在屋角,青绿的柱头与梁栋描着彩画,柱子之间散客坐落的门床马道也丝毫不凑合,画屏花木点缀其间不说,茶饭酒水也和阁子间里一样盛在金碟银碗琉璃盏中,反倒比阁子间的烟火气更胜一筹。伙计们迎来送往,宾客们推杯换盏,让人忍不住叹一句:仙乡万里,不如红尘一丈。23 如愿以偿地啃完鸡腿,柳少侠心满意足地漱了漱鸡骨头,恢复了思考能力:“我就是想不通春儿姐姐为何要杀咱们?咱们还没查出凶手是谁呢,就算查出来了,只要咱们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扔掉鸡骨头,他皱起眉头剥着一颗花月叫不出名字的坚果,“幸好花兄你机灵,不然我也死得太冤了。”去了壳的果子在前往柳春风嘴中的途中临时拐了个弯儿,喂给了花月,“花兄你吃。” “我不......”花月躲闪不及,那颗白胖胖、油亮亮、带着鸡腿味的坚果被盛情地塞进他嘴里,他一边嚼一边偷偷向后挪了挪椅子,和对面那家伙保持在一个无法喂食的距离,才放心地继续说话,“按照冷春儿的说法,她杀我们是未雨绸缪,怕我们会查出凶手的身份,可是,为了防止我们进一步调查,至于要我们死么?在决定毒死我们之前,想必她也十分清楚三件事:一,谋杀顺利,她这个送药的只有死路一条;二,谋杀失败,她意欲谋杀瑞王,还是死路一条,三,我们死后,案子会由别人接手,无论是悬州府,还是大理寺,亦或是刑部、皇城司那些人,都比我们手段高明。可即便杀死我们的风险显而易见,她还是在药中下了毒,这说明什么?” “说明..说明假如我们不死,对她来说,会有比让她死更可怕的后果,因此,她别无选择,必须置我们于死地。” “没错,如此看来,比起未雨绸缪,她更像是在杀人灭口。” 花月言之有理,柳春风反倒更加疑惑了:“这是不是说,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与凶手相关的线索,被她知道了,而我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昨晚,你问我为何冷春儿在药中下毒而不在粥里下毒,你还记得么?”花月答非所问,齐云清露被白老板拿走后,他又叫了一壶酸甜的黄柑酿,看柳春风眼巴巴的样子,也给他斟了半盏。4 “记得呀,”柳春风搓着手接了过去,玻璃盏里果香诱人,光是闻着看着,就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无奈酒太少,不禁喝,只得小口地抿,“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花月放下酒壶:“答出这个问题,自然就能知道冷春儿杀人灭口的原因了。” 柳春风一愣,随即眸光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赶忙从袖中掏出那张清单,“先送粥,后送药,粥无毒,药有毒,应该就是送粥到送药之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让冷春儿改变了主意,而在送药之前,她偷偷回过房,一定是回房时发现我们拿走了清单,这才起了杀心。” 花月道:“极有可能,昨日下午冷春儿和星摇冒着被怀疑的风险、以取御寒衣物为名想要回房一趟,很可能就是为了这张清单。” 他起身绕到桌子对面,在柳春风身边坐下,两人一字一字地检查着那张皱巴巴的单子: 《长江绝岛图》 李思训 《晴峦萧寺图》,李成 《江山雪霁图》 王维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 张僧繇 《万壑松风图》 李唐 《江潮涌月图》 无名 《游春图》 ,展子虔 《幽谷图》,郭溪 《祭侄文稿》 颜真卿 《踏歌图》 马远 从头至尾,从尾至头,念了三五遍,柳春风先开口道:“这清单所罗列出来的应该就是冷先生给百里寻的那些书画,有几幅我们昨日见到了,剩下的还需回去确认。”他看向花月,“前天晚上,冷春儿采花归来后,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当时百里寻颇为不悦,说画是冷春儿整理得,她自己应该清楚,因此,我猜这张清单就是冷春儿整理画卷时用得。” 花月点点头,指尖划过清单上的画作名录:“这单子上一共记了十幅画,可为何昨日我们见到了十二幅?” “这我知道,”柳春风瞬时坐直,“《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原本是一幅长画卷,后被人按画中人物分割成了三十三幅。我前日听几位师兄聊天,说冷先生有其中几幅真迹,这么看来,冷先生那里应该有三幅真迹,只是这张清单上并没有单独标出这三幅画的名称。” “行啊,没白学,”花月笑着捏捏他的后脖颈,“像个文绉绉的书生了。” 柳春风一晃脑袋:“什么叫像,本来就是。”说完又叹了口气,将薄薄的清单对着光,正反正地观察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清单里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冷春儿大动干戈。” 就在花月准备挥手招呼伙计结账时,柳春风把清单往袖兜里一塞,重新拾起勺子:“不管了,接着吃。” “......”花月默默放下胳膊,坐回桌对面,“柳兄,病人宜食清淡,不能这么个吃法。” “我其实没病,就是饿得,多吃点就好了。”柳春风给自己盛了一碗煨在小铜炉上的玉蝉羹,“花兄,要不要给你也盛一碗,这玉蝉羹好喝极了。”5 “蝉羹?”花月往碗里看了看:“这哪里有蝉蛹?” “蝉蛹?什么蝉蛹?”柳春风愣了愣,突然明白过来花月以为玉蝉羹里有蝉,便噗嗤笑出声来,“玉蝉羹是用鱼肉做的,只因鱼肉被片得如白玉雕琢的蝉翼一般,所以才叫玉蝉羹,你尝尝。” 柳春风舀了一勺送到花月嘴边,坏东西却自觉丢了面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头一撇,没好气道:“我不吃,勺子上有你的口水。” “不吃拉倒。”柳春风将鱼羹送到自己口中,一勺接一勺,“嗯......蝉能吃么?” “能吃,炸熟了又香又脆,”花月喝了一口黄柑酒,“你想不想尝尝?等到了夏天,我给你捉一盘。” 柳春风皱着鼻子摇头:“我不吃,那玩意儿长得太丑了,咽不下去。” “什么话。”花月捏起一只白煮虾,“虾美么?”又指指那只鸡,“鸡美么?”再推推一盘只剩汤汁的东坡肉,“还是猪长得美?还有你碗里的鱼,哪个不是奇形怪状,你这不吃得挺香的嘛。” “那..那蝉太吵了,一夏天都聒噪个不停,”柳春风闷头喝着鱼羹,“不想吃它们。” “你说的那是蝉,我说的是蝉蛹。”花月纠正道。 “不一样么?”柳春风放下勺子,问道。 花月答道:“很像,但是不一样。” -------------------- 1 黄金鸡,见《山家清供》,林洪 2 杏花香,见陈氏香谱。 3 门床马道,宋时指酒楼大堂里的散座。 4 黄柑酒,苏轼在《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一诗中提到“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故事发生在春节过后不久,喝黄柑酒应该算是应时当令。 5 玉蝉羹,见《事林广记》,陈元靓 补上一章注释: 7 七十二文 “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参见《东京梦华录》,卷二,“宣德楼前省府宫宇”。 本想推算一下这壶酒的价格,但没弄懂一斗、一角和一壶酒怎么换算,有朋友感兴趣宋代物价可以看看《宋代物价研究》,程民生 食言了,抱歉!昨晚颈椎实在难受没写完,今后两天还有更新!归青 第85章 真伪 “有了这张清单,百里寻就更可疑了,况且,你也明确告诉了冷春儿水柔蓝不是凶手,可冷春儿依然坚持是自己杀了冷烛,除了替百里寻顶罪,我想不出还有谁值得她这么做。”半碗鱼羹下肚,柳春风实在吃不下了,他半仰在椅背上,拍拍肚皮:“可百里寻又有不在场的证明,真是奇怪。” 第90章 “现在冷春儿的嫌疑排除了,星摇杀人的可能也变得微乎其微,就剩下一个徐阳最可疑。要我说,”花月晃了晃酒壶,空了,“管他真凶是谁,就把罪名往徐阳头上一扣,谁让别人都能证明不在场,就他不能呢?认倒霉吧。” “那怎么行?”柳春风坐直身子,正色道,“杀人偿命,我们冤枉他杀人等于要他的命,那我们和杀人凶手还有何分别?” “你放一百个心,他死不了。大周向来宽待画师,从开国至今就没有一个画师死在官府的刀下。而且,从你爹当了皇帝之后,官府开始讲究慎刑,徐阳这罪名虽说该是故杀,该砍头,但看在徐昉的面子上减免减免,顶多也就......”花月翻眼看天花板,作思索状,“顶多也就打到屁股开花,流放岭南去种荔枝或是去沙门岛挖河沟吧。”1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柳春风急忙打断了他,“不是他杀的就不是他杀的,且不说被打被流放,一个正人君子背上杀人的罪名如何受得了? “嘿,”这话花月不爱听了,“那我怎么就受得了?你说我杀这个,他说我杀那个,屎盆子、尿罐子乱七八糟全往我头上扣,我受得了他凭什么受不了?” “你又不是正人君子,”柳春风小声嘀咕着将手肘撑在窗沿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食客,“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是画室里那幅《房星》,作证的是我们俩,换做别人还能调查一下真伪,可眼见为实,我们总不能骗自己吧。” “眼见可未必为实。”花月将桌边的花帘整个卷起来,阁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那幅画是我们看到的,可我们并没有见那幅画被放到画室、被收走以及被铺回冷烛书桌上的全过程。” 柳春风心头一惊:“你的意思是冷烛桌上的《房星》和我们在画室见到的《房星》不是同一幅?或者说,从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画起到发现冷烛被杀,冷烛身下那幅画从未被移动过?” 花月点头:“是这意思,因为只有这样,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才能作废。” “若百里寻用这种障眼法来误导我们,那么当时情况可能就是这样的。”柳春风顺着这一思路复原案发经过,“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阅那幅《烟江叠嶂图》,期间与冷烛发生了争执,冲动之下他用刻刀杀死了冷烛。为了让众人认为冷烛在他离开后还活着,就心生一计,找了一张以假乱真的画挂在画室的横杆上,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再收走那幅画,案发后,当我们看到那幅画再次出现在冷烛桌上时,自然就会认为冷烛的死亡时间一定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而从我们离开画室到次日清晨发现冷烛被杀,百里寻是没有机会杀人的,如此以来,凶手就一定不会是他。呵,真是妙计啊,”言至此,柳春风眉心一皱,“不对,还是不对,那他是如何收走那幅画的?难不成,他杀人时被冷春儿撞见了,就说服了冷春儿回前院时将画收走藏起来?” 花月一口否定:“不会,那幅画一定不是冷春儿收走得。” “为何?”柳春风不解。 花月解释道:“那幅画的作用就是让人瞧见,我们或是任何人都行,只要有人见过,百里寻就有了证人,没必要让它留在画室太久,毕竟被困在浮云山庄的尽是丹青高手,难保哪个就能看出两幅画的差异,因此,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得尽快将它收走。若冷春儿准备收走那幅画,她应该始终待在一个可以观察我们行踪的地方,而不是去花圃采花。” “有道理,这样来看,挂画的人也不该是冷春儿。”柳春风又问,“那冷春儿究竟是何时发现冷烛被杀死的?是撞见了百里寻杀死冷烛还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才发现冷烛被杀死的?” “我认为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花月答道。 “为何?” “因为冷春儿采花归来后和百里寻说得话。她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又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你想想,她这么问正常么? 柳春风回忆了片刻,道:“不正常,当时没留心,现在想想,处处透着古怪。正如百里寻所说,画是冷春儿清点得,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她自己不清楚么?一共就十二幅画,还列出了清单,她不该不清楚,这是第一个古怪之处。百里寻应该有三幅神形图,即便要问,冷春儿也需要说明是哪一幅,但她没有,这是第二处古怪。她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因为,冷先生临摹了不止一幅神形图,其他的并未送给百里寻,为何偏偏要把这幅送给他?这是第三处古怪。最后是第四个古怪之处,那就是冷春儿为何不问别的,问来问去都是这套神形图,这只是巧合么?因此,她不像在真心发问,更像在试探。” 一番话说罢,柳春风得意又期待地问花月,“我说得对么?” 花月弯着眼睛看着他:“你做悬州府尹一定比乐清平强。” 柳春风登时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剥了两个坚果:“都不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真的。”花月眼中是少有的严肃。 花月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柳春风不好意思再得意下去了,便把话拉回了正题:“冷春儿既然在试探,就说明她并没有撞见百里寻杀人,更没有和百里寻串通,她不是这个障眼法的参与者,从头到尾都是百里寻在实施这个诡计,而冷春儿对他的包庇只是一厢情愿的。” “这也是我所想的。”花月道,“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百里寻杀死冷烛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发现了冷烛的尸体,也看到了画室里的画,她很聪明,马上就怀疑到了百里寻。”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百里寻如何确定一定会有人去画室,如何保证去画室的人不能看出画中的蹊跷?如果我们没有去画室呢?如果去画室的不是我们呢?这都有可能导致他计谋的失败。” “还记得我们为何去画室么?” 花月的反问令柳春风一愣,稍作回忆,道:“为了那个画本《决战燕云》,说起来,百里寻还得感谢徐阳和罗甫,若非他们,咱俩也不会去画室。” “你确定咱们是因为那个小画本才去得画室?” 花月话中有话,柳春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挠挠头:“不是为了小画本,还是..”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见过紫珍珠么?” 百里寻的话掠过耳畔,一阵寒意倏地蹿上柳春风的后脊,令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是百里寻,是他提出让我们去画室的,徐阳和罗甫只是碰巧成全了他!” “这小子真行,”花月目中露出了几分赏识,“把我们当猴儿溜。” “不对不对,这全都是我们的猜测,只是假设画室的画与冷先生桌上的画并非同一幅画的情况下的猜测。或许,那根本就是同一幅画,或许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心中的寒意难以消退,柳春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人心叵测”,“若画室的画是百里寻收走得,那他必须回一趟前院才行,可从他离开冷烛的房间到发现冷烛被杀,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到画室取画,怎么可能把画取走呢?” “一定要进入画室才能将画取走么?”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是曾经假设过百里寻跳窗杀人么?” 柳春风又是一惊:“对呀!画就挂在画室东侧的窗边,他只要打开窗就能将画拿走。当晚,他去了酒窖,在前往酒窖的途中,路过画室的后窗,完全可以顺路将画收走,而画室的后窗恰好被后厅的墙壁挡住,不用担心被后厅或偏厅的人看到。” 花月点头:“如此以来,还解释了一处之前我们想不通得古怪。” “什么?” “为何水柔蓝说他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关上了窗,可我们去酒窖路过画室后窗时,窗子是开着的。”花月道,“也解释了为何我们把窗子关上后,水柔蓝再次看到窗子是打开的。”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猜测是,因为他知道水柔蓝每晚都会检查窗子,他将窗子打开,水柔蓝就一定会去关窗,去画室关窗的路上经过冷烛的房间,也就增加了水柔蓝杀人的嫌疑。”花月解释道,“还有一件事,你觉不觉得当时他对冷春儿的态度刻薄的有些过头,似乎在故意给冷春儿难堪,激化当时的矛盾,这样一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去酒窖借酒消愁,完成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他继续给柳春风的震惊加码,“百里寻说那颗紫珍珠是冷春儿在蛤壳里找到的,照理说,这颗珍珠应该和蛤粉在一起,而你是在哪找到的?” “青金石,在装青金石的木匣子里。”柳春风道。 “那么,又是谁把珍珠放进了青金石的木匣子里呢?”花月接着分析,“青金石的位置在那几排柜子的东南角,蛤粉在西北角,这也是巧合么?” “老天爷..”在认识了“人心叵测”之后,柳少侠又感受了一下何为“处心积虑”,他呆呆地张着嘴,半晌才接过花月的话,道:“假如珍珠和蛤粉放在一起,我们极有可能在留意到那幅画之前找到珍珠,然后离开画室,因此,百里寻就将珍珠放在一个最难找的地方,延长我们在画室逗留的时间,确保我们能注意到那幅画。” 第91章 “或许,在不能证明画室横杆上的画与冷烛尸体下的画是同一幅画的情况下,这一切仅仅是猜测,但通过这个猜测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花月总结陈词,“百里寻完全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 “糟了!”柳春风突然起身,“他若从窗中取走那幅画,一定会销毁罪证,只要他把画往崖下一丢,我们就永远不能证明他是凶手了。” “坐下,”花月将他按回椅子上,“要丢早丢了,你现在回去能有什么用,不如再来想想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画室里那幅画若不是冷烛桌上的那幅,那它是什么呢?” “难道是..难道是真迹?”说罢,柳春风自己也觉得不对,“缪师兄说过,真迹在三天前已经还给崔待诏了。” 此时,花月终于露出了愁容:“不是真迹,那该是真么呢?这才是这个假设下最难解释的问题。” 柳春风思忖片刻,又道:“会不会是百里寻又临摹了一幅?他知道咱们俩不懂画,只要模仿个大概齐就能骗过我们。” “这更不可能了,”花月摇头,“你忘了?凶手是冲动杀人而非蓄谋杀人,那么,凶手就不可能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 二人再次走进了死胡同,柳春风揉揉太阳穴:“头好痛。” 花月伸手碰了碰他的前额,温温的,比昨晚好了许多:“你看看你,还少侠呢,病殃殃的,哪个坏人会怕你,只会想着怎么欺负你。”说着,给了他个脑瓜嘣儿。 “疼!”柳春风叫唤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我师傅么?你的徒弟不威风丢得可是你的脸。”他抬起手,架起胳膊,“你弹我一下,我也要弹你一下,不然不给你当徒弟了,把脑袋伸过来。” 二人对峙了两个弹指的功夫,花月还是乖乖地把头伸了过去:“给,弹吧。” 呵!呵! 柳春风往指尖呵了两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在花月头顶弹出一声脆响,他甩甩手,问道:“怎么样?疼不疼?” 花月笑嘻嘻地在头上这摸摸那摸摸:“啊?弹完了?弹得哪里?你这手劲太小,这样吧,明天起个大早,我教你一套大力金刚指。” “懒得理你。”柳春风吹了吹生疼的指尖,“学功夫的事等案子破了再说吧,案子不破,我吃饭都不香。” “......”花月看着桌子上的酒饭,认同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嘛?”柳春风蔫头蔫脑的,一手托着腮,一手将一颗坚果在桌上滚来滚去,“光是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远远不够,得证明凶手非他不可才行。” “那就再换个路子,看看凶手是不是非他不可。” “嗯?”柳春风精神了,“你有法子了?” -------------------- 1 假如徐阳是凶手,罪名应是“故杀”,《宋刑统》说“以刃及故杀人者,斩”,理论上他是死路一条。 但在宋代故杀之罪轻于谋杀,“其处心积虑、巧诈百端、掩人不备者,则谓之谋;直情径行、略无顾虑、公然杀害者,则谓之故。谋者尤重,故者差轻。”(司马光在阿云案中解释为何阿云不能以故杀量刑时说的) 加之“赎免制度”可用钱赎免死刑。宋初赎刑仅适用官僚贵族及亲属,后特权下移,普通死刑犯在皇帝特批后也有赎免机会。 另外,从仁宗起宋廷陆续颁发慎刑诏赦,虽然理论上保持严厉刑法,实践中却尽力降低死刑执行率,如犯人是独子,父母年迈无,就可能免死以“留养承祀”。 因此,像徐阳这种权臣独子,我的理解是未必会执行死刑。 第86章 反证 “我们通过了解冷春儿的所作所为,推断出凶手可能是百里寻,那么,反过来看,若百里寻真是凶手,冷春儿的所有言行都该合乎逻辑。接下来,在百里寻是凶手的前提下,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冷春儿的诸多古怪言行,看看能否说得通。” 伙计收走了碗碟残羹,又端来两杯温热的乌梅汤。花月向来对这些酸溜溜的东西不感冒,将自己那杯也给了柳春风,柳春风则拿着一根湖蓝色的琉璃吸管,抱着两杯乌梅汤,左吸溜一口,右吸溜一口,惬意地享受着舌尖的酸甜,听着花月梳理案情。 “假如百里寻在借画时杀死了冷烛,冷春儿在他走后发现父亲被杀,又从画室的那幅画猜出了凶手的身份,那么,我们在画室门口遇到她时她情绪上的失控就说得过去了。另外,她发现父亲被杀,本该求救,可她没有这么做,这也说明她从画室出来时已经发现了画中的秘密,至少已经有所怀疑。 “那她端着一碗胭脂做什么?”柳春风问。 花月回想着那只摔成几瓣的梅花碗、桌上的梅花印记以及那碗正在研制中的朱砂,片刻思索后,答道:“说明她很紧张,说明她在怀疑凶手是百里寻”。 “啊?”柳春风没听懂。 “她从冷烛房中出来,走到画室门口,见到画室里多出一幅画,这时,她会怎么做?”花月问。 柳春风想了想:“会走到那幅画跟前一看究竟,会想这幅画是谁放在这里的以及为何放在这里。” “接下来,她猜出了这幅画的用途,正当她痛苦恐惧交加之际,听见我们朝着画室走来,这时,她又会怎么做?” “尽快离开。” “对,尽快离开,且尽量掩饰内心的波动,保持自然。那如何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呢?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就是假装自己像往常一样来画室制作颜料。于是,在从那幅画前走向门口的途中,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碗胭脂,装作来画室取颜料要离开的样子。那碗胭脂曾放在东侧窗户边的桌子上,桌面上至今还留一个梅花状地的痕迹。” 柳春风恍然:“我去找先生时,春儿姐姐明明在制作朱砂,画室圆桌上的朱砂应该就是那碗尚未制好的朱砂。按说,当时她去取那碗朱砂才会更正常,可朱砂离得远,她又想尽快离开,这才随手拿了胭脂。” “极有可能。”花月道,“我们接着向后推,百里寻是凶手,就意味着徐阳不是凶手,那么,徐阳就没有撒谎的必要。” “那他为何说自己与冷烛起了冲突?为何说冷烛摔碎茶壶要撵他走呢?”柳春风揣测着徐阳的想法,“那时冷烛已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流才对。” “有人说他们有交流么?冷春儿、星摇包括徐阳自己,有人提到冷烛说过什么话么?” 柳春风一愣:“没有。” “在画心亭问询之后,我们之所以认为冷烛在徐阳找他时还活着,一是由于徐阳的证词,他说冷烛锁着门,还砸了壶,二是由于冷春儿与星摇的证词,冷春儿说自己听到了壶被摔碎的声音,星摇说见到了徐阳推不开门,三是那个时候只剩下这三人不能排除杀人的嫌疑,因此,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冷烛是被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杀死的。于是,我们开始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谁在撒谎这件事上,认为凶手一定会撒谎,试图通过判断谁在撒谎来找出谁才是凶手。接着,我们发现冷春儿在另一个房间根本听不出茶壶摔在门上,进而判定冷春儿一定撒了谎,却又无法找出她撒谎的目的。我们被‘谁在撒谎’困住了,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什么可能?”柳春风忙问。 “在摔壶与锁门这两件事上,他们三个人可能都没有撒谎:徐阳确实听到了冷烛摔壶,冷春儿的确知道壶是在门上摔碎的,而星摇也确实看到了徐阳想推门却推不开。想要这三人说得都是真话,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花月话语一顿,目带狡黠地盯着柳春风的眼睛,示意他说出后面的话。 片刻的茫然后,柳春风惊声道:“冷春儿在冷烛房中!徐阳去找冷烛的时候,冷春儿就在冷烛房中,壶是她摔碎的,她没有撒谎,只是不小心说了实话而已。”说罢,他一阵委屈,“我之前就这么说过,你却说不可能。” 花月笑道:“你这人小小年纪瞪眼说瞎话不带脸红的,你是这么说得?你当时说得是,徐阳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两人产生了争执,冷烛把茶壶摔在了门上。” “那..那至少我说对了一半吧,”柳春风不大服气,“你还笑我画本看多了。” “其实你有很多猜测都是我没有想到的,”花月温柔地看着他,“只不过,你的猜测总是碎片。在案情的推理中,你要试着将这些碎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不然这些碎片只能便宜了我,让我用你收集来的碎片在你之前拼出图画。” 柳春风嘬着吸管,咕噜咕噜地将一杯乌梅汤喝得见了底:“我试着拼了,这不是没拼对嘛。” “在拼图的过程中,你要不断去检查碎片的位置,”花月继续讲,“很多时候,碎片本身是没有错的,只是放错了地方。” “哦。”柳春风点点头。 许久,二人没再说话。 第92章 柳春风靠在窗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心里琢磨着案情。花月则看着柳春风,他好奇这万丈红尘映在柳春风那颗冰雪琉璃一般的心上是何模样?他顺着柳春风的目光望向大堂,客人来了又去,聚了又散,突然间花月的心头一阵慌乱:“柳兄,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我..” “嗯?”柳春风转过脸,又吸溜了一口乌梅汁,“你跟我说话呢?” “我..”花月心中一乱,有些语无伦次,“我总觉得你像我哥,你有没有去过秀山?” 花月不知道,在等待柳春风的回答时,他的眸中含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乞求。 柳春风看懂了,真希望自己就是花蝶,却只能说:“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去过秀山,我娘说我一直生活在鹤州,哪里也没去过,直到永望十九年,我娘从漓水里把我救出来,那年我十岁。” “小蝶是在永望十七年走丢了,走丢时八岁,他和你一样大,也是鹤州口音,也像你一样......”话说一半,花月住了口,在心中添上了后半句,“像你一样好心肠,像你一样爱哭。” “像我一样什么?”柳春风问。 “像你一样吃得多。”花月糊弄过去,又问,“你三岁走丢,十岁被找到,你哥你娘没查查你这七年怎么活下来的?” “查了,”柳春风答道,“我娘说是一个老婆婆把我养大的,她是个绣娘,一辈子无儿无女,后来我贪玩掉进了漓水,把之前的事都忘了,等回去找到她时,她已经生病死了。” “你相信你娘的话么?”花月觉得太后这编故事水平还不如花笑笑。 见他不信,柳春风面露失望:“你也觉得我是假皇子?” “什么真皇子假皇子的,你娘对你好不就得了。”花月一脸无所谓,“瞧你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样子,你这俩娘指不定多疼你呢。”再想想自己的身世,他叹了口气,“唉,傻人有傻福啊,不像我,太聪明了,老天爷都不肯让我好过。第一个娘把我卖了,第二个娘把我送人了,第三个娘跳河死了,第四个被我..” “被你什么?” “被我..”花月换了个委婉的讲述方式,“被我气得要杀我,结果没把我杀了,自己掉下崖摔死了。” “那你也真够惨的。”柳春风拉过花月的手,撸起他的袖子,摸着小臂上的剑痕,“这条剑痕是怎么弄得?” 手指在伤痕上抚过来又抚过去,痒痒的,让花月紧张起来:“我......我不记得了,印象中是个孩子拿剑砍得,他年纪比我大几岁,特别凶,拿着很大一把剑向我挥来,幸好旁边的人帮我挡住了剑,还把我带走了。” “朝三岁的孩子挥剑,”柳春风皱眉,“谁会这么狠心?”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感谢! 归青 第87章 砸痕 “冷春儿回前院后,直接去了冷烛的房间,而徐阳去找冷烛时,冷春儿还待在里面未出来。当时,徐阳朝着要见冷烛,冷春儿只能砸碎茶壶,让徐阳误以为是冷烛发了火,以此来撵走徐阳。”花月回到正题,“这样一来,又有两处可以说通:一是,徐阳去找冷春儿时,为何冷春儿死活不见肯他,让星摇出来打发他;二是,冷烛平时不锁门,为何偏偏那次锁了门。” “可有一点我还是不懂。”柳春风问,“冷春儿为何要证明徐阳没有杀人?若她能证明徐阳是凶手,百里寻不就安全了么?” “若她能让徐阳成为板上钉钉的凶手,她当然会这么做,问题是她不能。这时候,她就面临着两个选择:“为徐阳作证,尽可能洗掉他的嫌疑,让他成为一个有嫌疑的好人,或是不替徐阳作证,让他成为一个有无辜可能的疑凶。” “那别为他作证不就得了?让他成为我们的头号怀疑对象,让他分走我们的注意力,我们不就没有精力去关注百里寻了么?” “你说得没错,却不是最佳选择。”花月答道:“你再想想,若是反过来,冷春儿替徐阳作证减少他的嫌疑呢?结果会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放在......”柳春风稍作思索,“放在徐阳之后有机会杀死冷烛的人身上,比如冷春儿自己,或是水柔蓝,因为,百里寻有不在场证据,我们自然会更加留意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 “没错,那么此刻你再想想,冷春儿作何选择可以令百里寻离我们的目光更远、更安全?” 柳春风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花月长了长身,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同样没有吃好、休息好,目光疲惫,声音略显沙哑,”若我们将怀疑重点放在徐阳身上,自然而然会去想:徐阳去找冷烛时,冷烛真的如他所说还活着么?若冷烛已经死了,谁会在徐阳到达前院之前杀死冷烛呢?如此以来,百里寻会很快进入我们的视线,我们会重新评估他不在场的证明。可若是能证明那时冷烛还活着,让我们把怀疑重点放在徐阳之后有机会行凶的人身上,我们便会把精力花在判断徐阳和他之后的人谁在撒谎上面,从而忽略冷烛在徐阳到达前院时是死是活这个问题。事实证明,我们确实犯了这个错误。” 说罢,花月清了清嗓子,又打了个哈欠。 “你喝一口。”柳春风把剩下的半杯乌梅汤推到花月面前,想了想,怕花月嫌他的口水,又拿回来将吸管头尾掉了个个儿,再次推给花月。 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不喝多伤人心呐,花月勉为其难嘬了两口:“这么酸,咳,这是人喝的嘛,你也别喝了。”他直接收走了乌梅汤,喊来小二上了壶茶。 “把吸管留给我。”柳春风喊住小二,要回了乌梅汤里的吸管,又开始用那根晶莹剔透的琉璃吸管吸溜褐色的茶汤,“你意思是......嗯......冷春儿替徐阳作证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证明徐阳无罪,而是为了证明冷烛在他到达时还活着。只要冷烛那时还活着,百里寻就不可能是凶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冷春儿宁可将祸水往自己与兄长身上引,也就说得通了,可是..可是这并不能解释为何她在包庇徐阳时有所保留。如我们之前所推断,假如她是为了百里寻才包庇徐阳,便该不遗余力地证明冷烛在徐阳到达前院时还活着,她完全可以告诉我们门是锁着的,甚至可以编造与冷烛的交流,把冷烛还活着的假象演得更真实,可她并为这么做,这又是为何?” “这个呢,便是她的自作聪明之处了。”花月道,“徐阳的嫌疑越小,她与水柔蓝的嫌疑就相应越大。尤其是水柔蓝,有杀人时机,又有充足的杀人理由,因此,我认为,冷春儿只想把水搅浑,既想利用徐阳误导我们,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徐阳之后,又想多留些疑点在徐阳身上,来换得水柔蓝的平安。这个也想保,那个也想保,天公又不作美,偏偏让她想要保全的两个人的杀人时机分别处在徐阳前后,让她放着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不敢放手栽赃,呵,我都有点同情她了,咳咳。”花月咳嗽了几声,又饮了口热茶,“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怀疑冷春儿送的药是毒药的最初原因是什么? 柳春风摇头:“是什么?” “因为送药的是冷春儿自己而非星摇,送碗药而已,让丫鬟来就好,既然亲自来了,八成是为了其他要紧的事,可送药的时候她又没有说多余的话,岂不是很奇怪。” 和气、漂亮又博学的春儿姐姐怎就成了处心积虑的恶人了呢?柳春风依然难以面对:“或许她知道毒杀是死罪,不愿让星摇牵涉其中吧。” “你愿意自欺欺人我也不拦着你。”花月才没工夫操心是坏心办坏事还是好心办坏事,他万事只看结果,其他的哩个隆全不在意。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兄长,牵涉其中,她又哪个都不想舍弃,想来,也是够苦命的。” “哈,柳少侠,叫你少侠真是屈尊了,叫你活菩萨才对,你心肠这么好,香火挺旺的吧?”花月阴阳怪气,“苦命苦人多了去了,哦,她命苦倒霉,就该拉别人跟她一起死,问过别人意见么?她撒谎杀人是为何?为得不是百里寻,为得是她自己的情郎。” “这有分别么?百里寻不就是她的情郎?” “当然不一样,情郎活着她就开心,说到底还是为了她自己,若说一个人做坏事可恶,那做了坏事还要得个舍身取义的名声,就是滑稽可鄙了。” “反正你总有理,我说不过你。”柳春风道,不知是在与花月争执,还是想安慰自己,“可是刚才咱们所有的推理都有一个前提——百里寻借画时杀了冷烛,只要没办法证实这个前提,所有推理都只是猜测。” “没办法证明?”花月勾起唇角,“巧了,我刚好想到一个证明的法子。” 柳春风忙问:“什么法子?” 第93章 花月答道:“冷烛的房门刚刚漆过,瓷器用力砸上去必然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我们去他房中检查一下,看看门板上是否有茶壶的砸痕,若没有,刚才我们的一切推理就要推倒重来,若是有,就说明我们十有八九是猜对了,当时冷春儿确实在房中,同时,也说明徐阳没有撒谎且并非凶手。加上之前我们已经用各种办法排除了冷春儿、星摇、水柔蓝、云生、罗甫与缪正杀人的可能,那凶手会还是谁呢?”1 “百里寻,只有他了,”柳春风迫不及待的起身,“我们现在就回山看看房门上有没有砸痕。” “哎呀,坐下坐下,别高兴太早了。”花月将他按了回去,“你忘了?用画室的画证明百里寻不是凶手的是咱们,现在用痕迹证明他是凶手的又是咱们,这不成了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了么?”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看见了天边的曙光,太阳却困在海水中迟迟蹦不出来,柳春风心急如焚。 “接下来,我们可以做的事有两件:第一件,在用痕迹证明百里寻是凶手这条推理链条中找到错误,那么百里寻依然有无辜的可能;第二件,在用画作证明百里寻不是凶手这条推理链条中找出破绽,将冷烛的死亡时间推至你离开他的房间,那么百里寻就一定是凶手。第一件事情可能性很小,毕竟结论是我们用诸多线索一步步推出来的,可第二件就容易多了,只关系到一幅画,简单点说罢,”花月笑道,“我们只要证明画室里那幅画与冷烛桌上的画不是同一幅就行了。” “怎么又绕回来了......”柳春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往桌上一趴,脑门磕在桌面上,发出绝望的一声“咚”。 -------------------- 1 虽然根据之前的推理,星摇和云生一定不是凶手,但我之前好像还没有清楚地归纳出原因,这一点会补上的。(已补全) 第88章 回家 山下的春天来得比山上早,二月底的悬州城已是花迷人眼,草没马蹄。 从白马楼出来时,飘起了雨,一只衔泥的燕子低低飞过,后面追着几个穿花袄的小妮子、小小子,笑着闹着,险些撞歪一位打着伞、簪着花的老太太,等老太太慢吞吞回过身,小东西们早跑没影了,气得她敲敲手里的凤头拐棍儿,骂了句:“兔孙,一天天的,咋就闲不住?” “咱们手里唯一还未用过的线索就是那张画作清单,而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据又是一幅画,你说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柳春风低着头,边走边琢磨。 花月微微扬起脸,任斜风细雨扑面而来,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叹气:“若凶手在画作上做文章可就不好办了,我对画是一点儿不懂,你呢,”他看着柳春风一笑,“是只懂一点儿,要想破案,得找个行家做帮手才行。” “这简单,”柳春风道,“找我哥就行了,让他派个翰林院的画学来。” 刘纯业,想到此人,花月心中的无名火又冒出来了,那种火气有点像街东头卖馄饨的听到客人提起了街西头卖饺子的。于是,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拒绝:“翰林院的人不熟悉桂山,上去了容易水土不服,你在桂山上有信得过的同窗么?” “我都信得过,”柳春风道,接着又小声支支吾吾,“只是......只是都说不上话。”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王爷,整天缩头缩脑、畏手畏脚的。”花月替他着急,“若我是你,我就把那玄鸟符往脖子上一挂,翘起二郎腿,等别人上赶着巴结我。不出半晌,喂饭的,捶腿的,揉肩的,挠痒痒的,替我做功课的,就都齐了。” 柳春风撇撇嘴:“你又不是残废,干嘛找那么些人伺候。况且,你都说了要找信得过的,趋炎附势的人怎能信得过?” “那桂山上这么些人,就没一个你熟识的?” 左灵。 柳春风脚下一滞,心中闪过那个杏眼书生的名字:“倒是有一个的,只是不知道他......嗯?老熊?” 五步开外,新开了一家杂货铺,铺子门前站着体型敦实、长相喜气的老熊,一身干净体面的蓝布衣裳,襆头上还扎着两支金灿灿的迎春,此时,他正在给一个大爷推销一把痒痒耙:“铜爪儿,檀木杆儿,瞧这质量,这做工,”说着,他“啪啪”将痒痒耙往胸口摔了两下,“包您用到二百岁都用不坏。 老头儿被逗得哈哈笑,接过痒痒耙,一手掏铜板,一手往背上挠痒痒,结果,整个人向后快翻过去了,还是够不着要挠的地方,他一皱眉,又将铜板揣回了兜里:“不对劲啊熊老板,你这耙子忒短了。” 老熊拿回痒痒耙,握住木杆,二话不说,潇洒地往地上一甩,痒痒耙瞬间长了半尺:“开玩笑呢?我们‘花柳记’能卖不中用的东西?” “哟,还能伸缩哩!”老头儿镇住了,付了钱,拿上稀罕物,乐呵呵地走了。 “再来啊!”送走客人,老熊将铜板扔进钱匣子里,又拿起一个瓷碟子,贴在那只被白老板薅得通红的耳朵上,一转身,瞧见了不远处的花月与柳春风:“柳郎君!花郎君!”他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你们总算回来了!” 再次相逢,柳春风亦是惊喜,上前与老熊相互问寒问暖。花月则绿着脸,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上用绿漆写着六个大字——花柳记杂货铺,木牌下还耷拉着两条喜庆的红绸子。 花月倒是想过,假如有一些天离开了九嶷山,他该干点什么好。他想过开镖局,开赌房,甚至想过接些杀人的活计,就是不曾想过开杂货铺。恶名昭著的白蝴蝶成了杂货铺花老板,整日笑眯眯迎客,拿个拂尘扫灰,这情形,不管是敌是友,谁见了都得笑掉大牙。 于是,他看向老熊的目光就差甩出刀子了:“你挺能干啊,让你看家,才这么几日你就看出个杂货铺来。” 奈何老熊眼神儿不济,真当花月在夸他,夸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应该的,应该的,我拿着厨子的工钱又不做饭,心里过意不去,就寻思着怎么也得给两位东家赚些银子。这不家里闲着两间铺面嘛,我就寻思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开个杂货铺吧。” 一旁的柳春风倒是对“杂货铺老板”这个新身份十分受用,他马上进入了角色,背着手在铺子里巡视起来。 铺子里东西可真不少,铜镜,篦子,蜡烛,灯台,鞋楦,棒槌,泥风炉,油杆子,温水器,竹篾子......还有好些柳春风不知道功用、叫不上名字的。他拿起一个长颈琉璃瓶子:“这是干什么用的?” 老熊赶忙上前解说:“打醋,打酱油,都能使。” “哦。”柳春风放下瓶子,又拿起一个长柄扁平的大铜勺,这是什么?” 老熊接过来,前前后后做了个熨衣服的动作:“熨斗,熨衣裳的。” 柳春风干脆让老熊当导览,绕着铺子讲了一圈。一圈下来,柳春风看上了两把油纸伞,一把给自己,一把给了站在门口、还不能接受“拥有了一间杂货铺”这个事实的花月:“这两日雨水多,咱们正好缺把伞。”又对老熊道,“你还别说,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挺实用。” “那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精挑细选来得,一样就进一两件,卖完再进。”老熊对自己的经营理念颇为自信,“咱这宅子是新宅子,家用的物什还没置办齐。这铺子里的东西,我敢保证,”他一拍胸脯,“就算卖不出去,咱都能自己用了上。‘’ “那这个呢?什么用?”花月拎起一只黄澄澄、明晃晃的铜锣,没好气地问,“挂墙上辟邪?” “差不离,”老熊接过铜锣,拿起锣锤,当当地敲了两下,“万一家里进了强贼,咱不跟他斗,直接敲锣,吓不死也准能吓跑他,”他把铜锣摆回原处,“这锣卖得不错,我留了三个咱们自己用。” 两声惊天的锣响过后,老熊又说了些什么花月根本听不见,他耳朵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找个什么理由把这家伙叉出去。” 柳春风的耳朵显然也受到了冲击,他侧头拍拍耳朵,几乎是喊出来的:“老熊!你忙活这么些日子赚到钱没有?!” 老熊自己的耳朵也没好到哪去,和柳春风对着喊:“赚到钱了没有?!开玩笑呢!”说着,从柜台里头搬出钱匣子,半尺见方的木匣子里装满了铜板和碎银子,“这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我都干大事儿了,走,回家看看!” 一进院门,花月惊呆了,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已是花木扶疏。 堂屋门前的大榆钱树不见了,换成了几株金桂和垂丝海棠,正赶上海棠花开,几日风雨,一地红雪。 “道长说,那棵榆钱长得不是地方,太靠当间不吉利,大树当门,六畜不存。”老熊边走边讲。 东西厢房前种了大片的玫瑰,粉的,紫的,大红的,淡蓝的,东风拂过,散发出阵阵甜香; “花艳刺硬,镇宅辟邪。”老熊简单概括。 院子西南角支起了葡萄架,新栽下得葡萄树已吐出了嫩青的信子; 第94章 “这葡萄树我本来种在一进门的地方,但道长说,葡萄这东西阴气重,非要种就种在西南角,我就把它挪这了。”老熊接着讲。 东南角的假山石被挖走了,替换成了一个浅浅的、铺满鹅卵石的鱼池,四只蝶尾龙睛正清澈见底的水中游来游去。 “这假山挡在了西厢到东厢的路上,道长说这叫断头路,得搬走才行。她还说‘吉地不可无水’,最好是活水,但咱这不挨着河,我就问她有补救的办法没有,她说没有活水也不要紧,在水里养些活物便可化解。”老熊指着池子里的四条金鱼,“这只金色的叫东来宝,白的叫西来顺,黑的叫南不老,红的叫北不愁。” 一一介绍完毕,老熊忐忑不安地看向花月:“花郎君,你走前让我没事收拾收拾院子,也不知道收拾成这样,你满不满意?” “......”花月一回想,出门前老熊确实问过自己在家该干点什么,他当时随口回了句“实在闲的慌你就收拾院子”。 “这金鱼哪儿买的?”柳春风端起池边的一碗鱼食,撒了一把,“这么大的池子,只有四条金鱼,有点少,赶明多买几只,热闹。” “柳郎君,你有所不知,”老熊露出几分难色,“这四条金鱼可不是买来的,是我从一位女道长那里请来的,名字也是她取的,说是只要有这四位鱼仙坐镇,宅子的主人从此便东南西北四方任我行,不管去哪都有众仙护佑。” 花月翻了个白眼:“若是西来顺死了,是不是我们就不能往西走了?若我们早上出门往东走,晚上想回家怎么办?” “那不会,”老熊十分肯定,“道长给这些鱼都渡了仙气,长生不老不敢担保,可至少跟王八的寿命差不多。” “真的假的?王八可是能活一千年呢。”不等花月说什么,柳春风就俯下身去,细细查看这四条渡了仙气的金鱼和别的金鱼有何差别,“对了,哪来的女道长,我记得城东玄真观里都是道士。” “玄真观的不行。”老熊撇撇嘴,颇为不屑,“那道长说了,城里的道士都不灵,只有在江河尽头、白云深处的道观里修行,才能汲取天地之精华,才能得道成仙。” “那敢问这位得道高人在哪儿汲取天地精华呀?”花月嗅到了浓浓的骗子气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骗子鉴定大家了。 “九嶷山巅的白云观,道号梦沙子。”老熊心怀敬畏地念出了道长道号。 这下连柳春风都觉出不对劲了,他问花月:“花兄,九嶷山有道观么?我怎地从来没听说过?” 花月道:“豺狼虎豹、蛇鼠虫蚁倒是不少,道观一个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老熊有点慌,“她懂得特别多,一看就是高人,还给我看了她云游十几国的通关文碟,她还能掐会算,说我去年除夕阳寿将尽,幸得贵人相助才能活下来,她还有个表叔在九华山修道,马上就要飞升了,她还说......” “老熊,我觉得你被骗了。”柳春风狠下心来打断他,“九华山上都是和尚寺,没有道观。” 老兄一下懵了:“那她怎么什么都能掐算出来,我娘多大岁数,我好吃什么,就连杂货铺从哪进货她都清楚,”他越说越急,脸色胀红,鼻尖渗出了汗,“哦,对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翠色玉佩,“她说咱这宅子的前主家是个贪官,被皇帝砍了头,三魂七魄没有散尽,还有一魄赖在宅子里不走,随时都能化成恶鬼害人,必须得做场法事驱驱邪。做法事之前,她借给我这块玉佩保命,我想她这么爽气哪能是骗子啊!” 花月笑了,拿过玉佩,正反正地看了看:“这是绿琉璃。” “啊?”老熊脚底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说吧,她收了你多少银子?”花月越觉得这事开始有意思了。 “除了那木头匣子里的,其他的,包括杂货铺的进账和我的工钱全给她了。”老熊双目空洞,“这院子里哪里种花,哪里种树,哪里架藤,哪里挖坑,都是她指点得,缺德啊,亏我拿她当神仙敬着。” “她下次何时过来?”花月看着手中的绿琉璃,缺了个角,又拿银包上了,虽不贵重,却一看就极受爱惜,这么个鱼饵不可能丢了不要。 “傍黑天来,来做法事驱鬼。”老熊一按膝盖站起身来,一副准备报仇雪耻的架势,“做法事的银子我只付了她一半,剩下的一半说好了法事做完再补齐。” “那就好办了,等着吧。”花月将玉佩丢给老熊,又从怀中拿出个药方子,“去照着方子抓药,煎好之后送来东厢房。” 第89章 法事 喝了药,柳春风几乎是一沾枕头边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叮嘱花月:“就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柳春风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掌垫在脸下,另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住被子,乖乖巧巧的。花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像被施了法术似的错不开眼睛,一会儿趴在枕边数数睫毛,一会儿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被暖热的被褥,从阳光明媚一直到夕阳西下,终于,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在柳春风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他如果是小蝶该多好,”花月呆呆地看着,突然间,一个时常躲在心底的念头趁他不备浮上心头,他只觉一个激灵,心“通通通”地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不敢再多想,“不,不行,小蝶是我的兄长,他不能是小蝶。” 心是这世上最不听话的东西,你让她往东,它偏想往西,你要它冷血,它就偏要痴情,你乞求它不要再想起一个人,那就等着这个人夜夜入梦吧。 “花兄,什么时辰了?” 正当花月和自己的荒唐心思做斗争时,柳春风醒了,他揉揉眼睛,望了望被霞光映成金红色的窗子,埋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花月的心跳还未平复,“我也睡着了,也刚醒,还没来得及喊你。” 刚睡醒,柳春风有些冷,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他嗤嗤闻了闻被子,又偏头闻了闻枕巾,问花月:“花兄,平时你住在这里么?” “啊,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花月咬着指甲,故作轻松地抵赖。 “那被子和枕头上怎会有松香?”柳春风又把被子放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这就是你身上的香气。” “哦,那个,我想起来了,”花月语无伦次,“西厢不知怎么搞得,生了好些蚂蚁,我就先住你这屋了。” “可不是嘛!”老熊正好从窗边路过,听见了二人的谈话,他探着身子接上了话茬,“西厢床底下全是蚂蚁,按说这石砖地不该长蚂蚁呀,奇了怪了。”他拇指与食指一捏,这么大个儿的黑蚂蚁,我找了好几日也没找见蚂蚁窝在哪,八成是屋里掉了什么吃食引来得过路蚂蚁,吃完就走,不常住的。” 外头亮,屋里暗,老熊背着光看不真切花月“给我滚”的表情,继续邀功:“我这段时间天天去西厢查看,少说也有六七日了,一根蚂蚁毛都没见过,我还在墙角放了虫子药,花郎君,你放心大胆的回去住吧!” “蚂蚁?”柳春风瞬时觉得浑身痒痒,“那我这屋呢?有没有?” “你这......” 花月刚开口,又被快嘴的老熊抢了话头:“你这屋花郎君不让我进来,我说给你打扫打扫,把上次换下来的衣服上洗洗,但花郎君说得你回来同意了才行..”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晃过,老熊赶忙抬手挡住眼睛,等放下胳膊一看,那光是从一把出了鞘的宝剑上反射过来的,此时,花月的手就放在剑上,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脖子一凉,知趣地向后转:“那道姑快来了,我去准备好绳子,一会儿来个瓮中捉鳖,捆她去见官。” 花月松了口气,回头笑模笑样地安慰柳春风:“柳兄,你放心,这屋里没蚂蚁。” “没有就好,我最怕虫子了。”柳春风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回桂山,去看看门上究竟有没有砸痕。” “你还在发热呢,今晚哪也不去了,好好睡一觉。”花月摸摸他的额头,劝说道。 “那可不行,”掀开温暖的被窝,柳春风打了个抖,忙往身上穿衣服,“先生不能瞑目,我也睡不踏实。” 花月又劝说了一阵,未果,只得摇摇头道:“你可真是鸡婆抱鸭子。” “什么意思?”柳春风边穿鞋边问。 “舍己为人呗。” 等花柳二人穿戴妥当准备出发时,院里传来一阵热闹,听声音是道士用的铃子,二人赶忙出门,一看究竟。 只见正屋前已设好了法坛,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不少供器与供养——香炉里烧着香,烛台上点着蜡,瓷瓶里插着花,铜杯里盛着法水。 一个年轻的道姑头戴四玄冠,脚蹬步云鞋,上衣黄裳,下着丹裙,肩上披着碧霞披,左手握着天蓬尺,右手摇着驱邪铃子,在法坛前头一阵忽快忽慢地步罡踏斗,看那凝神闭眼的模样,已然神驰九霄,即将通灵通神。1 第95章 “这也太真了,怪不得老熊被骗。”柳春风对花月说,又悄声问老熊,“你不是要送她去见官么?还等什么呢?” “我半个时辰前就去悬州府报官了,官差此时就在门外,只等我一声号令,就来捉她个现行。”老熊掩口道,“先看会儿热闹,银子都付了,不看白不看。”他歪头打量着道姑,“你别说,我还是不信她是骗子,这..这真道士也不过如此吧。” 一阵急促的铃子打断了老熊的话,那假道姑在法坛前的一块垫子上盘腿坐下,左手持法器,右手掐诀,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功。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柳春风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他挠挠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做什么?你不会是善心大发替骗子说情吧?”花月道。 “不是不是,我肯定和他说过话。”说着,柳春风凑近几步,眯起眼仔细瞧,无奈天色太暗,道姑又闭着眼,不好辨认。 “劈尸千里,祛却不祥。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镬天大斧,斩鬼五形。 炎帝裂血,北帝燃骨。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律令!”2 咒语念罢,假道姑猛一睁眼,结果一下子对上了柳春风的目光,四目相视,两人都吓了一跳,假道姑手中的天蓬尺一个没拿稳,当啷坠地。 “左师兄?!” “柳..柳兄?”3 -------------------- 1 文中道姑服饰参考论文《宋代道教服饰制度初探》,《宗教学研究》,202002,董海斌 2 这是个隋唐时期的道教咒语。唐宋及其之后召请神明护佑时的主要交神方法是呼神名号。 参考论文《隋唐道教咒语的语言特征与权利建构》, 《世界宗教文化》,201206,林静 3 左灵做法的步骤是设坛、摆供、踏斗、掐诀、念咒,其实这是刚开始,后面还有叩齿、存想、上表、诵经等等。 参考论文《北宋道教祭神仪式述评》,《探求》,200503,鲍新山 第90章 凶手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柳春风依然不敢相信百里寻会杀人,“门板上那么明显的痕迹上次怎会没有留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凶手是谁,基本上水落石出,比柳春风更加难以接受真相的人是左灵。 从白马街到桂山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上至日月星辰、治国安邦,下至柴米油盐、杂货铺经营,就没她不懂的,没她不感兴趣的。她乐为人师,且绝不允许话题中断,你接得上话,她就和你聊,你接不上,她便说一句“不懂?那我给你讲讲吧”,等把你教会了,再接着陪她聊。 然而,此时此刻,左灵的话匣子没词了。 从冷烛的房中走到画院的朱砂泉边,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三人在泉边的朱砂泉边坐定,她才开口问道:“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是百里寻?” “你的任务就是找出那幅画中的问题,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别的你无需操心。”花月不与她多说。 花月的话令左灵目露愠色:“你这可就有些‘欲加之罪’的意思了。” “你若能找出证明百里寻是凶手的推理线中的漏洞,证明他不是凶手,也行啊,你这不是找不出么?”花月道,“我们侦探局的任务就是抓凶手,至于凶手是谁,无所谓。倒是你,”他打量左灵,“看样子不希望百里寻是凶手,那你希望是谁?” “我不是希望谁是凶手,而是..”左灵叹口气,眉宇间的愠色化作了失落夹杂着痛苦,“而是他怎么可能是凶手呢?怎么可以是凶手呢?他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他的心,”她指了指身侧汩汩涌出的泉水,“就跟这泉水一样。” 花月阴阳怪气:“他心长什么样,你剖开看过?” “你懂个屁呀!”左灵不吃阴阳怪气这一套,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他的心但凡有一点脏东西,就画不出那些画。” 柳春风嗅到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急忙岔开话题:“那个,左师兄,不对,左师姐,你怎会清楚老熊那么多事?” “还不是他自己话多,什么都往外说,当然了,”左灵多少有点心虚,“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黄四娘说的。你们不在的时候,他整天搬个小兀子坐门口,和黄四娘拉呱,什么都说,连他爷爷开裆裤穿到几岁我都知道。”她一脸不耐烦,“你以为我爱听啊,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娘细果铺当伙计,随时得听老板差遣,总不能把耳朵捂上吧。” “狡辩,”柳春风道,“听到了就该骗人么?” “骗人?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左灵换个方向继续狡辩,“道士就是这么作法的,步骤、装扮和各样家伙事儿,我一样不差全准备齐了,并且,道士懂的我都懂,道士不懂的我也懂,什么《玉枢经》、《北斗经》,《南华真经》、《文始真经》、《太上老君内观经》,我能一字不落背出来,那我作出的法不比他们灵?”她边说边偷偷观察柳春风,见柳春风微微皱起眉,便马上识时务地反省两句,“要说错,我自然不是一点错没有,嗨,都怪我不问清东家是谁,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好话坏话全让她一人说完了,柳春风一时语塞,看向花月求助,“花兄,你和她说。” 花月只一句话就按住了左灵的脉门:“你别耍滑头,不然破了案照样送你蹲大牢。” 威胁立刻见效,左灵老实了不少:“我认错还不行么?我不该装假道士骗人。不过,有件事我可没骗你们,我真有个表叔是正一派道士。” “在九华山修仙那个?你又撒谎。”柳春风道。 “不是九华山,是九..九里坡,一个不入流的二百五道观。可真佛不怕寺小不是?我表叔还是那道观的道长呢。”道观只有一人的事,左灵省略未提,“我可是正经授过篆的,也算半个正一派道士了。” “授篆了为何算一半道士?”花月问。 “因为我不信那个,”左灵一脸嫌弃,“什么符啊,咒啊,风水啊,驱鬼修仙啊,全是胡扯,所以说我这个倒道士做得半真半假。” “那你指点老熊的风水一定也是假的了?”柳春风问。 左灵想了想:“也是半真半假吧,那些说法确实有,但不是我的初衷。”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柳春风觉得和这人说话真费劲,处处是陷阱。 “说来话长。”左灵往前倾了倾身,“这样吧,我给你从头讲讲。”说着,她点着指头开始细数,“先说后院那些杂七杂八的果树,春天有桑葚,夏天有石榴、樱桃,秋天有桃、柿子、苹果,冬天还有枣和橘子,包你们一年鲜果不断。再说说东厢、西厢前面那些花,有海棠、玫瑰、菊花、鸢尾、桂花、梅花,包你们四季秀色满园。我是真心诚意为你们好,怎么说呢,我是没钱买这么大的宅子,我要有钱,也这么捯饬。” 这么听来,柳春风觉得钱花得值:“那假山你为何挪走?” “碍事呗,”左灵道,“不觉得那玩意儿挪走之后院子廖亮多了?” 柳春风连连点头,花月则问:“挪哪儿了?” “嘿嘿,”左灵挠挠头,“还是花兄机智,挪到城西一个土财主家里了,收了他点银子,回头我还你。 “别回头还,”花月随即伸出手,“现在就还。” 柳春风知道,不管这钱到他俩谁手里,老熊也一分捞不着,于是,把花月的手按下去,又对左灵道:“钱是你从老熊那里骗来的,你去直接还给老熊,另外,你还要向老熊赔礼道歉,行不行?”见左灵点头答应,他又问,“那鱼池呢?鱼池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算是九分假一分真吧。”左灵尽量往好听里说,“我在桂山上养了几只金鱼,最近我准备下山,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住处,鱼又不能随身带着,所以就......就顺便安排你们家了。” “你不是说还有一分真么?真在哪里?”柳春风追问。 “你怎么非得一句句掰扯,”说瞎话是一回事,一字一句认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连左灵自己都觉得臊的慌:“东来宝,西来顺,南不老,北不愁,这些名字一个假的都没有,全是真的。”她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哎呀,反正我就是个骗子,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我帮你们把案子破了呢,这事就一笔勾销,不一笔勾销我也没办法,反正钱我花光了,大不了你们把我送进去,反正按大周律法顶多也就按小偷处理,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跟那胖子一样好糊弄?”花月冷声道,“欺诈财物按盗窃论处不假,可那也是分等级的,不得财者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五匹徒二年,五十匹流放多远来着?你不是记性好么?你自己说。” 第96章 “行了!我认罪!”左灵捂住脑袋,“我保证帮你们找出那幅画的问题,求你们开恩别把我扭送官府。”她扭头看看柳春风,又瞧瞧花月,“一只鹿,一只狼,也不知你们怎么做朋友的。” 时至亥时,书院通往画院的石阶上有两个白色的身影正吃力向上行进,一步一停。 “毕竟是明堂自己的意思,依老夫看,你来完成或交于一鸿完成,两可。” 说话的白胡子老头儿叫孙芾林,常年住在书院,是桂山三位山掌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将近朝杖之年,却每月都要拄着拐棍,去每个书院走个来回,视察风纪。浮云山庄的石梯断了之后,他每天来一趟画院,查看修路进度,等得知冷烛被杀,连皇帝都被惊动了,更是一趟趟往画院跑。 “学生恐怕有负师恩,也自知没有一鸿师弟的造诣,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将《四景山水图》交于一鸿完成。”水柔蓝一边按着膝盖登石阶,一边还要照扶着孙芾林,一时间也分不出这两人谁更费劲。 “也罢,也罢,一鸿是明堂最为得意的学生,他来完成也算合情合理。”孙芾林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就瞧见了朱砂泉边三个歪七扭八的人影:花月躺在亭边一枝粗壮的横枝上,闭目养神;左灵蛤蟆似的蹲在地上,正在抠鞋上的泥;只有柳春风还算端正,斜倚在泉边一块山石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孙芾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拿拐棍“咚咚”捶了捶地面,“怪不得画院越来越不安宁。” 听到声音,三人齐齐回头。 花月睁眼看清来者,又合上了眼皮,继续养神;柳春风噌地站直,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左灵则依然蛤蟆似的蹲在地上,大不敬道:“好久不见呀,芾林兄!” 左灵就算化成灰、冒了烟儿,孙孙芾林也记得这个曾醉醺醺扬言要揍扁他、再拿到集市上当坐垫卖的疯子,他当即吓得后退一步,要不是水柔蓝扶了一把,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山去:“你你......又是你,别以为有宋山掌相护,我就罚不得你。” “你还真罚不得我。”左灵起身,原地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拍拍手上的泥巴,“因为老子要下山了,不给你们这些蠢货当免费书库了,尤其你这种只剩个天灵盖儿就全部入土的老顽固,上完厕所忘擦屁股的老糊涂。” “你怎么说话呢。”柳春风上前想捂左灵的嘴,手都举起来了,才想起来左灵是个女的,只好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过分。 孙芾林腮帮子都气圆了:“放肆,放肆,你..” 不等他憋出后面的话,左灵又道:“芾林兄,我最近拜读了你的策论《谏南征疏》,读完只想把眼珠子抠下来,在水里涮干净再按回去。十三年前,先帝听信了你那‘镇之以静可保边鄙太平’的万全之策,最后太平了么?莫支河边铠甲不及穿上就被偷袭的敌军用长矛穿成糖葫芦的是我们大周的将士吧?如今你旧调重弹,想让新帝也苟且偷安、息事宁人,我受累打听打听,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么?” “左灵!不得无礼!”水柔蓝大声呵斥。 “让她说完。”孙芾林反倒平静了下来,像一棵未死也不会再长出新叶的老树,沉重地、无力地站在地上,昏花的老眼如同即将干涸的水面,映不清晰这天地人寰。 “你回头想想,你做谋臣时出得那一堆馊主意,有一个管用的么?国库空虚,你主张节流,这抠点,那抠点,连扬子江修大坝的钱都省下了。结果呢?省出来的钱还不够给洪灾灾民买米熬粥的。先帝推行新政,人手不够,想依沈相之见不拘旧格启用陈平川、卢湛这些地方官,你又不同意,说什么‘以德为先,以德帅才’,嫌他们不够老成持重,搞来个八十多岁耳聋眼花的姜荃来主持变法,结果那老头儿比新法折得还早。就这,你还想当三朝元老,你可真逗,幸好新帝一继位就把你送来桂山养老了,官家真是英明啊!”左灵拱拱手,“还有啊,我劝你,也别接着写文章骂卢湛和徐昉了,就你干过得那些‘别人唱戏我拆台’的缺德事,他们俩没联手参你个通敌卖国,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差不多了,行了,别再说了。”柳春风在一旁一个劲提醒。 这些话,左灵憋了许久,开了口便不可收拾:“祸害完朝廷,你又来祸害桂山。连豫章书院和沧浪书院都收女徒了,而号称天下第一的桂山书院的山掌却一口一个红颜祸水,你就不觉得烫嘴?”左灵拿食指划拉划拉脸,“你宁可把名额留给那些皇亲贵胄里的酒囊饭袋,也不肯收聪慧的女子。那篇署名‘悬州女如云’的《平戎论》,依我看,你下辈子都写不出来,你有什么脸面瞧不起女子?哼,别以为有几个马屁精捧着,就真当自己是桂山书院的柱石了,我呸,你就是块绊脚石,还是踢不走的那种。” 孙芾林一言不发地听了许久,终于抬头想说些什么,他扶着拐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你你......” “我什么?让我滚?哎呀,对不住,我在帮官府破案,一时半会儿还真滚不了,就是你滚,我也不能滚。” “我我......” 孙芾林再次开口,可惜左灵无心多听他一句:“你什么?你是不是快被我气死了?我劝你别死,死了也白死,大周律法可不管气死人的事儿。另外,最气人的话我还没说呢,你不是说桂山从无收女徒的先例么?”她一摘帽子,“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第91章 十三 寅时的钟声远远从山下传来,圆月如同一位明净的丽人,在云团的簇拥下,恋恋不舍地朝西边的群山走去。 夜将尽,人未眠,一盏孤灯亮在浮云山庄的正堂,灯下是一张清单、十二卷书画、几杯凉茶和一枝木槿,还有一个抓耳挠腮的左灵。 房门紧闭着,屋里安静极了,柳春风躺在软榻上,身上带盖着花月的氅衣,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花月则双手作枕,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床前的长凳上。 见他二人睡着了,左灵蹑手蹑脚准备开溜,哪知刚起身,身后就传来了花月的声音:“别想溜。” “大哥,我真撑不住了。”左灵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双肘撑在桌面上,两手食指挑着眉尾,生无可恋地望着那张清单:“就算欠你们钱,你们也不能这么使唤我吧,牲口还得睡觉呢。” “你的主要问题不是欠钱吧。”花月悠悠道。 左灵欲哭无泪,只得坐直身子,勉力振作起来,结果振作了两个弹指不到,便往桌上一趴:“不干了,眼都花了,我要睡觉!” 花月闭着眼睛叨念:“不得财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五匹徒二年,五十匹流放..” “哎行行行行行了,惹不起,行了吧。”左灵端起一杯凉茶,两口灌了下去,“倒了八辈子霉了。” “什么时辰了?”柳春风被吵醒了,揉揉眼睛,问花月道。 “寅时。”花月也坐起身,“再睡会儿吧。” “啊?天都快亮了。”柳春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看还在用功的左灵,“左师姐,你怎么还不睡觉? 左灵咬着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案子不破,我没脸睡。” “那我陪你吧。”柳春风裹着氅衣坐到桌边,见状,花月也搬着凳子跟了过去。 左灵从那堆书画中抽出一卷,在桌上展开,柳春风则歪头念着上面潦草的笔迹:“逆贼挑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这是什么?”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左灵的指尖轻之又轻地抚过微微泛黄的纸与纸上浓枯变幻的墨迹,心中滋味万千,“久闻大名,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得见。” “这与那幅《房星》有关系么?”柳春风又问。 “没关系。”左灵扭扭脖子,“我就是困了,想提提神儿。”见花月向她投来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又补充道,“也..也不是完全无关,这篇《祭侄文稿》这是这十二幅书画中唯一的书法,万一能看出什么蹊跷呢?” 柳春风点头,又拿出三卷画,单独放在一边:“左师姐,你看罢这幅书稿,再多留意留意这三幅星宿神形图。我觉得,若清单与画室里的画确有关联,一定能在这三幅画中找出些线索。” 木槿叶子干了,“啪嗒”从左灵太阳穴上掉了下来。她从枝子上又薅下两片,搓了搓,贴了上去,贴完递给柳春风两片:“来两片,提神醒脑。” “诶?还真是凉凉的,花兄,你也来两片。”柳春风给花月也贴了两片上去,“凉不凉?” 三人贴着叶子,一起打着哈欠,场面虽说滑稽,却让春夜不再寂寂难熬。 左灵合上《祭侄文稿》,又展开了三幅星宿神形图中的《太白星》,只见一位仙女,容貌秀丽,神色安详,左手横放于胸前,右手施无畏印,端坐于鸟背之上,迎风向前。 左灵边琢磨画边道:“说真的,你们可能弄错了,我还是觉得百里寻不可能是凶手,因为他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再者说,能让人误以为是同一幅画,要么是仿作的真迹,要么就是真迹的仿作,可你们又说这两者都不是。” 第97章 “你到底想说什么?”花月打断她。 左灵往椅上一靠:“实不相瞒,我不知道从哪下手啊,忙活了一晚上,一通瞎看,我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我打听个事儿,若百里寻真是凶手,他会..”她咬咬嘴唇,“会死么?” “死的可能性很小,”花月答道,“杖刑加流放的可能性更大,不排除皇帝会特赦这种天才,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谁在外面?” 突然,花月声音一凛,看向房门,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水师兄?” “水师兄?” 柳春风与左灵同时唤道,接着,起身行礼。 水柔蓝躬身还礼后,道:“凶手不可能是一鸿,他对父亲感情深厚,怎么可能杀害父亲呢?而且,”他看了看桌上的画卷,“这十三幅画我都见过,没有哪幅可以假乱真。” “十三幅?”柳春风一惊,“可我们只找到了十二幅,水师兄,你是不是记错了?” “哦,十二幅,是十二幅。”水柔蓝按了按额头,“忙昏头了。” “你来干什么?”花月问。 “我来为春儿取些衣物,”他扬了扬手里的包袱,“来前向官差通报过了,本想再去酒窖给缪师兄拿一坛子酒,但天太晚了,路不好走,我准备明天再来。” 正待水柔蓝转身离去,柳春风忍不住问道:“春儿姐姐她还好么?” 水柔蓝回身,长揖到地:“多谢柳师弟为春儿说情,让她得以免去一死,大恩大德水某永世不忘。”说完,又是一揖,离去了。 不等柳春风回过神来,左灵便急急忙忙接着刚才的话问花月:“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即便百里是凶手也不用死?” 花月反问:“怎么,你与他有交情,不想他死?” “我与他没什么交情。”左灵摇摇头,“我虽是画院的,但我的老师是宋俊,他的老师是冷烛,算不得同门,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所以凶手是不是他与我无关,冷烛是谁杀的我也不在意。我只是觉得吧,冷烛这样的大家如此收场已是可悲,若他的爱徒再为他偿命,他未必会高兴。”她的目光怅然若失,又问道,“你们见过百里寻的画么?” 柳春风摇头。 “该怎么描述呢?”左灵思忖片刻,“他画的山能飞出白鹤,他画的水能从纸面上溢出来,你们若见过他的画,也不会想他死的。” 左灵眼圈泛红,稍稍平静后继续道:“他对冷先生敬之又敬。可能许多人已经不记得了,他从前是靠给人画门神谋生的,自幼喜欢画些神仙鬼怪,只因冷先生擅长山水,这才改习山水。这说明什么?”左灵看了看柳春风,又看了看花月,“人人都说百里眼中只有丹青,他们都错了,丹青在百里心中只排第二,冷先生的器重与赏识才是他最在意的。”她指了指清单,“你再看这清单上的画,除了在这三幅星宿神形图,其他全是山水画,那为何先生要收藏这三幅神形图呢?仅仅是巧合么?我听说这三幅神形图是冷先生拿三幅山水图换来的,其中就有他最为推崇的前朝金碧山水大家李思训的《江山渔乐图》。我从未听说冷先生对人物画或对张僧繇有兴趣,倒是听说百里寻自幼家境贫寒,请不起先生,靠省吃俭用从书局买来了一套张僧繇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的黑白印画来自学人物画。因此,我猜冷先生收藏这几幅星宿神形图,又一幅幅临摹得不到的真迹,八成就是为了百里,或许是想提醒他别忘了人物画。或许只是想给他留个念想。他如此厚待百里,百里又对他如此敬重,那百里有什么理由杀他?你告诉我,”她看向花月,又问,“有什么理由杀他?” 花月也怔了怔,随后道:“让你来不是让你找杀人动机的,是让你找出百里寻不在场证据中的漏洞,你不行就直说。”他冷哼一声,“我看你这七子星的头衔也是徒有虚名,扯东扯西,八成连这三十三幅图分别画得哪些星宿都说不清楚。” 左灵急了,觉得自己像个被乞丐扇了巴掌的的皇帝,她两手往桌上一拍:“这位兄台,你可以瞧不上我的人品,但不能诋毁我的学识,这三十三幅画你随便说一幅,我来描述细节,再把画中的占辞背出来,来吧,别客气。” “没工夫跟你......” “好厉害!”花月拒绝的话未说完,柳春风就进入了游戏状态,“岁星。” “豹首人身,秃脑壳,络腮胡子,骑着一只野猪似的东西,”左灵盘起腿,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耷拉在胸前,“大概就姿势,他的占辞是:岁星神,豪侠势利,立庙可于君门。祭用白币,器用银,食上白鲜。讳彩色,忌哭泣。岁星为君王。” 柳春风边听边点头,花月皱眉看着他:“你点什么头,你见过?” “没见过,我就觉得好玩,”柳春风道,“再说个......说个危星吧。” “这个就厉害了,危星神在画中是一只吊睛大口的老虎,头上顶着骷髅,身上披着铠甲,”左灵抓起桌上的木槿,撅成两半握在手里,“左手板斧,右手长剑,占辞是:危星神,好哭泣,刚愎嫉恶,好乱好杀。庙广五万六千里。名推长,姓吕贾生。” “好哭?”柳春风不明白了,“他长那么凶,怎么还爱哭?” 左灵也不懂为什么,但她从不承认有什么是自己不懂的:“因为......因为他是个性情中人吧,不说他了,换下一个。” “啧啧,一个骗子一个傻子。”花月摇摇头,看向窗外,长夜已尽,熹微的晨光透进窗来,他打了个哈欠,躺到榻上闭目养神去了。 左灵却熬过了困劲儿,顶着两只熊猫眼,越说越来劲:“他头上顶着蝎子,手里拿着长矛,面露笑意..” “等等,”柳春风突然打断,“你记错了。” 左灵抠了抠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眯起熊猫眼,“小子,你可以诋毁我的学识,但绝对不能怀疑我的记性。” “可你就是记错了,”柳春风也很肯定,“你说得是不是那个长了蛇尾的白面少年,左边配刀,右边跨箭?” “对呀,”左灵起身,模仿着画中少年的姿态,“就这么两脚开立,直视前方,左手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 “不对不对,他是面朝左,左手握拳。”柳春风也摆出个大同小异的姿势,“是这样的才对。” “是你懂还是我懂?”左灵一叉腰,“你说那是心星吗?你说那是房星。” “啊?” 柳春风一头雾水,花月猛地坐起身,问左灵:“你刚才说什么?” 第92章 钉子 当众人找到百里寻时,他独自一人坐在画院东侧的悬崖边上,痴痴地望着天边的朝霞。 隔着大片的红牡丹,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却没有一道目光是带着恨意或责备的,包括扬言要替恩师报仇的罗甫:“一鸿!你快回来!先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他不会怪你的!” “小子!你是不是个男人,犯了错不给个交代就想一死了之?”徐阳跟着喊道。 “一鸿,你带着先生传授你的一身本事从这跳下去,才是无颜见他!”一向云淡风轻的缪正此刻也攥紧拳头,紧张地盯着那个崖边的身影。 水柔蓝也不见了往日的温和:“一鸿,你回来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先生不是你杀的!就算先生是你杀的,你也罪不至死!”他向前挪了几步,“我把先生的《四景山水图》拿来了,我知道你想帮先生画完,你回来,我就给你!” “我不要!”百里寻突然痛哭起来,“我不稀罕..”他伏在膝头呜呜地哭,像一张薄薄的宣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鸿,你冷静点!”罗甫心吊到了嗓子眼,又不敢冒然上前,只得回头质问花月:“你刚才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么?为他作证,说他没有杀人的是你们两个,现在说他是凶手的又是你们,你们不会是想随便抓个人交差吧?” 罗甫的对面站着花月、柳春风、左灵、白鹭以及乐清平的两个护卫。 花月反问:“我们若想抓个人交差,何必挑百里寻?冤死一个最有才气的,让天下人都骂我们,还不如挑个平庸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比如你这样的,多省心。” 罗甫没心情计较花月的出言不逊,又道:“若如你所说,一鸿在借画时杀死了先生,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成立,换句话讲,画室里的画和先生桌子上的画就不能是同一幅。冷先生桌上那幅画是《房星》的临摹,真迹早已被缪师兄亲手送还了崔待诏,所以,画室那幅不可能是真迹;而你又说凶手是冲动杀人,不会事先有所准备,所以,画室那幅也不会是临摹。这我就不明白了,既没有真迹,也没有临摹,一鸿又该如何以假乱真?” “你倒是聪明,问到了关键”。花月后退一步,看了看柳春风,“如何以假乱真这事就由我们侦探局柳老板告诉你们吧。” 第98章 花月恶作剧似的把话头抛给了柳春风,众目之下,柳春风虽说手心冒汗,可有了虞山侯一案的经历,还是比从前从容了许多,他偷偷蹭掉手心的汗:“我们迟迟破不了案,正是受到了画室中那幅《房星》的误导,确切地说,是受到了那幅《心星》的误导。” 听到“心星”二字,短暂的迷惑后,众人陆续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恍然。 “刚才罗师兄也说了,画室里的画不可能是《房星》的真迹,也不可能是《房星》的临摹,那么,还有什么能让我们见之如见《房星》呢?就只有这套神形图中的《心星》了。”柳春风看向花月,“花兄,你把胳膊伸出来,伸平了。” 柳春风将冷烛尸体下的《房星》搭在了花月的手臂上,画作上大片黑棕色的血迹触目惊心:“当时,画室里的画就是这样拦腰搭在横杆上的。《心星》与《房星》极为相似,不同的部分不超过二成,而在这二成的不同之处中,两个人物只有右手的位置与左手的姿势存在内容上的不同,其他皆为身体朝向上的偏差。这样两幅画,同时平铺在面前都可能混淆,何况凶手十分聪明,他没有将画挂在横杆上,而是搭在横杆上,出入画室的人只能看到画作的下半部分,他还将横杆倾斜摆放,这样一来,两幅画的差别更是微乎其微。或许,对于见识过或听闻过画卷全貌的诸位师兄来说,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可对于我与花兄这种仅见过或听闻过《房星》,根本不知道世上还存在如此相似的一幅《心星》的人来说,这两幅画在夜晚以如此方式展现,几乎等同于一对孪生子,不去刻意辨别很难看出差异。”他收起花月胳膊上的画,继续道,“至于那晚是谁将我们引向画室的,诸位师兄应该还能回忆起来吧?” 良久的沉默后,徐阳道:“若百里用《心星》假作《房星》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那他需要尽快将放在画室中的《心星》收走,可百里哪来的机会收走画作?” “从画室的后窗。”柳春风答道,“当晚,百里寻独自一人前往酒窖,途经画室后窗时,从后窗处取走了横杆上的画。” “那画呢,一鸿将画藏哪儿了?”水柔蓝紧接着问道,“除非你们说出《心星》现在在哪,又有证据证明是一鸿放在那里的,否则你们还不能说一鸿是凶手。” 如果说所有为百里寻定罪的推理是一副棺材的话,那么猜出他用《心星》替代《房星》就等同于盖了棺,而水柔蓝这一问——心星在哪,就是最后钉死棺材的钉子。 花月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水柔蓝,在你为百里寻说情之前应该谢谢我和柳兄,谢谢我们没让你成为替死鬼。” “你这是何意?”水柔蓝面露疑惑。 “在我与柳兄离开画室之后,你不是记得自己将画室窗户关上了么?可晚饭后我们途径画室去酒窖时,窗子是开着的。见窗子开着,柳兄顺手关上了,然而没过多久,你回房后再次发现画室的后窗被打开了。短时间里窗子两次被打开,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希望窗子保持打开的状态,好让你去关窗,成为疑凶。而有机会三番两次打开窗户的人,”花月望向百里寻,“就只有他。” “不可能,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他不是那样的人。”水柔蓝一口否认,“你莫要答非所问,你究竟有没有证据?” “水柔蓝,你是个聪明人,”花月道,“敢这么问,想必你是断定了我们找不到证据,因为傻子也该知道从画室收走画之后应该立即毁掉画作,烧掉或扔下悬崖,让我们永远拿不出他有杀人时机的证据。” “那你拿得出手么?”水柔蓝语带挑衅,黑色的眸中漾着浅浅的笑意,如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 “可惜了,你这个师弟还不如傻子。”花月边说边将手中的画卷展开。 一个面容丰润的年轻人跃然眼前,他敞胸赤足,手持长枪,头顶趴着一只蝎子,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目光炯炯,正视前方。 “这幅画就摆在酒窖的木架上,并不难找,罗护卫与杨护卫可以作证。冷烛被杀当天中午,云生与星瑶打扫过酒窖,若当时画作已在酒窖里,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所以说,这幅画是在打扫完酒窖之后才放在那里的。而从云生与星摇从酒窖出来直到现在,去过酒窖的人就只有百里寻。至于他为何不直接将画毁了,”花月指了指崖边的人,“你们还是问他自己吧。”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百里寻。 第93章 丹青 百里寻站起来,踉跄着转过身,逆着霞光,看不清他脸上的泪痕:“我没舍得扔,那幅画是先生拿李思训的《江山渔乐图》换来的,我没舍得扔。” 霞色瞬息万变,从浅金到淡红,又化作温暖的橙红,百里寻一袭白衣,在身后的霞光与身前的红牡丹映照下,好似一张薄薄的宣纸困于火焰之中。 罗甫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一鸿,我二十二岁之前因为偷东西进过五次大牢。”缪正突然开口,像在讲述着一件极为平静的事,“小时候,我娘带着我改嫁,又与继父生了几个孩子,从此便越来越不待见我。我觉得我娘被别人偷走了,所以我要报复,别人偷我的,我就偷别人的,我甚至想过杀了他们,或是同归于尽。”他看向众人,像一只白鹤在展示一片永远洗不干净的羽毛,“你们以为我喜欢画水墨夜景么?我也想画金碧山水,可我画不了。在一次偷窃时,我被人打伤了眼睛,从此便不能辨识颜色,也不能忍受日光,没办法,只能日夜颠倒地活着。”他再次望向崖边,“一鸿,人都会犯错,我能活下去,你也能。” “是啊一鸿,”徐阳第一次称呼百里寻的字,“你再看看我,一个断袖,家门不幸,就因为我,我们家算是断子绝孙了,连带我爹都成了官场笑柄。我要像你似的寻死觅活,早就死了多少回了。可现在呢,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才是废物,”柳春风也道,“咱们俩一般大,你已是丹青大家,我却一事无成,到处闯祸。去年年底,我去虞山侯府偷......哎呦。” 花月使劲掐了一把柳春风的胳膊,咬牙小声道:“你闭嘴吧。” “百里师兄!”星摇哭道:“你已经害得小姐没了父亲,你要再害死小姐么?你若死了,小姐是活不下去的!” “一鸿,”水柔蓝也开口了,“就算先生是你杀的,你也罪不至死,顶多关进牢里。春儿也在牢里,”他苦笑,“反正一个人的饭是送,两个人也是送,你们刚好做个伴。” “我对不起春儿,我对不起春儿..”百里寻语无伦次地叨念着,“可..可我不想坐牢...” 水柔蓝从袖中掏出一块印章:“我在先生桌上找到了一枚印章,是给你的,你想不想看看?” “想,”百里寻抬起头,向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你在骗我。” “先生对你的器重还需要怀疑么?”水柔蓝抬起手,手里拿着印章与《四景山水图》,像用食物在引诱饥饿的猫狗,“你过来,印章和画就都是你的,你想死可以,先把画画完,也算赎罪了,过来。” “我不要,画是留给你的。”百里寻委屈又渴望地看着水柔蓝手里的东西,抹着眼泪,“我不要别的,我不稀罕那些字画,只想帮他画完这幅《四景山水图》,他为什么就是不给我?为什么瞧不起我,为什么觉得我会贪图那些书画,为什么......” “因为他珍视你!他认为你替别人画画是在浪费才气,因为他知道你穷又不通世故,怕自己死后你难以在这世上立足,才想给你留些值钱的东西,让你能体面地活着,体面地画画!”水柔蓝的声音在颤抖,“他快死了也不忘给你刻枚印章,往后这章印在你的画上,他也算换种方式陪着你。你聪明过人,为何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为何偏偏认准了这幅先生根本就不放心上的画呢?” “我不信!你把印章给我!”百里寻痛哭,冲水柔蓝伸手,“其他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要印章和《四景山水图》!” 此刻,金红的霞光已染透天际,只等旭日跃出山峦,就将那片薄薄的宣纸燃成一抔灰烬。 “好,你等着,我给你送过去。”水柔蓝点头道,“但你要先答应我,拿到印章和画,便跟我回来,把这幅画画完,再说别的,君子要言而有信。” “好..好,我答应。”百里寻泣不成声。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水柔了绕过半人多高的牡丹花丛,朝崖边走去。 百里寻拿到印章,愣了片刻,再次失声痛哭。 印章的边款上刻着一轮缺月、几枝梧桐与一句诗: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印面上是一只高飞入云的鸿雁,鸿雁还差一只翅膀没有刻完,刻刀就被百里寻亲手插进了冷烛的心脏里。 水柔蓝拍拍他的肩膀,又将那幅《四景山水图》递给他。水柔蓝说了些什么?众人听不清楚,不过看起来颇有些效果,百里寻哭着不住地点头,展开了画卷。 第99章 “你觉不觉得,”柳春风悄悄拉了拉花月的衣袖,“百里师兄,现在就像一只小狗,印章和画就是肉骨头,只要水师兄拿着它们往回走,百里师兄就会乖乖跟回来。 花月笑道:“人前师兄,人后说人家是狗,你可真是..” 话至此,一阵凉意倏地窜上脊梁骨,等花月再次望向崖边时,为时已晚。 只见百里寻猛地抬头看向水柔蓝,又向崖下望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太阳出来了。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光是金灿灿的,一切一如昨日,只是再也不会出现在少年的画中了。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卜算子,苏轼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感谢!归青 第94章 红尘(完结) 下山前,水柔蓝又望了一眼浮云山庄,夕阳西下,这个他视之为家的地方即将被夜色吞没。 先生栽下的松林,春儿种下的杜鹃,还有他挂在屋檐下的一串琉璃风铃,在晚风中敲出清脆的声响。 水柔蓝看着那串淡蓝色的风铃出了会儿神,最后,搬来椅子,踩上去,将风铃取下,放进了包袱里。再次转身准备下山时,却见下山口多出两个人影来。 “水师兄,这是要去哪?” 水柔蓝停下步子,定睛一看,问话的人是花月,花月身边站着那个总是对他恭恭敬敬的柳师弟,此时,正冷眼望着他。 “柳师弟,花兄弟。”一如往常,他温文行礼,“我在城里租了个院子,准备搬过去,方便照顾春儿。” “春儿姑娘可好?你把百里寻的死讯告诉她了么?”花月问。 “告诉她了,”水柔蓝面露悲伤,“早晚都要知道的。” 花月一笑:“连同凶手是谁一起告诉她了?” “凶手?”水柔蓝大惑不解,“一鸿是自己跳崖的,何来凶手一说?” “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不过,是拿着你给他的《四景山水图》跳下去的。”花月道。 水柔蓝叹了口气,言语间尽是愧疚:“我不该给他那幅画,拿不到画,或许他还会有所留恋,可..可我原本只是想用那幅画来留住他。” “哦?留住他?”花月一挑眉,“把画撕成两截,也是为了留住他?” 水柔蓝神情一滞:“花兄弟,此言何意?” 柳春风忍不住上前一步:“我们在山崖下发现了一具尸体、一枚印章和一幅《四景山水图》。《四景山水图》从秋冬二景的交汇处被撕开,前半段就落在百里寻手边,应该是一直被他握在手里,后半段却是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找到的。” 看样子,眼前这两人是不会让自己轻易下山了,水柔蓝干脆卸下了肩上重重的行囊:“这有何奇怪?那幅画画在宣纸上,宣纸在坠落时被山石或树枝划破,撕成两半,一半被一鸿攥在手中,另一半被风吹偏了方向。” “若是被树枝或山石划破,那茬口处应该有贯穿的痕迹,由贯穿处向两边撕开,画面的伤痕该是杂乱无章的,可那幅画的茬口干净整齐,更像是人为所致,因此,我的猜测是,你给百里寻的只是画作的前半段。当他展开画作发现那幅画缺失了一部分时,你马上用言语刺激他,同时,将袖中的另一半扔下了山崖,于是,百里寻就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跳了下去。当时,你说了什么,我们在远处根本听不到,中间又隔了半人来高的牡丹花丛,即便你甩手将画扔下悬崖,别人也是看不到的。” 笑意浮上水柔蓝的双眸:“应该,像是,猜测,”他勾了勾唇角,“这么听来,你并没有证据。” 含着笑意的眸子冰凉如夜,令柳春风打了个寒战:“所有人都想把百里寻从崖边拉回来,只有你,只有你每一句都将他往死路上逼。” “是么?”站了许久,水柔蓝的腿有些吃不消,他往松林边挪了几步,坐在了一条石凳上,“我说过什么?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那我来提醒提醒你。”花月抱臂往水柔蓝对面的松树上一靠,“在众人到达崖边之前,我们已经将百里寻是凶手的原因告诉了他们一部分。尽管他们不愿接受,却没人敢质问百里寻,一是怕他因自责而失控,二是百里寻的激烈反应他们对于百里寻是凶手的事实已经相信了七八成。只有你,在明知百里寻极可能是凶手的情况下,逼他说自己不是凶手,引得众人与我们对立,让我们不得不拿出证据当众确认百里寻就是凶手。” “我只是觉得自己了解他,不信他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花兄弟,你何必解读得如此不堪?” “你确实了解他,知道他爱什么,恨什么,怕什么,所以你才能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只等他疼到受不了,一死了之。” 浑圆的落日被群山遮去了一半,水柔蓝望向天边,沉默了片刻:“你们是来诛心的么?” “杀人诛心的人是你吧?”柳春风声音打颤,“百里寻想跳崖,无非出于两个缘故,心怀愧疚,或是怕坐牢,你却两次提醒他,他罪不至死,只需坐牢,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他杀了这个世上最在意他的人。我们从山庄来到画院时,百里寻已经坐到了崖边,可我们推断出百里寻是凶手的事只有花兄、左灵与我知道,那百里寻为何突然要寻死?” “或许是连日来的愧疚让他难以忍受,只好自我了结呢?”水柔蓝反问。 “或许是你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凶手了呢?”花月追问。 水柔蓝看向花月:“那我又是如何知道的?” “百里寻是凶手的事,恐怕你早就知道了。”虽说花月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可水柔蓝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是让他有些恼火,“你从后厅去画室喊我与柳兄吃饭,后厅在画室的西边,你为何不开西窗,而要多走几步去开东窗?等走到东窗,你的人影消失了片刻,这片刻间你又去了哪里?还有,那时画室里没有光,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与柳兄还在画室里面的?” 终于,水柔蓝眼中有了一丝慌乱,这让花月舒坦了不少,继续道:“你根本不是去喊我们吃饭的,而是去喊冷烛吃饭。冷烛房中亮着灯,你敲了敲窗,没人应,你觉得古怪,却也不敢继续打扰,只得返回。说来巧的很,当你途径画室后窗时,我刚好推开了窗,你便改口说是来喊我与柳兄吃饭的,我说得对么?” 水柔蓝皱眉:“可你说的这些与一鸿是凶手有何关系?” “别急啊,马上就有关系了。”花月接着道,“你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知道冷春儿绝不会杀人,更不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可她为何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为何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毒死我们?她这么做还能为了谁?只能是百里寻。因此,在得知冷春儿试图毒死我们的时候,你就已经断定凶手是百里寻了。若凶手是百里寻,那么,他杀死冷烛的唯一机会就是在借阅《烟江叠嶂图》的时候,而冷烛若在借画时被杀,晚饭前你敲门自然不会有所回应,于是,你更加肯定百里寻是凶手。至于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明,对于你这种通晓书画之人,一旦开始怀疑百里寻,便很容易猜出其中的蹊跷,更何况,你与冷春儿一样,清楚百里寻从冷烛那里得到了哪些书画,如此一来,想到用《心星》替换《房星》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既然想到了《心星》的用处,自然会去猜测它的下落,这个时候,你对百里寻的了解就又派上用场了,你知道,依照他的性格,不可能毁掉这幅画,而他最可能藏匿这幅画的地方便是山庄东边的酒窖,你......” “那我直接报官不就得了?”水柔蓝打断花月,“何必亲自动手?” “你当然不能报官,因为那样的话,冷春儿不会原谅你。”花月道,“所以你想到了我们,你开始想办法提示我们百里寻才是凶手。昨晚,我们一回到山庄,你便借口来山庄取东西,提醒我们书画一共有十三幅而不是十二幅,临走时,又说什么想帮缪正取一坛酒,无非是想告诉我们第十三幅画可能藏在酒窖里。你可真是好心机啊,水柔蓝。” “花兄弟谬赞了。”水柔蓝道,“可你都说了,利用你们能让凶手绳之以法,我又何必冒险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呢?等你们查清案子来抓他坐牢岂不更省心?” “因为你想他偿命而非坐牢!”花月情不自禁站直身子,向前走了两步,“你昨晚偷听我们的谈话,听到我说百里寻罪不至死,也正是听到了这句话,你才真正起了杀心。离开后,你马上找到百里寻,告诉他我们已经确认他是凶手,并且准备抓他,他听后惊惧万分,便想以死来逃避。在崖边找到百里寻后,你又惺惺作态,与众人一同劝说百里寻。百里寻性格单纯冲动,你要用印章和画作将他从崖边引回来,合情合理,众人深信不疑你想救他,可他们谁都没去想,可以将他引回生路的东西也同样可以将他引上死路。” 第100章 花月低下头,狠狠地看着端坐在石凳上的水柔蓝:“百里寻是冲动杀人,而你,才是真正的谋杀!” “他不该死么!”水柔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花月的目光,厉声道,“他杀死了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妹妹,我就是要他死!我恨不得亲手用那把刻刀捅死他!所有人都惜才,觉得他不该死,可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就该落得如此下场?春儿情深意重就该替他去死?”水柔蓝浑身颤抖,眼泪滑落,咬着牙道,“他必须死,他不死,春儿还会与他纠葛不清,而他心中只有画,不会把春儿放在心上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能亲自动手了,我别无选择。” 柳春风在一旁听着,目中的厌恶换成恐惧,恐惧又化作了怜悯:“水师兄,你事冷先生如父,可至今他只让你称呼他先生,你从未怨恨过么?而且我们查证过,二十年前跳崖的女人是冷先生的学生,也是你的生母,她......” “我不在乎,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不等柳春风说完,水柔蓝便不耐烦地摇摇头,“我只在乎与我相依为命的两个人,除了他们,什么名声、财气、钱财,在我心中全都一文不值,就像百里寻,除了丹青以外,他凡事不放在眼中。他有他看重的,我有我看重的,他为了他看重的杀人,我为何不能为了我看重的杀人?” 落日没入黛色的群山,天边只剩下霞光一线。 水柔蓝抹去眼角的泪,吃力地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淡然笑道:“瞧我都胡说了些什么,你们可不要当真。柳师弟,花兄弟,天不早了,我腿脚不好,得尽快下山了,”说着,他长揖到地,“告辞。” 走到门口,在迈下第一级石阶前,他停下步子,回过头来:“我确实记错了,在你们离开画室后,我并未关上窗户。另外,当晚我去画室也不是为了关窗,而是去拿春儿替我研制的朱砂,发现还未制好,就回去了,之所以说去关窗,是觉得那么说更可信,所以,一鸿从未想害我。” 说罢,他转身下山,一步步地走下通往烟火人间的路,再也没有回望一眼这桂山顶上的白云仙乡。 直到水柔蓝消失在石梯拐角处,花月才回过头来,却见柳春风满脸泪花,忙问:“怎么哭了?不能给他定罪,气哭了?” 被花月这么一问,柳春风的眼泪更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不是,我就是觉得..觉得心中闷闷的。” “那八成是又饿了,走,”花月揽住他的肩,给他擦擦泪,“回家让老熊做一桌好吃的。” “哼,我又不是饭桶......” 曲终,人散。 霞光褪尽,只剩下漫天星斗和一轮缺月。 月光照在松林与杜鹃花上,也照在水柔蓝坐过的石凳上。石凳上刻着几行诗,字迹歪歪扭扭,是春儿儿时刻上去的,也是父亲教她的第一首诗: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 第二案正文完结,还有两篇番外。 第二案我会从头检查一遍,检查错字、病句和逻辑,增减、修改以及完善一些细节,整体内容不会有大的改动,12月31号修改完毕。 第三案“易水寒”最晚明年一月中旬开始更新。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夏季的九嶷山上,主角是花月的朋友——一群江湖人。 谢谢大家的阅读与评论,谢谢大家的耐心,谢谢大家的收藏、海星与打赏!尤为感谢追读的朋友,谢谢你们的陪伴,对我来说无比的珍贵。 归青 第95章 【短篇】三月初三 一 三月初三,日暖,风柔,云轻。 几只蝴蝶忽闪着花翅膀在玫瑰间流连,一只馋嘴喜鹊啄完了一个枝头的桑葚儿,棉花似的云朵一团接一团从院子上头飘过。 花月起了个大早,熏香沐浴后,选了一套水蓝色的交领窄袖锦袍,配上一顶镶嵌蓝宝石的金冠,站在春光里,熠熠生辉,如凭云之鹤,却比鹤多了些生机,如临风之虎,又比虎少了些煞气。 他抻抻胳膊,踢踢腿,拔出剑来,纵身而起,来了套华而不实的剑法。霎时间,满院落英缤纷如雨,直吓得喜鹊跳上了屋檐。最后,一招“彩云追月”接一招“风送轻舟”,收剑入鞘,回头冲喜鹊挑挑眉:“如何?” “彩!” 即便有朝一日喜鹊能成精,也定然不会发出这么粗憨的声音。 花月一扭脸,见老熊灰头土脸地从葡萄架后头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铲子,他皱皱眉:“你又在干什么?” “我搭葡萄架呢。”老熊上下打量花月一番,一针见血地问,“今天柳郎君要来么?” 连老熊都瞧出来了,花月有些不自在:“你...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都穿白衣,今个换了件蓝的,平时很少戴冠子,今个换了个金冠,还嵌了那么大个石头,不是因为柳郎君要来么?” “......” 不得不说,老熊朴素的观察力有时候还是管用的。 老熊至今认为,花月是柳春风养在外宅的小倌。在燕堂客栈时,花月不拿正眼瞧他,他便与花月较劲,如今受了花月的恩惠,就开始替恩人操起心来:“花郎君,你这样日日盼着也不是个事儿,打扮再光鲜他也看不见不是?这样,”他铲子往地上一扔,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写封信,我给你送过去。”见花月盯着他不答话,又道,“我办事你放心,我不敲门,省得被他大哥撞见,我就在他家门口死等,他总要出门吧?” “......”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花月觉得老熊这人还不错,憨厚,勤快,厨艺一流,可惜长了张嘴。 “茉莉,栀子,白木兰!” 粉襦绿裙的卖花姑娘挎着马头竹篮穿街而过,恰巧见花月从门里出来,上前娇声道:“郎君,新摘的茉莉、栀子、白木兰,几个铜板香一天,来两朵吧!” 花月从篮中挑了一串茉莉花蕾,花萼嫩青,花苞洁白,还沾着露水与晨间的料峭寒意。 “郎君真有眼光,我家的茉莉可比别家的香呢!”她年纪小,却机灵的很,见花月无处放置那串花,赶紧从篮中拿出一个鸦青色的香囊,“这香囊正配郎君一身蓝衣裳,大小放这串花骨朵儿也正合适。郎君买了我的花,我便给郎君算便宜些,只要三个铜板。” 二 咔嚓。 一朵茉莉连枝被剪掉。 凌波阁里,佘娇娇攥着一把明晃晃的金剪刀,吩咐南星:“再给我搬两盆过来。” “娘,你究竟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刘纯业坐在桌边,小梨和小凤卧在他脚边,依偎着晒太阳。 “听懂了,我还没老糊涂。”佘娇娇提起剪刀,开始朝另外一盆茉莉下手,“你怕六郎就是花月要找的兄长,花千树就是九嶷山的花月,又怕花月已经认出了六郎,更怕花月想利用六郎。要我说,你就试探试探,派人去九嶷山放把火,那花千树若真是花月,老窝都着了,肯定要回去灭火。若不是花月,顶多也就是个攀附权贵的骗子,不足为祸。不过放火之前得先糊弄住六郎,不能让他出宫,以免那花月狗急跳墙拿六郎做文章。” “若花千树就是花月,接下来又当如何?”刘纯业又问。 “那就查他的身世。若他与六郎无亲缘关系,便不得再让他踏入悬州城半步,最好能除了九嶷山的匪患。若他确是六郎的兄长,那..”佘娇娇话语犹疑,“那另说。” 小梨醒了,摇着尾巴往刘纯业膝头跳。 小凤也被小梨吵醒了,眯着绿眼睛斜了小梨一眼,明显瞧不上这条就会吐着舌头谄媚的傻狗。 刘纯业摸着小梨脑袋:“说得轻巧,说了一堆,前提是不让六郎出宫,这样吧,娘,下次我就说是你不让他出宫。” “哎呀,谁说不一样,计较这么清楚做什么。”佘娇娇话锋一转,“你也是,怎地就依了他让白鹭离开呢?” “他不吃不喝天天躺床上,我能怎么办?” “你就该狠下心肠。” “那娘你为何不狠下心肠,为何回回朕来做恶人?” 二人谈崩之际,常德玉端个拂尘急匆匆跑来了,吁吁喘着气,“不好了不好了,官家,太后,瑞王殿下和襄王殿下打起来了!” “什么?!”太后一剪子下去,茉莉成了秃瓢。 “伤到没有?”刘纯业把小梨拨拉到一边,怒意浮上双眸。 “官家放心,瑞王没什么大事,”常德玉长喘一口气:“瑞王殿下领着九公主和青丘国的两位公主在云湖边上钓鱼,襄王把自己的两条恶犬撒到了湖里,把几位公主都吓哭了,瑞王气不过,这才上前将襄王推进了湖里。” “这还不是大事?!老东西你活腻了!”佘娇娇将剪刀倒插在花盆中,怒气冲冲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出不对,猛地停下步子,回头看向常德玉,“谁把谁推湖里了?” 第101章 “回太后,”常德玉躬身,“是瑞王把襄王推湖里了。” “啊??”佘娇娇半晌才回过味儿来,眉开眼笑,“淹死没有?” “没有,”常德玉这才敢跟着笑出来,“被白护卫捞起来了。” “这孩子,怎么能欺负兄弟呢?”佘娇娇招呼南星,“南星,去,将高丽国进贡的那什么参取来,跟着哀家给姚太妃赔罪去!等会儿,”她脑筋一转,“那尊金鸡报晓也给哀家带上。” “太后,那可是个稀罕物,干嘛给他们。”南星不乐意。 “什么稀罕物?不会游水的玩意儿要他有个屁用,快点!” 等佘娇娇带着南星喜气洋洋地离开,刘纯业也起身下楼:“瑞王现在在哪?” “回官家,殿下已回长泽宫了。” “真是他把人推水里的?”刘纯业还是不相信。 “千真万确,老奴亲眼所见,瑞王就这样,”常德玉一边倒腾着步子,一边比划,“横出一拳,飞起一脚,襄王当即就下去了。自从瑞王殿下开了那个探案局以后,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了......” 三 “我身手如何?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青溪阁中,主仆二人正在告别。” 是夜,白鹭将随镇南将军肖齐启程前往大周西南的赤水军营,这是柳春风不吃不喝三天为他求来的,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只是,当分别就在眼前,他却放不下了。 “主子,不是你身手好,是襄王不禁打。”白鹭实话实说,“往后,切莫像今日这般莽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春风点头:“好,我听你的,在我练成高手之前,一定韬光养晦。” “那就好。”白鹭又道,“主子,阿双还有两事想叮嘱主子。” “你一个要当将军的人怎地这般唠叨。”柳春风纵身坐上桌,“说吧,我听着。” “一,我走后,官家派齐格奇和曹良玉保护你,他二人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你不要与他们作对。” “行吧。”柳春风撅着嘴,“走了一个,又来俩,还有呢?” “二,主子切记,除了官家、太后、齐格奇与曹良玉,不能信任何人。” “哎呀,你和花兄一样,总把人往坏处想。” “尤其是他。”白鹭道,“从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他对主子并无恶意,可此人也绝非善类,且来历不明,因此,在官家查清他的底细之前,主子不可事事听信于他,明白么?” 柳春风不太情愿地点点头:“明白,我又不是没长脑子,干嘛事事听信别人。你说完了?我也有几样东西要给你。”说完,回了寝殿,再来时,拎着蓝、白、青、紫四个包裹。 他先是将最大的一个蓝布包袱挂上白鹭的左肩:“这里头都是你好吃的,你带着路上吃。” 又将小一点的白布包袱挂上白鹭的右肩:“这些是药,防蚊虫的、治刀伤的、治头疼脑热的,什么都有,你也带上。” 再将一个水红色的锦囊塞进白鹭怀中:“你在军营想家了,就打开这个锦囊。还有这个,”他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暗紫色的锦盒,“这个你可要拿好,千万别弄丢,只有遇到大麻烦时才能打开。” 这一身东西似有千斤重,提醒着白鹭,他即将离开这世上唯一在意他死活的人。他鼻子发酸:“主子,珍重。” 告别愈是漫长,分别愈显仓促。 柳春风一愣,自己的那句“珍重”一时间梗在了喉头,说不出口。 白鹭认真地看了看小主人的模样,转身准备离去,却听身后的人抽着鼻子哭了。 “你会想我么?”柳春风擦了把泪,望着白鹭。他打开笼子放走了鸟儿,此时,不知鸟儿会飞向何方,也不知它是否还会飞回来,心中悲伤又牵挂。 白鹭点头:“会,我拿主子当..”藏在心里许久的话险些脱口而出,他抿抿唇,“当知己,主子何时想让我回来,我便何时回来。” 知己。 柳春风心头一热,随即张开双手就要去抱白鹭,只差一步之遥时,门外传来丫鬟与侍卫的恭声见礼:“官家。” 白鹭身子一僵,也顾不得梨花带雨、扑面而来的小主人了,他果断后退一步,双手背后,收起脸上的不舍,冷面站得笔直。 柳春风扑了个空,一脑袋撞到白鹭胸前,恰好被推门而入的刘纯业看了个正着,他将柳春风拉起来,又瞥了一眼白鹭身上的大包小包,没好气地撵人:“莫要误了启程时辰。” 白鹭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可......可我还没说完呢。”柳春风望着白鹭的背影,委屈极了。 “说什么?你还能赋诗一首不成?”刘纯业给他擦擦泪,打趣道。 这一针扎在了柳少侠的短板上:“你小看人,哼。” “一个仆人而已,至于这么难过么?又不是你亲兄弟。” “我们不仅是主仆,还是知己,知己远行能不难过么?” 刘纯业噗嗤一笑:“何为知己?” “知己就是..就是他对我无所隐瞒,我也对他坦诚相待,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柳春风也说不清楚,干脆总结陈词,“反正士为知己者死。” 听到“死”字,刘纯业脸一黑:“是么?无所隐瞒?那怎么回回你去哪我都能马上知晓?你猜猜是谁告得密?你给朝臣起得那些外号我都知道,管老何充叫愣头鸭,徐昉叫龟丞相,乐清平叫眯眼儿狐狸,还管卢湛叫噜噜猪......” “老何充本来就愣头愣脑的。”柳春风打断刘纯业的话,不大服气,“乐清平长得本来就像狐狸。龟丞相可不是我起的,是别人背后那么叫他,被我听到了。至于卢湛,谁让他嘴欠先给阿双起外号的,他叫阿双哑巴狗。” “除了这些,还有呢,”刘纯业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躲在床上,抱着那本..” “胡说胡说!你胡说!”柳春风的脸腾地红了个透,捂住耳朵,起身跑出门去,“我要回侦探局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让齐格奇和曹良玉陪你去!”刘纯业大声道,说罢,解气似的撸了一把袖子,“知己。” 四 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尤其是在月朗风清的夜晚。 老熊忙完一天的活计,关了铺子,敲敲西厢的门:“花郎君,饭都凉了,再热可就不好吃了。”见花月不应声,他又道,“那我回屋了,你饿了就叫我啊。” 门里,花月屈膝坐在地上,垂着头,脚边放着一捆新买的画本,最上面的是仰观书局刚印出来的《风月侦探局之“血星宿”》。 等待如火,一天下来,将他的心灼成了灰烬,最后,灰烬随风而逝,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膛。 困意袭来,他席地而躺,躺在一片月光之上。月亮不同于太阳,光照之处尤为冰冷。 “睡吧睡吧。”他轻声哄着自己,“他早忘了。” 就在坠入梦境之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阵脚步声,脚步似是停在了东厢,接着是开门声与关门声。 “柳兄!” 花月一跃而起,拎上画本,向东厢跑去。 推门而入时,柳春风正坐在床边打哈欠,见花月似惊又喜的盯着他,不关门也不进来,便好奇地问道:“花兄,你怎么了?” 惊喜退去,怨气和恼怒奔涌而来。 花月气汹汹走到床边,一松手,厚厚一摞话画本“通”地砸在柳春风脚边,随后,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诶诶!你这是怎么了?”柳春风赶忙上前将人拽住,“哪来这么大邪火?” 花月停下来,恨恨看了他一阵,欲言又止,只道“算了”,一甩袖子,接着往回走。 看他又气又急又委屈的模样,柳春风心想,这八成是遇上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了,于是,跟上前去:“你说话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花月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房门,关门之前,没头没脑地朝门外吼了句:“今天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柳春风挠挠头,扬起脸,望着刚刚爬上梢头的峨眉月,“那又如何?”突然,他一拍脑门,“忘了!花兄的生辰!” 回到房中,花月面朝墙,揣着手,瞪着眼,侧身躺到榻上生闷气。 不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好声好气道:“明年我一定记得,好不好?别生气了。” 花月不理,那人便戳了戳花月的发髻:“咦?你梳了个新发式,”摸摸花月的衣裳,“这衣裳我都没见过,”又拿起腰间的香囊,闻了闻,“我最喜欢茉莉了。” 想到花月可能等了他一天,柳春风心中一阵愧疚:“我什么也没给你准备,要不...要不我给你唱首曲子吧,你想听什么?嗯...你喜欢吃鱼,那我就给你唱个带鱼的曲子。” 说罢,便自己打着拍子,唱了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第102章 “现在又不是夏天,哪来的莲叶?”花月终于开口了。 “那就唱个春天的。”柳春风想了想,又唱道,“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 “我不喜欢鸟。”花月接着找茬。 “不喜欢鸟,那总喜欢马儿吧?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不听,莽夫。”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亡国之君,不听不听。” “你事儿可真多。”柳春风犯愁了,他本就不善音律,能唱全的曲子更是没几首,想破脑袋终于又记起一首,“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这回,花月终于不挑刺了,安静地听柳春风唱完,回过头来,叫了声:“柳兄。” 见花月定定地看着自己,神色颇为古怪,似是有话要说,便问:“什么事?” 花月又看了他一阵,方才勾起唇角,恢复了平日里坏东西的模样:“你五音不全。” “这不可能!”柳春风觉得这简直是污蔑,“我娘最喜欢听我唱歌了,这些曲子都是我娘教我得。” “哦,”花月点点头,“那也可能是你娘五音不全。” 柳春风眉毛一竖:“你娘才五音不全!” 花月嘿嘿一笑:“我娘是歌妓。” “那..那......”柳春风气红了脸,又接不上话,一气之下,起身就走,“我懒得理你!” “别走别走!”花月赶紧起身将人拦住,“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让我等了一天,我开个玩笑都不许么?” 果然,此话一出,愧疚之色又回到了柳春风的眼中:“我都给你赔过不是了。” “那行吧,”花月摆出一脸的委屈,“你再唱一遍刚才那首曲子给我听,我们就算和好了。” “这还不容易,我给你唱二十遍。” 柳春风爽快答应,清清嗓子,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 花月与柳春风的生辰在第一案第二十三章 中提到过。 第96章 花月正春风(三) 鹤州城西南角有个灵犀街,街尽头有个犀角巷,巷子长且窄,有多窄呢?巷尾住着两户人家,若是哪回两家人同时开门出来,总得推让一番,不然谁也甭想出门。 一个早春的下午,从左边门里走出两个穿花袄的小男孩——一个白底蓝花,一个蓝底白花。 白底蓝花的是哥哥花蝶,手里握着一文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如同春夜的星斗。蓝底白花的是弟弟花月,双手插兜,迈着稳稳的小步子跟在后头,一顶破旧的虎头帽压得低低的,半遮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巷子口,墙根儿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木桌。桌上铺着瓷板,桌边烧着泥炉,炉上架着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饴糖,锅后头坐着一个黑不溜秋、干巴瘦的老罗锅。老罗锅名叫糖老三,是个老光棍儿,见着小孩儿就呲牙笑,一口白牙甚是骇人,活像个成了精的燕巴虎。 糖老三拿起长柄大勺,舀了一勺子底糖浆倒在瓷板上,趁热,拿刀一抹,糖浆就薄薄地铺成了一条鲤鱼形状,再舀半勺糖浆,从鱼嘴开始画,接着是鱼鳞、鱼尾、鱼鳍,最后点睛,一气呵成,片刻不到的功夫,一条甩着尾巴的大鲤鱼跃然白瓷之上。 “哇!” “切!” 桌边露出的两颗小脑袋发出了不同的声响。在花蝶的口水还未流下来之前,糖老三已经在糖画上撒好了芝麻,粘上了竹签,拿铲子轻轻一起,大鲤鱼就与瓷板分离,交到了花蝶手上。 买完糖画,兄弟二人回到巷子里,坐在家门口,一个吃着,一个看着。 “哥,往后别在糖老三这买糖画了。” “为何?”花蝶咔嚓咔嚓咬着糖画,两句话的功夫,半条鱼已经下肚。 花月一脸嫌弃:“他做糖画的时候总挠屁股,我都见好几回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见花蝶看向糖画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花月趁热打铁:“街口那个糖人郑的糖画比糖老三的花样多多了。” “可是......”花蝶看着鲤鱼身上密实的芝麻,露出难色,“可是糖人郑不给撒芝麻。” “糖人郑那儿有关公骑赤兔!还有嫦娥奔月,还有,”说到重点了,花月咽下口水,“还有炒蚕豆。” 听到关公,手里的鲤鱼瞬时没意思了,花蝶挠挠头:“可咱娘不叫咱们出巷口怎么办?” 花月接着撺掇:“咱们跑着去,再跑着回来,娘不会知道的。” “嗯......那行吧,”作为大哥的花蝶拍了板,“等下回就去街口买糖画。” “还要等下回?”花月撅起嘴,“我现在就想吃。” 花蝶停住嘴,把手中剩下的鱼尾巴送到花月嘴边:“给你,你先吃这个。” “我不要。”花月头一偏,干脆挑明了,“我要吃炒蚕豆,现在就要吃。” 花蝶摸了摸兜:“可是钱都花没了,你早说我就不买糖画了。” 话未说完,花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笑嘻嘻道:“我攒的,够买两包炒蚕豆,咱俩一人一包。” 两个小孩儿手拉手踏出巷子口,一溜儿小跑,跑到了街口。街口热闹的很,糖人郑的摊子就摆在一家气派的酒楼前面,生意不知要比糖老三好多少。 花月将那几枚铜板往糖人郑手中一拍:“两包炒蚕豆!” “嚯!够阔气的!”糖人郑上下一打量,认出这俩小东西是犀角巷那两个没爹只有娘的穷小子,“怎么,你娘又干起老本行了?” 一句话引得四周小贩笑作一团,花月接过炒蚕豆,恶狠狠瞪了姓郑的一眼,拉着花蝶就往回走。 “他们在笑咱们么?”花蝶紧握着花月的手,心中害怕。 花月拉紧哥哥的手,暗自决心饿死也不再买这王八的东西了,又回头啐了一口:“有他们哭的时候。” 回到巷子口,见了糖老三,想到下回要去别家买糖画了,花蝶的心中一阵愧疚,便抓了把蚕豆给那老罗锅送去。糖老三倒也不客气,龇牙笑着,伸出一只鸡爪子似的手来接。 “哟!这不是鼻涕虫么?” 正在此时,一帮孩子从巷子口路过,其中一个尖脑壳的高个子认出了花蝶,上前一拍花蝶的肩膀,吓得花蝶一哆嗦,尚未递出去的蚕豆撒了一地。 “就是你把庞家四郎的灯笼给点了?”孩子堆儿里一个穿绫罗的胖小子走了出来,看派头和年纪,应当是这帮孩子的首领。 花蝶抓紧手中的蚕豆,缩到花月身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是他先点我灯笼的。” 花月将自己那包蚕豆塞给花蝶,又将花蝶推到墙角,扣紧了虎头帽,走到绫罗小子跟前:“灯笼是我点的,人也是我揍的,跟我哥没关系。” “你哥?这条街只有一个大哥,就是我们大哥,知不知道?”尖脑壳站到绫罗小子的身旁,学着大人模样朝绫罗小子拱了拱手,斜着眼珠子上下扫了花月一眼:“听说鼻涕虫又收了个跟屁虫当小弟,就是你吧?” 众小弟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其中数绫罗小子笑得最欢,尖脑壳大受鼓舞,他扬手在花月后脑勺上“啪”来了一巴掌:“一个跟屁虫,还整天戴个破帽子,我看你是欠揍!” 见花月一动不动,像是个软柿子,一众小弟都跃跃欲试。很快,有一个会些拳脚的按捺不住了,上前照着肚子就是一脚,将花月踹坐在地上。花月坐在地上,不哭也不看踹他的小子,只是阴着脸盯着绫罗大哥。 看到花月被打了,花蝶慌忙跑过来,哭着求情:“放过我们这一回吧,我们以后不上街了。”说着,拉起花月要回巷子。 尖脑壳一个箭步跑到巷子口,叉着腿挡住了去路,手一伸:“放过你们也行,把蚕豆交出来。” 花蝶一听,马上把两包炒蚕豆给了他:“还没吃呢,都给你。” 收了炒蚕豆,尖脑壳去找绫罗小子邀功,绫罗小子接过蚕豆,往嘴里扔了一颗,随即鼻子一皱,呸了出来,一扬手,把整包蚕豆都撒在了地上:“娼妓的东西,臭的!” 另一包蚕豆还来不及倒掉,绫罗小子便觉鼻根一酸,鼻血淌进了嘴里,不等他咂磨出咸淡,花月已经将他按到地上,卡住了脖子。 坏孩子毕竟也是孩子,见了疯子也是要怕的。直到老大的脸憋成了紫茄子,一众小弟才回过神儿来,上手帮忙,很快,绫罗小子反败为胜占了上风,对花月一阵拳打脚踢。 就在众人群殴虎头帽时,尖脑壳另辟蹊径,转身走向了蹲在墙角哆哆嗦嗦的鼻涕虫。 除了饭比别人吃得快,哭得比别人响,花蝶就没别的特长了,打架更是回回垫底。见尖脑壳步步逼近,他捂住脑袋,拿出看家本事,“哇”地一声哭了。哪知这一哭不要紧,绫罗小子竟也跟着哭了,比花蝶哭得还惨,“嗷”的一嗓子,直接把花蝶吓得噤了声。 第103章 尖脑壳觉出不对,回头一看,只见小弟们都撤到了三步开外的地方,大哥被虎头帽丑扯着领子压在地上,喉咙处抵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喊我声爷爷我就放了你。”花月也不刁难人。 绫罗小子连哭带尿,终于说出一句孩子该说的乖巧话:“爷爷。” “再惹我就宰了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爷爷,我记住了。” 出了西门就是秀水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河底茂盛的水草随波摇摆。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银弧,扑通,坠入水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扔了,哥,你别哭了行不行?”花月盯着匕首落水的地方,心疼不已。 花蝶上气不接下气:“行......行了,这样官差......官差来抓你,你就说......就说‘我没刀’,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想到我们把刀丢进河里了。” “哥你真聪明。”花月言不由衷,给花蝶抹掉眼泪,“别哭了,本来咱们都打赢了,你这一哭,又输回去了。” 一听这话,花蝶哭得更委屈了:“哪里赢了?蚕豆一颗没吃上,全都......全都撒完了。” 正叨念着,只觉嘴里多出什么东西来,像是颗豆子,他咂了咂嘴:“五香的”,又嚼了嚼,“炒蚕豆?” 花月摊开手:“我怕他们抢,提前藏了一把,还脆么?” “脆。”花蝶哭着嚼着,“再给我......给我一个。” “都给你,那你不要哭了。” 两人坐在河边,你一颗,我一颗,吃完了一把炒蚕豆,花蝶终于破涕为笑。 “哥,等我再长大些能挣钱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来。” 花蝶漱漱指头:“我想吃乳糕还有羊脂饼,行不行?” “行。” “我还想每天吃一整罐花蜜,行不行?” “行。” “那我还要养一匹小白马,也行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 一文不值的承诺总能带来最纯真的快乐。 看着哥哥开心的模样,花月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能长成大人,然而,童年的时光那么慢,仿佛白云在绿水中的倒影,任水流如何湍急,也无法催促它们快些前行。 花月看着云,问花蝶:“哥,长大了你想做什么?” “当大侠,”花蝶不假思索,想了想,又添了个兼职,“嗯,闲的时候就卖糖画,你呢?” “当官老爷。”花月正色道,“当了官老爷,就没人敢欺负娘和你。” 花蝶摇摇头,表示怀疑:“官老爷上头还有更大的官老爷,大官老爷欺负小官老爷,你该怎么办?” 花月一愣,听着是这么个事儿,于是,一扶虎头帽:“那我就当皇帝,再大的官老爷也得给皇帝磕头。” 花蝶又摇摇头:“皇帝的儿子才能当皇帝,你是皇帝的儿子么?” “哼,谁稀罕,不当就不当。”花月在草地上躺平,抬眼看着花蝶,“哥,要不你带着我当大侠算了,大侠谁也不怕,皇帝也不怕。”想了想,也补充了一句,“不过先说好啊,我可不和你一起卖糖画,我要卖炒蚕豆。” 夕阳下,兄弟二人畅谈人生,说来说去,花蝶离不开一个字——吃,花月离不开一个人——哥哥。直到太阳沉入秀山,冷飕飕的晚风才将二人吹清醒,令他们记起一件残酷的现实——在没当上大侠之前,回家晚了照样要被花笑笑揍。 “小月,娘要问咱们去哪儿了,怎么答?” “到时候你别吭气,我来说。” 进巷子前,花蝶准备拿出做兄长的气度,待会儿在娘亲面前拍拍胸脯说“都是我的错”,可一进巷子就怂了,跟在弟弟屁股后头成了缩头乌龟。 “要么我把那小东西带回去,要么你给我二百两银子,自己挑吧!” 快到家门口时,院里传来一个女人声,那嗓音尖厉刺耳,像是没调好的胡琴。花蝶马上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停下步子,惊惧万分。花月瞧着他神色怪异,就问:“说话的是谁?” “杨......杨妈妈。” “哪个杨妈妈?” “步芳楼的杨妈妈,他老拧我耳朵,”花蝶情不自禁向后退,“我不跟她走。” 不待花月再问,院里又传出了花笑笑的哀求声:“杨妈妈,当初说好的让我带小蝶一起走,你可不能反悔呀!.” “说好?”杨妈妈怪笑两声,“跟谁说好?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二百两银子赎得是你自己,可没把那小子算在内。” “杨妈妈,看在曾经的母女情面上,算笑笑求你了,再宽限几日,就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把银子给你送去。” “宽限几日?”杨妈妈冷哼,“行啊,可人我要先带走,不然你们娘儿俩跑了,我不岂人财两空?” “娘是不是哭了?”话问出口,花蝶也要哭,幸好被花月一把捂住嘴巴。 “那我跟你们走行不行?”又是花笑笑的声音,“就当那二百两银子赎得是小蝶,妈妈,你就可怜可怜我们母子......” “呸,撒泡尿照照你现在的模样,还想回我步芳楼?别跟我这废话,”杨妈妈的话伴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说!把那小杂种掖哪儿了?” 这一巴掌打得花笑笑一声惊叫,叫得花蝶浑身一颤,挣开花月的手,哭着朝里家门口跑去:“娘!” 看来神佛没有听到祈祷。 听到花蝶的喊声,花笑笑满心绝望地将头往地上磕,磕得咚咚作响,盼着能换来杨妈妈的一丝怜悯,却不知豺狼嗅到了血腥只会更加兴奋。杨妈妈冲两个随他前来的大茶壶喝道:“愣着干嘛?开门抓人呐!” 门一打开,就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门口大哭,边哭边喊:“娘,开门,我错了!我不该乱跑,我下回不敢了!” 大茶壶想上手将小孩拎来,却被杨妈妈推一边:“起开,我自己来。” 她走上前去扭着小孩儿的耳朵往巷子口拖,疼得那小孩儿杀猪似的嚎叫:“娘!我不走!娘!救我呀娘!” 花笑笑回屋里拿了把剪刀,紧跟着就出了门,本想跟这些人鱼死网破,结果出门一看,杨妈妈手里的壮实小子根本不是小蝶,而是对门施屠户的儿子——小虎,那小东西边哭喊边偷偷冲她挤眉弄眼。 小虎是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小小年纪杀猪割肉已不在话下,可卖猪肉的爹娘却认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早早送他进了私塾。结果,没上几天私塾就被先生劝了回来,平时没事总爱去对门儿找花蝶和花月玩。每次串门儿回到家,小虎都能给施屠户背上两句新学来的诗,这让他大字不识一个的爹娘甚是惊喜。别人都看不起花笑笑的出身,只有这对邻家夫妇拿她当作读书人敬重,逢年过节还送两块猪肉给她们娘儿仨包饺子。 “你鬼喊什么?!” 对面的大门吱扭开了,屠户的媳妇曹娘子走了出来。她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见儿子小鸡崽子似的被人提溜在手里,先是一愣,随即大叫:“杀人啦!放火啦!人牙子抢孩子啦!孩儿他爹你死哪去了?!” “你鬼喊什么?!” 络腮胡子、虎背熊腰的施屠户闻声出门,他浑身肉腥,两手猪血,手中操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杀猪刀,见状也是一愣,接着二话不说挥刀朝着两个大茶壶砍了过去。 原以为欺负孤儿寡母不需大动干戈,杨妈妈便随便点将,带了两个杂役,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两个刚刚还一脸恶鬼相的大茶壶追得抱头鼠窜。 “照死里打!打死人牙子不犯法!” 大喊一声后,曹娘子将刀一扔,赤手空拳朝一脸蒙圈的杨妈妈招呼上去。杀猪人手劲可不是一般的大,只消一巴掌,杨妈妈就两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嘴里试图解释:“我不是人牙......” 曹娘子可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揪住领子,左右开弓,嘴上也不闲着:“偷孩子偷到我曹二喜头上了!嗯?!我看你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活腻歪了!今儿个要不把你抽成猪头,这些年的猪算我白杀!” 雨点似的巴掌落在杨妈妈的面门上,杨妈妈只觉得自己头要被掴掉了,嘴巴肿了,鼻子歪了,牙也不知掉了几颗。 “曹姐姐快别打了,要出人命的。” 见杨妈妈被打出一脸血,花笑笑害怕了,慌忙上前劝阻,结果,被曹娘子大手一推,推了个趔趄:“滚蛋!关你个唱曲儿的屁事!” 不多会儿,施屠户空手回来了,怯怯地跟娘子汇报:“让那俩毛贼溜了。” “溜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曹娘子把半死不活的杨妈妈往男人面前一扔,“把这死老娘们儿送去官府,可别让她跑了,再问问县太爷抓住人牙子有没有赏。” 等施屠户拎着杨妈妈走出巷子,曹娘子才喘了口气,对在一旁揣手看了半晌热闹的小虎说:“把你那两个小兄弟喊出来吧。” 第104章 -------------------- 第二案“丹青错”到此章为止就全部写完了,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陪伴! 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错字、病句、逻辑问题、细节疏漏等,能找到的都修正过了。 第三案的提纲正在写,本月中旬开始更新。 祝亲爱的大家新年快乐,2022年里健康、平安、事事顺利! 归青 ==================== # 第三案 十日杀机 ==================== 第97章 引子诗 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乾。 柳叶开银镝,桃花照玉鞍。 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徒歌易水寒。 ——《送郑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骆宾王 ........... .......... .......... 第98章 初一 七月初一,断续下了半个来月的雨终于停了,雨水冲散了长泽宫的暑气,留下一地落花、满树蝉鸣。 青溪阁门口挂着块木牌,牌子上用墨汁潦草写了仨字——别烦我。牌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翠裙的小宫女,高挑的叫玉娥,娇小的叫小檀,两人正相互推搡着: “你敲门吧。” “我……我不敢,还是你来吧。” “那我也不敢。” 相持之际,林桃儿拎着食盒来了,见她二人嘀嘀咕咕、你推我搡,便绷住脸斥责:“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殿下呢?还不快帮我通传。” 一看见他,玉娥与小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林公公,殿下正修炼呢,你帮着敲门问问吧,问问殿下炼得怎么样了!” “是呀,天这么热,好歹劝殿下开开窗,别闷坏了!” “修炼?”林桃儿将耳朵贴门板上,“你们自己怎么不问?” “奴婢们不敢,”玉娥指着木牌,“殿下说了,要闭关修炼十日呢,中途不许我等打扰,说这仙法稍受惊扰便会走火入魔。这都快三日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奴婢们实在是担心。 “三日了?”林桃儿一惊,“糟了,咱们殿下还没练到辟谷那一层,半天不吃就得饿得慌!” “不会不会,”小檀忙摆手,“殿下提前让奴婢准备了好些点心、茶水,一准儿饿不着。” “笨丫头!”林桃马上听出不对劲,一跺脚道,“吃了喝了不要上茅厕么?说明殿下根本没吃!” 最后一颗圆欢喜,一口放进嘴里。 糖衣酥脆,山楂软糯,柳春风惬意地嚼着,口中是熟悉的酸甜,身畔却是陌生的风。 花雀载着柳春风跑了一天,此时,他已离悬州百里之遥,放眼望去,芳草凄凄,日坠西天,一道被来往旅人踩出的浅绿自脚下一路向南,伸向天尽头。 “杀得好,省得我出师无名。” “少主切莫轻敌。以往有南、北二位长老坐镇,封獾尚算收敛,如今北长老仙去,南长老被杀,九嶷山内已无人能压住他。属下此番请少主回山,是想请少主稳住封獾,至于何时根除此患,依属下愚见,还需从长计议。” 与花雀并行的是两匹乌亮亮的西北蕃马,马背上分别坐着花月和他的属下谢芳。1 “少主,现在还未到与封獾一较高下的时候。”谢芳见花月不改轻松,目中浮起忧色,“许亭去年坠马,他手中的银矿被封獾趁机收入囊中,草药与镖局生意虽由少主掌管,可两样进项加一起还不及银矿的一半。财力上,我们根本无法与封獾抗衡。再说兵力。表面上看,只要白犬军与青狐军合力,对付封獾的玄豹与赤蛇便有六七成胜算,可孙岐自始至终未说过白犬效忠于少主,万一他临阵倒戈,我那老弱病残的青狐军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 “先生,你还会带兵?” 看谢芳的斯文打扮,柳春风原以为他充其量是个狗头军师之类的人物,没想到竟是个武将。 谢芳一愣,随后笑道:“略通一二,柳少侠见笑了。” 花月这才记起左右二人尚不相识:“来得匆忙,竟忘记了介绍。”他抬手向柳春风,“这位是我的京中好友柳春风,柳少侠。”又抬手向谢芳,“这位是九疑山青狐军的军头,谢芳。” 这名字柳春风少说听过百八十遍了。 一串小画本在柳春风心头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冥水铁骑》中的一幕:一众将士策马疾驰,领头的将军一身青黑锁铠,手持降魔杵直指匈奴军队,口中呼喝:犯我漠北者,有来无回!23 “你是......你是谢芳?漠北的谢芳?”柳春风瞪大眼睛。 谢芳,人送绰号“拿云秀才”,十七岁中状元,官至中书舍人,后自请从军,被漠北主帅姜川选为副将,后因先帝刘佶听信谗言临阵斩杀姜川,愤而落草为寇,到九嶷山做了封狐的鹰犬。 此人在画本中亦正亦邪,长着鹰眼鹰鼻,身着半边白衣半边黑衣,常用兵器为降魔杵与环子刀,目露狡诈与杀气。 可再看眼前这位郎君,约莫四十不到,眉目清俊,一身蓝衫,举手投足间尽是书生特有的风流态度,怎么看都不像个山中盗匪。 “正是在下。”谢芳应声颔首。 柳春风左手掐右手,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脱口问道:“那你何时再回漠北军营?” 漠北,许久无人提起的两字令谢芳心头一热,他怔了怔才笑着答道:“谢某已住惯山野,余生怕是不会离开九嶷山了。况且,谢某已年近不惑,疏于兵法,即便想回漠北,怕是朝廷也看不上了。” “肯定不会,”柳春风打包票,“现在漠北主帅是岳少黎,他对姜将军与你十分仰慕,你若能回去带兵,他定然欢迎。” “多谢少侠抬举,可人生如东流之水,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而且,”谢芳的笑中多了分苦意,“不怕少侠笑话,谢某胸中并无大义,自始至终只想忠心为主而已,曾愿生死追随姜川将军,岂料将军为刘佶老儿所害,走投无路,只得易主而忠。新主从未亏待过我,我又怎能再投新主?如此,不成了那三姓家奴吕奉先了么?” 柳春风哑然。 见少年神色失落,谢芳不忍,安慰道:“少侠无需忧心,新帝英武善战,厚待武将,有了伯乐,又何愁千里马不来?只要边关安宁,匈奴人的头由哪把刀砍下不一样?”说到这,他眉心一锁,终于露出些匪气,“唯一让人头疼的是,这小皇帝也忒勇猛了些,短短几年,已将他老子留下的烂摊子收拾近半。打赢漠北一仗之后,更是得闲与各路兄弟频频作对。半月前,竟在九嶷山旁的潇潇镇上驻军,也不知他打得什么鬼主意,这也是谢某此番前来请少主回山的原因之二。” “九嶷山又不与朝廷作对,何惧朝廷驻军?”柳春风反问。 这一问与“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道,少主从哪交了这么个青瓜蛋子作朋友,可碍于面子,只得继续好言解释:“自少主接掌九嶷山以来,虽不向朝廷称臣,却也从不与朝廷作对,按说不该生事。怕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小皇帝可不是省油的灯。” 听他频频出语冒犯自己的哥哥,柳春风不乐意了:“驻军而已,九嶷山也是大周国土,有何不妥?” 花月抿嘴笑,静静在一旁看热闹,听到这里,还起哄架秧子替柳春风又问一遍:“就是的!有何不妥?” “官是官,匪是匪,不可能永世相安。”谢芳耐着性子答道,“原以为朝廷会先去对付那些招风的大树或为祸一方的恶徒,哪曾想,他们隔着缝子跳墙头,这么快就来骚扰我们九嶷山了。萧萧镇的驻军整日操练,喊杀声震天响,山里都听得见,据说,还准备调来西南军营一员猛将。”他咬牙,“封獾这蠢货又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了北长老,与我们撕破脸,认定我们腹背受敌不敢全力对付他,着实可恶。” “那他便想错了。”花月正色道,“谢芳,立刻传信回去,就说此次回山我要与封獾决一雌雄。另外,在我回山前降我者,饶其不死,其余格杀勿论。” 谢芳皱眉,不明白向来行事稳重的少主怎会口出狂言,提醒道:“少主,恕属下多嘴,当务之急是夺回银矿,且确保孙歧不会临阵倒戈,万万不能逞口舌之快啊。” “封獾认定我们不敢与他开战,这说明他自己清楚现下不是撕破脸的好时候。此时放些狠话给他,只是为了让他消停消停,也给我们留些准备时间,顺便涨涨士气。” 谢芳恍然:“少主所言甚是,是属下思虑不周。” 花月再次嘱咐:“记住,快马加鞭,越快越好,此外,命人留意着封獾的反应。” “属下明白。”说罢,谢芳向南一指,“再行不到二里便是小荷镇,请少主与柳少侠先行去镇子上的客栈落脚。” 花月却犹豫道:“近日漳河水上涨,小荷镇遭了灾,也不知客栈是否开业留客。向西再行二十里是槐柳镇,那里地势高,镇子富裕,客栈也多,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多行几步今晚去槐柳镇落脚吧。” 第105章 谢芳摇头:“少主有所不知,属下来时路过槐柳镇,镇上水患也不轻,且生了瘟疫,还不如小荷镇住着踏实。 “那便去小荷镇吧。”花月应道。 “最近的驿站在此处向东五、六十里处,属下先行告辞,稍后到镇子上与少主汇合。”谢芳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少主,保重。” 说罢,蓝衫黑马迎风向东奔驰而去,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连天的芳草之中。 目送谢芳离去,柳春风转头问道:“花兄,你真要和封獾开打么?” 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花月笑道:“怕了?现在回悬州还来得及。” “呸!怕的是王八。”柳春风学着画本上那些义气莽汉骂了一句,“我就是担心你,钱也没人家多,兵也没人家强,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逆着光,花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暗不见底:“我自然也有他没有的。”说罢,拽紧缰绳,一夹马肚子,马儿便飞奔向前。 柳春风策马追上前去:“别卖官司!跟我讲讲!你有什么厉害家伙!” “很快你就知道了!” -------------------- 1 西北蕃马 从西北诸蕃购得的马匹。 宋代人在购买战马时,会优先选择西北地区,认为越往西北马匹质量越好,越往东南越差。 参考论文《宋朝骑兵研究》,夏亚飞。 2 锁铠 就是锁子甲,外号“铁布衫”。 锁子甲自西方流入中国,关于锁子甲制作的首次文献记载是在宋代开宝八年(975),文中提到南北作坊制作“锁兜鍪”,说明宋初中国已经掌握锁子甲制作技术,但由于制作难度大,并未普及,普通士兵没机会佩戴。 参考论文《我国古代锁子甲流变考》,牛功青。 3 降魔杵 指北宋呼延赞创制的兵器,降魔杵重达几十斤,杀伤力大,但实用性小,很难在军中普及。 参考论文《北宋冷兵器述论》,陈峰 第99章 初一 漳河水自西向东穿过鹊喜镇、槐柳镇与小荷镇。 小荷镇地势低洼,赶上雨水多的夏季就成了蓄水池子,三五年一回,百姓们被淹出了经验,一看雨水多的不兆头,便举家逃往山上搭帐篷,熬到雨停水退再回家。 花月与柳春风来到小荷镇这天,河水才刚刚退去,胆子大的已经蹅着泥、扛着大包小包回了家,胆子小的则在山上再猫几天,观望观望。 进镇之前,柳春风以为水灾过后该如画本所画: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百姓们家破人亡,跪在地上哭求老天爷开恩,为了活着不惜卖儿鬻女,急了人吃人都不稀罕。光是想想那惨状,他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可进了城,却哭不出来了。 一进城门,就见几家铺子已恢复经营: 酒楼凑不齐人手炒菜,便在门口支起铁锅,蒸包子,蒸馒头; 杂货铺瞅准商机,进了一批斗笠、蓑衣、油纸伞,老板正蘸着颜料在一张伞面上描画绿波红蕖; 茶叶铺的桌柜来不及收拾,一包包茶叶被放进篓子里,篓子挂上房梁,篓子下头缀着小木牌,牌上标出各色茶叶名称,其中最抢手的要数那些因受潮而贱卖的名贵茶叶,几乎一抢而空,平日里喝不起好茶的客人专等这时候买来二两,享享口福。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精神矍铄的的小老头儿,簪着花,挽着裤脚,笑眯眯地在门口撂个茶桌,桌上摆着一个大茶壶与几只茶碗,茶壶上还贴张纸:“七月新茶,分文不取”。 路过的小年轻逗他:“赵伯,还喝!还没喝够呢?” 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怼道:“小兔崽子,你喘气儿喘够了没有?!” 只要还能喘气儿,日子就得讲究着过。 原来人间是这副模样,不算坏也不算好,不算甜可也算不上苦。 柳春风走着,看着,锦鞋湿透了也不肯骑马,花月便牵着马陪着他。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破小,住得都不是富户,这才看出些灾后的苦象,有人在修门,有人在补屋顶,还有人舀了屋里的积水往外泼。 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门楼下摆起了供桌,供着龙王和一众有本事左右风雨的神仙。她闭目合十,双膝跪地,嘴里念念有词:“无风无雨,无病无灾,龙王保佑,神佛降福......”旁边陪着磕头的老头子则言简意赅:“龙王爷爷,明年少尿两泡吧!” 对门儿伶牙俐齿的小媳妇舀水舀累了,水瓢一丢,大着嗓子也不知喊给谁听:“这漳河水是冲着甘州去的,凭什么回回舍了咱小荷镇,咋地,甘州人镶着金边儿呢?!”嚷嚷完还不过瘾,又冲对门老两口喊了一嗓子,“别磕了,磕了一辈子,那老东西少尿一泡了么!” “舀你的水吧,瞎咋呼啥呀。”她一脸憨相的男人刚好买米回来了,“甘州那是兵家重地,跟咱小荷镇不一个斤两。” “那鹊喜镇呢?比咱抢不了多少吧?”小媳妇不服气,“比咱强不了多少,咋不在他们那撅个口子泄洪?” “上回不是在槐柳镇么?官府说了,换着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槐柳镇在坡上,水本来就绕着它走,最后淹得还是咱,真是天灵盖儿上砸核桃,”小媳妇一叉腰,“欺人太甚!”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直到夜色降临,晚星闪烁,两人终于累了。 见一中年汉子蹲在门口生火做饭,火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与身侧的斑驳粉墙,花月走上前去打听:“兄台,我们是路过的,能否告知最近的客栈往哪走?” 那人抬眼一打量,指了指巷子口:“出巷子往西,过两个街口,再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那可是俺们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回回下雨都淹不着。” 不等柳春风道谢,门里探出一颗小脑袋,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她小大人似的劝道:“哥哥,听我的别去那儿,他们一个馒头要一文哩,上了水要收两文。” 汉子回过身,将小脑袋推了回去:“小孩子家家也不长眼,人家穿得起这缎子衣裳,还吃不起他个破馒头?” 二人骑上马,很快就到了整个镇子最气派、一个馒头两文钱的客栈。 这是一座二层小楼,孤零零立在夜幕下,没有酒旗,没有红绿杈子,更别提气势磅礴的彩楼欢门了。唯一和“气派”二字沾得上边的,只有外门脸那排大红灯笼,可惜呢,老板会过日子,仅亮着门口那一个,隐隐照出一块旧匾——汇增客栈。1 正坐门槛上打瞌睡的伙计见贵客迎门,赶紧上前牵马:“老板来客人了!” 话音刚落,枣核身形的老板就堆着笑跑了出来:“二位郎君里边请!里边请!” “三间天字号房。”花月道。 老板也不说没有,直接竖起大拇指:“咱这都是天字号,包您满意。” 镇子遭了灾,客栈的日子也不好过,整个一楼大堂里半个食客也没见着,只在掌柜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下的瓜子皮堆成了小山,看样子老板快闲出毛病来了。 老板拎上油灯,走到屋角的楼梯处,哈着腰招呼:“二位这边请!” 这楼也不知怎么盖得,楼梯又窄又陡,黑咕隆咚连扇窗都没有,只有老板手中一豆火光引着几人向上爬。楼梯年久失修,一股子霉味儿,踩上去,吱吱呀呀,合合撒撒,柳春风轻抬慢放,生怕用力过猛再把楼梯踩踏,漏下去。他警惕地扶着腰间配剑,心想,那画本中的人肉包子铺都没这里阴森,想到这,三伏天里愣是打了个寒颤。 出了楼梯口向左,是一道长长的门廊,门廊没点灯,一眼望去,像是没有尽头。走在廊上,右手边能向下俯视大堂,左手边则并排着十间黑着灯的客房,想来就是老板口中那一水儿的天字号。 “紧里头三间有人住么?”花月道。 “没人,都空着呢!”老板擎着灯,将花柳二人领至门廊尽头,依次打开最里边三间房门,走进去,燃起灯,又退了出来,“在下姓金,单名一个蓬字,刚才牵马的小子叫顺子,二位郎君有事儿只管吱声。” “送些酒菜上来,越快越好。再另备些酒菜,晚上还有一位兄台来住。”花月道。 “好嘞!”嗑了一天瓜子,终于开张了,老板应得格外响亮。 老板刚走,柳春风便紧张兮兮地关上门,插上门栓:“花兄,据我观察,这客栈就咱们两个客人,好生古怪,你说这是不是家正经客栈?我觉得不像。” “应该......是吧?”花月吓他,见他脸色一白,又安慰道,“放心,肯定不会把咱俩包成包子的,你看这地方穷的,馒头都吃不起,包子根本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不会留着自己吃么?” “就咱俩这身量,薄皮大馅也也够他包出千八百个,老板和伙计俩人根本吃不完,搁几天就馊了。” 柳春风听出花月又在胡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径直走到床边,仰面一躺,蹬掉鞋袜:“吃不完救济灾民也好。” 第106章 “这你也放心,他喂狗也不会白送别人。”花月卸下包袱,揉揉肩,“柳兄,这间我住,你住尽头那间,不过,你若是一个人害怕也可以来找我睡。对了,我还听说啊,有的黑店不止卖人肉包子,还卖人肉酸辣汤呢,为保证肉汤鲜美,须一闷棍先将人敲晕,再活生生......柳兄?” 柳春风四仰八叉地睡着了,一只脚光着,另只脚的袜子才脱了一半,湿哒哒悬在泡得泛白的足尖上。 -------------------- 1 彩楼欢门,杈子 彩楼欢门 酒店用来招揽客人的门面装点,可以看一下《清明上河图》上的孙羊正店门口的彩楼欢门。 我感觉彩楼欢门就跟人的衣服一样,可以变换形式、色彩、风格,比如秋天到了,人可以穿件菊花纹样衣服,那酒楼也可以用菊花缚成门洞,让客人从花门中进入酒店。 杈子 文中指酒楼前头的一种用来阻拦人马木质装置。杈子的构造原本用在皇宫或寺庙建筑上,高级酒楼使用杈子一是需要这种功能,同是也是种身份地位的炫耀。 参考论文《宋代酒楼陈设中的雅俗通融表现研究》,廖蕾霜 第100章 初一 花月目光凄然,望着床上那个对他没有半点防备之心的人,呆立了许久:“等到了九嶷山,柳兄,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回悬州?” 柳春风睡得死死的,梦里正忙着在九嶷山里抓凤凰,红凤凰,黄凤凰,粉红凤凰,花凤凰,漫山遍野,根本抓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回答这等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满载而归,本想养来给自己唱小曲儿,却见花月已将烤架备好,烤架下火光通红,两只凤凰见状扑棱着翅膀就要逃,嘴里还被吓出了人声:“别吃我!别吃我!” 睡了撑死两刻钟,柳春风便在怪梦中惊醒,惊醒时,房中静悄悄无一人,细听,有阵阵吵闹从楼下传来,听嗓音,是老板与伙计。他坐起身,眯瞪着穿好鞋袜,准备下楼一看究竟。 “把东西放下,赶紧滚蛋!”金老板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挥挥胳膊。 此时,花月正坐在门边的石凳上,一边把玩着一块玉佩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看金老板与伙计如何撵走一群偷泔水的乞丐。 “金老板,你行行好,这些剩饭菜、烂蔬果反正是要倒掉的,就让我们拿走吧!”领头的老乞丐佝偻着身子拱手哀求,后面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再不滚我放狗了!”刚才还笑得宾至如归的店伙计顺子,此时一脸凶相,岔着两腿站在门口,手里还牵着一只大黄狗,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挨个儿点着乞丐的面门一字一字喝道,“咬!死!谁!谁!倒!霉!” 镇子上家家遭灾,谁家也没剩饭救济乞丐,乞丐们八成也是饿急了才趁着天黑偷东西。 一个小不点儿片刻也等不了了,在泔水桶里捞了一把菜叶子,拔腿就跑,边跑边往嘴里塞。奈何,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顺子一撒手,大黄狗便狂吠着一跃而起,将小乞丐扑了个狗吃屎,朝着他后脖梗下嘴就要啃。小乞丐吓得尿了裤子,捂住脑袋趴在地上,等着去见祖师爷。 岂料,嗷嗷两声惨叫之后,小乞丐没事儿,倒是背上的黄狗滚落在地,抽搐几下,死了。 等柳春风穿好鞋袜、佩上剑来到楼下时,门口的混乱场面让他摸不着头脑:一个小乞丐趴在地上;一条死狗躺在他身边;金老板与一群乞丐正惊惧万分地四处张望;伙计顺子则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元宝”,冲着死狗奔了过去,谁知,差一步奔到黄狗身边时,自己也嗷地一声倒地,抱着腿惨叫起来。 众乞丐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暗中相助,赶忙上前搀扶小乞丐。 金老板觉出事情不妙,缩到了门后,探着脑袋继续向夜色中张望:“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倒是柳春风快步上前,准备施以援手搀扶顺子。顺子趴在地上,比黄狗抢不了多少,右腿上多出一个狰狞的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涌,浸湿了裤管。就在柳春风扶他起身之际,一道细如线的珠光突然朝柳春风射来,花月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大力飞出正在手中把玩的玉佩,珠玉在柳春风肩后相击,各自撞了个粉碎。 “出来!”花月喝道。 很快,一个高挑身影浮出夜色,由远及近,信步走来。 那人穿戴极为讲究,一身紫衫,用的是半尺千金的晏州花罗,容貌俊美出尘,长了一副极为轻狂的眉眼。他薄唇轻启,边走边道:“我说谁这么能耐,原来是花少主。听说九嶷山最近不太平,要在下帮忙么?” “我说不用,你就不去凑热闹么?”花月眯着眼睛,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谭少爷管闲事是越来越不挑地界了,连这种穷乡僻壤都不放过。” 紫衣人在柳春风身旁停了停脚,斜睨一眼:“花少主交朋友也是越来越不挑了,这等狗仗人势之辈都愿相助。” 狗仗人势? 柳春风一愣,左瞧瞧,右看看,确定他是在骂自己后,眉毛一竖:“你骂谁?!” “呵,长了张乖巧面孔,脾气倒挺横。”紫衣人似笑非笑地将柳春风打量一番,随后指了指顺子,“这小子狗仗人势,你与狗做朋友,自然也是个狗东西。” “你你你才是狗东西!”柳春风还未受过这等无端辱骂,气恼又困惑,“我下楼时看见顺子倒地不起,无人帮扶,我在好心救人,你凭什么骂我?” “哦,”紫衣人挑了挑眉毛,“原来是个半路出家的好心人,看来你不知道你扶得这小子刚刚放狗咬那小乞儿,若非我出手,倒地不起的就是那小乞儿了。” “什么?”柳春风一惊,随即手一撒直接将顺子扔到地上,“不管你了!” 顺子疼的一翻眼皮差点撅过去,他捂着腿,梗着脖子,冲那紫衣人嚷道:“是那小乞丐先抢我们东西的!” “他快饿死了,要你几根菜叶填饱肚子而已,你就要他偿命么?” “几根菜叶子既能救他性命,那我要他用命来换,有何不对?” “少了这几根菜叶子你又不会伤筋动骨,舍与他,又何妨?何必为此伤他性命?” “菜叶子又不是你的,你大方什么?你为了一个贼打死我的狗,你还有理了!你骂我是狗仗人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说着,顺子呜呜哭着往大黄狗身边爬,“元宝,我的元宝......”那狗中的是同样的暗器,头顶一个血窟窿,已经凉透了。 说话间,小乞丐们早已拿上剩饭菜、烂蔬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剩柳春风像根墙头草似的立于二人一狗之间,左右为难,觉得谁说得话都像是对的,又都像是错的。 顺子的哭嚎在紫衣人的耳中不如犬吠,他看着黄狗微微皱眉:“一时失手。”说罢,目光一凛,看向缩头缩脑的金老板,“你是老板?” 初次见识江湖流血事件,柳春风失眠了,回去后,满屋子踱步:“他用得什么暗器?好生厉害!” “珍珠而已,有什么厉害的。”花月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难怪他连剑都没有,还......珍珠?难道他是,”柳春风骤然停下步子,惊声道,“一斛珠?!” 一斛珠,大名谭欢,晏州人,是盐商谭一岚与晏州才女罗珊珊的独子。谭一岚曾许诺罗珊珊一生一世一双人,哪知成亲第二年就纳了罗珊珊的陪嫁丫头为妾,罗珊珊一气之下吞金而亡。 由于幼年丧母,又与继母不和,谭欢便年少离家,四海游走。他嫉恶如仇,尤恨富人的伪善虚情,发誓要杀尽天下为富不仁者。 “可是画本上说,一斛珠只杀为富不仁之人,且但凡出手必用珍珠击入人的心脏,取人性命,看来也不全是真的,刚刚他只是打伤了顺子,似乎也没想杀顺子的狗。” “那是因为,在他眼中,狗和狗仗人势的顺子无甚分别。” “何意?” “意思就是,为富不仁的不是狗,而是指使狗作恶的客栈老板。” 第101章 初一 “瑞临顿首,哥: 不辞而别,我已知错,你莫要生气,也让娘莫要生气。 今日行百里有余,方知悬州之外山水远阔。落脚之地遭了水灾,一小乞儿偷泔水果腹,险叫店主放狗咬伤,幸得大侠两壶酒相救......” 回到客房,睡意全无,柳春风向老板要来笔墨写信。为了不让刘纯业发现行踪,信中人名、地名全是假的。 他咬着笔杆,盯着“壶”字琢磨了片刻,改成“斛”,自语道:“这么写似乎才是对的。” “嗯,没错,就这么写。” 头顶冷不丁传来花月的声音,柳春风吓一跳,“啪”地捂住信,回头瞪人一眼:“不许偷看!君子非礼勿视,懂不懂?” “不看就不看。”花月在桌边坐下,两手遮住双眼,可片刻不到,指缝中又露出一道贼兮兮的目光来。 “又看!”柳春风立马察觉,“你转过身去。” 第107章 “转过去就转过去,谁稀罕。”花月瘪瘪嘴,转身反坐在椅子上,开始酸唧唧地阴阳怪气,“洗澡也不让看,写信也不让看,还君子呢,一点都不坦荡。” “歪理,我没空与你争。”柳春风无心与他多说,将油灯向信边挪了挪,咬着笔杆思索片刻,继续写,“店家为富不仁,却罪不至死,欺凌之罪自有律法惩治,不应动用私刑。” 写至此,他忽地记起花月所说,一斛珠真正要杀之人是店主,心中顿觉不安,便对花月道:“花兄,反正你也是闲坐着,又不瞌睡,不如你去打探打探,看看一斛珠是否真有杀店主之意。” “困了,我怎么突然这么困呐,”花月摆出一副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架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吊着眼皮伏在椅背上,问柳春风:“什么时辰了?” “约么戌时过半吧。” “戌时?平日里亥时都不瞌睡,今日是怎么了?” “花兄,不开玩笑了,咱们不能看着一斛珠杀人不管。”柳春风摇摇他的胳膊。 “杀人?哪里杀人了?”花月又打个哈欠,“就算他要杀人,也不必拦着,杀了那金老板,天下就少一为富不仁者,岂不美事一桩?” “你没懂我的意思。”柳春风搁下笔,正色道,“我并非担心金老板被杀,而是不想一斛珠杀人。金老板欺凌弱小,放狗伤人,虽犯了王法,却罪不至死,若不分青红皂白要他性命,最后被犯法收监的岂不成了一斛珠?” “你放一百个心,谭欢他爹有得是钱,三五条人命还是买得起的。”花月不以为意,“再说,行走江湖受律法约束岂不可笑?你仰慕的大侠哪个是拿着官府批文杀人?你敬他们一声‘大侠’,就是看中他们的仗义爽气,若个个遇事不前,只会找衙门告状,你还能看得起他们?就算他们遇事先报官,官府若管,也算做了件好事,若官府与恶人沆瀣一气,他们又当如何,去悬州告御状么?你哥管得过来么?” 被花月一通话问傻了,柳春风愣愣的没了头绪,半晌才道:“可是......可是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 “只有律法才可断人生死?未必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花月将椅子扭过来,准备掰扯掰扯,“就拿小荷镇来说,虽说多数人挺过了水灾,可一路上也不是未见饿死、淹死之人,这些死人又是犯了哪条律法,凭什么被判死刑?” “这哪能一样?” “这哪不一样?” 柳春风坐直身子反驳:“因为水灾是天灾,灾民的死是天意,与律法何干?” “那老天爷杀人又是依照哪条律法?”花月又问。 “老天爷?”柳春风被问得又是一愣,房中本就闷热,瞬间急出一头汗,“你这不是不讲理嘛,老天爷谁能管得住?” “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讲不过我?”花月最爱看柳春风红着脸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诚心逗他,“诶?柳兄,你脑门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我帮你挠挠。” 说罢,就要上手去挠,却被柳春风一巴掌拍开:“反正就是不许随便杀人!” 花月笑嘻嘻缩回手,在自己脑门上象征性挠了挠:“为何不许?” “不许挠!你正经说话!”柳春风气恼地拽下他的手。 “遵命。”花月脸一绷,两根食指按住嘴角向下一扯,压低声音,又问一遍:“为何不许随便杀人?” “这还用问?想杀便杀,岂不要天下大乱?” “天下又何曾太平过?你又何曾见过天下?你以为悬州是天下,还是你以为悬州太平天下就太平?” 柳春风再次哑然,一肚子困惑与憋屈无处释放,只得化作眼泪冒出眼眶。他噙住泪,一下子想不出回怼的话,却也不肯认输:“你还有什么歪理,一并都说了。”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把你说哭了可不能怪我。”花月警惕地盯着那两颗打转的泪珠儿。 “哭得是王八。”柳春风抖着嘴角,瞪着他。 “行,那我就受累把话说完。”花月继续道,“首先,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乞丐都有福气遇到谭欢相救,无人相救,就只能受欺负甚至等死。其次,这里隔个三五载便要发回水,那金老板想来也不是头回欺负乞丐、灾民,这种视灾民性命如草芥之人凭什么能好好活着欺负人?这是哪条律法批准得?” 依然答不上来,柳春风鼻子一抽,泪珠滚落:“那......那照你这么说,律法根本没用,那干脆废除不要算了!” 花月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恰巧接住两颗金豆子,随口应道:“谁说不是呢。” “你走!”柳春风彻底恼了,拉起花月就往外推,“我要睡了,你走,走......” “放手,诶,你放手,”花月不肯出去,“你这人怎么输不起,别推我嘛。” 咚咚咚。 二人拉扯之际,一阵沉重的木头相摩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花郎君,谢郎君叫我准备热水,给花郎君你沐浴用。” 闻声,花月悄声对柳春风道:“你瞧,他这不活得好好的么?” 柳春风一想,也是,争执半晌,惹一肚子气,却是无中生有,顿觉好笑,便松开了手。哪想,刚一松手,坏东西便附耳过来又问一句:“一起洗吧?” “走!”柳春风唰地红了脸,“就知道你不会正经说话!” “不洗了不洗了,不洗了还不行嘛!”花月讨饶。 金老板听见“不洗了”,便应声道:“行嘞,需要时郎君尽管吩咐!”说罢,拖着木桶离开了。 “你走不走?” “就不走,”花月决定赖皮到底,“我不走,也不洗澡,还要睡在你的床上,睡臭你的被子!” 第102章 初二 “昨日城门一开,他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两人,一人是他的手下谢芳,另一人是他从一枝春赎出的歌女柳英儿。出了南门,三人一路向南,像是要径直回九嶷山。花月不在九嶷山的这段日子,山中大小事务交由谢芳掌管。最近,封獾暗自敛财整兵,想将花月赶出九嶷山,再加上萧萧镇驻军的震慑,谢芳怕山中生乱,才亲自来悬州请他的主子回山。” 说了一大堆,也没说明白花月的行踪,白鸥额角开始冒汗。 刘纯业倒也没再多问,只是闷头侍弄着书房门口的牡丹,道:“徐相昨日与我说起皇城司改制之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从城门楼子一下拐到胯骨轴子,白鸥一时猜不透主子话中机关在哪,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臣不通政事,只会为主子卖命。” “徐相可是想法颇多。”刘纯业观察着一棵花枝繁冗的牡丹,“总的说来有二:其一,去掉皇城司的宿卫之职,只留刺探之职;其二,皇城司的重要官职全部由内臣担当。”说着,咔嚓,剪断了一处碍眼的花枝,“徐相虽有他的道理,可皇城司的人我又使着顺手,不准备换掉,“他收起剪子,交给常德玉,又用帕子擦擦手,看向白鸥,“阿荼,要不,你帮我想个折中的法子?”1 白鸥陪着笑,笑得像抽筋,额角的汗珠更密了:“臣一切听主子的,臣马上去查那三人的行踪。” “不用急,慢慢想。”刘纯业摆摆手,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面带笑意叮嘱道:“明天上午午时二刻来告知我三人确切行踪时,记得将那个折中的法子一同说与我听听。”说罢,大步回了书房,边走边吩咐常德玉,“让陈岱过来吧。” 陈岱,原是大周西南赤水军营一员猛将,因三年前当街剥皮一名常在大周边境滋事的青丘贵族,被青丘女王一纸状子告到悬州。刘纯业免了他的军职,又诚心刁难于他,将他分配给了礼部的祠部员外郎做了个跟班儿。2 三年了,混在一群文人之中,可谓生不如死。陈岱以为这辈子完了,哪曾想,有朝一日官家要亲自召见他,还让他再次领兵,把这个战场上砍敌人首级如切瓜剁菜的将军感动的痛哭流涕,别说带兵去九嶷山剿匪了,就是带兵去九嶷山抓狗撵兔子,他也愿意。 “陛下放心,九嶷山连只兔子也别想跑出去。”陈岱道。 “陈岱,你忠勇可嘉,却行事鲁莽。九嶷山一事若能办好,朕会考虑让你重回西南,若不改旧性,滋事扰民,那你连礼部的职务也别想留着了。” 那简直太好了! 回家种红薯也比整日和一帮神棍互相讨厌要好,陈岱心中暗想,却听刘纯业继续道:“不过,你军功卓著,朕也不能苛待于你,悬州城还是有你一方立足之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陈岱不禁问道:“陛下,哪儿啊?” “翰林院。”刘纯业幽幽道。 陈岱两腿一软,刚想再表决心,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慌乱之下,竟忘记了御书房有门槛,脚下绊住,一头扑了进来。 刘纯业叹口气,挥手示意陈岱离开,陈岱前脚刚走,林桃儿就晃晃悠悠爬起身,上气不接下气道:“官家......官家,瑞王殿下他......他不见了!” 第108章 “同行的还有两人......另一人是他从一枝春赎出的歌女柳英儿。” 白鸥的话闪过刘纯业心头,他只觉脚底一阵发软,站稳后吩咐林桃儿:“去把陈岱叫回来。” 林桃儿得令又奔了出去,剩下常德玉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地看着刘纯业在房中踱步,踱了几个来回后,顺手抄起一把宝剑,朝门口的石花托挥去。 一道寒光直冲花月咽喉而来,花月却浑然不觉。 “花兄......花兄......” 柳春风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就见一人弯着腰,面朝下,笑眯眯看着他:“梦见我了?” 柳春风伸手捏捏花月的脸,确定刚刚是一场梦,才“哇哇哇”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花月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卯时未到,早呢,你继续睡吧。” “那你干嘛起这么早?天还黑着呢。”柳春风翻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又要睡去。 花月披上外衫:“谢芳刚才敲门,说死人了,叫我去看看。” “哦......什么?!”柳春风一激灵,他整夜未睡踏实,还惦记着一斛珠要杀店主的事,噩梦一个连一个,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坐起身,边穿衣裳边问:“一斛珠跑了么?” “跑不了。”花月紧了紧腰带。 柳春风心一沉。 他盼着一斛珠逃之夭夭,如此,他才能了无牵挂去报官,现下可好,要为了一个为富不仁的混蛋去出卖自己仰慕的侠客了。 “不行,不能这么做。”他飞快想着对策,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可以效仿公叔痤:出于忠君提议魏王杀掉商鞅,同时,又出于师徒情谊提醒商鞅有杀身之祸,两全其美。于是,忙对花月道:“花兄,我去报官,你去提醒谭大侠快快离开客栈。” “恐怕不行。”花月拿起佩剑,准备出门。 “为何?” “因为他已经死了。” 谭欢死了,死在浴桶中。 一柄烛台倒扣在他的胸口上,两寸来长的烛针直直插进心脏。他眉头微锁,仰面靠着木桶,桶中殷红的血水没过胸膛,房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呕。” 进屋不多时,柳春风就顶不住了,干呕一声,捂嘴跑了出去。花月只得跟了出去,到隔壁一间空房中落座,询问金老板昨晚发生的事。 “就刚才,谢郎君下楼喂马,叫我开门,我就想起昨晚谭郎君命我天亮前将他叫醒,我想着反正天也快亮了,干脆上楼喊醒他。结果,敲了几下没人开,我就不敢再敲了,省得他急了再将我打出几个血窟窿。可我又不敢不管,因为他说过,若天亮前不把他叫醒,就让我死得更难看。把我给吓得呀,一宿没合眼,坐在大堂嗑了一整宿的瓜子儿,”老板噘着嘴给众人看,“你们看我嘴上这大燎泡。” “大晚上你不回房,在大堂里做什么?”柳春风仔细听着金老板的每个字,私心觉得他就是凶手。 “还不是因为桶里那位?”金老板没好气道,“他打伤了顺子,还打死了顺子的狗。顺子回家治伤顺便埋狗去了,留我一人守在客栈,这下可好,平日里顺子和狗的活计我全包了,做饭,打水,看家护院,”他越说越气,脱口而出,“该”。 这世间最软弱无能的莫过于死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人拿捏。恰好,金老板又是个欺软怕硬的行家,他只恨身边有人看着,不然一准儿将桶里那小子剁成肉馅,包成包子,卖给灾民换银子。 “还觉得这厮罪不至死么?”花月低声问柳春风,又转头看向金老板:“你自己不敢敲门,就去找谢郎君替你敲门么?” “对呀,”金老板点头,“我看谢郎君像是有身手的人,想必谭郎君就算急了,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谢先生,他说的是真话么?”柳春风问道。 “是真话。”谢芳答道。 “就是说,你是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对么?”花月又问。 谢芳点头:“没错,当时门锁着,敲了许久也无人应声,我怕有事,便破门而入,进来时谭欢已经死了。” “唉,可惜了我的雕花梨木门板喽。”金老板满是心疼那扇被踹歪的门板。 柳春风握剑的手又紧了紧:“你让谢先生帮你,你自己怎么不跟着上楼?鬼鬼祟祟的,我看谭大侠就是你杀的。” “说话可得凭良心呐!”金老板嚷嚷道,“我哪敢杀他,他不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再说,门窗都是锁着的,我怎么进去杀人?我要是进去杀人时锁上门窗,那杀完人我又怎么出来?” “不是有后窗么?”柳春风向后墙一指。 每个房间的后墙上都有一扇一尺见方的气窗。众人进入一斛珠的房间时,窗子半开着,天已蒙蒙亮,熹微的光照进房中。 “小郎君,你在开玩笑么?这可是二楼。”金老板一脸严肃,“我不会功夫,我怎么跳上跳下?更何况,窗子那么小,小孩儿钻着都费劲,”他两只胖手在身侧一比划,“你瞧我这身段儿,三尺八的腰,我怎么钻出去?” 人讨厌,奈何话有理,柳春风横他一眼,不再说话。 “昨晚有人进出过么?除了谭郎君与我们三人,还有其他人住店么?”花月问道。 “没有,”金老板答得利落,“昨晚在客栈过夜的,加上我,就咱们五个。这么跟你们说罢,正正三天了,你们是头一拨客人,除了你们,问路的都没几个,嗨,都是龙王爷闹得。至于有没有人进出过,”他摇摇头,“也不可能,因为谢郎君回来之后,大约戌时过半吧,我就锁上了客栈所有的门窗,而且,一整晚我都没有离开过大堂。最近闹水患,镇子里不太平,一到晚上我就将门窗锁死,等到第二天天亮,或是半夜有人投宿才会开门。” “在你锁门之前,有人来客栈找过谭郎君么?他与什么人交谈过?” “也没有,他打伤顺子后进了客栈,让我在大堂给他准备酒饭。吃罢饭,他就上了楼,回了房,回房后没多大会儿谢郎君就来了,之后,我就把门锁上了。他若是没与你们交谈过,那除我之外,便没有与任何人交谈过了。” “你昨晚最后一次见到谭郎君是在什么时候?”花月接着问。 “最后一次?”金老板略作回忆,“昨晚我不是去给你送热水么?你说不用,我就准备把那桶水再搬下去,结果途经这间屋子时,谭郎君听见了动静,打开了门,叫我将木桶留下,说那热水他要用。昨晚顺子也不在,不能将热水装木桶里像往常一样两人抬上来,是我先将木桶拖上来,再一盆一盆端水上来,把桶装满,可把我给累得哟。”他揉着膀子,“就这,他还吓唬我,”他冷哼一声,又唧歪出俩字,“报应。” “你说什么?!”柳春风正愁着找不着金老板的茬儿,听他对一斛珠出言不逊,便唰地拔出剑,剑光一闪,金老板识趣地缩着脖子、揣着手向后稍了稍。 “柳兄,咱们还是先去把人挪到床上吧。”花月拦住柳春风。 “别呀,”金老板再次忍不住作死,“把死人放床上,那这床往后谁还敢睡?我去找张席子铺地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柳春风咬着牙又要拔剑,金老板见状,赶紧扇了自己一嘴巴:“你瞧我这张惹事的碎嘴。” 泡了一夜,一斛珠的尸体惨白如纸,出水时,柳春风拿一张床单裹住他,给了这位誓将杀尽天下为富不仁者的侠客最后的体面。 “啧啧,这桶水还得我一盆一盆端下去。”金老板一副认栽的模样。 “我帮你如何?”一直未曾言语的谢芳看了金老板一眼,冷冷道,一双细目露出不易察觉的杀气。 “那太好了!劳烦......诶!” 没等金老板道谢,谢芳便走至桶边,一掌击碎了木桶,霎时间,木桶散成一地木条,整桶血水汹涌而出,涌向房间的各个角落,转眼间又渗进地板,只剩下一地潮湿与满屋血腥。 “行了,”谢芳一勾唇角:“过不了多久就流到楼下了,你用盆到下面去接吧,省得你上下跑了。” -------------------- 1 皇城司 北宋皇城司主要职责有二:情报刺探,皇宫宿卫。 当时的皇城司由武官与宦官共同管理,但事实上是由宦官主理。 在《宋史·宦官传》中,有传的宦官共四十三人,其中十一人曾实际主管过皇城司事物。 参考论文《北宋皇城禁卫军诸问题研究》,王军营 2 祠部 礼部下属部门,管祠庙、宗教、医药等之政令。 第103章 初三 出了小荷镇,花月一行人继续一路向南,次日天蒙蒙亮才赶到凉梅镇,在一处名为万风楼的客栈落了脚。连着奔波两日,三人都疲乏不堪,尤其柳春风,下马后,脚底像踩了两团棉花,轻飘飘的,也不知是如何飘了回房中,飘到床上,睡着了。 第109章 一夜无梦,醒来已是次日正午。 醒来后一阵燥热,柳春风掀掉丝被,坐起身,揪着前襟呼哧呼哧扇风。透过薄纱帐子,他癔癔症症打量着这间小而雅的客房。 墙角一张朱漆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边是书架,架子上错落摆了些瓷器,其中最精美的要数一个越窑青釉长颈花瓶,灰白的胎体衬得釉色清透细腻,恰如诗中所云,聚得九秋风露、千峰翠色;窗台上放着一尊小小的香炉,炉中燃着一支檀香,柳春风嗅着香气下了床,推开窗,一瞬间,刺耳的蝉鸣伴着午后的暖风涌了进来,搅散了炉上一柱细细的轻烟。 里外间隔着一扇绣屏,屏上的《乳猫图》中一只小狸猫正在滚线团,与儿时的小凤颇为相似。柳春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自语道:“下回将小凤也带出来见见世面。” 正看着小猫出神,屏后有人影闪过,只见那人脚尖一踮,画屏上方便露出一双柳目,柳目盈着笑,正是花月:“快穿戴好,咱们去找个馆子大吃一顿。无论如何今日都到不了一树金,索性今晚宿在这里,吃好睡好,明日再赶路。” 听到“吃”,柳春风眸光先是一亮,又是一暗,拖着步子躺回床上:“杀死一斛珠的凶手未找到,哪里吃得下。也不知他家人何时能收到信,何时能让他入土为安。” 花月跟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一斛珠早已与家人决裂,我命人将信送给他在悬州的好友,悬州不远,想必很快就能收到。” 薄汗退去,柳春风觉得有些凉,拉来丝被搭在身上:“花兄,你说谁能有这般本事,将烛针刺入一斛珠的心脏,还是一刀毙命,就算是普通人被刺,也该有挣扎与搏斗的痕迹吧?” “每个人都有这般本事。”花月回想着桶中那张惨白而略显痛苦的脸,“只要他当时没有任何防备。” 柳春风闻言一惊:“你是说,他当时喝醉了,或是被迷晕了,根本无力反抗?” 花月摇头:“我是说,他当时应该已经死了,烛针是在他死后刺进去的。” “为何这么说?” “一是如你刚才所说,一斛珠在清醒的情况下不大可能被人轻而易举用烛台捅进心脏而没有搏斗之力;二是因为伤口周围肉色发白,没有淤血,不像是活着的时候刺进去的。”1 回头想想,伤处确实干净,拔出烛针后,皮肉齐整,也不见瘀结的血荫。柳春风疑惑道:“可仵作说,那是由于尸体被水浸泡过的缘故。” “仵作说的不对。浸泡只能洗去伤口的血污,伤口边上多少也该留下些淤痕才对。”花月道。 越是细想,那小指甲盖大的血窟窿愈是鲜红狰狞,柳春风打了个寒颤,晃晃脑袋坐起身来,捋顺思路又道:“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外伤,若非烛针所致,最大可能就是中毒身亡。进房前,他在大堂吃了些老板准备的酒菜,难不成下毒的是老板?因一斛珠打伤了伙计,一气之下便想毒死他报仇?” 花月摇摇头:“不至于,况且,若是老板下毒,他次日何必引谢芳去一斛珠房中发现尸体?又何必在毒杀之后冒险去刺那一刀?刺完后又如何反锁门窗逃出去?” 想想金老板那三尺八的腰,确实不可能从后窗逃出,柳春风便换条思路,继续道:“还有种可能:下毒的是老板,用烛台刺一斛珠的另有其人。一斛珠吃罢饭回房后,向老板要了热水,锁上房门开始洗澡,热水激发了毒效,很快他就死了。恰巧,昨晚有仇家尾随一斛珠,那仇家身材瘦小,从后窗爬进,见一斛珠已死,无法手刃仇人,只得用烛台刺他的尸体来解气。你想啊,一斛珠惯用珍珠击入人心脏来取人性命,而烛针刺入处正是心脏,拔出烛针后,留下的小洞又和珍珠留下的血窟窿在大小与形状上极为相似,保不齐就是凶手刻意为之,这叫什么来着?”他食指敲敲额头,“哦,对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凶手就想,哼,你在我兄弟身上留了个窟窿,我也要在你身上留个窟窿。要不然,凶手为何不直接用随身刀剑捅他几刀,如此岂不更方便?” 花月笑道:“后半段推测极为有理,只是那金胖子不像有胆下毒杀人的人。” 欺软与怕硬往往是对孪生兄弟,越是在贫弱如乞丐者跟前张牙舞爪,却是在富强如一斛珠者跟前卑躬屈膝。照这个理来说,金老板确实不像凶手。况且,为了一个伙计报仇,动机实在牵强。于是,柳春风挠挠头:“嗯......那便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他面朝花月,盘腿坐好,“一斛珠用饭时,只有你、我与老板在客栈,若金老板没有在饭菜中下毒,那便没人有机会给饭菜下毒,也就是说,一斛珠所中之毒并非来自饭菜。如此以来,下毒与用烛台刺杀一斛珠者很可能是同一人。他先从窗口吹入毒烟之类的毒药,将一斛珠毒杀,又担心一斛珠没死,便冒险从窗口进入,在一斛珠胸前补了那一刀,确定人死后,才从后窗离去。”说到这,他开始犯愁了,“若真是这样,可就糟了。” “怎么糟了?” “因为,照这样推断,凶手从后窗进,又从后窗出,一定没有出过一斛珠的房门,我们没人见过他,要在偌大的江湖中找到凶手,岂非海底捞针? “倒是还有一处破绽,或许能帮我们缩小一下范围。”花月靠在床柱上,口气有些犹疑,“就是不知算不算破绽。” “什么破绽?”柳春风忙问,“快说来听听。” “假如一斛珠中毒而死,死后烛针刺入心脏,那便不会有太多血从心脏处涌出。如此,那一桶血水从何而来?从桶中血水殷红的颜色和满屋的血腥来看,他更像是在生前被人用锐物刺入心脏,大量血水涌出,染红了桶中的水。”花月稍作迟疑,又道,“即便如此,烛针并没有拔出,谭欢又是后仰着靠在桶上,按说不该流出那么多血,不该染出一桶殷红的血水。”2 “这......这就怪了,”柳春风乱了头绪,“从伤口状况看,像是死后刺入,从出血多少看,又像生前刺入,那总有一种判断是错的吧?要么,你的判断是错的,正如仵作所言,伤口发白是由于尸体长时间被水浸泡。要么,仵作的判断是错的,伤口发白是因为烛针刺入时人已死,若是这样,的确不该流那么多血。”他咬着指尖思索着,忽地抬头,“会不会那些血不是死者的?” 闻言,花月也是一愣:“那是谁的?” “猪血,羊血,狗血,谁知道呢?” “那又是谁将血倒进桶里的?” “当然是凶手。”柳春风笃定,目的就是伪造杀人方式。若是如此,那凶手用烛针去刺一斛珠并不是为了确保杀死一斛珠,而是为了让我们错以为一斛珠死于刺伤,而非毒杀。” 花月点点头:“既然凶手不想我们知道一斛珠死于毒杀,处心积虑要掩饰自己的毒杀行为,那一定是我们知道一斛珠被毒杀对凶手不利,会有何不利之处呢?” “嗯......会让我们知道凶手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会泄露他的秘密。” “泄露秘密?” “比如泄露身份!”柳春风脱口而出,稍作思索后接着推论,“嗯......既能下毒,又有机会将血水倒入盆中掩饰毒杀行径,在这种情况下,凶手只能是从后窗出入的外人,金老板的嫌疑就完全可以排除了。那么,凶手多半是与一斛珠有仇的江湖中人,那人蓄谋已久,尾随而来,伺机行凶,否则不会连假血都带在身上。” “那为何让人知道一斛珠死于毒杀就会泄露凶手身份呢?” “因为......可能因为凶手用的毒细究起来会让人联想到他的身份,比方说花兄你吧,你喜欢用蛤蟆浆,那你的仇人被蛤蟆浆毒死,别人便会第一个想到你。”3 “什么什么?”花月一皱鼻子,“什么蛤蟆浆?” “你不是善用毒么?最常用的毒药不是蛤蟆浆么?” “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吧?画本上都这么画,说你专门在九嶷山上挖了个大水坑养蛤蟆,”柳春风讲得有鼻子有眼,“画本上还说你的蛤蟆浆都是自制的......” 花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听好了,我在毒物上没有什么癖好,什么管用我用什么,而且从没用过那什么浆,也从没摸过那恶心玩意儿,记住了么?” “瞧你,没用过就没用过,”柳春风摸摸他的肩膀,安抚道,“我就是举个例子,别不高兴嘛,那我换个人好了,比如祁二娘的师父牵丝婆婆,她杀人只用牵机药,若她的仇人被牵机药毒杀,那她就最有嫌疑。” “她常用牵机药是因为生怕别人不知道人是她杀的。既然故意为之,就不怕别人知晓。”花月反驳道。 “嗯,你说得对,”柳春风点着头附和,“就跟你在尸体旁边画蝴蝶是一个道理,既然画了就不怕......” “这都是那鹅少爷编的!”花月再次在心中拧断鹅头,“我告诉过你我从不在死人旁边画蝴蝶!” 第110章 “行行行,知道了,”柳春风拍拍耳朵,“耳朵都被你吵聋了。” 花月压住火,继续道:“牵丝婆婆若怕人猜到凶手是她,不用牵机药不就得了?何必用了提示自己身份的毒药,再绕那么大个弯子假造血迹掩饰身份?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哪有又炫耀身份又遮掩身份的道理?” “那万一凶手路过客栈,只带了自己常用的毒药,又不想错过这次杀死一斛珠的机会呢?”柳春风又问。 “哦,碰巧路过,还随身带瓶血,吃饱撑的吧?”蛤蟆浆点起的火一时半会儿不好扑灭,花月再次呛声。 柳春风倒是不在意:“那便不好办了,”他向后一仰,又出溜到床上,“反正凶手最有可能是一斛珠的江湖仇人,唉,怎么办呢,去哪里抓他呢?” “行了,这事儿用不着我们操心。”花月又将柳春风拽起来,“身在江湖,本就朝生暮死。一斛珠一生行侠仗义,有仇于人不少,有恩于人更多。有人要他死,便有人要那凶手死,江湖上多了一笔生死债而已。”他将衣服往柳春风怀中一塞,“快穿好衣裳,我们去吃饭,吃完还要继续赶路。” 柳春风脑袋一歪,手一松,衣服散落在床上:“抓不住凶手,我吃不下饭。” “行,那算了。”花月也不劝,起身便走,边走边道,“我听说凉梅镇盛产瓜果,一到夏秋两季,馆子里便会有许多以瓜果为食材的饭菜点心,什么橙玉生,石榴粉,蟠桃饭,还有蜜煎樱桃,我记得谁喜欢吃蜜煎樱桃来着?” 三,二,一。 花月心中数着数,三下数完,身后传来一声: “我喜欢!等等我!” -------------------- 1 参考《洗冤录》,卷四之“杀伤”,宋慈 2 刺伤在心脏位置会导致大量内出血,是否会导致大量外出血要看刺伤的位置和死者的姿势。 参考《血迹形态分析原理》,斯图尔特·h·詹姆斯 3 蛤蟆浆 指中药蟾酥,剧毒中药,源于蟾蜍科动物中华大蟾蜍或黑眶蟾蜍的干燥分泌物。有毒!没有医生指导不要碰! 第104章 初三 凉梅镇家家种果树,由于地势高、光照足,结出的果子也比别处甜,每逢盛夏,整个镇子都飘着悦人的果香。 花月与柳春风出门时正赶上午后最热的时候,两人嗅着甜香,听着蝉鸣,遛着墙影树阴,找到了一家名为“盛来”的馆子。 过了饭点,这家馆子依然人来人往,看来买卖不错,既然买卖好,厨子的手艺定然差不了,柳春风一拍板:“就这家了。” “蟠桃饭,糟猪蹄,橙玉生,樱桃煎,牡丹生菜,莲房鱼包,神仙富贵饼,竹笋鸭脚汤,还有一壶上好的石榴酒。”两个机灵麻利的小伙计,一个端盘,一个上菜,菜摆齐后一躬身,“菜齐了,二位郎君慢用,有事吩咐!”1 伙计刚走,柳春风就铲了小山似的一勺米饭送进嘴里,桃香清甜,米香浓郁,一勺还没咽完,另一勺已经等在嘴边了。花月看在眼里,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咬到勺子:“柳兄,照理说,你锦衣玉食,什么好的都吃过了,怎么回回见着吃的都跟走火入魔似的?” “吃一次......嗯......又不管一辈子。” 连吃三五勺米饭,又喝了一气鸭脚汤顺顺食儿,柳春风总算肯放下勺子,喘口气。他四下瞧了瞧,这小阁子还算讲究,插花、挂画一应俱全,半卷的布帘上还绣了一串紫葡萄。二人运气好,来时刚巧赶上一拨客人散场,才腾出二楼这么一个宽敞的小阁间。 小阁窗子朝西。窗下,摆着几个水果摊,摊主们也不吆喝,只是无精打采地摇着蒲扇,眯缝着眼睛昏昏欲睡。窗边,长着两棵粗大的山楂树,叶子碧绿,果子鲜红,十分可人,柳春风看了却道:“可惜没包糖衣。” 说罢,他又拿起一个神仙富贵饼,咬了一大口,顿觉被这花哨名字糊弄了:“难吃死了,神仙怎会吃这种东西。”说罢,他灵机一动,在饼上叠了一块樱桃煎,再咬一口,“好吃!花兄,我给你也弄一个!”他如法炮制了一个,递给花月,“尝尝我的‘春风富贵饼’。” 盛情难却。 花月放下酒盏,接过饼子,只尝一口,就觉得嗓子眼儿要被果子糖浆黏住了,吐出来吧又不好意思,只得一鼓作气、两三口吞了进去。 “快喝口汤,”柳春风体贴地递上一碗鸭脚汤,学着刘纯业的口气责备道,“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花月接过碗就要喝汤,却见碗中横着一只四指弯曲、皮开肉绽的爪子,鼻子一皱:“这什么?" "鸭脚。” “拿走。”花月将碗一推,“我不喝鸭子的洗脚水。” “喝汤也喝出个三六九等来,真是的。”柳春风喊来伙计,加了一道蛤蜊米脯羹,“花兄,你知道一斛珠与哪些人结过仇么?就是那种要命的深仇大恨。” “那多了去了,光是去年一年,他就杀了八通银号的老板贾怀义、葆德镖局的老板孔方以及孔方的儿子孔显,还有一个名叫吴荪的药行老板,只因那老板买断一味救命药材后再高价出售。对了,”花月眨眨眼,“你可知那吴荪是谁?” “吴荪?好熟悉的名字,让我想想啊......”柳春风一边装模作样地想,一边“不经意”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结果刚斟满就被花月“不经意”地端走了。他咚地搁下酒壶,气哼哼道,“想不起来,听名字就不像好人。” “他是祁二娘曾经的师爹,牵丝婆婆的老相好。”花月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牡丹生菜,煎至金黄的面粉裹着时蔬撒着粉白的花瓣,宛如黄金嵌着翡翠点缀着碎玉,“据说祁二娘根本不是牵丝婆婆的徒弟,而是亲生的。” “嗯?”柳春风立马警惕起来,“你说,会不会是牵丝婆婆为老相好报仇,所以才杀了一斛珠?牵丝婆婆喜欢用毒杀人,和我们之前的推理相符。” 伙计送来了蛤蜊米脯羹,花月尝了一勺,咸香,鲜嫩,是鸭子的洗脚水不能比的:“不会,吴荪是个负心汉,他俩十几年前就反目成仇了,牵丝婆婆专杀负心人就是因为他,要我说,吴荪死了,她幸灾乐祸才对。” 看花月对蛤蜊羹另眼相待,柳春风边啃猪蹄边替鸭脚汤打抱不平:“鸭子的洗脚水你瞧不上,蛤蜊的洗澡水你倒吃得香。”说罢,也未留意花月怔住的神情,继续道,“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祁二娘若真是他们的女儿,那牵丝婆婆杀了一斛珠就等于为自己的女儿报了杀父之仇。” “这么想也有道理。”花月将羹碗推得远远的,不想吃任何活物与水煮在一起的东西了。 猪蹄啃得腻,柳春风拿来一碗橙玉生解腻。 厨子用半个橙皮做碗,梨子切丁、拌上少许盐与醋盛进碗中,再将橙碗放入冰碗,此时,冰已半化,脆生生的梨子清甜冰凉,浸着丝丝橙香,入口,下肚,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吃累了的柳少侠放下橙碗,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窗边,伸手薅了颗红果:“花兄,江湖中结了仇就一定要报仇么?” “那是自然,恩仇都要报,岂止江湖人,人世间皆是如此。” “那你呢?你还有未报的恩仇么?” 花月没说有或是没有,只是给自己斟了杯酒:“江湖事,少打听。” “什么?!”柳春风早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听花月这么说,颇感失落,坐回桌边急切地问,“我还不算江湖中人?连拿云秀才都叫我......叫我柳少侠了,只不过,”他低头摩挲着红果,“只不过你们都有绰号,就我没有而已,哼。”说罢,抬眼看了看花月,嘟囔道,“我也想要个绰号。” 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花月憋住笑解释道:“绰号要由外人来取,自己取岂不成了笑料?拿谢芳来说,若他逢人自报家门‘我是拿云秀才谢芳’,对方八成要问‘拿云秀才何意’?他还要答说‘因为我有拿云之志,我还学富五车,所以我自称拿云秀才’,那对方多半会在心中问上一句‘这人怎么不要脸’?”2 柳春风被逗笑了,却还是不甘心:“那我不给自己取,你给我取还不行么?取完也不告诉别人,先就咱俩知道。” 花月抿住嘴,揉了揉鼻子,掩住笑意:“那也行啊,你喜欢哪一类称呼,我帮你想想。” “嗯,威风一点的,”柳少侠低下头,红着脸,“反正......反正我属虎,你看着办吧。” “行,我想想,”花月清清嗓子,逼自己严肃起来,“如虎生翼,就叫插翅虎吧,够不够威风?” “插翅虎?”柳春风记起一个姓雷的好汉绰号“插翅虎”,“威风是威风,可这名字已经有人叫了。”3 “他是他,你是你,俗话说得好,做买卖不怕扎堆,谁本事大名字归谁。”花月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看好你,将来一准比他强,到时候谁还记得他是哪棵葱。” 第111章 柳春风为难了:“够呛,他敢跳两三丈的山涧,我可不敢,我......我怕高。” “那你有什么本事是我未曾见过的,都跟我说说,我参考参考。” “我那些本事你差不多都知道了,比方说,我轻功还不错,学功夫也很快,我还......我还......”圆滚滚的红果被柳少侠生生抠出一个坑,“我还很讲义气,心肠也不坏,我还......还......” “你还饭量大!”实在憋不住了,花月“噗嗤”笑出了声,“干脆叫吞山虎得了!” 柳少侠的面子随着手中的红果“啪嗒”落地。 像是被人扣了一顶滑稽又合适的帽子,气恼却难以反驳,就在他狠狠瞪了花月一眼准备拍桌子走人时,花月力挽狂澜:“嗅花虎!嗅花虎如何?侠骨柔情,又雅致,再适合柳兄你不过了。” “嗅花虎?”柳春风眼前一亮,瞬时忘记前嫌,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嗅花虎,嗅花虎,真好听。” “是吧,我也觉得好听。”花月心中偷偷擦汗,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艺高人胆大。 “嗅花虎,绣花虎,绣花......”哪知,念着念着,念出了新顾虑,“不妥,还是不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绣花’二字,叫人想起绣花枕头,”越想越像在骂自己,柳春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再想一个,嗯,就照着这个路子想。” “哪个路子?”坏东西明知故问。 “就你刚说的。” “哦,雅致的。” “不是这个,是你刚才说的..说的另外一个......”柳少侠的脸快和盘中炒虾一个色了。 “哦——”坏东西假作恍然大悟,“侠骨柔情是吧?哎呀,又要威风,又要柔情,还要带只老虎,这种名字可太不好想了,侠骨,柔情,柔情,侠骨......”他故意颠来倒去地念,直念的柳少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呼—— 一阵风吹过窗前的山楂树,吹得满树绿叶“沙沙”作响,又一颗熟透的红果“啪嗒”坠地,在一地碎金似的光斑上轱辘过来、轱辘过去。 “有了!” “什么?” 嗅着随风而来的淡淡酸甜,花月道:“虎啸生风,你化名中又带个‘风’字,叫‘啸风虎’就很合适。” “啸,风,虎。” 柳春风正逐字品着,又听花月接着道:“可‘啸’字咄咄逼人,不似柳兄的性子,须得改改,改成‘吟’字,吟诗作对的‘吟’,就叫‘吟风虎’,”他柳目一弯,“如何?”4 花月话音未落,柳春风的思绪已随风远去...... 吟风虎身怀绝世武功,长剑走天涯,打败一个又一个邪恶嚣张之徒,直至世间再无对手,孤独的吟风虎站在茫茫大雪之中,对天地长啸一声:“还有谁?!” 思及此,他顿觉责任重大,头顶是日月,肩头是苍生。 “柳兄?柳兄?”花月见他一动不动,神色凝重,筷子掉了一根都没发觉,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好听咱再换,没关系。” “不换了,就这个!”柳春风晃晃脑袋,终于回过神来,“嘿哈嘿哈”地比划了几招,“花兄,等你忙完九嶷山的事,回了悬州,你接着教我习武,我可不想徒有虚名。” 花月看着他,许诺道:“行啊,你愿意让我教你,我就教你一辈子。” “一辈子?”柳春风捡起筷子,“那可不行。” 瞬间,花月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为何?” 柳春风拿起小银勺从莲房里往外掏鱼肉:“我学得这么快,你又天天睡懒觉不练武,我超过你还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可不能耽误我,得给我换个绝世高手当师父,就像......”他用勺柄敲敲脑门,“就像开明兽那样的,咱可先说好,将来我若青出于蓝胜于蓝,江湖排名高过你,你可不能嫉妒我。”5 揪着的心又被放开了,花月笑道:“那些排名都是靠打杀得来的,你见血就哆嗦,垫底都垫不上。” “你懂什么?佛曰‘兵者乃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对待敌人应先以仁义感化。”6 “......”柳少侠一引经据典,听者总会感到不同方位脑壳痛,“哪个佛说得?往后我不拜他。” “反正就这意思吧。”柳春风将莲蓬里的鱼肉刮干净,“我哥也这么说,他说打仗是下下之选,杀伐太多是要遭报应的。” “那你哥年年征战,他遭报应了么?” “我哥才不会遭报应。”柳春风立马反驳,“是别人欺负大周,我哥迫不得已才动手的,迫不得已的不算。” “所以你哥才是这天下最知道刀剑甜头的人,却告诉别人‘兵者不祥’,劝别人立地成佛,哼,”提起刘纯业,花月实在说不出好话,“虚头巴脑的。” “你哥才虚头巴脑的!”柳春风啪地放下筷子,准备翻脸。 “我哥?”花月笑嘻嘻地摸摸他脑袋,“我哥和你一样,呆头呆脑的,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柳春风一甩头:“你竟然说自己的哥哥呆头呆脑!” “总比虚头巴脑强。” “你哥才虚头巴脑!” ...... 一场亲切友好的交流再次以“你骂我哥,我骂你哥”收场。 吵完架,柳春风闷头啃猪蹄,花月闷头喝酒,一盏接一盏,一壶石榴酒很快见底,又叫伙计端来一壶萼绿春,酒香凛然,好似冬日里迟开的绿萼梅。 就在气氛凝结成冰之际,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吵闹,如同一壶沸水浇在了冰面上,引得二人齐齐望向窗外。 -------------------- 1 蟠桃饭,橙玉生,樱桃煎,牡丹生菜,莲房鱼包,神仙富贵饼,做法可参看《山家清供》,林洪;蛤蜊米脯羹做法可参看《宋宴》,徐鲤等;石榴酒和后文的萼绿春是我在论文《北宋东京酒业述析》中看到的,作者高书杰。 2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致酒行,李贺 3 插翅虎,水浒传中的雷横。 4 虎年快乐!送大家一只侠骨柔情的吟风虎,愿大家新年好运连连,诗酒相伴! 5 开明兽,山海经中守护昆仑的神兽。 6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道德经,老子 第105章 初三 二人闻声望向窗外。 一个大腹便便的光头正揪着一个小乞丐的耳朵,嘴里骂道:“小叫花子,这回叫你长长记性!” 说着,抡起胳膊,将那孩子扔出去老远,跌落在山楂树下。小乞丐疼的站不起身,光头却不肯放过他,摆着壮硕的臂膀走上前去。 见光头步步逼近,破衣烂衫的小乞丐战战兢兢地往树后躲,嘴里哭叫着“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像只无助的小猫。 “欺人太甚!” 柳春风怒向胆边生,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都跟着蹦了蹦。他拿上剑,转身就要下楼,走到楼梯处又拐了回来,直接撸起袖子往窗台上跳。 花月忙拉住他:“你想干嘛? “走开!”柳春风还在气头上,一甩袖子,“不用你管。” 说罢,纵身一跃,如神兵天降,落在胖子与小乞丐之间,剑一横,斥道:“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找打!” 光头吓一跳:“谁啊你?” 柳春风拿出画本中的派头,扬起下巴上下打量那光头:短鼻,厚唇,招风耳,一双绿豆眼又蠢又横,着实一副讨打的模样。目光挑衅结束,又学着画本中的戏词,威吓道:“打听爷爷的名号也不怕聋了你的耳朵!识相就快滚,否则的话,哼哼,爷爷手中的剑可不饶人!” 光头挠挠头,心想,这年轻人唇红齿白的,怎么讲出话来像个二百五?怪吓人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柳春风见光头死盯着自己不动,心想,看来非动手不可了,便唰地亮剑:“别耽误功夫,出招吧!” “别别别,”那光头一哈腰,“大爷我错了,我欺凌弱小,我不是东西,”他左掴自己一个嘴巴,右掴自己一个嘴巴,“我有眼不识泰山,猫前面偷油,鬼前面装死,梁山下头劫道,老天爷头顶捅天......” 他振振有词,步步后退,最后干脆一转身拔腿就跑,别看身子胖,腿脚灵利极了,眨眨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只剩下摆好架势的柳少侠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真没劲。”柳春风怅然收剑,转身走到树下,扶起小乞丐,拍拍他身上的土,“你如何得罪那人了?” 小乞丐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远看像只猫,走近一看,更像:猫儿式的纤弱,猫儿式的乖巧,连嗓音都细细绵绵的惹人怜爱。他抹了抹花猫式的小脸,怯怯答道:“我......我向他讨饭,他就急了。” 柳春风的心立刻软了,掏出几块碎银子给他:“下回离这种凶巴巴的人远一点,”说着,又解下腰间的玉佩,“这块玉佩给你,卖了够你买间宅子安个家,再学门手艺,你就不用讨饭了。” 第112章 小乞丐怔怔地看着玉佩,翠绿通透,在阳光下宛若山楂树的叶子,又看看柳春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抓起玉佩转身就走。 “哎呦!” 哪知身后站着个人,一头撞在那人胸前,小乞丐揉着脑袋抬头一看,是个魁梧汉子,穿戴斯文,不像坏人,可也不像好人。 来者正是谢芳,他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既没讨到饭,便随我们上楼用饭吧。” 听似邀请,实则命令,小乞丐哪敢不从?只得猫似的跟在柳春风身后往楼上走。上了楼,快走到桌边时,他拉住柳春风的袖子,想说“哥哥我挨着你坐”,可话未出口,就被一只不怀好意伸出的脚绊了个趔趄。 “哎呀,小兄弟没摔着吧?”花月收回脚,不由分说将小乞丐“扶”到柳春风对面的位子,自己与谢芳一左一右坐在小乞丐两边。 “小兄弟,你多吃点。”柳春风又点了几道菜,摆到小乞丐面前,“对了,你叫什么?” 小乞丐握着筷子,只敢叨面前的一盘素菜,不敢往两旁伸筷子,听见柳春风问话,便细声细气答道:“我叫小丁。” “大声些。”谢芳斟着酒,斜了他一眼。 小乞丐鼓足勇气,提高了嗓门:“我叫小丁!” “哪的人?”谢芳又问。 “小荷镇......” “大声些。” “小荷......小荷镇人!” 小乞丐被谢芳吓得连菜也不敢叨了,缩着膀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柳春风见状把糟猪蹄推至他面前,埋怨谢芳:“他没吃饭,哪有力气大声说话?小丁,来,啃块猪蹄。” 这小东西啃猪蹄的时候可不像猫,柳春风那点本事在他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很快,一盘猪蹄就只剩了骨头。 花月嫌弃地看着他的吃相:“我们刚从小荷镇过来,那的口音可与你不同。” 小乞丐嘴下一滞,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我自小就被人牙子卖了,四岁那年村里闹瘟疫,养母又死了,一直孤苦无依,直到最近才打听到亲生爹娘住在小荷镇,就一路讨饭去找爹娘,到了那才知道,小荷镇上了水,亲生爹娘被水淹死了。” “那你可够倒霉的,”花月啧啧摇头,“小荷镇一共淹死了几个,就有你爹娘。” 柳春风在桌下踢踢花月脚尖,示意他别乱说话,又将一个莲房鱼包放在小乞丐面前的碟子里:“慢点吃,准保叫你吃够。” 一个没看住,小乞丐就将半个拳头大的莲蓬咬下一大口,莲蓬不够鲜嫩,又苦又涩,苦的他五官都错了位。 见他不会吃,柳春风笑着从他手中拿过鱼包,用银勺剔出鱼肉,盛在碟子里,端给了他,一边又问谢芳:“谢先生,昨日我交于你的信送出去了没有?几日能到?” “昨日一早就送去驿站了,至多两日送到悬州,少侠放心。”说罢,谢芳看向花月,“少主,属下刚刚接到消息,封獾已开始备战,万一他真动手可如何是好?” “他不敢。”花月咬定,“既然他装样子给我们看,我们也得装样子给他看,叫青狐军与白犬军勤加操练,动静要比封獾更大,最好叫他相信我们明日就动手。” 谢芳听得直皱眉,疑惑着怎么少主进了趟京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想劝说一番,就听身旁要饭的小子嗡嗡了句“我吃饱了”,放下碗筷就要走,便一伸手将其提溜回来:“怎么,好吃好喝招待你,连句谢都不说?” “我......我忘了,”小乞丐哆哆嗦嗦冲三人挨个作揖,“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 “怎么吃饱了还跟蚊子似的,”花月抠抠耳朵,“听不见,进前来说!” 小乞丐乖乖上前:“我......我说,谢三位大爷赏饭。” “哦,你要请我们三个吃饭,”花月一点头,满目赞赏地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好小子真爽气,知恩图报,有前途!那我们也不与你客气了,就当交个朋友,伙计,结账!” 柳春风坐得远,听不清小乞丐说了什么,只觉得让一个小乞儿结账实在不妥,赶忙道:“怎能劳烦小丁兄弟,我来我来!” “不用!” 小乞丐突然紧张地大喊一声,这一嗓子响亮中带着狠劲,可不像刚才那只小猫能叫得出的,倒像只昼伏夜出、尖牙利爪的夜猫子。 可惜,嗓门虽大,为时已晚,柳春风的手已摸到腰间:“诶?我钱袋哪儿去了?” 谢芳片刻不待,抓住小乞丐的领子,大力掷出窗外。 小乞丐哭嚎着喊救命,眼看就要大头朝下呜呼哀哉之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打着旋儿飞来,一颗光头被艳阳照得锃亮,活像一只陀螺。 那陀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欺负小乞丐的光头胖子。他伸手抓住小乞丐的腰带,向上一提,小乞丐借力蜷腿,轻巧地四脚着了地,接着,两腿一蹬,站直身子,躲到了光头身后,冲着花月与谢芳目露凶光。 然而,凶光没露多久,就被那光头一巴掌扇了回去。 “哎呦!师父你打我做什么?!”小乞丐委屈地捂住脑袋。 “惹事!惹事!就知道惹事!”光头啪啪打了一通,甩甩腕子,回头双手合十,笑眯眯望向楼上:“花少主,谢先生,贫僧有礼了。”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陪伴,万分感谢!归青 第106章 初三 “瑞临再拜,哥: 一路安好,勿念,另怀心事一桩,不吐不快。 今日见一小童遭人欺辱,上前相救,竟被小童窃了钱袋,闷!闷!闷! 我虽鲁笨,也知侠者须明辨善恶,如若不然,何谈扶弱扬善、惩强除恶?经此事,恐怕......” “真是啰嗦。” 头顶再次响起花月的声音,柳春风往信上一趴,回头道:“烦着呢,回你自己屋里去,整天缠磨我。” “玉佩给你要回来了,顺便教训了那小子两下。”花月坐下,掏出那块翡翠鱼荷佩,放在桌上,“柳少侠果真大方,出手就是一个宅子,也不知这一路上的小乞丐够不够你把悬州城送出去。” “都说了烦着呢!” 吟风虎出师不利,自尊心与自信心双重受创,午饭过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饭都没吃。 见他神情失落,眼眶泛红,花月拿起玉佩帮他系回了腰上:“算了,上一回当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劝不要紧,顷刻间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柳少侠嘴角撇了撇,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根本不是第一回,总是上当,哼,为何回回我都是被坑的那个?”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客栈又坐落在河边,蚊子多的出奇,咬得柳春风肩颈、腰腹、胳膊腿上到处是包。他右手抹泪,左手这挠挠、那抓抓:“连蚊子都不咬别人光咬我。” “别挠了,越挠越痒。”花月拿开他的手,“这样吧,谁坑过你,你列个单子,回头我挨个坑他们一回,坑完再揍一顿给你出气,行不行?” “我不是为这个,我......”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笔笔墨迹,“我往后都不敢行侠仗义了。” “不至于吧?”花月不解,“上回当就不敢行侠仗义了?” 柳春风抽着鼻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了满腹愁闷:“连善恶都不分,还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往后,见了恶人不敢杀,怕恶人是好人,见了好人也不敢帮,怕好人是恶人,而且......而且好人也会犯错,万一他杀错了人,而我又帮了他,那我岂不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人死不能复生,我做了一回帮凶,就是再做十件善事也补不回来,那我这辈子就成了害人性命的恶人,我还怎么当大侠?‘吟风虎’这个名号我也配不上了......”说至此,他万念俱灰地往桌上一趴,呜呜痛哭起来,“怎么办,我果真不是做大侠的料......” 花月向来脑子好使,什么弯弯绕都别甭想绕晕他,此时竟被柳春风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暗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忍不住心疼,他抚着柳春风的背,安慰着:“别哭,别哭,谁生下来就火眼金睛么?你仰慕的开明兽当年还不是差点被白水山庄的人骗去了性命?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带眼识人便罢了。” 又哭了一阵,柳春风才直起身,挠着手上的包,问道:“花兄,你就没为此烦闷过么?” “我?”花月翘起二郎腿,“没有,因为我的善恶与你不同。简单点说吧,于我有利者为善,于我有害者为恶,与我无关者则无论善恶,比如那小乞丐,他被欺辱关我屁事,我才不关心他与那光头谁善谁恶。” 柳春风轻车熟路地从花月袖中掏出块帕子,擤擤鼻涕,咕哝道:“所以你功夫好也算不得大侠。”又扶正自己腰间的玉佩,“其实小丁也挺可怜的,你不该揍他。” “我揍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还没与你说呢,那小兔崽子也偷过我的钱袋,今天总算落我手里了。若不是看那老光头的面子,我非卸了他两只手。”花月狠狠道。 第113章 “你也被他偷过?”柳春风一下来了兴致。 花月道:“几年前,在九嶷山下的易水镇,这小子也是装作乞丐找我讨饭,我将他轰走后,他便记恨上了,不但顺走了我的钱袋,还将我的衣服划出几道大口子。你可莫要小看他,他生下来就没爹没娘,要着饭长大的,打小就偷,偷到现在,那手艺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后来听说是偷到了个狠辣人物身上,险些丢了性命,幸得丁空空相救——就是那光头死胖子——才得以......” “丁空空?”柳春风瞪大眼睛,打断了花月的话,挠痒痒的手都停了,“那光头是不苦和尚?!” 空空法师,俗姓丁,一个自称佛门弟子但佛门不认的假和尚。他主业是郎中,为穷人看病分文不取,副业就一个字——偷。此人无亲无故,无敌无友,故而无牵无挂,无忧无虑,自诩“万事空空,不受人间八苦”,江湖人称“不苦和尚”。 “没错,就是那老贼。” “那......那小乞丐岂不是野猫?!” 野猫,没爹没娘,喝兽奶长大,两三岁开始浪迹江湖,年纪小小就练得一双快手、一颗狠心。六岁时,因不苦和尚救其性命,便认其为师父,追随左右。不苦和尚也看好他,认定这小后生是偷儿界的明日之星,还用自己的俗姓给野猫起了人生中第一个名字——丁小丁。 “没错,就是那小贼。”花月笑道,“这下不气了吧?” 遇到两个江湖怪盗,只被偷了一回,简直太划算了,柳春风又惊又喜,忙问:“他们人呢?” “住在城外一间破庙。”见他此般神情,花月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提醒道,“他们才刚骗过你,你可别忘了。” 此时的柳春风哪还有半句怨言:“他们偷盗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买药救人。花兄,”他兴奋起身,桌上的信也不管了,“走,咱们也去庙里住。” 花月叹口气,把他按回椅子上:“别急,他们明日也往南走,与咱们同路,明日一早再见不迟,何况,庙里蚊子多,多到能把你吃了。” 说到蚊子,浑身的蚊子包又开始发作了,柳春风挠着痒痒道:“那行,明早咱们醒来就去找他们。” “说了别挠了。”花月再次拿开他的手,“我给你的药水,沐浴时用了么?” “还说呢,你那药水一点用都不管。”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柳春风闷闷道,“蚊子为何专咬我?走路咬我的头,睡觉咬我的腰,上茅厕咬我的......哼。” “要不,我帮你再抹些止痒的药水吧。”花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玉长颈小瓶。 “这又是什么药水?”柳春风一脸怀疑地接过小瓶,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掺和着药香的薄荷凉气直窜脑门,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揉着鼻子问,“这回......这回管不管用?” “我的药都管用。”花月道,“但这药须得等上片刻方能见效,抹上后你不要用手挠,忍一会儿就不痒了。” “行吧,再信你一回。”柳春风将信将疑。 “我帮你抹吧,你去床上趴好,再把......再把衣服脱了,”花月莫名紧张起来,心虚地加了一句,“背上包你够不着,只能我帮你抹。” 有了这半年多的交情,柳春风不似以往拘谨,他走到床边,脱得剩下里衣,乖乖一趴,回头道:“只抹脖子、后背和后腰,屁股上我要自己抹,你可别趁机偷看我屁股。” “知道,你屁股金贵,上面印着藏宝图呢。”花月将他脑袋按下去,“趴好。” -------------------- 第一封信部分内容需要用在第二封信,所以第一封(101章)信做了些更改。 下周还有三章更新,谢谢大家! 晚安! 第107章 初三 晚风温柔,如痴情的郎君逡巡在窗外,直到月上中天,才携月光为聘吹开了一扇窗,吹得窗边两支长烛闪了闪,熄灭了。 柳春风趴在床上,指点着花月给他抹蚊子药:“左边还有一个,对,就那,先帮我挠挠再上药......找准再挠,你是不是看不清,用不用点上灯?” 暗夜里,月光尽数汇聚在柳春风的肩背上,皎洁一片。里衣半褪至腰间,如薄云半遮着明月,晃得花月心慌慌的,他左手捏紧药瓶,右手在身侧蹭去手心的汗:“诶你闭嘴吧。” “凶什么凶。”柳春风闭了嘴,可安静了没多大会儿又开始了,“对,就那儿,那个包最大,你多揉一揉,让药水渗进去。” 擦着,揉着,药香被身体暖热,缠在指尖,绕住心头。一颗心开始不安分了,引诱着、催促着花月:“快,拂去那片云,云后是一整轮圆月,拂去那片云,揽明月入怀......” 慌乱之下,花月的手一个不听使唤,将清凉的药水洒在了柳春风背上,柳春风打了个抖:“你到底会不会抹药?” 花月慌忙去擦。指尖轻触换作了手掌相贴,不安分的心又开口了:“瞧,无处不是温热的,后颈,腰背,屁股还有......” “自己抹!!” 花月大吼一声,将药瓶朝床头一掷,噌地起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莫名其妙。”柳春风朝怒冲冲的背影瘪瘪嘴,坐起身,捡起药瓶,“自己抹就自己抹,又不是我求你给我抹的。” 花月紧绷身体,背靠着房门,攥住拳头,让手心的压迫感驱走指尖的余温:“我为何要怕?离开了悬州,他便是羊入虎口,我想杀便杀,想辱便辱,全凭我高兴......” 他越想越不痛快,咚地捶在门板上:“我屈尊给他抹药,他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欺人太甚!” 火气上头,他转身开门,甩开步子就往柳春风的房间走,心中叫嚣着:“我要给他些教训,我要..我要脱了他的衣服,还要看他的屁股!你说不让看就不看?你老几啊?我不但要看,还要亲,还要咬,还要......” 万一他是小蝶呢? 一个压在心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犹如一杯冰水泼在了炭火上,嗞的一声,火苗被硬生生熄灭了,瞬间腾起的白雾将花月围裹其中,看不见前路。他呆立原地,喃喃反驳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万一呢? 那念头不依不饶。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嘴上这么说,却狼狈地退回了房中,“他怎么能和小蝶比,小蝶他......小蝶......”他回忆着小蝶的样子,可越是拼命去想,越是想不起来,最后,只剩那片凝着月光的后背清晰如在眼前。 月华安宁,瞬时平息了一切躁动。 他伸手拂去残云,掌心游走在皎白的明月之上,从头至尾,从尾到头,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人不胜其扰,缓缓回头...... 花月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看清那人的脸...... “谢天谢地,不是小蝶。” 回头看向他的是柳春风,红潮未退,春情盈目,似在抱怨,又似在催促。霎时间,渴望汹涌而至,像暗夜迷途的人渴望月亮,花月倾身而上,揽月入怀,毫无章法,不知轻重。 “小月......小月......” 怀中人呢喃着他的名字,直唤得他心头一颤,恨不得怀中的不是月亮,而是太阳,将他灼烧、融化:“柳兄,你平时不是这么叫我的,你......”脑中“嗡”的一下,冷汗从头冒到脚,他大力推开怀中人:“你......你不是柳兄,柳兄不叫我小月,你到底是谁?” 不等花月看清那人的模样,那人便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又响又痛,接着又是一巴掌,一巴掌接一巴掌,直到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花兄醒醒,花兄醒醒。” 睁开眼,见柳春风正歪着脑袋蹲在塌边,头发蓬乱,睡眼朦胧,拍着花月的脸关切地问:“花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花月瑟缩了一下,一时间分不清是真是幻,他怔怔地望着柳春风,半晌方道:“大半夜的,你想吓死我?” “蚊子把我咬醒了。”柳春风将花月往里推了推,鞋一脱,偎着花月躺下,“你帮我抓蚊子。” “什么什么?”花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你帮我抓蚊子,抓一百只。”柳春风又说一遍。 “哈,凭什么?”花月坐起身,只觉醒后一阵燥热,便拿起枕边一把折扇呼哧呼哧使劲扇。 柳春风侧身躺着,手掌相叠枕在脸下,微微蜷起腿,要多乖巧有多乖巧:“你答应过帮我做一百件事,我准备把这一百个都用了,帮我抓一百只蚊子。” “......”花月手中的扇子差点没拿稳。 柳春风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对了,那个蚊子带血才算啊。” “一百只?我去哪给你找一百只带血的蚊子?” “不用急,九嶷山还远呢,总能抓够。”柳春风使出最后一点精气神,挑起眼皮叮嘱道:“你可留着蚊子的尸体,我会数数,可不要糊弄我。” 第114章 -------------------- 抱歉!上周忘记在作话和大家说了,之前的注释都补全了,除了第二案的朱砂制作方法,这个我没有忘,是我自己看书没看明白,等搞清楚了会补上。 另外,“一百个要求”出现在第二案第七十五章 ;) 第108章 初四 行至傍晚,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人烟,只有鸟雀三三两两在路边的古柳上稍作停留,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行人骑马骑累了,正在一棵柳树下歇脚。谢芳闭目养神,不苦和尚呼呼大睡,野猫不知去哪撒欢儿了,花月与柳春风则靠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见柳春风神色疲惫,花月知道他从未受过此般奔波之苦,便问:“你累不累?要不我们......” “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 这是一路上野猫第一百零八次打断花月与柳春风的对话,一会儿“柳哥哥我给你讲个笑话”,一会儿“柳哥哥你看我能倒着骑马”,一会儿摘来一捧野果,一会儿又薅来一把野花。 “真是叫花子过烟瘾——讨人厌。”花月咬牙盯着野猫,也不知这小子又想出了什么谄媚法子。 只见野猫灵巧地跳下马,朝柳春风奔来:“柳哥哥!你看,这石头上的花纹,”他将一块还在嘀嗒水的鹅卵石放在自己脸侧,“像不像一只猫脸?” 身世可怜,为穷人医病分文不取,又被花月揍了一顿,光凭这三样,野猫在柳春风眼中已然成了个惹人怜爱的家养小猫咪。柳春风摸摸他的头:“还真挺像。” “像个屁呀。”花月阴着脸暗骂,这小王八蛋上蹿下跳也不嫌累,真想打折他一条腿,可碍着柳春风这个靠山,暂且还不能拿他怎么样,只有使劲瞪他,让他知趣快滚。 野猫可是聪明的很。 起初,他对花月尚存些畏惧,可很快就看清了形势:谢芳怕花月,花月怕柳春风,只要他跟紧了这个菩萨似的柳哥哥,便能高枕无忧。于是乎,他胆子越来越大,从躲着花月,到躲也懒得躲了,再到见缝插针地气上花月一气。比如这回,柳春风一收下他的猫脸石头,他便得意地瞧了花月一眼,接着,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示意花月看向他的腰间——那块被花月暴力收走的玉佩又回来了。 坏东西许多年没受过这等窝囊气了,正当他想琢磨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收拾这只野猫又不得罪柳春风时,远远驶来一辆车。牛车在古柳边停住,窗帘撩开,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儿探出脑袋,问道:“快天黑了,几位郎君怎在这野地里歇脚?莫非遇到了难处?” 谢芳起身,走上前去,答道:“老伯,我等慕名前往一树金进些瓷器、玉器,本以为天黑前能赶到,却不想紧赶慢赶连镇子的影儿都没见着,老伯可知一树金距此地还有多远?” “一展正南就是一树金,不过,中途要过易水,”老头面露忧色,“紧赶慢赶恐怕也要两个时辰,等你们赶到那时,城门肯定已经关了。”他打量了一下谢芳,又细细瞧了瞧花月几人,觉得除了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以外,其余都是体面人,犹豫了片刻,又道,“几位郎君若不嫌弃,可到我家中凑合一宿。”说着,往西南指了指,“我家住在附近的轻罗村,径直走五六里地就能到。”1 “瞧那车没有?”不苦和尚凑到花月与柳春风身边,悄声道,“车顶新换了棕丝,车厢四周的栏杆刷了红漆,车帘子还用的红缎子,”他小豆眼儿一眯,伸长脖子又朝车帘子细瞅了瞅,“嚯,还绣着牡丹呢。” “那又如何?”柳春风问道。 “如何?起码说明两样事。”不苦和尚竖起两根萝卜似的胖指头,“一,这老头儿是个富户,一树金遍地古墓,连附近的村子都富得流油,你瞧他这大车,三头牛拉着,肯定穷不了。”2 “二呢?”野猫又问。 “这不你师父的眉毛——明摆着么?”不苦和尚捋了捋自己半寸长的长寿眉,“老头儿家里最近有喜事,瞧那红栏杆、红帘子,都新崭崭的,不是喜事将过,就是喜事将近。”他拍拍大肚皮,“但愿是喜事未到,最好就在明天,嘿嘿,蹭他两杯喜酒喝喝。” 不苦和尚虽是个假和尚,可这张嘴八成是开过光。 马车里的老头儿姓白,叫白承祖,轻罗村首富。他有个儿子,叫白孟岚,明天娶媳妇,娶得是一位青梅竹马的杨姓表妹。 眼看好事将成,白孟岚却在昨日与小舅子生了口角,将人一只胳膊打折了。杨家也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两口子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怎肯轻易作罢?于是放话了:白家必须给个说法,宁可闺女毁了名声嫁不出去,也要给儿子讨个说法。 没辙,白承祖只得舍着老脸去杨家赔不是,磨破了嘴皮子又加了三成聘礼,总算是平了事,婚事照旧。 一树金的墓多,阴气重,因此,这一带有个不同寻常的婚俗——新娘子要赶在正午阳气最胜时过门。由于新娘家道远,为不耽误正午吉时,明日四更就得开始祭告祖宗,祭告完祖宗,行了蘸子礼,方能出门迎亲。因此,虽说喜事在明日,可也不剩几个时辰了,白府上下个个都忙得手脚不识闲,尤其是白夫人,迈着小脚,在诺大的白府巡视了一圈又一圈。 “酒准备好了没有?” “雁准备好了没有?” “车马准备好了没有?” “明日的宴席准备好了没有?” …… 白夫人一双小脚磨得生疼,却一刻也停不下来,这会儿又跑来了祠堂,查看香案、牌位是否摆设妥当。她端起一碗供果对家仆说:“去换些新鲜的,挑个头大的、模样好的,快去!”3 从祠堂出来,刚想喘口气、坐下歇歇脚,就见儿子院中的丫鬟红杏也跟来了,她一愣:“不是叫你去伺候岚哥儿换喜服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丫鬟连忙解释:“回夫人的话,少爷说喜服有昌昌伺候着就行了。” “昌昌?哪个昌昌?”白夫人半天才记起来,“那个进府没两天的丫头?” “回夫人,是她。”红杏答道,“少爷说先睡一觉,睡醒了再换,叫我先过来帮夫人准备明日迎亲的事。” “哎哟哟,真是我的活祖宗!”白夫人拍着大腿,“还不去把他叫醒,一会儿老爷就回来了,见他在屋里偷懒又要骂人,快去叫他起来!” “是,是,夫人......”小丫鬟应声便走。 “回来回来!”走了没几步却被白夫人喊住,白夫人叹了口气,“让他再睡会儿吧,这两日也累得够呛。” “少爷,”一只玉手抚过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缓缓滑向脖颈,“岚哥儿,”在脖颈稍作停留,便直直向要紧处奔去,“昌昌的亲亲郎君。” “小妖精!”白孟岚打了个抖,像个被点着了捻子的炮仗,一翻身将丫鬟昌昌按在被褥上,三两下宽解了个干净,欺身而上,“昨晚还没快活够?嗯?!” 一声失神地惊叫,小丫鬟搂住少爷的脖子,柔之又柔、媚之又媚道:“一晚上哪够?奴家要少爷一辈子。” “命都给你!”白孟岚答得慷慨,随即一阵浪打轻舟。 “那奴家......奴家就收下了。”昌昌嘤嘤摇摇,一句话断成了好几节,“可是......可是少爷的命只有一条,等杨姑娘进了门可怎么分呢?” “摆设罢了,”又是一阵疾风催叶,“那小丫头片子又生又涩,哪能......哪能与你并论?” “人家杨小姐是金枝玉叶,奴家是残花......残花败柳,自是不能相比的,往后怕......怕是没福分伺候少爷你了。不如,”昌昌手一紧,将白孟岚勾至唇边,附耳道,“不如少爷多花些力气,让奴家今夜快活死,一了百了......” 要说快活,白府上下恐怕就只有这对没羞没臊的主仆了。 下人们怕挨老夫人骂,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虚着声,白夫人呢,府里府外巡视了七八遍,明明哪都妥妥当当的,可就是觉得有哪不对。 夜黑的出奇,衬得灯笼红的妖艳,灯下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哪有一点办喜事的样子,倒像在奔丧。 “夫人!夫人!”一个小厮飞奔回来,喘着粗气,“老爷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外地客人,说是借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什么客不客人的,”白夫人此时只想喜事不出岔子就好,“快去告诉岚哥儿他爹回来了,叫他赶紧爬起来,穿好喜服到堂屋去!” 白夫人哪里知道,喜服已经穿好了。 绛红的的喜服半披半挂在昌昌身上,衬得这小妖精愈发风情了。她斜偎着白孟岚,玉面磨蹭在情郎的颈间:“少爷,等杨姑娘嫁进来后,咱们就断了吧,奴家怕遭报应。” 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安分地抚上白孟岚的胸膛,轻磨慢扫,依依不舍,最后干脆趴在心口上咬了一口。 白孟岚吃痛地叫道:“做什么你!疯了?!” “少爷,”昌昌抬头仰望向他,眼中已氤氲出水汽,“昌昌不求和少爷生生世世、朝朝暮暮,只想留个印记,来生若能脱胎做人,还能找到少爷。” 第115章 “昌昌!”刚熄灭的火又燃了起来,白孟岚心中一热,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走至书案前,将笔墨纸砚连同圣贤教诲一巴掌扫落,给怀中的可人儿腾出地方:“怕什么报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1 我只在论文(北宋东京城城门研究,王育亮)中看到过开封城门按时开闭,但开闭时间不是一成不变的,文中假设一树金城门日出而开、日落而闭。 2 大概马车样子我发了图片在微博,搜索“梁老爷的车”。 3 婚礼步骤 古代婚礼主要程序是“六礼”,亲迎礼是最后也是最隆重的。宋代亲迎礼包括告于祖宗、蘸子、蘸女、奠雁迎归、沃盥、交拜等八个步骤。 我觉得各步骤在时间上可能有要求(猜的),文中假设交拜吉时是正午,由于新娘家远,亲迎礼就要早早开始; 奠雁迎归时,新郎需要跪于新娘父母面,奉上大雁; 祭告祖宗时,需设香案、牌位,供奉果品,进行简单祭祀,诵读祝词。 参考论文《宋代婚礼亲迎礼考——以朱子家礼>为中心》,和溪 第109章 初五 白老爷德财兼备,朋友如云,白家的喜事成了十里八村一大盛事,几百号人前来赴宴不说,连镇子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拜贺了。 门里门外乌泱泱全是人,光是喜宴就摆了百八十桌,其中十八桌摆在府内,用来招待贵客,花月一行人便在其中。 “为了这顿饭,我昨晚可是粒米未进,一直饿到现在。”不苦和尚不顾同桌客人的异样眼光,将桌上的糕饼零嘴吃了个干净,“怎么接亲的还不回来,赶紧拜堂,赶紧上菜啊!”说着,又将半碟油炸花生米倒进嘴里。 不苦和尚向右,坐着花月与谢芳,向左,坐着野猫与柳春风,此时,四人看向四个方向,都想与这个丢人现眼的光头划清界限。 “诶?你们都不饿么?”吃完花生米,不苦和尚又往邻桌瞄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给自己留些气节,回过头时,见野猫规规矩矩坐着,便问,“丁小丁,你怎么也不吃?是不是昨晚偷东西吃了?” “我没有!师父你可别胡说!”野猫立马反驳,颇为紧张地向柳春风解释,“我一晚上都老老实实待在房中睡觉,柳哥哥,我没有偷东西,别听我师父胡说。” “你小子吃错药了吧?”不苦和尚按了野猫脑袋一下,觉得野猫这两天变了个人似的,好比一个生下来就没穿过裤子的人突然间知道害臊了。 “地猴戴帽,装什么人模狗样。”花月侧目暗骂。 白蝴蝶与野猫的梁子越结越大。 刚刚入席时,花月像往常一样打算往柳春风身边坐,却被野猫一屁股抢了先。那野东西偎在柳春风身边,嚣张得很:“柳哥哥说了,往后吃饭我都坐在他身边。” “起开。”花月拽他,“我和柳兄有事要谈。” “我不!”野猫抱紧柳春风的胳膊,瑟瑟缩缩,一副害怕的模样,“柳哥哥,你管管他,他总欺负我。” “你小子少给我装,”花月伸手揪他耳朵,“赶紧滚蛋。” “柳哥哥你看!他又欺负我!” 柳春风赶忙护住野猫的耳朵,拉开花月:“花兄,有事咱们吃完饭再说,”他拍拍花月胳膊,安抚他别发火,又朝谢芳身边的位子努努嘴,“先坐过去。” 柳春风另一边坐着一个穿戴讲究的老太太,金钗,紫袄,银白的鬓边斜插着一支红芍药。此时,这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呸呸呸”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指责花月:“我说小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地跟孩子争风吃醋?” 她这一言语不要紧,一桌子老老少少都开劝了: “一个孩子,你跟他较什么劲?” “坐哪不是吃?大喜的日子别给主家添堵。” “得讲道理,可不兴揪耳朵,揪聋了怎么办?” “哟,还真是,王裁缝那大小子就是被他爹揪聋的......” “啧啧,造孽哟!” ...... 花月有劲没处使,只得认输,灰溜溜坐到了谢芳身边,在此之前,他凑到野猫耳边叮嘱了一句:“小子,以后别落单。” “少主?少主?” 花月回过神来,见谢芳正看着他,目中似有愁容,便问:“何事?” “我还是觉得不踏实。”谢芳答道,“封狐与封獾不同,封狐万事只求稳妥,封獾却有胆子冒险。万一封獾孤注一掷动了手,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你有对策?” “封狐与封獾向来对窃脂岭有所忌惮,因此,属下想去趟窃脂岭,请洪寨主带一队人马前往九嶷山。洪寨主带得人不必多,只消震慑住封獾,为我们争取时间即可。等少主回山,再想法子说服孙歧,一旦孙歧表态白狐军听令于少主,封獾就绝不敢造次。” 花月点点头,又问:“那若是孙歧死活不肯松口呢?” “据属下对孙歧的了解,他与他的父亲虽说向来不掺和内斗,却始终效忠山掌。当年,封狐当着众长老与众军头的面将山掌之位传于少主,如今封狐已死,少主自然是孙歧的新主子,属下认为,他十有八九不会忤逆少主。” “是么?”花月冷笑,“若他知道封狐是我杀,又知道是如何杀的,你觉得他会拿我当新主看还是当成是弑主的仇人来看?” “这......”谢芳犹豫,“孙歧虽忠,但属下总觉得他并非愚忠,不似他爹对封狐唯命是从,而是......”他微微皱了皱眉,“而是有所保留,属下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信他会为封獾那种无义之徒卖命。”说到这儿,他又顿了片刻,方道,“有件事,属下自知不该过问,可是......” “你想说封狐的死讯与封狐的尸体。”花月饶有兴致地看着支支吾吾的谢芳。 “正是。”谢芳略显惶恐,“起初,死讯密不外传,是怕有人趁机打九嶷山的主意,怕少主当时势力不稳,无法应对。 可现如今少主已不可同日而语,再不公开封狐的死讯反倒于少主无益。因此,属下认为,应尽快将封狐下葬,公布死讯,并澄清少主之位是由封狐亲传,如此以来,在别人眼中封獾就成了大逆不道,而少主才是众望所归,将来,清除封獾这一祸患也就出师有名了。” 花月未置可否,而是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你准备何时去窃脂岭?” 谢芳道:“若少主准许,属下准备现在就去。有条官道从轻罗村路过,直通枇杷镇,走官道,约么一日一夜能到达枇杷镇,枇杷镇再到窃脂岭需要一日左右,全程快马加鞭少做停留的话,初七一早就能到朝暮镇。” “好,”花月道,“既决心去搬救兵,那就尽早出发吧。喜宴过后,我们会去一树金落脚,今夜在那住一宿,明日继续赶路,想必初七那天也能到达朝暮镇。” “那属下先行告辞,一日后在朝暮镇北门外与少主会合。”谢芳起身准备离开,离开前又叮嘱道,“一斛珠的死因尚未查明,这一路上少主务必小心提防。” 第110章 初五 日上中天,拜堂吉时将至,迎亲的车马还不见影子,已经有小孩以及不懂事的大人——比如不苦和尚——开始吵着要走,直到白府丫鬟端来几盘稀罕点心,才算消停下来。 “诶,光头大兄弟,”簪花老太婆挑事瘾又上来了,一脸嫌弃地看着不苦和尚,“你可使劲吃,都吃净,不用给我们大家伙剩啊!” 一句话就令不苦和尚步花月后尘成为众矢之的,不同的是,不苦和尚一脸凶相,众人只敢窃窃私语: “没听说白家有这穷亲戚啊。” “不是亲戚,听说是路上的叫花子,白老爷想给儿子积德,就领回来了。” “瞧那吃相,整个一阎王开饭庄——死吃。” “可不嘛,猪拱槽似的。” 老太婆挑完事,满意地推了推鬓边的红芍药,又换了副笑模样看向柳春风:“小兄弟,婚配了没有?”说着,抚上柳春风的手背,“瞧这孩子,生得多招人疼。” 正在看野猫变戏法的柳春风只觉手背一凉,才反应过来她在和自己说话,红着脸答道:“晚辈尚未婚配。” “哟!那可真是缘分喽!”老太婆大喜,“我有个小孙女,和小兄弟你差不多年纪,十里八村都夸她长得俊,比那地里的萝卜都水灵......” 这老太婆满面沟壑,目光却炯炯有神不显老态,她握住柳春风的手,边抚弄边道,“我那小孙女叫昌昌,小兄弟若不嫌弃,今晚......” “新娘子来了!” 正在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府内府外顿时欢笑一片,一上午的等待都值了。 小孩子们火烧屁股似的拔腿就往门外跑,打头的就是野猫,他拉着柳春风的手,一路连推带挤来到了人群最前头。 “哇!真气派!” 野猫第一次喝喜酒,原以为迎亲就是新郎官骑着马把新娘子驮回来,不想有如此大的阵仗。 第116章 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一身绛色喜服的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打头阵; 新郎官身后,是新娘的喜轿,喜轿红顶红框,八人肩舆,四面都罩着大红的绫罗,插满了红紫的花朵; 喜轿两旁,跟着媒婆和几个伶俐的陪嫁丫鬟,再往后就是浩浩荡荡的嫁妆了; 杨家的嫁妆虽不至“十里红妆”,可一二里地还是绰绰有余的,针线,帐幔,合欢枕,鸳鸯被,杯盏器皿,珠宝首饰,衣裳鞋袜,桌柜床铺,除了屋业田地这类扛不动的,剩下的都绑上红绸,扛在了挑夫的肩上。1 人群中一片艳羡之声: “都是嫁闺女,瞧人家多风光。” “这杨家小姐是我自幼看大的,和白家少爷那叫一个郎才女貌。” “别的不说,小两口这辈子钱是够花了。” 当然,哪里都不缺几个心眼儿不平活的: “陪嫁个金山又能怎地,在婆家该受气还得受气。” “负心尽是读书人,书读得越多越不安分,三妻四妾是少不了的。” “老话怎么说来着?富不过三代,白家少爷是第三代了吧?” 迎亲的队伍越走越近,野猫远望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白家少爷和他身后红色的长龙,由衷叹道:“这可比中状元风光。”说着,他已然开始期待下一场喜酒了,可惜,他一个小叫花子喝喜酒的机会比他师父的头发多不了多少,于是,他回过头问,“柳哥哥,你何时成亲?” “跟你有关系么?”不及柳春风开口,跟在身后的花月就没好气地代答了。 柳春风也不理他,对野猫道:“我娘倒是想让我早日成亲......” 花月的心一沉,又听柳春风道:“可我不想成亲,成了亲就不好到处乱跑了,我想活得自在些。” “也是。”野猫皱眉点点头,假装理解一个有家室男人的烦恼,随即说回重点,“那等你成亲时记得叫我喝喜酒啊,“想想又道,“我去帮你扛嫁妆。”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笑道:“一言为定。” “拉勾!”野猫伸出纤纤瘦瘦的小黑手,“柳哥哥你可别......哎哟!” 两个小指头还未勾住,野猫就被一个死命往前挤的家伙带了个趔趄,不是别人,正是花月。此时,他正手搭凉棚远眺迎新队伍,煞有介事抱怨道:“怎么走得这么慢呐!” 野猫这回真生气了,可生气又如何,打又打不过,只得攥着拳头,端着肩膀,压着眉毛:“你故意的!” “啊?”花月一脸无辜,眼珠儿向下一瞟,像在看一只炸毛的小猫,“哦,撞到你了,撞哪儿了?”边说边用力去捏野猫的膀子,“来,我帮你揉揉......啊!松口松口!小王八蛋你松不松口......” 急了眼的野猫突然一口咬住花月小臂,死命咬住不撒嘴,凶狠的目光差点让柳春风认不出。 “小丁,松口,快松口,”柳春风一手拽野猫,一手拽花月的胳膊,“听话,柳哥哥带你去悬州玩。” 野猫闻言一怔,松了嘴,瞪大眼睛问道:“真的?” “当然了,柳哥哥从来不骗人。”柳春风不动声色地将野猫拉到自己左侧,又将花月挡在自己右侧。 一旁的花月撸起袖子,“嘶嘶”地倒吸凉气,只见小臂上多出两排渗血的牙印。他袖子一甩,火气上头,觉得这事不能算完,必须立刻将这咬人的小畜生收拾了。 就在蝶猫大战第二轮一触即发之际,花月的手被人轻轻握住,是正在哄野猫的柳春风,似是在安抚,就这么轻轻一握,花月的火气竟凭空消失了,还莫名地生出了胜利者的喜悦。 时辰将正,新郎下马,喜轿落地。 宾客们顿时安静了不少,几百双眼睛齐齐看向大红的喜轿,等待着今日的第一份热闹——新娘下轿。 俗话说,好事多磨,娶媳妇儿也不例外,早就等候出场的白家礼官挡住了轿门,念起了拦门诗: “佳期良日,喜气盈门,草木无私晴日长。结良缘蓝田种玉,配佳偶龙凤呈祥。相敬爱,共白头,福绵长。” 一首念罢,新娘未下轿,又念一首: “日月为媒,天地作证,桃李同荣笙箫鸣。同甘苦盛衰不弃,相执手举案齐眉。心相印,两不渝,成鸾凤。” 第二首念罢,宾客们依旧不肯罢休,起哄让媒婆也来一首。 涂脂抹粉的王媒婆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她手里撮合成双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因此,她虽说大字不识一箩筐,此类诗却是张口就来: “仙娥下界配凡郎,功德前修拜玉堂。 只须利市撒一捧,情比金坚五世昌。” 白孟岚一边从锦袋中掏出铜板、糖果抛向众人,一边对答道: “王嫂言语欠思量,不信孔方换情长。 拦门礼物敬相送,只为诸亲喜洋洋。”2 众人得了好处,便不好意思再捣乱,目送白孟岚行至轿前。 红轿帘上,金线绣着丹凤朝阳,在正午太阳底下闪着粼粼的光。白孟岚掀开帘子,轻唤一声“娥云”,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便牵住了他的手。 轿中坐着的就是白孟岚口中“又生又涩”的表妹,芳名杨娥云,年方十四,聪明又乖巧。此时,她的小脑袋上扣着一顶坠满珠花的凤冠,细细的颈上坠着一串珠玉穿成的璎珞,深青色的大袖、长裙与五色霞帔披挂在那具尚未蜕去孩童身形的身体上。3 “一撒如花似锦, 二撒金玉满堂, 三撒咸亨庆会......” 新娘一落脚,便有两对丫鬟抬着两块青毡上前,用青毡铺地,一递一回,送新娘脚不沾地地往前走,同时,礼官从花斗中抓了一把谷豆钱果,望门而撒,边撒边唱: “四撒华阁兰堂, 五撒夫命富贵, 六撒永远吉昌, 七撒安康祖寿, 八撒子孙兴旺, 九撒凶神远避, 十撒八大吉祥!”4 娥云两眼一摸黑,只觉得豆谷雹子似的落在脚边,身旁是一片笑闹声,远的在天边,近的就在耳畔。她一时紧张,险些左脚踩了右脚,低低央求了一声“慢些走”,却如石沉大海,没人回应。 “平平安安,称心如意!” 终于走到了大门口,伴着礼官又一声高唱,新娘踏过秤,跨过鞍,总算是进了白家门。 直到新人进了屋、走进青布幔子,礼官方才宣布“喜宴开始,众宾客入席”。很快,人群笑闹着散去,只留下了近亲密友见证接下来的仪式。5 乡下的喜宴不如城里的菜式精细,可也是鸡鸭鱼肉一样不缺。 一只烧鸡上了桌,野猫以打败全桌人的速度撕下两只鸡腿,一只给自己,另一只不苦和尚伸碗去接,却被徒弟径直放进了柳春风碗中:“柳哥哥,给你!” 野猫三口两口吃了鸡腿,又拿起一块酱排骨来啃,边啃边问:“柳哥哥,为何他们能接着看而咱们不能?” 柳春风也饿了,紧随其后吃完了鸡腿,漱了漱鸡骨头:“嗯......人家是亲戚,咱们是路人,能邀咱们坐席已是白老爷热情。” “亲戚?”野猫心中一凉,放下手中的排骨,“那你成亲时,我能看你拜堂么?” 柳春风心中又是一软,给他盛了一碗鱼羹:“当然能了,你都叫我哥哥了,自然是我兄弟。” 野猫还是有些担心,捧起碗喝了口羹,又问:“可是......可是你家人若不认我怎么办啊?” 咔。 突然一声脆响,野猫手中的羹碗碎成了几块,汤羹淌得一滴不剩,只见一颗枇杷核咕噜噜滚到桌边,掉到了地上。 “又是你!”隔着啃鸡脖子的不苦和尚,野猫恶狠狠望向花月,花月呢,正愉快地吃着一块香炸耦合,频频点头称赞:“这莲藕真是新鲜。” 野猫被这只无赖蝴蝶气成了地包天,呼哧呼哧直喘气,像一只小猫仔只能对着一只硕鼠干着急。 “真是个小可怜,麻雀想攀凤凰枝,”簪花老太婆绝不错过任何一次挑事机会,“就算一只凤凰答应了,其他凤凰啄也得啄死你。” 野猫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正琢磨着,不苦和尚又说话了:“丁小丁,别瞎咋呼了,赶紧吃,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要什么时候。” 野猫心生委屈,想说“是别人先欺负我的”,却再次被花月打断:“听你师父的话,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花月竖起剑指,坏笑着冲野猫眨眨眼,将两指分分合合了几下。 野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红了个透,咚地一捶桌子,打算再扑上去咬那阴损蝴蝶一口,可委屈紧随着羞恼涌上心头,他鼻子一酸,扭头跑了。 日头下,到处是人,无处可藏。 他跑了许久,才在东墙外一棵凤凰树下找到了一处远离喧嚣的阴凉地。 艳阳当头,凤凰花一树金红,像极了娥云的红盖头。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花影打着颤,宛若一只只振翅的蝴蝶。 第117章 “死蛾子!臭蛾子!踩扁你!踩扁你!” 野猫哭成了花猫,跳起身,一下一下往花影上跺脚,见柳春风远远追来,才收起了暴跳的模样,抹着泪坐到了树下。 “这就气哭了?”柳春风在他身旁坐下,掏出帕子,轻轻帮他擦去着眼泪和鼻涕,“真是个傻猫。” “我一点也不傻,”野猫垂着头,继续呜呜呜,“那老婆子笑话我,说我不配做你的兄弟,那臭蛾子也笑话我,说我是小偷,还有我那师父,”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吃。” “不许哭了,”柳春风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你做我的兄弟,我乐意不就行了,你管别人怎么想干嘛?” 对呀。 野猫心中一亮,抽了抽鼻子,挺起胸膛,可转而想起花月那个讨人厌的手势,又蔫了回去:“可臭蛾子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小偷。” “偷东西是不好,可你偷东西是为了买药给穷人看病。”柳春风认真地点评,“算是侠盗。” “我......”野猫想向柳春风坦白,他师父偷东西是为了给穷人看病,他偷东西是因为他只会偷东西,可又一想,或许柳春风认他当兄弟正是出于这个误会,便不敢冒这个险,只道,“反正......反正我往后不想当小偷了。” “要不然,你跟我混吧,”柳春风盛情邀请,“我在悬州开了个侦探局,正缺人手呢。” “真的?!”野猫眸光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我什么都不会。” “不要紧,我也什么都不会......” “一拜天地神灵!” 高墙内突然传出几声礼官的高唱,打断了两个小兄弟的知心话。 二拜白氏先祖! 三拜父母高堂! ......” 拜完家庙与诸位亲长,亲迎礼已接近尾声,一对新人牵着同心结,在众亲友的簇拥下向卧房走去。 此时的娥云已揭去盖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双颊羞出了两团艳丽的霞色,一路上都不敢抬头看夫君一眼。 不看也罢,白孟岚的心思压根不在她身上,因为,自打接亲回来,就有一件事令他心神不宁——本该侍候左右的丫鬟昌昌不见了。 “难不成母亲发现了丑事,将她轰走了?不可能,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或是她担心娥云进门后苛待她?更不可能,她怎舍得离开我?” “八成是被安排在府外伺候宴席了。” “亦或是......她想威胁我?” ...... 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最终只剩下昌昌的眼睛,昌昌的手,昌昌赤裸的肩臂、胸脯、腰肢......直到门槛将他绊了个大跟头,花襆头都险些甩飞出去,才猛然从白日春梦中惊醒过来。 “瞧瞧!还没敬酒呢,新郎官就醉了!” 媒婆的俏皮话引来一片笑声,掩住了新郎的窘相,笑声落时,一双新人已在床边坐定,礼官上前边撒谷豆边念起了撒帐诗: “撒帐南,翠云飞下一红鸾,金风玉露人间会,七月花开并蒂莲。 撒帐东,晴岚一片画堂中,灼灼有辉佳公子,邀来神女下巫峰。 撒帐北,葳蕤锦帐合欢被,绿条朱萼正芳菲,烛影摇红鸳鸯醉。 撒帐西,雪月风花有佳期,同心永结百年好,双宿双飞无别离。 撒帐上,根深叶茂人兴旺......”6 众亲朋正看得热闹,其中一个妇人无意间一回头,见屋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两个不认识的小子,随即眉毛一竖,压低声道:“谁家的孩子无人管束,快出去!” “让我们看完嘛。”野猫撅着嘴不想走。 “就是的,都快喝交杯酒了。”柳春风也好声相求。 “不行不行,”妇人不由分说将二人推出门,“去去,吃席去,别搁这裹乱!” 妇人回房后,二人又悄悄溜了回去,蹲在窗下,听墙根。 “柳哥哥撒完豆子该干什么了?”野猫问。 “该结发了。”柳春风回想着画本上的喜事,“就是一人剪一绺头发系在一起。” 果然,礼官念道:“结发夫妻,恩爱不离!” “柳哥哥,你懂得真多,”野猫由衷佩服,“那结发之后呢?” “结发之后是喝交杯酒,”柳春风挽起野猫的胳膊,“就这样,喝完交杯酒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喜事就结束了。” 野猫将耳朵贴在窗户缝上,片刻后,房中果然又传来了礼官的声音:“合卺杯深,永结同......” 只不过,礼官的最后一句祝词还未说完,就被一阵尖叫声淹没了。 【注释】 1喜轿和嫁妆 喜轿 用轿子接新娘出现在宋代。 根据材质与结构不同,花轿分硬衣轿和软衣轿,文中描绘的是在北方流行的软衣轿,这种花轿四面罩着绣有吉祥图案的红色绫罗. 参考论文《中国传统代步工具——轿子的设计美学初探》,杜欣芸 轿子上插花是我在小说《花灯轿莲女成佛记》上看到的。 嫁妆 宋代盛行厚嫁之风,《梦白录》提到“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动用、帐幔等物,及其随嫁田土、屋业、山园等”,前面几个是普通人家的陪嫁,后面的是富裕人家才有的。 参考论文《浅析宋代厚嫁之风》,高立迎 我也不知道嫁妆队伍里都抬些什么,但我觉得队伍那么长,应该能抬的都抬着吧。 2 拦门诗 宋代的“起檐子”与“拦门”风俗演变于唐代的“障车”。 “拦门”是指迎亲队伍到男方家门前时,“从人及儿家人乞觅利市、钱物、花红等”。 有的拦门诗(比如《花灯轿莲女成佛记》)是礼官一人念,还有的是对答形式,我写了个大杂烩。 我忘记在哪里看到过,拦门诗其实就是打油诗或吉祥话,但我怎么也找不到在哪里看到的了。文中的几首拦门诗都是打油诗,主要是我能力有限不会写诗。 3 新娘礼服 宋代早期女子出嫁服饰大概是:凤冠,青色婚服,深青色为主调的霞帔,深青色蔽膝,青鞋,青袜。 宋代女子出嫁时喜欢在颈上饰以念珠或璎珞。 参考论文《唐宋时期女性婚嫁服饰比较及其对当代时尚文化的影响》,赵苗 文中新娘服饰是照着宋代早期写得,新郎服饰随便写得。 4 撒谷豆 撒谷豆主要是为了辟邪,大家想了解更多可以看一篇论文《撒谷豆习俗的解析》,吴晓燕。 文中的《十撒谷豆》也是在这篇论文中看到的,这首《十撒谷豆》其实是近代的民谣,我觉得挺好就用在小说里了。 5 文中从新娘进门到拜堂都省略了,如果大家感兴趣宋代婚礼程序可看以下三本书: 《东京梦华录》,“娶妇” 《梦梁录》,“嫁娶” 《宋元小说家话本集》,“快嘴李翠莲” 6 撒帐 撒帐致语一般分为三部分——导语、正文、结束语,文中只写了正文部分。 和前面的拦门诗一样,水平有限,只是打油诗而已,以后假如有空学习诗词写作,我再按照格律来修改这些诗。 我找了几篇写得好的拦门诗和撒帐诗发在微博上,大家感兴趣可以看一下。 撒帐的风俗想了解更多,可以看一篇论文《事林广记>宋元婚俗研究》的第三章 第一节,作者杨丽婷。 -------------------- 中国古代婚礼应该是在白天迎亲,晚上拜堂,但轻罗村四周都是古墓,由于害怕夜晚鬼怪作祟,婚礼的时间安排上与别处不同,拜堂时间放在了正午,这些原因我忘记写了,会补充在上一章里。给大家带来的阅读不便,我感到很抱歉,再次谢谢大家的耐心! 另外,文中没有写到婚礼的音乐,是因为我没搞懂宋代婚礼到底用不用乐,有时间了我再认真看看资料。大家有兴趣也可以找两篇论文来看,《宋代四礼研究》(杨逸)和《宋代嘉礼用乐研究》(李芸倩),这两篇上都详细地说到了婚礼用乐。 总而言之,知识水平实在有限,请大家多多包涵! 归青 第111章 初五 古道,残阳,野草花。 过了易水,一树金就不远了,一行人索性骑着马慢慢溜达。 “毒婆娘,一月不见,脸上又多出些褶子。”不苦和尚伸着脖子往身旁一个年轻妇人脸上瞅,“咱也算老相识,给交个底,你到底几百岁了?” 啪! 那妇人伸手给了他一耳光:“你娘的臭屁!光头老公狗,我喂你一斤马钱草,让你和那姓白的负心汉一样,抽抽成麻花!” 与不苦和尚打嘴仗的妇人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毒妇——牵丝婆婆。 她真名岑昌昌,芳龄六十有二,却驻颜有术,看上去三十不足、二十有余。 此人正业制卖毒药,副业勾搭有妇之夫,玩弄男人于股掌之间,等玩够了,就喂上一剂牵机药,看着那倒霉蛋痛不欲生地抽搐成一团,好似被人绞紧线绳的提线木偶。1 第118章 “杀人凶手,哼。”柳春风愤愤地盯着前方那道窈窕背影,本该大声喝骂,可想起白孟岚的死相,被牵丝婆婆摸过的手背陡觉一凉,出口的话也丢了气势。 “嗯?”牵丝婆婆眼不花,耳也不聋,她闻声回头看向柳春风,一双细目媚惑又危险,“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你杀了白孟岚,”柳春风鼓足勇气与其对峙,“你是杀人凶手!” “小兄弟,你可莫要冤枉奴家。”牵丝婆婆眉心一提,摆出楚楚愁容来,“奴家提前警告过他,提醒他报应要来了,劝他断了这关系,可他不乐意呀,非要把命给奴家,唉——”她拖着长腔叹了口气,“你们男人呐,都要个面子,奴家若是不收,岂不驳了白郎的面子?” 一张樱桃小口轻轻巧巧地吐出一串血腥未散的话,听得柳春风打了个寒战:“你胡说,谁会把命给别人。” 闻言,牵丝婆婆将柳春风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那神情像极了吃罢活鸡刚刚舔净嘴巴的弧狸:“昨晚该把你也捎上,藏在床底下,让你听听我是不是在胡说。” 柳春风登时红了脸,羞愤道:“强词夺理!你杀了人便是凶手!” “你哪只眼睛见我杀人了?你有证据么?”牵丝婆婆理着被风吹乱的额发,“小孩子莫要乱讲话,一树金就在地府门口,小心胡言乱语被小鬼揪了舌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离一树金越近风越凉,听牵丝婆婆如此一说,柳春风更觉阴风阵阵,下意识闭了嘴,护住了舌头。 花月见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笑道:“有我呢,你怕她作什么?” “也有我呢!”野猫不示弱地跟了一句,他的马让给了牵丝婆婆,一路上与柳春风共乘花雀,此前,正乖巧地偎在柳哥哥怀中昏昏欲睡。 他的光头师父不苦和尚可是一刻也不肯消停,眨着一双小豆眼,继续贱嗖嗖地问东问西:“我打听个事啊,毒婆娘,一个月前你不是说要去悬州找花少主有事商量么?怎会有功夫来这穷乡僻壤祸害男人?” “我是准备去悬州来着,可路过轻罗村时遇到了我那死鬼白郎,能遇到个和我胃口的小郎君实属不易,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其他事情只好放一放。倒是你,你为何撵着我们去九嶷山?”牵丝婆婆瞥了一眼不苦和尚身上那打了一打补丁的罗衫,“听说你已经穷到卖大力丸了,此行不会是想去九嶷山巴结封獾吧?他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多养一两条狗也不在话下。你若能替他杀了花月,狗粮一准管饱。” “你别瞧不起人,我丁空空人穷志不短,虎瘦雄心在。”不苦和尚昂首挺胸为自己辩解,“卖大力丸怎么了?虽说不救人可也不害人,多吃几颗还能管饱,撑死算是......算是谋财,可我谋财为得什么?还不是为了买药救人?我丁空空虽说真话不多,可医术没假,妙手回春也不是吹的。不像你,呸,用色相骗人,再用毒药害命。都说因果报应,怎么还没轮到你呢?” “呵,”牵丝婆婆不服气了,“你谋财是为救人,我害命也是为救人,你凭甚瞧不起我?” “害命是为了救人?这话你也有脸说?”不苦和尚哈哈大笑两声,追问道,“你毒死那白家独苗,害得他父母今后无依无傍,也是为了救人?” “养不教父之过,他们罪有应得。”牵丝婆婆理直气壮。 “白家父母养不教有过,可也不该罚以丧子之痛,白孟岚负心有罪,却也罪不至死。毒婆娘,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嫁给白孟岚,那姓杨的小丫头便生不如死,他害人生不如死,自然是罪不容诛。” “狡辩。”不苦和尚冷哼,“你口口声声说为那小娘子好,可她已然拜了堂、成了白家人,你这样做很可能害她一辈子守寡,这也是在救她?” “当然了,守寡总比守活寡强。”牵丝婆婆不以为然,“再说了,守寡怎么了?老娘我守寡没十回也有八回了,还不是越守寡越快活?” “真是个疯婆子,又毒又疯,”不苦和尚感觉在对牛弹琴,“承认吧,你就是在泄私愤,自己被一个男人厌弃,就拿天下男人撒气。冤有头,债有主,谁惹你你去找谁,作何拿不着边的人撒气?” “死光头,你少在这吃灯草灰——放轻巧屁,受厌弃之苦的又不是你。”牵丝婆婆拉着缰绳,正色道,“我告诉你,惹我的不是一个负心汉,而是负心汉这种东西,就好比,”她稍加思索,“好比拍蚊子,我需要知道哪个蚊子吸过我的血么?”她竖起食指,摇了摇,“不需要,全部该死,留下哪个都可能吸我的血。”说着,身子一扭,侧目给了不苦和尚一个眼刀,“死光头,你好生做人,若是哪天落在我手里,别怪老娘我不讲情面。” 不苦和尚回了她一个眼刀:“这你放心,我丁空空生来无欲无求,向来坐怀不乱,佛祖都未必有我的定力。” “咦——”牵丝婆婆皱着鼻子往不苦和尚的裤裆扫了一眼,“你有病看病吧。” 真是佛祖教化苏妲己——白费唇舌。不苦和尚听得直摇头,突然间,他似是记起自己原本要问那毒婆娘前往九嶷山的原因:“诶?你还没说呢,你为何去九嶷山?” “我去哪关你屁事,倒是你,”她警惕地看着不苦和尚,“向来无利不起早,此行想来也不是赔本买卖,说吧,你打得什么算盘?莫非被我说中,你真被封獾收买了?” 不苦和尚没直接回答,而是大喊一声:“丁小丁!” 野猫正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打瞌睡,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揉揉眼睛问道:“谁在叫我?” “告诉这毒婆娘!咱们为何去九疑山!” “嗯......他邀请柳哥哥,”野猫指指花月,“柳哥哥邀请我,我又邀请了我师父。” 牵丝婆婆不信:“邀请你?邀你个小东西作甚?” “去玩,不许嘛,”野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柳哥哥邀请我去玩,从九嶷山回来后还要带我去悬州呢,柳哥哥说了,我往后就跟他混了。” “什么?!” “什么?!” 花月与不苦和尚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不苦和尚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一时顾不上徒弟的癔语,继续追问牵丝婆婆:“你听到了?我们是受邀前往,反倒是你,一直闪烁其词,贼喊捉贼。咳!”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门,广而告之,“众所周知!封狐的婆娘是你师姐,她当年怀疑花少主杀了他两个儿子,到死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花少主。如今,封獾与花少主作对,你肯定会站到你师姐的小叔子那边。”他小眼一瞪,向后一闪身,“哎呀,你不会是封獾派来杀我们的吧?” “死光头,你少挑事,老娘向来帮理不帮亲。”牵丝婆婆道,“实话告诉你,我去九嶷山原本是想为我那小徒弟二娘订个小女婿。”她转而一脸慈爱地看向花月,“碰巧我这小女婿遇到了麻烦,我岂能袖手旁观?” “编,接着编,”不苦和尚噗嗤一笑,“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编你祖宗个臭鱼篓子!”看着不苦和尚那张笑嘻嘻、贱嗖嗖的脸,牵丝婆婆气不打一处来,“老娘来去自由,不需要理由!” “急了,她急了,”不苦和尚笑得愈发欠揍,“心里没鬼你急什么呀?哦——”他夸张地长哦一声,“看来被我猜中了,你真是封獾的尖细啊!” “你放屁!”就这样,东一言西一语,竟真将牵丝婆婆说慌了,“我杀你们?我也得打得过你们呀!” “打不过你不会使阴招么?比如你的强项,下毒......”说到这,不苦和尚一愣,一双小豆眼滴溜溜转了转,回头看向花月,“花少主,你确定一斛珠是被烛针刺死而非中毒身亡?”又看向牵丝婆婆,“毒婆娘,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已经去过悬州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牵丝婆婆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并未去过悬州,其实你已经去过了。但是呢,你没在悬州找到花少主,而是在返回途中的小荷镇上遇到了花少主、柳少侠与一斛珠。你一时杀不了花少主,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机会毒死了扬言要助花少主一臂之力的一斛珠。之后,你推断花少主返程时必会途经轻罗村,便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假装巧遇,找借口同行,再伺机杀人。若非我今日拆穿,恐怕你是不会提起去过悬州的事吧?” “我......我何时去悬州了?”牵丝婆婆彻底被说蒙了,半天才想出如何反驳,“一斛珠若是我杀的,即便快马加鞭赶往轻罗村,也要两天两夜,那我哪来的空闲勾搭那小负心汉?” “你如何勾搭我怎会知道?托梦?飞鸽传书?你这老妖婆活了几百年,谁知道你修炼了多少妖法邪术?”眼看这场嘴仗胜利在望,不苦和尚越说越来劲,“反正能证明你何时到达小荷镇与何时回到轻罗村的人全被你毒死了,你现在说什么是什么呗!” 第119章 牵丝婆婆气得七窍生烟,咬牙问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是么?” 不苦和尚眨眨小豆眼:“你别急,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有屁快放!” “你看啊,你若是封獾派来的,定然不甘心只杀一斛珠一人,肯定会找借口跟着我们,伺机再次行凶,所以呢,你现在就走,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再找个人守在门外给你作证......” “我看你是你活腻歪了!”牵丝婆婆上手又要扇耳光。 不苦和尚早有防备,灵巧避开攻势:“我就猜你肯定不舍得走。” “那你怎么不走?!你也有嫌疑,你怎么不走?!”牵丝婆婆向来只杀负心汉,今日她愿为不苦和尚破个例,“再说,不同行就没有嫌疑了?杀一斛珠的人也没与他同行!” “诶?你不是说不是你杀的么?你怎么那么清楚?”终于将对手气得恼羞成怒、语无伦次,不苦和尚得意地回头看向花月与柳春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大家小心啊,尤其花少主你,这毒婆娘归根结底还是冲你来的......” 啪!! 趁其不备,牵丝婆婆终于一巴掌乎到了那颗光脑壳上,瞬时浮起五个红通通的巴掌印:“放你妈的罗圈儿屁!!” 不苦和尚一阵眩晕,脑袋被打成了一颗乱黄蛋:“毒婆娘......你......你一脸褶子!!” -------------------- 1 牵机药 相传南唐后主李煜是被一种名叫“牵机药”的毒药毒死的。传说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是中药马钱子,中了这种毒最后的死相会如宋代王铚《默记》 中所说“头足相就, 有如牵机状也”,所以叫做“牵机药”。 第112章 初五 八年前,一树金的一个裁缝在打井时挖出了一座殷商贵族古墓。 一夜之间,八方客来,穷镇子摇身一变成了聚宝盆,金石藏家,古玩商贩,摸金校尉,不分昼夜地来这里发财掘金,半年不到,就有十来家新客栈开张迎客。 镇子富了,老百姓的日子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粗布换绫罗,矮房变高厦,连城门楼子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城门上“一树金镇”四个大字贴上了晃眼的金箔,四座城门外还沿途种上了十里枇杷林,每至夏日,一树树金黄的枇杷果夹道欢迎着远方来客。1 人们以为这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却不想,更好的日子马上就到。 经风水先生指点,在离古墓不远之处又挖出了另一座殷商古墓。这个更厉害,里头埋着个王子,墓中的印玺、书画、金银首饰、青铜礼器用几大车都拉不完。 半年不到,开出了双黄蛋,一时间众说纷纭,且越传越神、越传越扯,甚至有人断言一树金遍地古墓,若真能全部发掘出来,差不多合一户一座。祖祖辈辈穷惯了的小镇好似一头扎进了金山里,很快就乱了营,男女老少齐上阵,挥锹抡镐,没两年就将一树金掏成了马蜂窝。 就在人们坚信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时,好日子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新帝登基,大肆整治发冢盗墓乱象,碰巧就挑中了风头最劲的一树金。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绞死了一批,杖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就这样,一朝兴起的发财梦又在一朝破碎了。别的不说,红红火火的客栈是逐个关张大吉,最后只剩下城北两家勉强存活了下来。2 像是一场梦,但毕竟不是梦,繁华过后,多少还是留下了些东西。 淘金大军作鸟兽散后,一些商贩和手艺人留在了镇子里,惨淡经营着几家文玩铺子,数量不多,东西也不入流,却足以令这个曾以枇杷种植为主业的小镇改头换面、书墨飘香。 除此之外,一树金北门外头还成了方圆百里的文玩交易市场。虽说百里之内也没几个像样的村镇,可胜在人多,每至下午,人们搬着板凳、凉席在枇杷树下铺上摊子,从城门口向北,足足能排出二里地。 “这个卖多少?”牵丝婆婆挑了一对金灿灿的荔枝形耳环。3 “一百二十两。”摊主是个年轻小哥,此时,他正与邻摊老汉玩骰子。 “一百二十两?!”牵丝婆婆手心一烫,将耳环丢了回去,“这么对假货要一百二十两,穷疯了吧你?!” “这位姐姐,”小哥放下骰子,“你说我穷疯了,我认,可你说东西是假的,咱就得说道说道了。”他捡起那对金坠子,在手心掂了掂,“这是纯金,可不是鎏金的。”又将坠子提溜起来,晃了晃,“你再瞧这一嘟噜金叶子、金果子,跟真的似的。这是从一品诰命的墓里挖出来的,一般工匠可做不出这个,据说是御用金匠参照当朝大画师尹明的《荔枝图》做出来......” “你等等,”牵丝婆婆打断他,“墓里头挖出来的东西参照当朝大画师的画,你在欺负姐姐老糊涂么?” 小哥听了也不气,眼珠儿左右一转,勾勾手,虚声道:“姐,过来过来。” 他那鬼头鬼脑的模样反倒让牵丝婆婆来了兴致,她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 “是墓里挖出来的不假,但不是古墓,是当朝的墓,墓主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去年底才埋进去,今年初就给刨开了。”小哥用手狠劲一比划,“从耳朵上直接给揪下来的,还热乎呢,你摸摸。”他嘿嘿笑着将耳坠放回牵丝婆婆手中,未留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厌恶,“这两年正时兴这种果子样式的耳环,你现在买回去戴上,连赶时髦都不耽误。”4 “拿回家给你娘赶时髦去吧!”牵丝婆婆反手将耳坠甩到那缺德小哥脸上,眉眼一竖,“没脸没皮、缺德冒烟的小撮鸟,你娘在棺材里刚好缺副耳坠子!” 缺德小哥捂着被砸出红印的脸,一时傻了眼,回过神后才露出一幅地痞无赖的凶相:“臭婆娘!不看你是女人,老子早打你了......” “哟,弟弟,真开不起玩笑,”牵丝婆婆突然变了脸,咯咯笑着掏出块帕子在小哥脸上揉了揉,“来,姐给你吹吹,还疼不疼了?” 缺德小哥瞬时又傻了回去,他嗅着这女人口中的兰香,摇了摇头。 “自己揉揉哈,姐再去别处转转。”牵丝婆婆把泡过药水的帕子往小哥手心一塞,一步一扭地走了,边走边自语道,“不让你把狗脸挠烂算姐姐我手艺不到家。” 天际仅剩一线霞光,守城官差敲着铜锣沿道提醒:“关城门了!还有两刻钟不到!” 莫要小看这两刻钟,将近半数生意都成交在这短短两刻钟里。 “柳哥哥,送给你。”野猫展开小脏手,手心是一块虎形玉璧,上下还缀着彩线。 “诶?”柳春风正蹲在地上,在一堆刀剑里挑挑拣拣,他转身接过那青色玉璧,爱不释手,“你怎么知道我属虎?” “啊?”野猫挠挠头,“这不是只小猫么?” “眼瘸。”站在一旁的花月白了他一眼。 紧接着,野猫欣喜道:“原来柳哥哥属虎啊!你属虎,我属猫,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 “呕。”花月悄悄做了个呕吐状,暗骂,这小王八蛋的谄媚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柳哥哥,我给你系上......”野猫刚准备将玉璧挂到柳春风腰上,玉璧就被一只大手劫走了,“干什么你!” 花月一脸鄙夷,两指捏住彩线,将玉璧高高举起,对着天边的霞光照了照:“破烂玩意儿一点光都不透也有脸送人。” “还给我!给我!”野猫跳起身去够,“快还给我!” “快还给小丁,”柳春风扯住花月的袖子,抢回玉璧,还给了野猫,“来,给柳哥哥戴上吧。” 野猫哼了花月一鼻子,将玉璧挂在了柳春风的腰带上,又抱住柳春风的胳膊,美滋滋道:“我戴着着你送我的,你戴着我送你的!” “哈哈。”花月在一旁笑得阴阳怪气。 野猫被他笑得浑身一僵:“臭蛾子,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真逗。”花月知道,这小东西在柳春风面前脸皮格外薄,于是连说带笑地臊他,“你柳哥哥送你那块玉价值连城,你这虎猫不分的破石头子儿也好意思相提并论?” 柳春风见野猫脸色一变,赶紧拉起他往城门方向走:“走!咱不理他。” 野猫却不肯挪步,压着眉,瞪着花月:“这不是破石头,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 “吼吼吼,多大的价钱?”花月接着怪笑,抠了抠耳朵,“小声点说,别吓着我。” 这虎形玉璧花了野猫十两银子,他这辈子从未一回花掉过这么多钱,不过,与价值连城相比,他也知道寒碜,便咬着嘴唇不说话。5 柳春风赶忙安慰:“柳哥哥喜欢还不够么?城门就要关了,咱们快走,”说着,又推了花月一把,“把他一个人关在外头。” 野猫还是不动,垂着眼,咬着牙,像是在下什么狠心。不多大会儿,他伸手摸向后腰,摸出一个小口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小东西,递给柳春风:“柳哥哥,这个也送给你。” 第120章 柳春风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注释】 1 一树金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初夏游张园,戴复古,南宋 这一案地名是按季节起得,前几个是夏季,慢慢会过度到秋季,一树金是我最喜欢的。 2 《宋刑统》规定各种盗墓犯罪行为都要罚以劳役和流放。 对盗墓贼的量刑: 进墓穴且打开棺椁,绞刑; 进墓穴未打开棺椁,三年; 墓穴坍塌露出尸柩或尸柩未掩埋时盗取尸柩,两年半; 盗窃墓主衣物,减一等;(这里我不太明白,应该是判两年吧?) 盗窃墓中东西,按照一般盗窃罪论处; 另外,不但盗墓要受到处罚,破坏墓地也要受罚,比如盗窃他人墓地树木者杖一百。 文中就是基于以上内容编的。 大家如果想了解更多可看论文:《宋刑统之发冢律研究》,作者赫琳;《古代盗墓现象与惩治法律》,吴鹏。 3 文中耳环样子的描写(只参考了样子,其他都是编的),我参考的原型是常德桃源三阳港镇株木桥村万家嘴宋砖墓室出土的金荔枝耳环。 这副耳环可见于扬之水的《奢华之色》卷一第一百二十六页。耳环的设计灵感可能来源于一幅南宋的《荔枝图》。画作可见于第一百二十七页。 另外,这副耳环的制作组装方法十分巧妙,大家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在这两页上看到。 4 晏殊去世后二十三年,墓就被盗了,盗墓贼没找到多少宝贝,一气之下砸了晏殊的尸骨。盗墓贼是很可恶的。 5 淳熙年间,有人将一枚小玉印三贯卖给了小商人,小商人倒手五贯卖给了张某,结果宋高宗认出来这个印章是自己的故物,2000贯收了玉印。 见《宋代物价研究》,程民生 文中野猫那块玉璧,我就是按照这个故事里的价格估摸着编的。 第113章 初五 “一寸心。”野猫答道。 那是一支一寸来长、两分粗细的羊脂玉管,两端用一大一小两颗金珠封口,两颗金珠上都穿着细细的红绳,红绳拴在玉管上,晃一晃玉管,似有响动。 “柳哥哥,”野猫又道,“你若遇到坏人,就抠掉这两颗珠子,”他做着示范,“用嘴含住扁扁的这头,猛力吹气,里面的毒针就能飞刺进坏人身上。片刻不到,就能叫那人心脉衰竭而亡。”他拉起柳春风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玉管放在柳春风手心上,“柳哥哥,这是我的宝贝,是我师父给我的,你可要拿好了,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 暗器“一寸心”,出自千年前晋代玉雕大师阮秀之手,后因机缘巧合,每每落入江湖败类囊中,至今,数不清的正道侠士殒命毒针之下,令这个本来寻常的暗器声名大噪,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上次现世,一寸心的主人还是采花贼崔玉棠,据说,崔玉堂拿到手没多久就被不苦和尚偷了,为此,崔玉堂还追杀过不苦和尚。花月原以为是胡说,却不想这宝贝真到了不苦和尚手上,更想不到,那老贼如此宝贝他这小徒弟,将这稀世之物给了他,最想不到的是,野猫竟然舍得把它送给柳春风。花月瞬时对这小贼有了些许改观:“马屁拍得还算真心诚意。” 如此江湖邪物若能收为己有,拿去仰观书局,显摆给那些画本呆子看,柳春风恐怕能立地成神,接受呆子们的香火。可他不能收,因为,能救他一命的东西同样能救野猫一命:“不行,你走南闯北,更需要它傍身,收回去。” “不。”野猫将手背在身后,垂着脑袋道,“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给你了就收下嘛,人家小丁兄弟一口一个哥哥喊你,你不收就是不拿人家当兄弟,是吧?小丁兄弟?”花月又在一旁使坏,他私心希望柳春风能得到这宝物。 “嘿!”正在这时,牵丝婆婆老远招呼了一声,“天黑了,城门马上就关,赶紧的吧!” “柳哥哥快收好,我去牵马!”野猫趁柳春风分神,将一寸心塞进了柳春风的钱袋中,撒腿跑去牵马。 牵丝婆婆骑着马,迎着三人走来,再次冲花月露出令人脊背生寒的慈爱模样:“小女婿,和二娘的婚事考虑如何了?” 花月刚想作答,却见不苦和尚拍马经过:“我先进城吃顿包子,在城北的四喜包子铺等你们!”临走前也不忘嘴欠一句,“毒婆娘,别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牵丝婆婆也不甘示弱,啐了一口,高声骂道:“千年的王八下臭卵!”骂完,再次笑眯眯对花月道,“刚才说到哪里?哦对,你放心,二娘与我不同,她制毒却从不用毒,是个整天就知道炼药、念书的小呆子,和你一样,未经人事,重感情。” “......”花月翻了个白眼,夹了下马肚子,马儿便快行几步,把几人甩在了身后。 野猫牵来花雀,和柳春风一同坐上马。柳春风不想和牵丝婆婆这个杀人凶手多言,可又忍不住想问:“婆婆,你刚才的话是何意?” “千年的王八下臭卵?”牵丝婆婆认真答道,“意思就是,老,坏,蛋。” “不是不是,”柳春风连忙摇头,“你刚才说花兄重感情,还说他未经人事,这是何意?” “哦,就是没和人行过床第之事,是个小雏鸟,你问这个作甚?” “没......没什么,”柳春风脸一红,捂住野猫的耳朵,又问,“可你是如何知道得?” 牵丝婆婆伸出两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柳春风答道:“二。” 又竖起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又答:“三。” “这不就结了。”牵丝婆婆收回手,“二跟三不一样,情深义重和薄情寡义也不一样,都在脸上写着呢。” 柳春风似懂非懂:“可是我听说,为了练功,花兄每晚要与一个少年同睡。” “这不是那什么鹅编得么?”牵丝婆婆目中愠色一闪,“这鹅还说老娘每睡一个男人都要卷跑那人的家财,败坏老娘的名节,哼,早晚拧断他的脖子,卤了他的鹅头!” 柳春风头顶一凉:“那我还听说祁二娘看不上花兄,这也是假的?” “这倒是真的。”牵丝婆婆点头道,“二娘这丫头怪的很,谁也看不上,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都十八九了,连个相好的都没有,老娘十八岁都跟人私奔好几回了。这可好,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唉,”她叹口气,扶了扶鬓边打蔫的芍药,“好汉不提当年勇,好女不提当年俏。” “那他义父呢?”柳春风心急地追问,“他义父不是被他毒得半死不活?他义父的儿子不是他杀得?他也未曾害过他义母么?” “你说封狐?封狐的两个儿子是被狼咬死的,封狐的娘子——就是我那苦命的师姐,”说到这,她拿袖子揩揩眼角,假惺惺干哭了两声,“她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为这事,我还专门去了趟九嶷山调查了一番,没查出什么蹊跷来。儿子死了,媳妇也死了,一家子只剩封狐那孤老头子一个。他命人在妻儿的三座坟边修了座屋子,天天把自己关在里面,时间久了,就变得疯疯癫癫、半死不活的。”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花月,“唉,也算是报应吧,我师姐那一家子没少作恶,有回我去九嶷山看望师姐,见花月被他们......” “你们快些!”花月回头催促,打断了牵丝婆婆的话,“城门马上就关!” 最后一丝光亮被群山吞没,夜空好似一匹黛蓝的锦缎。 星点点,月弯弯,透过薄纱似的云,将皎皎的光洒在花月的白色罗衫上。 远远的,花月看不清柳春风的表情,只知道他正望向自己,另外两人的目光似乎也在自己身上。 有古怪。 他心中发毛,于是问道:“柳兄,她跟你胡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小雏鸟!”野猫抢答。 第114章 初五 在一树金,谁还没几个老物件?玉桥客栈的老板贾玉桥也不例外。 此时,贾老板正口沫横飞地向古玩贩子裴三儿推销一块汉墓砖,他指着刻在石砖右下角的一头耕牛道:“这头牛就代表牛宿,他头顶上......” “等会儿,”裴三儿打断贾老板的话,“一头牛而已,你怎知他是牛宿?” 裴三儿就是那个打井时挖出古墓的裁缝,一朝发达,见识了大钱,谁还甘心当裁缝?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古玩商人。奈何,此人运气好可脑子跟不上,混了七八年依然不通四六,不是低价卖真货,就是高价买假货,一来二去成了古玩行的香饽饽,人送外号“散财三儿”。 “别急,马上就说到,”贾老板用食指点了点砖上的三颗星,三星一线斜在牛头之上,“这三星是罗堰三星,在牛宿东边......” 第121章 “那也不能因为牛身旁有三个点就说他是牛宿吧?”贾老板的话再次被裴三儿打断。 “你能不能让我说个囫囵话?” “行,你说。” “我为何说他是牛宿呢?还得从整个图面来看。”贾老板又将指尖挪向左上角,“这个跽跪着的女子是织女......” “这人连头都没有,你怎就知道她是织女?”裴三儿又憋不住了。 “哎呀我说三儿啊,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贾老板着急上火,直掐鼻根,“你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正经八百的买卖人了,能不能多读两本书?” “我不识字我怎么读书。”裴三儿咕哝了一句,又道,“贾叔你接着说,我保证不多话了。” 贾老板就着壶嘴,给自己灌了一气凉茶,平下心气接着讲:“这砖是文帝年间的,八九百年了,有点磕碰残缺很正常。虽说这女子的头没了,可你瞧她衣裳——汉时的曲裾深衣,瞧这跪姿——汉画像、汉雕像里常见的,再瞧她的手——向前伸着,像不像在织布?” 裴三儿歪头摸摸下巴:“嘶,这么看,倒像是。” “什么叫像是啊,本来就是!”指尖在女子周身打了个圈,贾老板接着道,“这四颗星,四星如箕,将这女子框在里头,明显就是女宿四星,说明这女子就是织女,那你想,女宿旁边有头牛,不是牛宿又是什么?所以我说,这是一幅八百年前的牛郎织女图,你估估,得值多少?”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我看,起码这个数。” “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金子!” 裴三儿被人糊弄怕了,遇事习惯性抬杠:“你要是说这砖是汉代的我还信,可要说是汉初文帝时候的,”他摇摇头,“我看不像。这个地方出土的汉墓砖我也见过,早年的砖画粗糙的很,可没这么精细,也没见过这种剔地凿纹的浮雕砖。”1 “那是你见识浅,”贾老板不容置疑,“为何我说是汉初的呢?你再听我讲......” “老板住店!” 谈话间,店里来了四位客人——一个妇人,一个孩子,还有两个小年轻。 “客满了。”贾老板头也不回,“汉初的砖画它......” “诶,老板,明明没几个客人,你怎说客满呢?”妇人环视大堂,不满地问道。 跟前放着一百两黄金,贾老板可没空耽误功夫,可也得罪不起客人,于是,他堆出个灿如夏花的假笑,回头对那妇人道:“大妹子,有生意我能不做?谁跟钱有仇啊?是真客满了。”他朝门外一指,“劳您出门右拐,走两步,隔壁的银湖客栈更富丽、更周到,对不住啊。”他拱拱手,回头接着掰扯,“这个汉初......我刚说哪儿了?” “这地方的人怎么都一副急着要去干大事的样子?神神叨叨的。”出了门,柳春风又回头往里瞧了瞧。 “穷了几辈子,一朝天降横财,不劳而获,掉进了钱眼儿里,”花月冷笑,“没疯就不错了。” 牵丝婆婆撇撇嘴:“你们男人不都这样?有点本事就觉得天降大任、舍我其谁,实际呢,水泡豆子,泡出芽儿来也发不成茄子。” 说着闲话,来到了街口,走进了贾老板推荐的、也是一树金仅有的两家客栈之一——银湖客栈。 贾老板没骗人,银湖客栈的确富丽:大堂宽敞廖亮,四角立着粗大的红漆柱子,三层楼高的房顶做方形藻井——藻井有三重,第一重是斗拱,第二重是八角形,第三重是圆形,圆中央浮塑着金色团龙,团龙盘踞在绿云之间,可惜龙身上的金漆已剥落了七七八八。 见有人来,一个瘦脸圆眼的小伙计放下手中活计,小跑着去掀门帘:“客官请进!” 紧随其后的是圆脸细眼的老板,老板名叫沈银湖,开客栈多年练就了一双慧眼,打眼一扫就知道来的是贵客,于是,格外殷勤地拱手:“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又吩咐伙计,“福庆,上茶!” “不必。”花月道,“五间上房。” 不等老板答话,野猫便担心地问道:“不会也客满吧?” “现在是淡季,空余房间多的是。”沈老板忙道,“上房在三楼,各位客官请随我来。” 上了三楼,站在楼梯口,沈老板介绍道:“三楼都是天字号房,楼梯东西两侧各六间,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东西客房之间有茶室、棋室,昼夜都有伙计支应着,随时听候客官吩咐。说来也巧,几位客人刚刚退了房,将西侧六间屋子都腾了出来,我已经收拾干净了,东侧也有四间空着,客官随意挑。” “老板,你这生意做得不行啊,街尾那家玉桥客栈可是客满。”牵丝婆婆隔着栏杆向下望去,灯火通明,却只有零星客人进出客栈,用饭的食客也是稀稀落落。” “客满就客满,咱不跟他们比。”沈老板话中立马多出些酸味,“他们没规没矩,客房也不分个高低上下,不管什么客人,花一样的银子住一样的房,可不什么三教九流都往里拱么?咱们银湖客栈按客人身份伺候,像几位这样的贵客,那就得住天字号。”老板连损人带拍马屁,“我建议几位客官都住在西侧,西侧景致比东侧好得多,从后窗能眺见天水湖。” “那就西侧靠里的五间房吧。”花月道。 -------------------- 1 《汉画像之美——汉画像与中国传统审美观念研究》(作者朱存明)上面对南阳汉代画像石雕刻技法的发展阶段与特点做过总结,总结中提到,剔地凿纹浅浮雕是在西汉末到新莽时期的画像石上才见到的技法,小说中没有提到具体地名, 但我是按照这个地方的石雕来写的。 第115章 初五 吃罢晚饭,花月只想倒头大睡,迷迷糊糊睡着时,一个阴魂不散的声音由远而近,路过门前,又由近及远朝柳春风的房间飘去:“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 花月一坐而起,提上鞋,靠窗听了一耳朵,果不其然,那精力旺盛的小王八蛋正缠磨着柳春风去游夜市。等他穿戴好、拿上剑出门时,刚好撞见柳春风牵着野猫的手从门前路过,那小东西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柳哥哥,我来过一树金,隔壁街上有个刀剑铺子,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刀剑,那个老板特别厉害,听说他亲眼见过那把干将莫邪剑......” “干将莫邪是一对剑,不懂装懂。”花月抱着剑,几步之遥地跟在二人后头。 野猫闻声回头,不客气道:“阴魂不散,走哪跟哪。” “哈。”花月自己的话被人抢了,一时词穷,只得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早晚我......” 野猫早已对他畏惧全无,不等他说完便同样狠狠道:“你再废话就不许你跟着了!” “花兄,出来玩不要吵闹。”连柳春风也责备他。 花月哑巴吃黄连,只得咬着牙、吞着声,连着踢飞了好几个小石子。 “我不辞而别,大哥一定很生气,所以我想中途寄些好玩的回悬州,这样,等我回去时大哥就不好意思罚我了。”柳春风边走边与野猫说心事。 野猫自打生下来就不知家人为何物,更不会有人等他回家,即便后来认了不苦和尚为师,不苦和尚对他的培养也就仨字——顺天长。如今,他认了柳春风做哥哥,原以为只要讨柳春风欢心就够了,没想到哥哥头上还有个大哥,瞬时心中一阵惶恐:“咱大哥会喜欢我么?”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当然了,谁会不喜欢一只小乖猫呢?” 野猫心中一阵雀跃,马上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庆祝方法——回过头,冲那只还在踢石子的臭蛾子做了个嚣张的鬼脸。 在一阵锵锵的锻打声中,野猫所说的刀剑铺子映入眼帘。铺子门口垂着一面墨绿旗幡,上面银线绣着五个苍劲大字——蒋四郎剑器,横竖似剑,撇捺如刀。 “哇。” 一进门,柳春风就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哪是商铺?这分明就是刀剑垒起的山洞。四面墙挂得满满当当,连房顶都没闲着,大小各异的刀剑被细细的铜丝吊在梁上,不细瞧,倒像是凭空悬在头顶。竹帘掀开时,一阵风吹进来,明晃晃的刀刃互相碰撞,叮叮作响。 “都没开刃呢,掉下来也伤不着。”屋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铺子老板是个老头儿,白衣白发,翩然出尘,与四周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他扫了眼来客,目光不易察觉地在柳春风腰间停了停,接着,腾出手,指了指东西墙:“这些都是现世刀剑,”又指了指冲门的南墙,“那些是古物,几位客官随便看,随意挑选。” 不用挑,也不用选,柳春风的目光已然被老板手边的短剑吸引住了。 那是一柄通高九寸左右的短剑,刃长六寸,剑柄三寸。剑柄上是繁密缥缈的卷云纹;澄黄的剑身装饰着白色暗格鸟纹,细细地刻着六个字——郾丹自乍用剑;羽冠状的剑格嵌着猩红的石榴石,或许是年代过于久远,三颗宝石仅剩下一颗,此时,老板正用一块皮子打磨着一颗红宝石,准备将剩下两颗补上。 第122章 “老板,你手边这把剑卖不卖?”柳春风走上前问道。 老板头也不抬噌噌地磨着石头:“这屋里的东西,连我在内,都卖。” “我想要这把短剑,多少钱?”柳春风又问。 老板竖起一根指头。 “一百两?”柳春风犯愁。 他身上的现钱所剩无几,浑身上下只有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玉扣值些银子,可那玉扣是养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佘娇娇怕他弄丢,平日里甚至不让他戴在身上。 正当他发愁银子不够使,老板纠正道:“一千两。” “一千两?!” “一千两?!” 柳春风与野猫都吓了一跳,岂料,老板又平静地添了俩字:“黄金。” “诶,老头儿,”野猫指指那剑,“这把剑又小又破,镶的石头都掉了,哪里值一千金,一千金买你整个铺子还差不多!” “小郎君说得没错。”老板边说边将宝石浸入盛满水的碗中,洗去灰尘,继续打磨,“一千金确实能将整个铺子连我在内都买下来,但不包括这把剑。” “别卖官司,这剑什么来头?为何这么贵?”野猫又问。 老板放下手中的皮子和石头,捋着雪白的山羊胡,反问道:“几位小兄弟怕是对古剑器知之不多吧?” “确实不多,”柳春风虚心请教,“敢问老板这把剑有何妙处? 老板不答,只是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 “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空歌易水寒。”1 念罢,问道:“小郎君可知诗中的剑是哪把剑?燕丹客又是何人?” 柳春风与野猫一起摇头。 “过华踰河势北倾,何人来此葬荆卿。 千金匕首安知在,易水寒来尚有情。”2 又念一首,又问:“这里的荆卿与千金匕首是何人何物?” 两颗脑袋又摇了摇。 装神弄鬼的不怕你不信鬼神,就怕你根本不知道鬼神为何物,遇到前者尚可争论,遇到后者只能白费力气。 老板抽了抽嘴角,略微调整神情,继续尝试:“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是为哪位猛士而歌?”3 “这我知道,”柳春风点点头,老板总算舒了口气,却听柳春风又道,“后两句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说得是项羽。” 抱臂倚在门口的花月险些笑出声,开始同情这位仙风道骨的骗子老板了。 “......”老板险些头点地跪下,“太子丹,高渐离,总该听说过......算了,”老板有点累,决定单刀直入,“秦王嬴政知道吧?荆轲刺秦王总听说过吧?”他拿起那把短剑,“瞧见没有?这就诗中所说的千金匕首——残虹。”4 “残虹?” 柳春风眼睛都直了。 他当然听说过,画本中只要出现荆轲,就一定讲到这把徐夫人用天外陨石锻造出的残虹剑。站在一旁的野猫见柳哥哥这么见多识广的人都被震住了,心想这破剑一定是个稀罕物,于是,也跟着瞪圆眼睛,伸手就要摸。 “别动。”老板立马喝住他,将剑放回桌上,“当年,太子丹百金买下残虹后,命人淬以剧毒,见血必亡。”他眼神危险地提醒野猫,“小郎君可要小心些。” “我哥哥想要你这把剑,你能不能便宜些?”野猫替柳春风还价。 老板再次答非所问:“此剑辗转落入回鹘,后随主人葬入墓穴。七个摸金校尉前去回鹘寻宝十年,最终,只有一个活着回到大周,带回了这件万金难求的传世珍宝。最近,那人家遭变故,将宝剑交与我,托我卖掉,且有言在先,此等利器只得托付于心地纯良之人。”他捋捋胡子,对柳春风道,“老夫一生漂泊,阅人无数,小郎君一进门,我便知道,残虹等到主人了。” 分不清真假时,一种人会想“万一是假的呢”?另一种人则想“万一是真的呢”?柳春风就是后者。 若是在悬州,就算把长泽宫当干净,他也得把这“一半可能为真”的残虹剑搞到手,可出门在外心有余而钱不够,怎么办呢...... “呵呵,这会儿想起我来了”,见柳春风满眼期待地回头看向自己,当了半晌透明人的花月暗自抱怨,嘴上却答得利落:“这样吧老板,先赊账,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乃纯良之辈,返回路过一树金时,定将一千金全数奉上。” 说罢,他等着这老骗子翻脸,哪知,老板立马将剑入鞘,双手奉于柳春风:“君子一诺千金,老夫先将小郎君这一诺当做千金收下......” “不行不行!”柳春风连忙拒绝,自己以小人之心猜测宝剑真假,可老板却对自己百般信任,想到这里,他脸都红了,“我不能白拿别人的宝物,要不......要不......”他看向自己腰间的配剑,狠狠心,解下来,递给老板,“这是我兄长赠与我的古剑承影,我先把它压在这,请老板为我留着这把残虹,返回时,我会带上一千金,再把两剑一并取走。”5 “你猜,回来时,他还认不认账?” 不等老板接过柳春风的剑,门外响起了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 -------------------- 1 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干。 柳叶开银镝,桃花照玉鞍。 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 不学燕丹客,空歌易水寒。 ——《送郑少府入辽共赋侠客远从戎》,骆宾王,唐 第三案名称“易水寒”的出处。 2过华踰河势北倾,何人来此葬荆卿。 千金匕首安知在,易水寒来尚有情。 ——《过荆轲冢·其一》,晁说之,北宋 3 “风萧萧兮易水寒”几句出自汉代刘向的《荆轲刺秦王》,说得是荆轲;后边柳春风说得“大风起兮云飞扬”出自刘邦的《大风歌》。 4残虹剑 太子丹百斤购得赵国徐夫人的匕首,淬以剧毒。后遣荆轲刺秦,将匕首赠与他,这把匕首就是“残虹”。 5 承影剑 传说中有影无形的上古神剑。 第116章 初五 来者是个佝偻的怪老头儿,听话音大约六十上下的年纪。 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穿着辨不出颜色的襦衣长裤,腰缠一块烂青布,脚蹬一双破蒲鞋,大热的天,还扣着一顶厚厚的风帽。逆光望过去,帽下一片阴影,行动间可见眼珠闪动,仿佛暗夜里窥人的夜枭,唯一能看清晰的,是一道鹰钩鼻以及鼻下两片干瘪的薄唇,说话间开开合合,残缺不全的朽牙时隐时现。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个阳间的东西。 看他的古怪装束,老板摸不准此人斤两,毕竟在一树金,塌一面墙砸死十个,其中七个古玩贩子,俩盗墓贼,还有一个柳春风这种浑身冒傻气的买主。于是,老板客气地上前迎接:“这位客官......” “他这把是不是承影,我不确定,可你这把定然不是残虹。”怪老头压根不给老板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地开始打假,“其一,此剑若长期埋于地下,受地气侵蚀,剑上的黄白鸟纹不会如此鲜亮,会变暗,甚至变成黑灰色。其二,剑身所刻“郾丹自乍用剑”六字,操刀凌厉,字体工细,不见一条直线,是楚书的一贯风尚,与厚重的燕国篆文大相径庭,那么,一国太子为何要用别国文字为自己的宝剑篆刻铭文?其三,剑柄上的云纹繁复细密,似在流动,排布无章法,分明是楚地风尚,而铸剑的徐夫人却是赵国人,难不成徐夫人也喜好楚风?其四就是这石榴石。”怪老头又从自己指节粗大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红宝石戒指,对老板道,“恰巧,我这戒指上也是石榴石,也不知道是我这颗能在你这颗上面刻字,还是你这颗能在我这颗上面刻字?”123 老板一个劲擦汗,早已没了刚刚高深莫测的仙人模样,只堆着笑脸讨饶:“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贵客给个面子,”他笑嘿嘿将匕首放入鞘中,双手奉给柳春风,“为表诚意,此剑分文不取,小兄弟就当老朽刚才开了个玩笑。”又对野猫与花月道,“这两位小兄弟也可以在我铺中随意挑选,同样分文不......” “可算找着你们了!”老板话未说完,门口又响起一个声音。 这声音沉闷如雷,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一颗光头探了进来,店里瞬间亮堂了不少。 “说好在包子铺等你们,”不苦和尚唠唠叨叨,掀起竹帘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吃剩下的半屉包子,“结果没一个人去找我,再找不到你们,我就......” 话说一半,他与那怪老头看了个对眼,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道: “老蝙蝠?” “假和尚?” 又同时皱了皱鼻子: “晦气。” “晦气。” 被不苦和尚唤做“老蝙蝠”的怪老头,姓段,名不知,是大名鼎鼎的盗墓贼兼职风水先生,人送雅号“棺夫子”。 第123章 此人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只可惜,一肚子墨水全用在了刨别人祖坟上。他坚信自己做的是正道营生,是令古物重见天光的大好事,然而,不管他如何想,挖坟这事早晚是要遭天谴的。 果不其然,他好不容易在天命之年得了个儿子,却是个斤量不够、没长屁眼儿的怪胎,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娘子想不开,不多久也上了吊。他悲痛万分,觉得自己愧对妻儿,于是,振作精神,又盗了两座大墓,一座皇后的,一座太子的,将里头的陪葬品挖出来,放进了妻儿坟中,这才算了了心事。 说起来,棺夫子与不苦和尚,一个在地下偷,一个在地上偷,在各自的地界都是大拿,算得上是缘分不浅的老相识。 二十年前,二人相识于一个江湖大人物的寿宴,那时,不苦和尚还有头发,棺夫子也还像阳间的东西。席间,不苦和尚以同行晚辈之名向棺夫子敬酒,想向他请教一二,拉拉关系,哪知,棺夫子根本不屑与走街串巷的扒手为伍,令不苦和尚颜面扫地,记恨至今。 朋友没做成,敌人也不至于,于是,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互相膈应的关系。 “怎么你今日有空来阳间一游?”碎嘴的不苦和尚先点了把火,“是地下的生意不好做么?” “听说你已经开始卖大力丸了,阳间的日子也不舒坦吧。”棺夫子依然不拿正眼瞧他,“不如我送你下去?” 就在二人互呛、野猫观战之际,柳春风觉出有人拽他袖子,回头一看,是花月。 花月悄声道:“柳兄,跟我出来一下,有急事。” 【注释】 1 黄白变为黑灰 越王勾践剑的黑灰菱形纹饰最初可能是黄白为主体的颜色,这些纹饰经过了硫化处理,当宝剑埋再地下,剑上硫化物遇腐殖酸溶液,黄白就会慢慢变成黑灰。化学我一窍不通,只能解释成这样了,不知对不对。 文中假设残虹剑上的花纹铸造方法与越王勾践剑相同。 我没找到专门讲这个化学变化的论文(找到估计也看不懂),以上参考论文《论菱形几何纹饰在青铜兵器上的艺术特征与文化蕴意——以越王勾践剑、吴王夫差矛为例》,作者郭仕达,宫晓东。 2 春秋时期,主题铭文通常采用正体篆书或装饰性篆体,而春秋晚期礼崩乐坏后,铭文的国别特征开始明显。以“楚王酓鼎”为例,战国晚期的楚国草篆铭文字体工细,而从晚期燕器——如“郾王喜剑”(郾王喜是太子丹的父亲)和“郾王戎人戟”来看,燕国字体是厚重的。 参考论文《春秋战国青铜器铭文书论析》,作者丛文俊 这篇论文我不能完全看懂,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 3楚国卷云纹的风格 春秋战国的卷云纹风格发展多样,不同地理位置衍生出不同特色的云纹,主要分为南北两个风格体系,南方以楚文化为主,北方以周文化为代表。 北方卷云纹相对克制、安定;南方更具浪漫主义色彩,相对北方更显灵动自如、韵律感与流动感更强。 参考论文《中国传统云纹研究》,作者岳宗站。 小说中,燕国是北方,我感觉应该会用北方色彩的云纹。 -------------------- 鉴定石榴石和琉璃的鉴定我是听别人说的,琉璃软,宝石硬,宝石可以轻易在玻璃上划出痕迹,没有参考资料,就不往注释里写了。 第117章 初五 “这条湖清可见底,原本叫清水湖。几年前,两个盗墓贼来到一树金,在湖边一座墓中掘出了许多宝贝。他们欣喜若狂,将一众宝贝搬上一艘小船,计划趁夜色划船进鹊江,再沿鹊江一路向南,逃之夭夭。启程后,二人记起船舱里有坛长生酒,便搬来对饮,很快,其中一个醉的不省人事,同伴见状,直接将他丢进了河里,摇着浆,走了。” “那人淹死了没有?” “死了,不过死得很漂亮。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下沉,背着同伴藏在怀中的金箔却浮向水面,一片片,一点点,从黑暗的水底缓缓升起,远远望去,宛如群星坠入了水中,为此,‘清水湖’改作了‘天水湖’。” “如此好听的名字竟是这样来得。”柳春风一声叹息,随即又问,“你鬼鬼祟祟叫我出来,说有急事,就是来这船上听你讲故事?” 从刀剑铺出来,花月拉着柳春风一路小跑,穿过街巷,来到湖边,又一口气将船划到湖心,片刻也不敢耽搁,不为别的,就怕野猫那块狗皮膏药发现他的柳哥哥不见了,再贴上来。此时,二人正坐在船头,河水清澈,隐隐可见墨绿的水草在河底招摇,摇碎了铺在水面上的月光。 “对啊,就这事。”花月理直气壮,捡起起船板上一颗鹅卵石,抛了出去,咕咚,溅起小小一簇水花。 “那咱们赶紧回去吧,”柳春风拿起船桨,要往回摇,“小丁该找我了。” 花月一把抓住柳春风的胳膊,夺过船桨,丢进水中,大声嚷道:“小丁,小丁,就知道小丁!你就知道陪那小子玩,我都好几天没和你说话了!” 柳春风被他嚷得一愣,随即笑起来,揉着手臂道:“咱们一天前才遇见小丁,哪来的好几天?”他往花月身边挤了挤,发觉花月是真生气了,身体都在发抖,连忙安慰道,“不至于吧?小丁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没有家人,你总和他计较什么?” “我也孤苦伶仃,我也没有家人!我和我哥分开时还没他大呢,我偏要和他计较!”花月像个迅速鼓起来的河豚,一气之下差点脱口而出“你若将他领回悬州,咱们就散伙”,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气鼓鼓的嘟囔了一句,“我跟他没完我。” “都是我不好,消消气嘛。”柳春风不敢多说,生怕一字差错就会刺破这只圆鼓鼓的河豚,只好安静地陪着他,等待河豚自己消气。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任小船在湖心悠悠荡荡,偶尔一条大鲤鱼跃出湖面,月光下,银鳞闪烁,一甩尾巴,又扎进了水中。 柳春风也捡了块小石头,朝着映在湖心的弯月打了个水漂,一,二,三,四,五,六,七,小石头足足跳了七跳,才像条优美的小鱼一样钻回了河里。他得意地问:“我厉不厉害?” “一般般吧。”花月勉强挤出个笑脸,“你干嘛对那小骗子那么好,他才刚刚骗了你,骗你一次的人一定会骗你第二次。” “谁生下来就是骗子?何况,”柳春风偏头看向花月,“你不也骗过我么?可你答应再也不撒谎骗我后,我就不生气了,咱们还和从前一样好。” 花月一怔,眸中转瞬而逝的慌张被柳春风逮了个正着:“咦?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总有理么?”他扳过花月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说,是不是又骗我什么了?” 咫尺间,四目相视,片刻后,花月错开目光,垂眸问道:“你当真要将那小东西带回悬州?” “嗯。”柳春风认真点头,“小丁不是个坏孩子,我不想让他吃苦了。”想了想,又道,“你那天说反了,你说我的玉佩价值连城,小丁的玉佩是块破石头,实际上,我的玉佩对我来说只是块破石头,而小丁送我的这个,”他摸摸腰间的玉虎,“对他来说是个自己都不舍得戴的宝贝。” 说这番话时,柳春风的语气温柔如七月的晚风,花月却听得气恼,因为那风是吹向野猫的,于他,只是擦肩而过。他酸酸涩涩地抱怨道:“可你与野猫只是萍水相逢,你对他仁至义尽了,何必带他回悬州,难不成要管他一辈子?” “说到这,小丁就要感谢花哥哥了。”柳春风半开玩笑,“是你撺掇我收下小丁的‘一寸心’,收下小丁护命的东西,我就得代这东西保护他。” “......”此刻,花月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放心吧,”柳春风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你若不喜欢他,我便不让你见到他,我打算让他住在长泽宫,在宫里为他谋个不劳累的差事。” “最好直接阉了当宦官。”花月暗自嘀咕。 许久,花月没再开口,靠着船篷,看着水中星星的倒影,胡乱想着心事。 他想起秀山,想起秀水河,想起灵犀街,还想起初次见到小蝶时,小蝶那一脸的芝麻与豆沙,仿佛都在昨夜。 “花兄?想什么呢?”见花月神情落寞,柳春风以为他还在为自己冷落他的事而闷闷不乐,决心哄他高兴,“我作了首诗,你要不要听听?” “嗯?”花月回过神来,笑道,“好啊,念来听听。” 柳春风清清嗓子,念道: “今夜星星大又亮。 疑是汤圆撒天上。 摘下几颗放碗里, 送给花兄尝一尝。 花月愣愣地看着他,夜色遮住了眼角的红,直到柳春风催促“我专门为你作得,快说,怎么样”,他才拍起巴掌,笑道:“好诗好诗,不愧是吟风虎,几颗星星都能吟出一首诗来!” 第124章 柳春风对自己的才学向来有自知之明,见他笑了,自己也笑着望向夜空。璀璨的银河横在北天之上,牛郎在东,织女在西,隔着浅浅的河水,遥遥相望。 “再过两天就是乞巧节了,”柳春风一眨不眨地盯着三颗亮晶晶的扁担星,恍惚间觉得它们在移动,不由得催促道,“快点走啊,不然赶不上后天和七仙女会面了。” “见了面又如何?还是要分别,不如不见。”花月道。 望着长长阔阔的银河,柳春风心中一阵悲凉:“为何神仙也要受这样的苦?” “神仙才不苦呢,这都是人编出来的。”花月安慰他,“人自己活得苦,就胡说神仙活得也苦,好让自己苦得踏实些。” “那神仙就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么?” “当然没有了,”花月仰身躺到船板上,两手枕在脑后,二郎腿一翘,“神仙在天上吃香的喝辣的,快活着呢。” 柳春风并排躺下,学着他的模样,两手作枕,翘起二郎腿:“下辈子我也要当神仙。” 目之所及,星河浩瀚。 花月的目光像一条鱼,款款摆尾,漫游在迢迢银汉之间:“当神仙有什么好的?不死不知生之乐,不病老不知少壮之乐,无欲无求便不负拿云之志,无牵无挂就永无爱恨之明,这样活一万年有什么乐趣?”他侧头看向柳春风,“你信不信?天上没有江湖,也没有侠客。” “为何?”柳春风也侧头看向他。 “因为,江湖是苦的。”花月望回夜空,“不苦谁混江湖呢?都像神仙似的快活,还要侠客做什么?” 柳春风不赞同:“我就不苦,我也吃香的喝辣的,可我就想混江湖。” 花月笑道:“你另算,你是圣人,你把别人的苦当成自己的苦,所以你也是苦的,”他凑到柳春风脸旁,嗅了嗅,撇撇嘴,“比药丸还苦。” “那丁空空呢?他叫不苦和尚,不知人间忧乐,无欲无求,无牵无挂,他不也是江湖中人么?” 花月哼道:“有他叫苦的时候。” “那你......”柳春风想问他“你苦不苦”,可想到小蝶,觉得自己这是明知故问,便闭上了嘴。等他再次望向夜空时,月亮不见了,不知躲进了哪朵云中,“诶?月亮哪去了?” 第118章 初五 “那不是么?一直都在那儿。” “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花月翻个身,双手托腮看着柳春风:“反正我看得见。” 柳春风的目光天南天北地绕了一圈,指着一块云:“刚刚月亮就在那儿,肯定是被云挡住了。” 花月摇头:“没在云里,别人看不见,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 “又吹牛。”柳春风瘪瘪嘴,接着,眸中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对,你是吹牛高手嘛。”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狡黠与戏谑的笑。当一个人知道了另一个人的秘密,确切说,是知道另一个人不为人知却无伤大雅的窘事,才会露出这种笑,仿佛在威胁:别看你如今风度翩翩,我可见过你流大鼻涕、穿开裆裤的模样。 于是,花月被看毛了,微微皱眉:“谁......谁是吹牛高手?我何时吹牛了?”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吓人,说什么每晚吃掉一个小郎君,月圆之夜会变成怪物,原来,”柳春风噗噗憋笑,“原来都是唬人的。” 坏东西被笑得不知所措,急吼吼为自己辩解:“那是鹅少爷编的,又不是我说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说的,”柳春风笑意更浓,“你说自己喜欢肥美多汁的,还说自己亲过的人比我吃过的桃子都多,把自己吹得像个教亲嘴的先生,谁能想到......”他噗哈哈笑出声,“想到这位先生不识字!” “闭嘴!”花月一阵羞恼,仿佛被人发现裤子里面还套着一件开裆裤,上手就去捏柳春风的嘴。 柳春风一偏头,错开他的手,紧接着猛一回头,一口咬在他的指尖上。 “嗷!”花月猝不及防地叫唤了一声,“你咬我!都是和那个小王八蛋学得!” “对不住,对不住,”柳春风连连道歉,拉过花月的手,放唇边“呼呼”地吹,指尖凉凉热热、酥酥麻麻,花月脸一红,下意识往回缩手,却听柳春风又道,“对不住啊花兄,咬疼你的九嶷山金刚无影手了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终于笑得坏东西恼羞成怒,他双手按住柳春风颤抖的肩膀:“再胡说我对你不客气!” 柳春风笑在兴头上,哪肯消停: “嘿!”他右手在花月胸前一掌,“哈!”左手又一掌,“我劝你识相松开我,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九嶷山金刚无影手哈哈哈......” “没完了你!”花月脸都绿了,照准他腰间一通乱挠,“笑!接着笑!” “不笑了......我不笑了......”柳春风笑得脱了力,想服软又不甘心完全服软:“快拿开你的......你的九嶷山金刚......金刚无影手......” “还说!” 柳春风被花月咯吱得蜷起双膝,又哭又笑,上气不接下气:“停停......快停手......再不停手我要......我要发功了,伤到谁可不一定......” 说着,柳春风两腿一蹬,双臂一并,浑身绷直,猛地一使力—— 轱辘轱辘轱辘,滚出了花月的手掌心,像个擀面杖似的径直朝船沿儿滚了过去。若不是花月反应快,扑上前去紧拽住他的衣裳,正在发功的柳少侠就把自己发水里了。 小船摇摇摆摆,险些翻了船,吓得两人不敢动弹,直至船身平稳下来,花月才将人拽到船板中央,坐起身,靠在船篷上看着还没缓过气来的柳春风,揶揄道:“你这练得什么邪门功夫?损敌一百,自伤八千。” “这叫陀螺功,我自创的,”柳春风十分得意,“这功夫的妙处就是,只要我转得够快,你就困不住我。”他也坐起身,理好衣襟,“我还没练成呢,练成后,不管转多快说停就停。” 说话间起了风,湖面扬起波,水波荡漾着粼粼的光,映在花月清浅的眸子里。 柳春风面朝花月盘腿坐好,像看一只桃子似的看着花月,一会儿歪歪头,一会儿偷偷笑。 “干嘛盯着我看?”花月侧目,“怪瘆人的。” 柳春风不答话,仔细看看他的眼睛,看看鼻子,又看看耳朵:“花兄,初次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洛神娘娘下凡呢,没想到是个男子。” “初次见面时,我以为你是个傻子,”花月没好气道,“没想到还真是。” 柳春风也不生气:“花兄,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以后没月亮的时候你就笑给我看,”他抬头看天,月亮依旧躲在云里不肯出来,“现在就没有,你笑一个。” 当一只大灰狼被人摸着脑袋夸赞“你毛茸茸的真可爱”时,大灰狼即便心里受用,面子也过不去:“不笑。” “咱们说说知心话吧,”柳春风又往前凑了凑,眨着笑眼问道,“牵丝婆婆说得是真的么?你真没和人好过?” “你不自称正人君子么?”花月不配合,“君子非礼勿问。” “那就是真的了。”柳春风没忍住,再次噗嗤笑出声,可马上又觉得不该总拿朋友取乐,便正了正色,拍着花月的肩膀道,“别担心,我教你。” “教我?教我什么?教我如何快速吃掉一只鸡还是如何吃鱼不卡刺?” “别把人看扁了,我可不止擅长吃。过来,”他勾勾手,神秘兮兮道,“我教你一个密不外传的亲嘴技法。” 花月将耳朵凑上前:“什么技法?” “就是亲嘴之前你先吃颗糖,吃了糖,你的嘴巴就是甜的,亲你的人舍不得撒嘴,准得多亲一会儿。” 花月的心开始怦怦跳:“原......原来你喜欢这样啊,”他咬咬嘴唇,小心地问,“那你觉得我亲得轻一点好,还是重一点好?” “不要这么死板,刚柔并济,懂不懂?” “切,说得跟你亲过似的。” “我是没亲过,可我练过,”柳春风指了指胳膊肘内侧,“就在这儿练得,这里软软的最像嘴巴,不过你可轻点啊,一使劲就会留下血印子。”接着,故弄玄虚补充道,“反正吧,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个你得自己悟,要学会用内力和巧劲,不能像狗一样乱啃。”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谁成想,柳春风有朝一日成了教亲嘴的先生,坏东西却做了个不懂就问的乖学生。乖学生的目光鬼鬼祟祟在先生的唇边流连,又问:“除了亲嘴,我还想做别的,你......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别的?”别的超出了柳先生的研究高度,说太多容易露怯,“哎呀,你别好高骛远了,先学这一样,学会了我再教你别的。” “那行吧,”花月一点头,“那别耽搁了,我现在就学......”说着,就去拉柳先生的胳膊。 “走开,你自己没有胳膊嘛......” -------------------- 第125章 上一章(第一百一十七章 后半段)补全了! 第119章 初五 “......一路所遇侠士五人,皆不似先前所想。先前只感诸士可敬,相识后却感五分可敬、两分可恨、三分可悯。想来也该如此,纸上江湖与人世江湖怎可同语? 从前误以为江湖之心发于乐,今日方知江湖之心发于苦。若人人丰衣足食,何必为盗作恶?若人人安居乐业,又何须行侠仗义? 苦乃江湖之源。苦之果,侠也,盗也,然同树之果怎有侠盗之别......” 就在柳少侠苦苦思索江湖奥义之际,后脖颈一凉,他缩起脖子、回头看向那个朝他身上弹水的家伙:“又要干嘛?” 花月正坐在浴桶里哗啦哗啦往身上撩水,坐进浴桶之后,他以不方便走动为名前后骚扰过柳春风三回: 头一回是“帮我拿个胰子”; 第二回是“帮我拿个手巾”; 第三回是“帮我续点热水”。 “帮我点上香,我手湿。”他拧干热手巾,叠成四方块,塌在脸上,惬意地往后一仰,咚咚敲了敲桶壁:“香炉在桶边,刚忘记点了。” “你可真麻烦。”柳春风搁下笔,起身去找火折子,“睡前必须沐浴,沐浴必须焚香,一个习武之人活得这么仔细,真少见。” “不洗睡不着,不烧香洗不净。”花月懒洋洋道,“一会儿上了床,你可离我远点,我洗的香喷喷的,别再被你熏臭。 “你才臭呢,”柳春风拉起衣襟闻了闻,“嫌别人臭你就回自己房去,干嘛回回赖在我房中不走?”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唉——”花月长叹一声,“一路上不太平,我不离你左右自然是为了保护你。过段日子还得全须全尾地把你还回去,你若有丝毫闪失,你哥还不得灭了九嶷山。” “我信上的人名都是假的,我哥根本不知道我跟谁在一起。”柳春风呼呼吹着火折子,怼在那炷细细的线香上,只见火星一闪,白烟缭绕升起,升起一寸不到又“嗞”地一声熄灭了。他凑近细瞧,“叫你手欠往我身上泼水,把香也泼湿了,点不着了,你凑合着洗吧。” “算了算了,想这破地方也没什么高级香。”花月拿下手巾,往脸上打胰子,“那你去帮我叫几个下酒菜吧,再叫壶......” “不去!半夜三更的我都跑了三回了!”柳春风一屁股坐回桌前,嚷嚷道,“洗完快回你自己屋里去,我要写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别烦我!” 桶中的水热而不烫,恰到好处,蒸得花月像个冒白气的芋头。他打完胰子,搓了搓脸,一头扎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又从水中钻了出来,哗啦站起身,抬腿迈进了旁边另一桶净水中,接着泡:“不是我不回去,是我回不去。” “为何回不去?”柳春风边问边写,“今日得一精巧匕首,与信同寄回悬州......” 那柄冒牌“残虹”此刻就躺在烛台下,剑格上的三块宝石殷红如凝固的血,是野猫送来的,剑柄上系着一条宝蓝色剑穗,也是野猫从夜市小摊子上挑来的。 “我的屋子被棺夫子占了,抠门的老东西,惜命又惜财,出门在外连个房钱都舍不得花。” “棺夫子也跟咱们去九嶷山么?” “嗯,一道去,他说九嶷山埋着古墓,我答应过他,若能将古墓挖出来,许他随意带走三样东西。” 柳春风怕黑又怕鬼,向来不看发冢盗墓的小画本,对黑黢黢、阴森森的棺夫子也无甚好感。他回头问花月:“虽说他帮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他这人古古怪怪的,像......像.......” “像从阴间溜出来的。”花月一言以蔽之。 听到“阴间”二字,柳春风打了个寒战,小声问:“他......他是人吧?” 花月笑道:“不但是人,还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 “读书人?”柳春风惊讶道,“看着可不像,起码穿着打扮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像个......” “像个命不久矣的老叫花子。”花月又道,“你可别小瞧他,他通阴阳,晓天地,天南海北的盗墓贼都尊他一声‘棺夫子’。据说,他盗过三十六座帝王墓,得手的宝器不计其数。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听说过没有?” 柳春风点头:“听说过,现在归我哥了。” “听说皇帝的印玺是伪造的,真货在棺夫子手里。” “真的假的?!那他将真的藏哪儿了?” 花月一挑眉:“鬼知道,他跟耗子似的喜欢钻洞,八成藏到哪个地洞里了。” “那他有这么多宝贝,为何还穿得破破烂烂的?”柳春风又问。 “诶,你问到点子上了。”花月答道,“因为棺夫子和一般的盗墓贼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不也是贼?” “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也有区别,有知耻的,也有不知耻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走投无路的,有不择手段的,也有盗亦有道的,有认为自己是贼的,也有不认为自己是贼的。” 一通话说得柳春风云里雾里:“你这是说什么呢?这和棺夫子穿得破破烂烂有何关系?” “听我说完嘛。”花月继续道:“贼窝里头也有高低贵贱,也分三六九等,起码他们自己这么想,这也是为何棺夫子瞧不上丁空空,跟秀才不屑与泥瓦匠为伍是一个道理。” “那棺夫子呢,他是第几等的贼?” “棺夫子手艺绝世,学识绝世,自然是一等一的贼。不过,说他是一等的贼可不全凭手艺与学识。” “那还凭什么?” “凭‘盗亦有道’,就像:谢芳绝不会背主,即便主人不仁不义;一斛珠从不杀穷人,即便他们既穷又恶;丁空空和野猫从不偷妇孺,即便她们富而不仁;而棺夫子呢,他只盗墓,盗得的古物只赠不卖,所以,他所得珍宝如山,还是一副叫花子打扮。” 柳春风听得津津有味,干脆放下笔,盘腿反坐在太师椅上,往椅背上一伏:“道,亦,有,道,听着是这么回事,可我还是觉得虚头巴脑的,偷都偷了,不销赃就不是小偷了?难道一个贼偷了东西,还要赏他不销赃?就像一个人杀了人,不但不罚他杀人,还要赏他没放火么?” “若他不是偷呢?” “什么意思?” 花月往前一倾身,也伏在桶沿上,微微仰头看着柳春风:“刚刚说过,有的贼不认为自己是贼,棺夫子便是如此。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盗墓贼,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总是独来独往,不立派也不收徒。他说,为银子盗墓的才是盗墓贼,而他呢,盗墓为了两样事,一为墓主人不配将那些奇珍异宝据为己有,二为赶在粗野贼人祸害珍宝之前将它们保护起来。在他眼中,只有两种人才配当这些珍宝的主人,一是珍宝的生身父母——那些制造出珍宝的能工巧匠。” “二呢?” “二是天地父母。在生身父母逝去后,应当将这些倚仗‘天时地利人和’才得以制造出的珍宝交还天地——要么长眠地下,要么像星星一样挂到天上去。他写过一首诗,我只记得最后两句: 欲藏珍奇如星斗。 只恨天外再无天。” “可是......”柳春风挠挠头,“可是那些宝物的生身父母不在了,天地父母又没手没脚,尽不了父母之责,那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棺夫子么?他就是天地的手脚,他替天地保存着这些宝物,他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人又怎会是贼呢?” 柳春风哑口无言,片刻后,追问道:“天地可以永存不灭,他却不能长生不老,等他死后,那些东西要怎么办?” “所以他怕死。”花月答道,“据说,棺夫子也曾是一表人才,后来,尤其妻儿死后,他开始炼什么长生丹药,吃着吃着就吃得形容枯槁,吃出了一身死人味儿。你别说,搞不好还真管用,等黑白无常来抓他,他就说‘大哥,你们看我这模样,自己人呐’,黑白无常准信以为真,以为大水冲了龙王庙,扭头就去抓别人了。” 柳春风被逗乐了,笑了一阵又正色问道:“那你说,他究竟算不算替天行道?” 花月冷笑:“他要是替天行道,老天能让他生孩子没屁眼儿?能让他家破人亡?依我看,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一壶酒,给自己壮壮胆、安安神罢了。” 说罢,花月直起身子,在桶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讲得口都干了,给我要壶茶去,回来后我告诉你棺夫子有哪些宝贝。” “你又使唤我,哼。”柳春风站起身,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至窗边,向外望了望,不知何时乌云遮住了天,一颗星星也没留下。他关上窗,抱怨道,“都怪你把船桨扔了,害得我划水划得到现在胳膊都是疼的,写字都打晃。” 花月打着哈欠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划了才几下就睡着了,连滴汗都没流,是我一个人趴船板上四爪并用才划回来的,现在叫你伺候我洗个澡你都不乐意,快去!我要喝龙井,顺便让伙计在桶里加壶热水,水都凉了。” 第126章 “还加水?”柳春风无奈,“从亥时泡到子时,你不怕泡秃噜皮嘛!” 子夜的悬州,乌云压城,暴雨将至。一道金红的闪电撕破夜空,片刻后,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常德玉和林桃儿,两人顶着四个黑眼圈,一边一个戳在御书房门口。自打瑞王失踪之后,他俩就没睡过一个时辰的囫囵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伺候着书房里那位脸色比天色还难看的主子。 此时,刘纯业端坐在书桌旁,面前摆着两封信——一封初四清晨自凉梅镇寄来的,一封初二清晨自小荷镇寄来的,两张信纸都皱皱巴巴,似乎被团成了一团,又重新展开。 “回陛下,”汗珠划过白鸥的额角,他斟酌着每个字,“四人初四辰时二刻离开凉梅镇,信是离开前谢芳送去驿站的。不苦和尚与野猫同行,臣预计此刻他们已到达一树金。一路上花月寸步不离殿下,跟踪之人无从下手。殿下对花月十分信任,应是不知身处危境......” “备马,”刘纯业打断他的话,面色阴冷,呼吸微微发颤,“朕要亲往九嶷山。” 第120章 初六 初六一大早,花月正从铜盆里撩水洗脸,听见一阵小碎步子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窸窸窣窣了半天,才有个孩子虚着嗓子喊:“柳哥哥,你起来了没有?柳哥哥,柳......” 吱呀一声,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柳哥哥,而是一肚子坏水儿的臭蛾子。野猫吓一跳:“怎么......怎么是你?” 花月岔着腿站在门口,下巴滴着水,坏心眼儿地学着野猫的困惑模样,结结巴巴反问道:“怎么..怎么是我?”随即勾起唇角坏笑道,“柳兄与我是生死相托的好搭档,又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自然吃一起、住一起喽,这下知道谁多余了吧?嗯?狗皮膏药?” 野猫不说话,亮晶晶的眸子里半是委屈半是不服,令花月倍感愉悦。花月左右扭扭腰——和野猫戴着玉佩气他那回一样,捏着嗓子道:“昨晚柳哥哥讲了好几个故事哄我睡觉呢,其中一个好像叫,”他挠挠头,“叫‘一只赖皮猫’......” “小丁来了?”画屏后人影一闪,柳春风背着包袱走了出来,走到门口牵住野猫的手,“走,咱们下楼吃饭去,吃罢就赶路,”又催花月,“花兄,你快些洗漱,我们在大堂等你。” “我帮你背着!”野猫抢过包袱,“柳哥哥,我想听故事。” “听故事?行啊,一会儿路上我给你讲,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一只赖皮蝴蝶,柳哥哥,一会儿咱俩还骑一匹马行不行?” “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 ...... 花月拿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就追了出去, 路过隔壁时,顺手捶了几下门:“棺夫子!起床!赶路!”接着,一边加快步子一边琢磨坏主意,“骑着我的小雀,还敢与我作对,哼,得趁马上只有那小王八蛋的时候吓唬吓唬小雀,摔不死他......” “死”字略过心头,莫名惊起一层冷汗。 花月停下步子,在心中寻找冷意的根源,很快,他回头望向刚刚捶过的木门:清晨,客栈,紧闭的门窗,无人应声,门里睡着一个答应相助于他的人,这一幕似曾相识。 通! 重重的踹门声引来了正在抿胭脂的牵丝婆婆、坐在床边撒癔症的不苦和尚以及尚未走远的柳春风与野猫。 “十个指甲发黑,尸体上有青黑色的小疮,看着像是砒霜中毒。”花月查验过尸体,说道。1 扭曲在地上的棺夫子被花月与不苦和尚合力抬到了床上,本就古怪的模样更骇人了,双目圆睁,面色青黑,干瘪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这个怕死的盗墓贼最终还是没能骗过黑白无常,来不及将宝贝挂到天上,甚至来不及发挥一肚子才学为自己安排个去处。不苦和尚看着这个向来瞧不起自己的同行,叹了口气:“段不知啊段不知,想你上知天、下知地,也断然不会知道自己哪天死、死在哪。” “饭菜里没有砒霜。”牵丝婆婆擦净手中的银针,身旁的桌子上摆着昨晚棺夫子叫进房的酒菜,她环视房间,最后,目光停在离床不远的香炉上,“莫非......” 她快步上前,用指尖从香灰中捏出一小截尚未燃尽的线香,放在桌面上,碾碎,加几滴水,再用银针去试。 “变黑了!有毒!”看着变了色的针尖,柳春风惊声道。 “香里混着砒霜呢。”牵丝婆婆将银针收进布包,对花月道,“小女婿,幸好昨晚你没有回房,不然死的就是你了。” 想到昨晚自己要撵花月回房,柳春风冷汗涔涔,连野猫都忍不住道:“臭蛾子,你命可真大!” 花月脸上却未见庆幸之色,他拉过一张布单子盖住棺夫子,冷不丁问道:“你们昨夜有人点香么?”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摇头。 “那就是说,只有棺夫子一人点了香。”花月看向牵丝婆婆,“前辈,还要借你的银针一用,试试各屋的香炉干不干净。” 先是紧里头柳春风的房间,接着是牵丝婆婆、不苦和尚、野猫的房间以及最外面一间空房,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有毒。从空房间出来后,花月又到三楼东侧的四个房间里一一测试,全部是干净的。 “狗娘养的封獾,这是要把我们全杀了,连我也不放过!”牵丝婆婆看着黑了一半的银针,脊背发凉。 “封獾当然不能放过你了,”不苦和尚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单单放过你,万一有人没被毒死,往后你可就不好使了。” “死光头你什么意思?!”牵丝婆婆抬手就要招呼,却发现那颗光头已退至射程以外。 “装,你接着装,”不苦和尚斜着一双小豆眼看着她,“昨晚花少主与柳兄弟最晚回客栈,我与小丁在他们之前回来,而我们游玩归来回到客栈的时候,棺夫子就已经回了房,且锁上了门,因此,花少主、柳兄弟、小丁与我,我们四人都没有机会下毒。只有你,在花少主、柳兄弟、小丁离开客栈之后到棺夫子回房之前,守着空无一人的三楼西侧,有机会去各个房中挨个插上毒香,”他拍拍心口,又双手合十上下左右拜了几拜,“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保佑,幸好我们没点香,要么就一锅端了。” 野猫多次死里逃生,坚信自己有九条命,可他的柳哥哥看上去就没那么皮实了。他紧张地搂住柳春风的胳膊,也庆幸道:“幸好我们没点香。” “这么说,我猜对了,一斛珠就是你杀的。”不苦和尚在牵丝婆婆没绕过来弯儿之前,接着刚才的话道,“既然你杀一斛珠后没有停手,那杀了棺夫子想必也不会停手,你还要杀更多的人,花少主,谢军头......不会吧!”他蓦地瞪圆眼睛,满目惊诧地看向柳春风,“难道这个菩萨心肠的小兄弟你也不打算放过?丧尽天良啊你!” 野猫吓坏了,接茬骂道:“你丧尽天良!” “滚一边去小畜生!”牵丝婆婆反手一巴掌,扇了野猫一个趔趄,扇完甩甩腕子,“死光头,你别空口白牙冤枉好人。凶手在西侧六间屋子里都下了毒,说明凶手不知道谁住哪间房,甚至不确定我们一共几个人,干脆全部下毒,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所以说,凶手根本不在我们之中。” “哦——懂了,”不苦和尚小豆眼一转,一手夹在咯吱窝下,一手捏着下巴,“原来你想这样排除自己的嫌疑,故意在空房中下毒。” “......”牵丝婆婆只觉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只好再往外爬,“就算这不能证明我不是凶手,可你刚才的话也不能证明我是凶手。在那段时间里,虽说三楼西侧只有我一人一直待在房中,可这段时间里能来到西侧下毒的却不止我一人,这些房间都没上锁,可以说整个客栈的人都有机会......” “诶诶诶,你等等,”不苦和尚举手叫停,“我发现你这人撒起谎来总是顾头不顾腚,你都说了,你一直在房中,那凶手是怎么去你房中下毒的?” “......”牵丝婆婆一下被问住了,“难道凶手是在我们入住之前进入客栈下毒的?” “这就更不可能了,”不苦和尚立马反驳,“我听小丁说,你们先去了玉桥客栈,因那里客满,才临时改变主意住进了几步远的银湖客栈,这就说明,没人能预先知道咱们会住在哪里,也就排除了有人提前进入客栈下毒的可能,所以,凶手只能是你。” “那......”牵丝婆婆想了想又道,“那万一凶手在我们之前已经住进客栈了呢?他碰巧看到我们走进客栈,认出了我们,猜出我们要住天字号房,便趁机下毒。若是凶手当时就在三楼或二楼,动作再麻利一些,也是来得及的。” “可是香呢?”柳春风问道,“毒药和香是混在一起的,各屋的香都是特制的毒香,若如你所说,凶手身上得恰巧有毒香才行。” “昨天傍晚,三楼西侧客人走后,我照例挨屋查看了一番,我记得真真儿的,香炉里的香都没点过,跟现在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没有再换新的。”老板凑近香炉细细辨别,“可线香十有八九都长这模样,我也不确定这些香有没有被换过。不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肯定被换过,我们客栈的香都是从城南最好的香铺里进得货,不可能有问题。” 第127章 “别管怎么说,只要凶手身上有现成的毒香,动作再快些,他就有机会换香杀人。”牵丝婆婆一口咬定。 “我看不大可能。”老板摇摇头,“上二楼的楼梯和上三楼的楼梯不是同一个:二楼楼梯入口在大堂正中央,且与三楼不通;三楼的楼梯在大堂的东北角,就是昨日我领诸位客官走得那个楼梯。所以,若是二楼客人想上三楼,必须先下楼,再换楼梯上去,如此一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他朝三楼望了望,继续道,“三楼东侧的两房客人昨晚倒是一直未曾出去,东侧与西侧相通,看似来往方便,可实际上也不可能。各位往楼上看,”他抬手指向三楼,“三楼不同于二楼,二楼的东、西、南面都有客房,三楼只有东西两面住人,南面是两间茶室和两间棋室,无论从东到西还是从西到东,都要途经茶室与棋室。靠楼梯口这间茶室里日夜都有伙计值班,而且门窗都是开着的,若是有人经过,八成会被伙计看见。” “老板,”花月开口问道,“在我们来到客栈之前,有人先我们一步入住么?” “对对,”牵丝婆婆立马接话,“万一凶手在我们进城之前已经盯上我们,快马加鞭赶到一树金,又见玉桥客栈客满,猜到我们会去银湖客栈,便提前住进客栈,这样的话,下毒的时机可就充裕了。” “可来太早也没用啊,”老板又道,“三楼西侧的客人在你们入住之前一两刻钟刚刚退了房。” 牵丝婆婆急出一头汗:“那......那凶手也可能不是住客,我们入住时各屋的后窗都开着呢,从后窗进来也有可能。” “后窗肯定不行,”老板再次否定,“后墙下头卧着四条大狗,有生人靠近一定会叫。各位客官稍等片刻,”他到楼下拿回一本账簿递给花月,“郎君可以看看,每位客人何时入住、何时退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昨日一下午都没客人,你们几位是最后入住的客人。”他叹了口气,“说实话,一树金大不如前,现如今生意难做得很,有时一两天都没个客人,这回好不容易迎到几位贵客,又赶上这事,真是倒霉催的!” “那伙计呢?”牵丝婆婆不肯罢休,“三楼茶室的伙计不必爬楼梯,有的是时机,而且到处走动也不会有人起疑,万一他监守自盗呢?” “哎呦大姐,话可不好乱说啊!”老板也急了,“三楼拢共俩伙计,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儿子。三楼清净活少,客人也好说话,我就让他爷俩换着班伺候。他俩还指望着这客栈吃饭呢,自己砸自己招牌那不是疯了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万一是你爹跟你儿子真疯了呢?” “我看是你快疯了,”不苦和尚打断牵丝婆婆的话,“你刚刚说的什么先入住啦、爬窗户啦、监守自盗啦,”他一摆手,“通通不可能,就一个原因,凶手就算知道我们要来银湖客栈,又要如何断定我们会住西侧?我们刚刚查过东侧的客房,香炉里的香都没问题,说明凶手确定我们会住在西侧。”他边说边往花月身后躲,“毒婆娘,你就承认吧,棺夫子一个孤老头子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死光头!没证据别胡乱放屁!”牵丝婆婆的手已经摸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只有你一人有机会下毒,这还不叫证据?”不苦和尚将花月往两人中间扯了扯,“毒婆娘,我一直以为你只杀负心之人,敬你是条汉子,想不到你......” 牵丝婆婆气红了眼,咬牙道:“我岑昌昌敢作敢当,棺夫子是谁杀得我确实不知道,可如果将来你丁空空死了,那一定是我干得。小女婿,”她看向花月,“我不会帮封獾的,你与他相争,我定然助你。先行一步,易水镇见!” 说罢,牵丝婆婆狠狠给了不苦和尚一记眼刀,转身要走。老板见疑犯要走,连忙上前阻拦:“这位大姐,官差马上就到,你说清楚再......” “滚开。”牵丝婆婆唰地抽出剑,寒光一闪,老板吓得噤了声。 听着岑昌昌的脚步声远去,不苦和尚才擦干额间的汗、从花月身后大摇大摆走了出来,招呼野猫道:“丁小丁,咱也走!跟着他们早晚出事!” -------------------- 1 参考宋慈《洗冤录》卷四之“服毒”。 第121章 初六 “花兄,你觉得杀死一斛珠与杀死棺夫子的是同一人么?” “我觉得不是。” “为何?” “若是同一凶手所为,那凶手为何要在毒死一斛珠后伪造杀人方法?像毒死棺夫子一样大大方方地下毒不就行了?另外,凶手若是用毒烟杀得一斛珠,那他同样可以用毒烟杀了我们,在汇增客栈那晚,你、我、谢芳的窗子当晚都是开着的,由此可见,他的目标只有一斛珠,而杀死棺夫子的凶手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二十七条河纵横交错在扬波镇上,其中一条清且浅的小河名叫织秋河,自西向东,穿过了花月与柳春风落脚的客栈,汇入南流的易水。此时,二人正并肩坐在水亭前的石阶上,一边挥着蒲扇赶蚊子一边说着棺夫子的死,抬头望去,明月皎皎,众星历历,北斗星的勺柄指向正西,夏日已走到了尽头。 “关于一斛珠的死,我也觉得是毒杀,可有一处想不明白。”柳春风挠着脖子上新咬得蚊子包,“凶手能用毒烟杀死棺夫子,一是棺夫子当时处在睡梦中,二是有檀香掩盖,这才没被发觉。可一斛珠被杀时正在沐浴,若有烟气从窗口飘进屋,他察觉不到么?花兄,世上真有那种没有气味、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毒烟么?” “嗯......”花月犹豫道,“有的毒物在燃烧后生出的烟气同样可以毒死人,比如砒霜,不过,是烟就有气味,能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毒烟我还真没听过。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吧。” “那除了在食物与香中下毒,还有其他的下毒方法么?一斛珠会不会不是被毒烟熏死的?”挠完痒痒,柳春风再次挥起了蒲扇。 花月答道:“人中毒方式不外乎三种:一,从口食入;二,从鼻吸入;三,从皮肉渗入。从皮肉渗入一般会留下红疹或疱疮,我们又排除了客栈老板在饭菜中下毒的可能,那就只剩下了吸入中毒这一种可能了。至于确切是什么毒以及凶手为何用刺伤掩盖毒杀,我现在也没有头绪。” 啪! 柳春风拍死了一只正趴在他腕子上大吃大喝的蚊子:“可我总觉得凶手是同一人,否则这两起案子也忒像了:死者都是答应帮你的人;都死在客栈;客房的门与前窗都是关着的,后窗都是敞开的。就算不是同一个凶手,这两人之间也一定有关联。反正,”想起白孟岚抽搐成一团的死相,他蹙起眉头,“反正得小心那个牵丝婆婆,看她就不像好人。”1 “就是!看她就不是好人!”柳春风身后冒出一颗小脑袋,伸出一只小手,手上托着盘子,盘子上放着剥好的葡萄和瓜子,“柳哥哥,你吃!” 花月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是个面面俱到的马屁精。马屁精,你师父走的时候可是让我管着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说着,作势要往野猫脑袋上呼巴掌。 野猫闪身:“我师父的话你也信?我师父还说让我让着你呢,说你充其量就是个粗野山匪,别跟你一般见识。” “......”花月的脸僵住,夺过柳春风手中的盘子,把瓜子、葡萄一口倒进嘴里,边嚼边道,“山匪最喜欢抢东西了。”说罢,将盘子还给野猫,“接着剥吧,马屁精。” “......”野猫看着空盘子傻了一会儿,抬头对柳春风道,“柳哥哥,你等等,我再给你剥。” “你自己也吃。”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回头责备花月,“你怎么回事?” 花月“噗噗”吐出几个葡萄籽儿,不服气道:“他先骂我的,他骂我土匪,我吃他两个破葡萄怎么了?”接着,又说回正题,“你也觉得是岑昌昌杀了棺夫子?” 柳春风点点头:“嗯,就算杀死一斛珠的凶手不是她,杀死棺夫子的凶手也肯定是她。我觉得空空法师的分析没错,在我们入住后到棺夫子入住前这段时间里,能进到六间房中将原有的檀香换做毒香的只有她一人。而且,案发后她马上借口跑了,心里没鬼她跑什么呀?八成是怕多说多错、露出狐狸尾巴。而且,杀完人后她知道我们会提防她,知道自己留下来也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就跑了。” “我发现你格外讨厌岑昌昌。”花月单手托腮,扭头看着柳春风,“恨不得马上将她就地正法似的。” “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杀人凶手!”柳春风被说中心事,声调陡然一挑,“白老爷那么好的人,他害得人家喜事变丧事,简直是蛇蝎心肠,简直......简直不是人!” “就是!简直不是人!”野猫在一旁边嗑瓜子边替他的柳哥哥摇旗呐喊,“她无缘无故打我好几巴掌了!” 花月却替岑昌昌辩解:“可岑昌昌并非无故杀人,杀白孟岚是因为白孟岚薄幸。白老爷就算是菩萨,也不能替儿子受过,这世上没人能替别人积德,也没人能替别人受过,父是父,子是子,父亲于人有恩,也不耽误儿子于人有罪。” 第128章 言之在理。 柳春风一时语塞,只抱怨道:“你怎么替杀人凶手说话?哼。” “就是!你替杀人凶手说话!”野猫又帮腔,帮完使劲朝花月“哼”了一声。 “滚蛋!”花月反手按了他个头点地,接着对柳春风道,“我只是说,岑昌昌杀白孟岚与她有没有杀棺夫子是两码事,不应因此干扰我们的推断。” “可不是她还能是谁?谁还有机会给各个房间换上毒香?” 夏末,夜凉如水,柳春风边说话边脱下外衫,披在野猫身上,见野猫正认真地摆盘——将葡萄一圈圈排列整齐,又在几圈葡萄中堆上瓜子,不禁欣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花月不答反问:“万一不是换得呢?” “什么?”柳春风没明白。 “沈老板说,线香都长得差不多,他不确定香有没有被换过,是我们一直默认有人潜入房中将檀香换做了毒香且默认凶手只有一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各屋的香在我们入住之后就没被动过呢?” “没被动过?”柳春风顺着花月的思路推测道,“那就只能是老板与伙计了,只有他们有机会在我们入住前准备好毒香。可他们杀人图什么呢?总不能为了棺夫子手上的宝石戒指吧?或是......或是他们与我们其中哪个有仇?” 花月摇头:“若凶手是老板和伙计,不管杀人动机是什么,都不该用这种办法杀人,万一没杀干净,不怕我们找他们算账么?我刚刚想说的是,假设毒香不是被换上去的而是被留下来的呢?” “留下来的......”柳春风挠挠头,随即眼前一亮,惊声道,“你是说那六个客人!那六个在我们之前退房的客人?!” “没错,凶手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伙人。”花月道,“假设岑昌昌不是凶手,从我们入住到棺夫子入住,根本没人有机会去各房中下毒。而从上一批客人退房到我们入住这段时间里,除老板与伙计之外也不大可能有人有机会下毒。如此以来,最大的可能便是,毒香是上一批客人留下来的。” 柳春风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这样一来就解释了为何凶手知道我们会住西侧——他们只要赶在我们入住之前退房,我们自然就会住进去。可是,依然有件事难以解释,凶手是如何知道我们会选择银湖客栈的?从我们进入玉桥客栈到进入银湖客栈,中间拢共用了片刻功夫,而据老板说,那六个客人离开的时间大约是在我们到达银湖客栈一两刻钟之前,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我们进入玉桥客栈之前就退了房,那么,在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的时候他们又是如何确定我们最后一定会选择银湖客栈的?会不会......嗯......会不会他们是熟悉你的人?知道你每次都选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 “那也不对。玉桥客栈也不差,只是没分出上房。若当时玉桥客栈有房,我们就住进去了。” “也是,就算他们提前知道玉桥客栈客满,又或者,他们只是赌一把,赌我们一定要找到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才会入住,可咱们来一树金的事情他们怎会知道?这得有人提前通知他们才行。知道我们行程的人只有你、我、谢先生、丁空空、岑昌昌,嗯......再加上那个杀死一斛珠的凶手。” “还有我!”野猫补充道。 “你不算人。”花月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又对柳春风道,“你继续说。” 柳春风继续道:“若凶手真是那六个人,那就一定有清楚我们路线的人参与到了这场谋杀之中,提前通知那六人我们会来一树金。若非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那六个人或那六个人中的某个人碰巧是你的仇人或是我们其中某个人的仇人,碰巧在城外或是在什么地方遇到我们,猜到我们要找客栈落脚,这才提前赶回客栈,留下毒香,退了房。至于为什么要在六间房中都留下毒香,”他想了想,“可能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吧。” “极有可能,”野猫一脸严肃地接下茬,“臭蛾子那么坏,肯定仇人遍天下,遇上几个仇人一点不稀奇,没准这家客栈里也有人等着杀他呢!” 这番话说得柳春风蓦地紧张起来,他四下望了望,除了几个来往的住客,客栈中一片安宁。 花月安慰他:“怕什么?有我在呢。”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吹牛。”野猫不客气地拆台,拆完台他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盘葡萄与瓜子端给柳春风:“柳哥哥,你吃!” -------------------- 1 “梁孟岚”改为“白孟岚”,梁姓都改为白姓。 第122章 初七 天高,水阔。 两匹骏马载着三个少年,行于层云之下、易水之滨。六只大雁排作“一”字,越过墨绿的山、灰蓝的水,朝着不见尽头的南方飞去。 距朝暮镇还有不到十里,已是人困马乏。 花月俩眼皮子直打架,歪头瞧了瞧正在给柳春风讲笑话的野猫,那小子简直不知累为何物,不住嘴地聒噪了一路。他忽然觉得,或许野猫对柳春风不似他先前所想——一个好吃懒做的骗子抱住腰缠万贯的傻子不肯撒手,只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只野猫抱住暖炉不敢撒手罢了。 “小王八蛋,吵死了,讲得笑话没一个好笑的。”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细胳膊细腿的野猫,心中嘀咕,“瞧那手舞足蹈、一脸讨好的模样,恨不得变个痒痒耙把他的柳哥哥咯吱笑,就跟......”旧日时光浮上心头,他收回目光,望着雁群消失在天际,“就跟曾经我对小蝶那样”。 在花月有如严冬深夜的生命里,小蝶是唯一的星火。他守着,护着,谁多看一眼,他都怀疑那人要夺走他最后一线生机,要他死。 “喝两口水洇洇嗓子。”柳春风取下腰间的水袋。 野猫抱着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抹嘴,问道:“柳哥哥,雁子秋天往南飞,春天往北飞,那它们的家究竟在哪儿?” 柳春风被问住了,转头求助花月:“问问你花哥哥知不知道?” 臭蛾子昨晚吃了野猫两盘葡萄配瓜子,可恶至极,野猫不想理他,便耷拉下脑袋往柳春风怀中一偎,闷声道:“他一个粗野山匪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花月的坏水开始往外冒,“因为雁子根本没有家,有家谁还跑来跑去?其实吧,跟你差不多,大雁是天南海北地飞,你是天南海北地——”说到这,他侧目冲野猫挑挑眉,缓缓竖起剑指。 偷,是野猫的活命之道,如今却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每当他使尽浑身解数马上要变成柳哥哥的小乖猫时,花月总是敲锣打鼓地提醒他:你就是个小偷! 他唰地红了脸,羞愧又气恼:“小偷总比山匪强!除了偷东西我没做过别的坏事,起码我不像你一样爱欺负人,”他极力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去年冬天,我跳进河里救了一个小孩儿,我还让我师父救过两只小猫,我还......”他想说“我还偷过几个恶徒,让他们吃了馆子没钱结账”,可话至嘴边才意识到这些好事都是见不得光的,一时着急,竟梗着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反正我就是比你强......” “别哭别哭,小丁当然比那坏东西强。”柳春风赶忙搂住野猫,安慰小凤似的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脑袋,又回头瞪花月,“再胡说就不理你了。” 看这小贼一副受到了天大侮辱的模样,花月心道,真是稀奇,才几天的功夫,这小东西的脸皮怎么就薄成一张纸了?可再一想,自己不也成天铆足了劲在小蝶面前表现么?生怕哥哥瞧不上他。思及此,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来:“哎呀,人不大吧气性不小,快别哭了,赶明儿给你立个功德碑,把你干过的大事、好事全刻上头,让你名垂千古。”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炒栗子扔给野猫,“我请你吃栗子总行了吧?” 哪知那小东西不识好歹,一甩手,将一包栗子砸回了花月身上,抹了把鼻涕,掷地有声道:“谁要你的破点心!我丁小丁饿死不食嗟来之食!”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花月拿出个栗子,剥了皮,往上一扔,仰头拿嘴接住 ,“嗯——真香,谁吃谁知道。” “咱不搭理他。”柳春风擦净野猫的眼泪和鼻涕,“等进了城,柳哥哥请你吃烤猪,一整只小猪,烤得外焦里嫩,再蘸上酱料,那才叫香呢,比他的炒栗子好吃一万倍,你想不想吃?” “想,”野猫立马哭得没那么痛了,咽着口水哽咽道:“我......我还没吃过烤猪呢。” “想吃就不许哭了,”柳春风拢了拢野猫蓬乱的头发,“一会儿咱们就能见到洪大侠了,洪大侠肯定不喜欢鼻涕虫。” 昨晚,花月告诉柳春风今日或许能见到“开明兽”洪照,可把柳春风激动坏了,一宿没睡着,结果打了一路的哈欠。 “洪大侠?”野猫听着耳生,“哪个洪大侠?” “洪照,洪大侠,你竟然不知道?那我可得好好给你讲讲。” 第129章 说起开明兽洪照,柳春风可就不困了。 不周山的“双刀客”——梁煊 云梦泽的“吞江太岁”——墨鲲 王屋山的“白马行者”——尉迟逢春 大名府的“玉麒麟”——卢俊义 窃脂岭的“开明兽”——洪照 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 石脆山的“绿狐狸”——罗俏俏 青丘国的“独臂真人”——孙少敏 晋阳城的“夜娘子”——苗大娘 汤谷的“啄日雕”——裴尧 以上,是柳春风心中的江湖排名。每一个都在他的青溪阁中占有一席之地,仅开明兽自己的小画本就摆满了七八格书架。 “他身高九尺九寸,腰围五尺五寸,一只胳膊就有你腰这么粗,不对,比你腰还粗。”柳春风拿手比划着,“他师父是不周山的双刀客梁煊,梁煊死后把两把大环刀留给了他,江湖上能打得过他且在世的不超过三人:云梦泽的吞江太岁算一个,大名府的玉麒麟算一个,凫丽山的血娃娃或许比他厉害一点点,或许与他打个平手,我也说不好。据说他最近还练成了铁布衫的功夫,刀枪不入,不过这个也是听说的啊,等见了面我再问问他。他的坐骑名叫‘赤日逐雪’,日行一千八百里......” 野猫听得一愣一愣的,听罢问道:“柳哥哥,你说得是窃脂岭那个开明兽么?” “对呀,就是他!”柳春风点头,“我说你也得知道。” “我知道他,”野猫的语气像个老江湖,“我们打过交道。” 噗。 花月笑出声:“就你?还打交道?他请你去窃脂岭抓耗子?” 野猫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向柳春风解释道:“是真的!去年我师父带我去石脆山吃席,我们和开明兽一桌,中间就隔着仨人,只不过......”他皱皱眉,回忆了片刻,“只不过我没记得他有你说得那么高大,约么也就......”他嫌弃地瞥了花月一眼,“也就和他个头差不多吧,不过不像他似的贼眉鼠眼,比他俊多了。” “眼瘸。”花月斜野猫一眼,“你干脆别叫野猫了,叫瘸眼猫得了,瘸眼猫?” “臭蛾子!” “瘸眼猫,嘻嘻。” “臭蛾——” 柳春风捂住野猫的嘴,对花月道:“花兄,你该早些告诉我谢先生去了窃脂岭,我也想去那儿看看。咱们从轻罗村出发,随谢先生一道去,或是从一树金出发也行,往东走应该也能上官道。” “你说轻罗村到枇杷镇的官道?”花月问,“虽说一树金离官道不远,可中间隔了条易水,顺顺当当的也得四五个时辰才能上官道。我与谢芳说好初七在朝暮镇北门外汇合,谢芳会片刻不歇地赶往窃脂岭,咱们根本追不上他,等咱们到了窃脂岭,他和洪照早就离开......” 野猫把捂在嘴上的手扒拉下来,打断花月的话:“柳哥哥,他没骗你,一树金渡口的船很少,有回我与我师父等了一日一夜都没等到船,而且那段水路很不太平,遇到水匪也是常事。还有回我和我师父......” “满显你。”花月损他,“路还长着呢,肚子里就那么点货,慢着点往奔外掏吧。” “关你一只臭蛾子什么事?”野猫挺胸昂头,“我肚里东西还多着呢,说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哦?是么?我记得你中午拉过屎了,怎么肚里还那么些东西呢?”在阴阳怪气方面,花月天赋异禀,鲜逢敌手,“跟个豆芽菜似的,那么些东西也不怕折了腰,咔吧!接不回来了,啧啧。” “你!”野猫说不过他,抬腿就要踹,幸好被柳春风一把拽住才没从马背上跌下去,“你别小看人!看见没有?”他挥挥两只手,“看见没有?”又踢踢两只脚,“我师父说了,我手大脚大,将来一准长高个儿,肯定比你高!“ “那肯定啊,”柳春风揽着野猫,“小时候手大脚大的孩子以后都是大个子。我有个朋友叫沈侠,他就是,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现在长得比我还高呢!”见野猫听进去了,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等回到悬州,我介绍他与你认识,他开了家书局,到时候咱俩一起去看画本。对了小丁,你想学点什么?回去我请个先生教你。” “我什么都不想学,”野猫摇摇脑袋,“我就想给柳哥哥当跟班。” 柳春风笑道:“你才八岁,等十八岁时你就不这么想了,说说看,想学点什么?” “那我就学......学写字吧,将来......”野猫欲言又止,瞟了一眼花月,“不说了,臭蛾子听着呢,又该笑我了。” “不用管他,跟柳哥哥讲讲你将来的打算。” 野猫拽拽柳春风的领子,扭扭捏捏道:“柳哥哥,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等柳春风俯下身,他便凑到耳边小声道,“将来我想当状元。”说罢,万分紧张地攥着小手等待反馈,直到柳春风也趴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才露出笑脸,使劲点点头:“嗯!” “切。”见二人一阵交头接耳,花月在一旁酸唧唧地想,“什么了不起的,我和我哥也有秘密。”比如,花笑笑做饭的手艺比对门曹娘子差远了,比如他和小蝶攒了整整五十文的私房钱,埋在院里的枣树下头。 当然了,花月也有自己的秘密:那些与妖怪搏斗的梦都是为了逗小蝶开心编出来的;花笑笑前脚让他不要记仇,后脚他就出门把庞家四郎的灯笼点了;还有那支被他抛进河中的匕首,又被他偷偷地捞了回来...... 天大地大,天地间盛得下一切秘密。 少年将秘密收在心底,再将叹息丢进风里,直到林花谢了春红,直到芳尘满地,直到少年与秘密都不再有人记起。 -------------------- 谢谢大家的耐心,谢谢大家的阅读,万分感谢!晚安! 第123章 初七 日落,风起。 三人行至一片密不透光的杨树林时,天上飘起了雨,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一只春春姑不知藏在哪根枝子上,孤零零啼唱着暮色。 “姑姑姑姑! 你在哪住? 我住杨树! 吃得啥饭? 面条浇醋! 叫俺吃不? 俺不俺不!” 野猫学得惟妙惟肖,回头看向柳春风讨夸奖:“柳哥哥,我学得像不像?” “像个屁呀。”花月抽剑朝天一挥,随之收剑入鞘,伸手接住半片叶子,抿于唇间,“唧唧唧唧......”拿开叶子道,“这是画眉,”叶子又抿回唇间,换了个吸气法子,“喳喳喳喳,”拿下叶子又道,“这是喜鹊,”接着,将叶子揉了揉再抿回去,“啾啾啾啾,”最后,将叶子一丢,得意地斜了野猫一眼,“这才叫像,会么你?” 被臭蛾子抢了风头,野猫不服劲:“你学得一点都不像,你若不说,谁知道你学得是什么?我学得是春春姑,柳哥哥一听就知道。” 花月坏笑:“那是,谁能跟你比呀,鸟叫别人都得学,你张张嘴就行。” “那当然了,我......”话说一半,野猫回过味儿来,“臭蛾子!你骂谁是鸟人?” “谁说鸟语谁是鸟人呗,反正不是我。” “柳哥哥他又骂人!” “嘘——”柳春风这会儿可没心思打官司,他怕黑,自打进了这片林子就提着心、握着剑、竖着耳朵,生怕暗影中窜出什么怪物把他们连人带马一口吞掉,“你们听,这是什么动静?” 参天的杨树林如同一片巨伞阵,遮住了天光,挡住了细雨,却奈何不了游魂似的冷风穿梭在林木间,吹得叶子啪啦啪啦作响。 “柳哥哥,不用怕。”野猫安慰他,“风吹杨树叶子就这声。杨树的叶子又多又厚又硬,再加上杨树长得高,越往高处风越大,风一吹就跟拍巴掌似的,所以杨树还有个名字叫‘鬼拍手’。” “鬼......鬼拍手?”柳春风打了个抖。 “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还说,家里不能种杨树,说前不栽桑,后不栽......不栽......”野猫猛一下记不起来了,“栽那个......”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里不栽‘鬼拍手’。”花月接茬道,“不懂就别在这现了。” “我马上就想起来,谁用你说!”风头再次被抢,野猫气呼呼地缩回柳春风怀中,“连别人的话都抢,真是个土匪。” 旅途无趣,花月就指着野猫解闷儿了,野猫一生气,他就神清气爽,笑嘻嘻道:“诶?我突然想起一个‘鬼拍手’的故事,给你们讲讲啊。”他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始编,“话说,有个老财主,圈了块地,盖了间大宅子,又从野地里挪了一棵大杨树栽到院子里遮荫。老财主很是喜欢这棵大杨树,夏日里经常躺在树下乘凉。他是个老光棍儿,无儿无女,为了解闷儿,就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大花猫。这猫油嘴滑舌的,张嘴就喊‘大善人’、‘大老爷’,颇得财主欢心,所以啊,财主乘凉时总爱将大花猫抱在怀里,听它拍马屁。有一天,来了个白胡子老道,老道告诉财主,院里不能种鬼拍手,一旦种了这种树,早晚都要遭殃。财主一听吓坏了,赶紧问老道有没有破解之法。那老道捋了捋胡子,说,好在这树上住着一只成了仙的蝴蝶,只要你照贫道说得去做,自能得到蝶仙护佑。财主连忙问老道具体怎么破解,只听那老道说——”讲到这,花月停下来问野猫,“你不是大明白么?你说说该怎么做?” 第130章 野猫一时间猜不出他在搞什么鬼,便哼了一声没理他,倒是柳春风着急地问:“快说,怎么破解?” “那白胡子老道就说啊,”花月忍了忍笑,学着老头儿的声音道,“蝴蝶大仙喜欢听别人喊他爷爷,破解之法就是你每天喊他几声爷爷,你不想喊也无妨,让你那只大花猫代劳就行,每天喊个十遍八边,蝴蝶大仙一高兴肯定会护着你。老财主一口答应了,从那以后,那只大花猫就没别的事了,整天蹲在树下喊蝴蝶爷爷......” “臭蛾子!”野猫只觉自己噗通掉进了坑里,不禁骂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嘘!嘘!都别出声,”柳春风紧张地拉住缰绳,“你们快听,这好像不是树叶声。” 风声,雨声,细听,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花月脸色一沉:“下马,躲起来。” 第124章 初七 三人刚躲好,十数支箭自林深处飞来,裹着风,挟着响儿,一声追一声擦过耳畔,其中一支被树挡住,嘭地插进树干,树身颤了颤,树后的柳春风也跟着颤了颤。 择日不如撞日,吟风虎扬名立万的机会到了! “暗箭伤人的鼠辈!拿命来!” 只听他大喝一声,抽剑现身,刚刚立定,又是一阵箭雨迎面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一阵剑花舞得是出神入化,扫得弓箭七零八落如天女散花。 紧接着,他飞身而起,足尖向后猛踏树干,同时绷直身子浑身使力,陀螺一般射向对手,沿途卷起的巨风将弓箭吹偏了方向,有两支竟掉头往回飞去,很快,密林深处传来“嗷嗷”两声惨叫,两名杀手随之倒地不起...... 以上,是柳春风的意念。 此时此刻,他正哆哆嗦嗦搂着野猫,缩在大树后头,一边带着哭腔在心中问“箭怎么还没用完啊”,一边转着眼珠儿寻找花月。隔着夜与雾色,望见花月握着剑、侧身立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伺机出手。 “野猫!看好你柳哥哥!” 突然,花月冲野猫喊了一声,转身便往远处跑,一树一躲,步步惊心,引得箭雨追随而去。 柳春风再无打斗经验,也明白花月这是在以身饲虎。朋友舍命相救,自己若继续当缩头乌龟,那还算个人?他一咬牙、一跺脚,推开野猫:“小丁,你在这儿千万别动,一动也不要动,听到没有!等我回来!”说罢,朝花月的反方向跑去。 嗖!嗖! 利箭无眼,带着腾腾杀意只管猛力向前冲。柳春风使出吃奶的劲,抡圆了长剑作盾,早已不知“怕”为何物,心道“死就死了”,边跑边喊:“来抓我呀,我在这!” 对面很给面子,立马雨露均沾,分了一半攻势给他。 花月听见喊声,急忙闪身藏于树后,回头查看究竟,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在林子里窜来窜去,不禁又急又怒地叫道:“躲起来!柳春风!躲起来!” 被花月这么一凶,柳春风慌了神,剑也抡不圆了,一只脚没踩实,崴了:“啊!” 正乖乖地蹲在树下等待柳哥哥旗开得胜的野猫听到这一嗓子哀嚎,心道“不好,柳哥哥中箭了”,捂着头就冲了出去:“柳哥哥!柳哥哥......” 听见动静,花月心中也是一沉,随即挥剑作盾,朝柳春风奔去:“躲起来!往最近的树后躲!”说着,干脆飞出手中长剑,霎时扫落数支冲柳春风飞去的弓箭。 趁箭雨一起一落之际,野猫揪住柳春风的后领子径直拖到树后,躲好后冲花月喊道:“柳哥哥没事,臭蛾子你小心!” 紧接着,又传来柳春风的声音:“我没事!” 花月松了口气,嘴上却怒道:“不想死就别乱动!” 就这样,三人躲在树后,等待下一阵箭雨来袭。 等了半晌,林中却没了动静,雨停了,春春姑飞走了,只剩下杨树叶子在风中拍着巴掌,看热闹不嫌事大。 花月知道,这是杀手的弓箭用完了,接下来便是近身相搏,你死我活。他朝柳春风望了一眼,幽暗中隐约可见一个清秀的身形,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暗夜,浓雾,密林,深山,挥之不去的梦魇,宿命般的昨日重现。 “不,不会。”他使劲晃晃脑袋,用杀意驱走漫上心头的恐惧,“只要我能杀光他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 长剑不知落在何处,花月拔下发簪,等杀手近身几步远时,飞出细锥般的金簪,簪子直插入凶手的咽喉,顷刻又从后颈穿出。那人捂住喉咙、扑倒在地,扭曲着,抽搐着,后面的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喊杀着冲将上前。 好拳难敌四手,何况花月是赤手空拳。 又过了数十招,他才抢到了一名杀手的剑,正待发威,却听后面传来一声:“花兄!你使我的剑......” “滚回去!”花月一声吼,吓得前来送剑柳春风拐弯儿又回去了,可惜,为时已晚。 几名围攻花月的凶手转而朝柳春风杀去,什么“青云引鹤”、“狮子回头”、“一马平川”,“飞龙在天”,通通在柳少侠手中化作一招——闭眼胡抡,抡了几下突感手心震痛,当啷一声,宝剑被敲落在地,睁眼时,一道白刃自上而下直直劈来。 “完了完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柳春风竟记几个与沈侠争论过的问题:人真的能被竖着劈成两半么?当一个人被竖着劈成两半,他会马上咽气么?若是不能,那么在没有死透的时候,两只眼睛能看向不同方向么?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愈近愈亮的白光:“就要知道答案了。” “傻了你!!” 在答案揭晓之前,柳春风被花月一脚踹飞,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杨树上又跌落在地,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好巧不巧,野猫就藏在这棵树后头。他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死得是哪个倒霉蛋,顺便夺了他的剑。结果一瞧,倒霉蛋是他的柳哥哥,他眼眶一热,抄起地上的剑就朝杀手奔去:“我杀了你们!!”哪知,一脚踩在柳春风脚脖子上,生生将人疼醒了。见柳哥哥起死回生,野猫又惊又喜地停下脚步,“柳哥哥你没死?” 杀手也看出来了,这俩人就是废物,且是花月的软肋。于是,互使眼色,腾出两人去拿柳春风与野猫,以此扰乱花月心神。而此时的花月已受伤多处,也不知哪一剑有毒,毒效当即发作,他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让噩梦成真。 他使尽浑身力气又杀了两个、伤了几个,赶在一道寒光横扫向柳春风之前扑在了柳春风身上,连同野猫一起,护在双臂之下,等待着弹指之后的一命呼呜。 弹指间,却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林中一阵怪响,如塞外风吼,如草原狼嗥。等众杀手反应过来时,四团寒光已至眼前,接着便是快刀剔骨切肉的嚓嚓声。扫向三人的的大环刀应声掉落,连同掉落在地的还有一只连着肩膀的胳膊,不等反应,又是嚓地一声,只见那杀手一歪头,脑袋囫囵个儿地掉了下来。 等花月与柳春风抬头看时,冲在最前面的四名杀手一个没了脑袋和胳膊、一个没了半个脑袋、一个被拦腰截断、一个被斜着劈成了两半,霎时间,血腥四溢,一地狼藉。 功成后,四团寒光飞转而归,隐没于夜雾之中,同时,一个孩童的声音如百灵鸟一般在林深处响起:“快跑呀,我要追喽!我数三下,三,二,一......” 第125章 初七 四柄阴阳刺轮斩人如锯木,一把弦月弯刀割头如敛草,孩童身躯带着地府的煞气,来者不是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还能是谁? 几名杀手猜出其身份,顿觉一阵恶寒,掉头便逃,阴阳刺轮却再次飞出,尾巴似的跟住四人不放,如同狼在一口咬断羊脖子前的恶意戏弄,直等那四人吓破胆,一个手持弯刀的小小身影才飞身而出,前来索命。 嚓!嚓!嚓! 几刀下去,林子安静了不少。 血娃娃追上最后一个连滚带爬的杀手,揪住头发,用力一提—— 嚓! 割稻谷一般将脑袋割下,反手便将脑袋朝花月扔去,结果没扔准,那血淋淋、圆滚滚的东西不偏不倚滚到了柳春风脚边,与柳少侠看了个对眼。 “拿走!拿走!”十几年的惊吓都不及这一个对视,柳春风脸色惨白,捂住眼睛又踢又踹。 野猫赶忙将那东西提溜走,安慰道:“没了没了,柳哥哥,你看。” “这胆小鬼是谁呀?”血娃娃走过来,抱着滴血的弯刀,歪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柳春风,面露鄙夷,“为救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又看向花月,“不会他就是你哥吧?” “我朋友。”花月捂着腰间的刀口,对野猫道,“看看你柳哥哥有没有受伤。” “哦。”野猫乖乖点头,见花月腰间一片血红,关心道,“臭蛾子,你......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么?”花月没好气,又问血娃娃,“你怎么来了?” 第131章 血娃娃背着手,抬脚踢飞了挡在身前的断臂:“来看封獾怎么惨死在你手里呀。” 又是一阵剧痛,花月脱下罗衫,缠紧在腰间:“那八成要令你失望了,我与他谁死还不一定呢。” “花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句实话也没有。”血娃娃的黑眼珠比一般人大,暗夜里颇显诡异,“你虽武功不济,可脑子灵光的很。既然敢挑衅封獾,就一定有十成的把握让他死。”她眨眨眼,“而且,我猜封狐早就被你杀了,你若把封狐的尸体交给我,让我出出气,我便再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怎么给你?从坟里挖出来?” “你不会让他入土为安的,说实话,你把他藏哪了?”血娃娃反问,“若我没猜错......什么声音?” 一阵马蹄声丛林中传来,越来越近,最后,两匹骏马冲破雾色,冲在最前头的是开明兽洪照,谢芳紧随其后。 “吁!”开明兽纵身下马,衣衫已被雨水打透,“花老弟!俺来晚了!”见花月形容狼狈,又见一地残肢,他皱眉骂道,“妈妈的!封獾这撮鸟!” “劳烦洪兄前来相助。”花月拱手行礼,低头间,瞧见开明兽领口处露出暗红的中衣,脚上还穿着一双红靴子,心中一惊,问道,“怕不是我扰了洪兄的喜事吧?” 闻言,这个没有九尺也有八尺的壮汉露出了羞态,拿袖子抹去脸上的雨水,嘿嘿笑道:“巧云说七月七是个好日子,非要今年把事儿办了,不然就不跟俺过了。”他带着歉意又道,“俺听说花老弟云游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把喜酒补上。” 花月笑道:“那可糟了,巧云姐岂能饶我?” “嗨,不吃劲的事儿,”洪照一挥手,四下看了看,瞧见两步远处坐着两个半大孩子,两人都盯着他看,一个愣头愣脑,一个鬼头鬼脑,“那小子!”他冲野猫喊道,“咱是不是见过?” “没有见过。”野猫故意憨着嗓子回答。 “不对吧,”开明兽眯起圆眼细细打量,“你叫啥?” “他叫丁小丁,”花月代答,浑身上下哪都疼也不耽误他使坏,“是丁空空的徒弟。” “丁小丁?”洪照愣了愣,接着一拍脑门骂道:“妈妈的!野猫!我说咋恁么眼熟,原来是那老秃贼收的小秃贼!”他一步上前,揪住野猫领子,“上次在石脆山是不是你偷了老子的钱袋子?说!” “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洪大侠饶命。”野猫直往柳春风身后钻。 “咳。”见众人有说有聊,血娃娃深感冒犯。她不爱主动理人,所以别人必须主动理她,否则就是挑衅。她先是轻咳一声,提醒众人自己的存在,发现收效甚微,便再咳一声,“咳——!” 花月知她性情,赶忙喊住开明兽:“洪兄,我有个朋友向你介绍,想必你二人还未曾见过。这位是窃脂岭的洪照,洪兄。” 血娃娃微微欠首:“听说过。” 洪照这才留意到屁股后头还站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一身古怪装束,不像中原人:红衣,黑裙,一条缠着青布条的麻花辫高高盘于头顶,脖子和腕子上挂着几串嵌着各色石头的银饰,耳朵上一边戴着两个银耳环。再看他别在腰间的弯刀与抗在肩头的四柄阴阳刺轮以及铺了一地的残骸,小孩儿的身份开明兽已然猜了个十有八九,他瞪着一双圆眼、看怪物似的看着拓跋云,问道:“恁就是那个血葫芦拓跋云?” “......”血娃娃脸一黑,看向花月,示意他报上自己的大号。 腰间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花月的额头浸出冷汗,他紧了紧裹在伤口上的罗衫,介绍道:“这位是凫丽山的血娃娃,拓跋云。”他特地强调了“血娃娃”仨字,“刚才多亏她即使赶到,我们才得以死里逃生。” “血娃娃,对对对,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洪照连连拱手道:“俺一直听说血娃娃是位女侠,没想到是个小少侠,嘿嘿,”他上前呼噜一把血娃娃的脑袋,“中啊小伙儿,前途无量!” “......”血娃娃的脸色黑中挂了点绿,又看向花月。 “咳,洪兄,”花月挠挠鼻子,“人家是姑娘。” “......”洪照手一僵,撤了回来。 “走吧,诸位,到镇子上再聊,这里不安全。”谢芳打圆场。 众人应声准备离去,只有柳春风坐在地上不肯动,花月喊他:“柳兄,走啊!” 柳春风满脸通红:“你......你们先走吧。” “你受伤了?”花月走来询问。 众目睽睽之下,柳春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没没没有,我......” “柳哥哥没事,”野猫说道,“就是脚麻了。” 第126章 初七 “谢先生正午一到窃脂岭,俺就和谢先生马不停蹄往这儿赶。妈妈的,还是让封獾那厮抢先一步,伤了花老弟。要俺说,明后两天就别赶路了,养养伤再说。” “小伤而已,洪兄不必挂怀。” 出了林子,夜色豁然一亮,连雾气都比林中通透许多。 血娃娃骑着她的小马在前方探路。花月、洪照与谢芳并排其后,商量着对付封獾的事。柳春风与野猫坐在花雀背上,远远跟在后头,花月则时不时回望一眼,见他们俩越落越远,便高声催促道:“快点跟上!马腿也麻了?!” “哦!”柳春风嘴上应声,心里却嘀咕,“哪壶不开提哪壶。” 鉴于刚才胆小、无谋、近乎于滑稽的表现,柳春风自觉从此没脸见人了,什么行侠,什么仗义,通通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再说吧! 见柳春风在雾中时隐时现,花月心中不安,吩咐谢芳道:“你去跟着他们。” 开明兽没见过花月对谁格外上心,觉得稀奇,便问:“这小子就是花老弟在城里结识的那个小衙内?”他回头瞅了柳春风一眼,“看着人不孬,就是蔫不唧的。” 花月笑道:“可能是刚才吓得。洪兄有所不知,柳兄对你可是一百个敬慕,来的路上还念叨着要拜你为师呢。” “咦——俺可教不了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开明兽连连摆手,“俺教人功夫就一个法——练不好就揍,揍出毛病,俺可没法给恁交代。对了,恁哥有消息了没?” “没有。”花月摇头,“可我总觉得快找到他了,又不知这感觉缘何而起。” 当花月再次看向柳春风时,柳春风也正看着他。即便在夜色里,也能清楚地看到花月白衫上的片片血污,尤其腰间那一大片,看着就疼,柳春风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腰,心中愧疚万分: “流了那么多血,肯定疼的厉害。” “花兄一定对我失望透了。” “会不会已经后悔带我来了?只是出于道义,又不能半道赶我走。” ...... 野猫见他魂不守舍,摸摸他的脸:“柳哥哥,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你可别忍疼不说。” “我没事。”柳春风倒希望将花月的伤分来一半,奈何他浑身上下连块皮都没擦破,只是连日来骑马骑得屁股疼,“小丁,我......”他想问“小丁我这么没用,你还跟不跟我混了”,话到嘴边却没脸问出口。 做小偷做到江湖驰名,野猫可不止有一双巧手,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没多问,只道:“柳哥哥,我决定往后不和臭蛾子作对了,往后他和你都是我丁小丁的救命恩人,还有我师父,你们三个的话我都听。” “还有我?”柳春风受宠若惊,“我怎么会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我这么没用,我......”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咬住嘴唇,不想在胆小、无谋之外再添上一桩——爱哭。 野猫解释道:“臭蛾子为了救咱俩,只身将箭引开。而你为了救臭蛾子,跑去当活靶子。若非你将弓箭引去一半,臭蛾子说不准就会中箭,他若中了箭,光凭咱们俩肯定打不过那些杀手。所以,是你救了臭蛾子,臭蛾子又救了咱们俩。” “野猫说得没错。”跟在一旁的谢芳应和道,“封獾养得这些杀手各个射术与剑术非凡,哪怕谢某与少主联手也未必是对手,这回确实要多谢柳少侠相助,才让少主得以脱险。” 二人一番开导让柳春风既感激又羞愧。自己几斤几两,是相助还是添乱,他心里明镜似的,他越发觉得,行侠仗义之于自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俺让巧云带着弟兄们直接去了易水镇,等咱们赶到易水镇时,他们应该已经在那儿了。”开明兽道,“俺听谢兄说,封獾这回真要动手了,还听说白水山庄的人也想掺和一脚,妈妈的,也不知隋康那老撮鸟来不来,敢来俺就让他横死在那儿。” “隋康使阴招不带重样的,洪兄与他交手务必当心。” “可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老子在九嶷山弄不死他,就在他回白水山庄的路上沿途下毒。九嶷山到白水山庄得走十来天吧,一天三顿,三、五十顿饭,总有一口能毒死他,只要我能算准他哪天、在哪、吃哪顿饭。” 第132章 花月闻言笑道:“洪兄,不是小弟说你,隋康那老王八黄土都埋到鼻子尖了,你再等两天,等阎王招他当差不好么?” 开明兽一阵大笑:“中,那俺就等他两天!不过,这回他白水山庄的人要是真敢来,俺就不能放他们走,来一个弄死一个,俺是个粗人,到时候花老弟可别嫌俺弄脏了九嶷山的景致!” “洪兄无需顾忌。九嶷山本就没有景致可言,死了封狐,有了一半景致,等封獾死了,才有另一半景致。洪兄的兵马到易水镇后,务必先在镇上按兵不动,届时等我安排。窃脂岭的兄弟仗义,我便更不能拿他们冒险。” “全凭花老弟号令。” “对了洪兄,”花月又道,“我另有一事相求。到达易水镇后,我想将柳兄与野猫托付于窃脂岭的兄弟,等我与封獾的事了结后,再将他们接回九嶷山。” “没问题,包在谢某身上。”谢芳一口答应,“谢某一定把野猫安置好,全须全尾交还柳少侠。” “我不跟他走,谁知道他是好人坏人。”野猫不领情地瞥了谢芳一眼。 柳春风摸摸他的头:“小丁听话。” “我不,柳哥哥,你是不是嫌我没用、不想要我了? “说什么呢?”柳春风搂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担心此去九嶷山会有危险,我自顾不暇,照顾不了你。” “我不用你照顾!”野猫嚷道,我有九条命呢!少一条也.......” 嗖!! 话未说完,一声异响从身后传来,不及三人反应,利箭已擦过耳畔直直朝花月追去。 “少主!”谢芳大叫一声。 为时已晚。 弹指间,箭已斜插入胸,伴着胸骨的碎裂声,马上之人轰然倒地,如山之崩,如松之倾。 “洪兄!” 生死之际,花月被开明兽一掌打下马,逃过一劫。当他踉踉跄跄来到开明兽身旁时,地上的人还剩一口气,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半块带血的兵符:“另一半在......在巧云手里,听凭......听凭花兄调遣......”说罢,这个猛兽一般的汉子咽了气,平日里灼灼如炬的目光霎时熄灭,暗红的中衣淹没在一片血色之中。 花月只觉胸中暗流奔涌,分不清是悲是愤,他握紧拳头,恨恨道:“封獾,我要你和封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少主!”谢芳追至近前,“此地不可久留,请少主快快上马离开!” 花月撑着剑站起身:“谢芳,你去将洪寨主的死告知窃脂岭的人。” 谢芳面露疑虑:“少主,要不要先瞒下死讯,万一窃脂岭的人急着找封獾算账、不听你号令可如何是好?” “那你怎知死讯能被瞒住?别人说还不如我们自己说,你将死讯直接告知单巧云,务必劝她在易水镇按兵不动,听我号令。” 第127章 初八 雾,又是大雾。 花月跌跌撞撞地前行,一身的伤口都在流血。 “哥!你在哪!”他虚弱地哭喊,“快出来啊哥!” 小蝶就在林子里,花月断定,他就躲在某棵树后不肯见自己,因为当年自己抛下了他,他要惩罚自己。 “哥,当年是他们绑我走的,我打不过他们,”凉湿的雾气令伤口疼得钻心,花月跌倒在地,“求你了哥,你出来吧,别不理我,别不认我......” “臭蛾子念叨什么呢?”野猫端着一碗粥和两个剥好的鸡蛋走了进来。 “可能又在想他哥了。”柳春风拧干手巾,搭在花月额头上,又沾湿一小团棉花,润了润花月干裂发白的嘴唇。 野猫把饭端来床边:“柳哥哥,咱把他喊起来喂点吃的吧。”他端起粥,“每回生病我师父都给我煮一碗米粥,再剥个鸡蛋。臭蛾子比我高,我给他剥了两个。” 柳春风接过粥碗:“小丁,天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昨晚,一行人住在朝暮镇,有血娃娃随行,一夜太平。本想今日快马加鞭赶到九嶷山下的易水镇,却因花月伤情加重,行至中午就不得不在萧萧镇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野猫将哈欠憋了回去,红着眼睛道:“我不困,柳哥哥,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他。”怕柳春风不放心,又做保证道,“我不会趁他生病欺负他的,等他醒了我喊你。” “他醒了么?”正说着,血娃娃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揪起花月的领子就开始晃:“醒醒,醒醒。” “干什么你?!松手,快松手!”柳春风想拉开她,血娃娃却木桩子一般纹丝不动。 “再睡就醒不了了。”血娃娃命令柳春风,“你去煎药,煎好端来。”又对了野猫道。“你去......嗯......你出去。” 一个还没自己高的丫头片子对柳哥哥颐指气使,野猫不乐意了:“那他还没吃饭呢,空着肚子怎么吃药啊?你懂不懂医......”结果,被血娃娃一眼瞪蔫,“好......好男不跟女斗,哼。” 二人出门后,血娃娃直接端来桌上一壶凉茶,高高举起,浇花似的浇在花月脸上。效果十分显著,花月打了个抖,呛咳着醒了。在看清楚是谁后,有气无力地骂道:“滚出去。” “你怀疑谢芳,对么?”血娃娃开门见山。 这一问比凉水浇头还管用,花月清醒不少:“你胡说什么?” 见花月神色骤变,血娃娃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笑意:“你可别用‘他是我的心腹’、‘我信任他’之类的屁话来糊弄我。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从不信任何人。” “我和你一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几尺几寸。”花月揶揄着,从枕边摸出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血娃娃微敛笑意:“上次这么和我说话的人被我分成了九块。” “你若闲着没事,帮我把这两样东西送出去。”花月指指信封上的地址,“送到这个地址,现在就去。” 血娃娃接过东西,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我还不足四尺高,腿短,走得慢,耽误了你的要紧事可怎么办呀?你那个胆小鬼朋友身长腿又长,当信差最合适,你为何不让他去?” “不想去就还给我。”花月伸手想把信要回来。 血娃娃后撤一步,一扬手:“嗯?你紧张什么?难道......”她衬着烛火观察着那封信,“难道这封信里有什么要命的秘密,连你的胆小鬼朋友都不能看?”又念了念信封上的地址,更加好奇了,“嗯?你往这里寄信做什么?” “还,给,我。” “不给。”血娃娃把信塞进袖子里,又拿起木盒细细地瞧,“这里面又是什么?”木盒大约有小臂长短,封得死死的,晃一晃似有闷响,“万一是什么要命的物什,我岂不成了帮凶?我可从来不杀无辜之人。” 花月不耐烦道:“你到底去不去?不想去就给我放下。” “连个玩笑都开不起,真没意思。”血娃娃撅撅嘴,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转身回来了,“花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怀疑昨晚的杀手是谢芳派去的,对么?” 花月叹口气:“我从未怀疑过谢芳。” “是么?既然你如此信任他,为何让他去通知洪照的死讯而让我留下来护卫你?莫非你怕他会趁你受伤杀了你?” “我必须派他去,因为谢芳与洪照有些交情,他此去是为劝说单巧云不要着急寻仇,劝窃脂岭的人在易水镇按兵不动,等我的号令。巧云根本不认识你,你去了有什么用?” “又在撒谎。”血娃娃歪头盯着花月,“单巧云那个疯娘们儿本就疯,听说自己的男人死了还不得放火烧了九嶷山?你若真信谢芳,起码该让他把洪照的兵符带给单巧云。所以呀,你还是不信谢芳。你怕他会杀了你,然后嫁祸封獾,如此以来,你的人与洪照的人都不会放过封獾,封獾就死定了。等封獾死了,九嶷山就只剩下了你这一派的人,到那时,谢芳作为替你复仇的功臣威望定然大增,能成为下一任山掌也说不定。我说的对么?” “对,你说得不错。”这回花月未否认,“谢芳可能杀我,任何人都可能杀我,可杀我总得有原因。拿谢芳来说,原因可能有二:一,他替封獾卖命,封獾命他杀我;二,他想取我而代之,掌管九嶷山。我了解谢芳,他这辈子成也忠义,败也忠义,当年若不是替姜川鸣不平,也不至于落草为寇,若非感恩于封狐,也不会扶持我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人,因此,我绝不信他会背叛我而听命于封獾。退一万步讲,若他真的要杀我,那只能是第二个原因——他想取代我成为山掌。可若是这样,他就该等我除掉封獾后再杀我,没有我,他除不掉封獾。这么解释,够了么?” “看来你真的很信任谢芳,嗯......”血娃娃咬着指尖,“那你为何不把兵符给他?” “......” "好啦好啦,你不想说,我便不问。”见花月又要发作,血娃娃不再多说,“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留我在身边,因为我听说人快死的时候都会留亲近的人在身边,没想到你这么看重我。”她甜甜一笑,声音愈发悦耳,“你对我这么好,我帮你杀了谢芳,如何?” 第133章 “......”花月翻了个白眼,觉得再跟她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把东西放下,出去。” “你生气的样子真有趣,”血娃娃咯咯地笑,举起手中的信:“还有这封信和这个木盒,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莫非你与朝......” “花兄你醒了?!”柳春风闻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野猫,“臭蛾子你醒了?!”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万分感谢! 晚安(|3[▓▓] 归青 第128章 初八 “疼么?” “不疼。” 花月侧卧在床上,撩着衣裳,看柳春风给他上药。 “疼么?” “不疼不疼,问八百遍了。” 柳春风用小银勺舀了金疮药,小心翼翼敷在花月腰间的伤口上。那伤口三寸多长、一寸来深,是被擦身而过的箭羽割出来的。箭上有毒,箭羽上也多多少少沾了毒,伤口又红又肿,似一张狰狞的血口。 花月眼见着一颗豆大的汗珠滚下柳春风的额头,滑过脸颊,滴答在袖口上,忍不住道:“柳兄,你别这样,没毛病也得被你吓出毛病来。” 闻言,柳春风擦了擦汗,继续上药。 从林子里出来之后,柳春风就不对劲,走路低头含胸,目光躲躲闪闪,别管花月阴阳怪气说他什么他都不还口。比起自己的伤,花月更担心吟风虎从此一蹶不振,便时不时没话找话:“啊嘶!疼疼疼,怎么突然这么疼,是不是毒没拔干净啊,快给我吹吹,快点儿!” 突然一声叫唤把柳春风吓一哆嗦,赶忙收回上药的手,俯下身,轻轻吹着伤口。 呼——呼—— 吹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好些没有?” “诶?你别说,”花月忍着疼扭了扭屁股,“还真管用,一下就不疼了。” “那我也给你吹吹!”趴在床边看柳哥哥上药的野猫也来凑热闹。 “滚一边去。”臭蛾子不领情,给了他一巴掌。 “一会儿疼了你告诉我,我再给你吹。”柳春风拿起药罐,“趴着,背上也该上药了。” 花月趴好后又找话道:“诶,你觉得血娃娃那人好不好笑?个头不大吧,背着四五十斤的兵器。有回我说她‘你去一个刺轮留三个不行么’,她说‘三个不成双,不吉利’,我又说‘那留两个不就行了’,你猜她说什么?她竟然说‘那要丢一个怎么办’?哈哈哈哈你别看她功夫厉害,她脑子不好使哈哈哈哈......” “......” “她不仅脑子不好使,胆子也特别小,你猜她最怕什么?你肯定想不到。”花月锲而不舍。 “……” “她跟你一样,怕鬼哈哈哈哈......就她,还怕鬼,哪个鬼不绕着她走啊哈哈哈哈......” “……” 还是没反应。 这个路子不灵,花月换了个方向:“对了,柳兄,你不是想请这小王......想请小丁兄弟吃烤猪么?易水镇有个胡记烤肉,那老板有个祖传的秘制油料,一边刷油料一边烤,烤出来的香气九嶷山里头都能闻到。他这个祖传秘方在我手里,你猜我怎么拿到的?” “抢的?”野猫问。 “让你滚一边去。”花月抬腿将趴回床边的野猫踹了下去,继续笑眯眯对柳春风道:“我想好了,咱们回悬州时把秘方带上,高价卖给白马楼,肯定能大赚一笔。” “……”柳春风实在笑不出来,他知道花月很疼,只是为了让他宽心才强打精神。 上完药,柳春风用裁好的细白布一圈圈裹在花月的伤口上,险些包成粽子。很快,白布上渗出了血,柳春风跟着红了眼眶,花月的心也随之疼了一下。 “花兄,明早还要赶路,你早早休息吧,睡觉时一定朝左侧躺着,别压到腰背上的伤口。”柳春风帮他穿好里衣,盖好被子,转身准备离开。 “柳兄,我......”实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我饿了。” “你都吃了两个鸡蛋、一大碗粥、半斤饼和一只烧鸡了,不能再吃了。我师父说了,生病的人尤其是中毒的人不能多吃、更不能乱吃。我师父还说......”臭蛾子目光不善,野猫妥协道,“那我再去给你买只烧鸡。”说罢,跑出门去。 “可我伤口疼,坐不直,怎么吃啊?”花月眼巴巴望着柳春风的背影。 “我喂你!”门外传来野猫殷勤的声音。 初八的月亮比初七又圆了一些。 乌云有心,闪出一条缝,把半个月亮露出来。如霜如水的月光是一剂治标不治本的药,纾解着人心的痛,却根除不掉人世的苦。 “一斛珠死了。棺夫子死了。” 柳春风坐在秋千上,呆呆地望着月亮。 夜已深,客人都睡了,偌大的客栈后院里只剩下柳春风和一只大黄狗,黄狗蜷缩在一旁的秋千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开明兽也死了。” 红衣、红靴犹在眼前,跌下马的一幕挥之不去。 柳春风想不通,这样好的人为何等不到花好月圆,为何会惨死?更想不通,这样义薄云天的侠士为何死得如此荒唐?日月升恒,江河东流,夜雨催得山花怒放,万物如常,似乎只有他一人跟小小的生死过不去。 “你在这做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柳春风循声望去,回头望去,原来是送信归来的血娃娃。血娃娃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两个秋千,于是对大黄狗道:“让开。” 被她吵醒的大黄不满地嘤咛了两声,接着睡。 “真不听话。”血娃娃皱起眉,手往腰间的弯刀摸去。 柳春风见状噌地起身护住黄狗:“你要干嘛?” 血娃娃推开弯刀,从身侧小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干:“我想坐这个秋千。”说罢,拿肉干在大黄鼻子底下晃了晃,扔了出去。闻到香气的大黄立马跳下秋千,摇着尾巴追肉干去了。 错怪了好人,柳春风心生歉意:“我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要杀了它?我可从不杀比我个头小的东西。”血娃娃坐上秋千,又掏出两块肉干,比了比大小,把小块的那块递给了柳春风,“想不到你心肠还不错,分你一块吧。” 汪汪! 吃完肉干的大黄又跑回来讨食,血娃娃把手中的肉干一口放进嘴里,摊开手,对大黄道:“没了。” 两人坐在秋千上嚼着牛肉干,看着头顶的乌云又散去了几朵,露出三五颗星星。柳春风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最令他安心的人竟是画本上那个残忍嗜血、杀人如麻的小怪物。 “谢谢你救了我们。”柳春风小心搭话。 血娃娃荡着秋千:“我没救你们,我救得是花月。” “反正......反正谢谢你,也谢谢你替我送信。” “信?”血娃娃脚尖点地,秋千立马停住,“那信是你的?” “嗯,是我的。” “木盒里是什么?” “一把匕首,送给我哥的。悬州那么远,也不知会不会寄丢。” “悬州?匕首?”血娃娃眨眨眼,“有趣。” 见血娃娃为人和气,柳春风的话也多了起来:“血大侠,我想问你个事儿,你真的会杀爱哭的小孩么?” “都说了,我不杀比我个头小的东西。”血娃娃甜甜地笑,“但我喜欢吓唬他们。” “这样啊,”血娃娃的笑毫无恶意,却还是令柳春风后背发凉,赶紧解释道,“其实我也是从画本上看来的,而且大家都这么认为,以至于在悬州大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儿时都爱说‘血娃娃来了’,看来都瞎编的。” “是鹅少爷编得。” “你也知道他?” “鹅少爷还有人不知道?那得多没见识。”血娃娃郑重说道,“麻烦你回悬州转告他,《血娃娃外传》里有一处我很不喜欢,他说我只吃肉,可我什么好吃的都吃,叫他在新版的画本里务必给我改过来,否则我会亲自去找他。嗯......最好提一下我最喜欢吃的是樱桃、最爱喝的是米酒。哦,还有,《江湖魔人实录》第十四卷叫他快点写,前十三本我都看了好几遍了。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告诉他一件事,我的阴阳刺轮并不是纯金的,金刀可没这么锋利,至于是用什么材料铸造的,这可是我们凫丽山的秘密,恕难奉告。” 他乡遇知音。 胸中的郁闷瞬时扫去一半,柳春风连连应声:“好好好,我一定跟他说!说实话,我以前特别怕你,都是因为看画本看得。画本上竟然说你满脸都是血,所以才叫血娃娃,可真能编。诶?对了,那你为何叫血娃娃?” “唉——”血娃娃长叹一声,“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她晃着秋千、看着月亮,悠悠地讲道,“从前,有个女娃娃,聪明又可爱。有天她生病了,要喝很多药。喝了那些药,她的病好了,却再也长不高了。看到别的娃娃慢慢长大,穿花袄,戴珠钗,她好难过呀,只能在晚上偷偷地......偷偷地哭。”说及伤心处,她哽咽着落了泪,“可那种药吃多了,她连哭都不能随意哭了,因为一哭就会——”说到这,她转头看向柳春风,“这样。” 第134章 “啊!!”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春风惊叫着从秋千上翻了下去。他坐在地上、指着血流满面的血娃娃:“你你你眼睛流血了!” “这就是为何他们叫我血娃娃呀。”吓完人的血娃娃心情格外舒畅,她抽抽鼻子,擦擦眼泪,“你究竟是花月什么人?” “好朋友。”柳春风拍拍屁股上的土,没好气地答道。 “既然是好朋友,那他为何带你冒险?这说明他根本不拿你当朋友。” 柳春风坐回秋千上,抓紧千绳:“就因为是好朋友,他才信任我,遇到麻烦才会找我来帮忙。” “帮忙?一个还不如大黄狗有用的废物点心,你能帮他什么忙呢?”血娃娃站起身,准备回房,“看你心肠不坏的份上,我提醒你,你不适合与花月做朋友。” “为何?” “因为他太聪明,你太蠢。”血娃娃指指在墙角打呼噜的大黄狗,“你更适合做它的朋友。”说罢,打了个哈欠,走了。 扇人嘴巴再朝人脸上吐唾沫——太过分了! 柳春风憋着气,直到血娃娃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才嘟嘟囔囔地还口:“你才蠢,你才适合和狗做朋友,哼,狗狗不和你做朋友,你......” 正说着,门廊里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柳春风以为是血娃娃又回来了,立马噤声,摆出笑脸,结果定睛一看,是野猫。野猫端着花月吃剩下的饭菜碗筷走到柳春风跟前:“柳哥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柳春风接过碗筷,瞧着他满眼笑意:“肯定是好事,瞧把你高兴的。” 野猫低着头、红着脸、绞着手指道:“我......我和臭蛾子握手言和了,他让我以后叫他花哥哥,还说请我吃烤猪呢。” -------------------- 下一章就到“初九”了,这个案子已经完成了五分之四以上,但杀局依然在继续。 文中线索和暗示非常多,从头至尾,不间断地出现,要时刻保持警惕哦! 最后,还是要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谢谢大家的评论和小星星,真的感激不尽! 祝大家周末愉快! 归青 第129章 初九 易水镇的人从未见过落日。 巍峨的九嶷山遮住了半个西天,傍晚时分,落日留下一线金红,隔开了天与群峰。孤鸟奋力振翅,似乎要飞跃那道金红,追赶西沉的太阳。 “真美。”柳春风情不自禁道。 初九晌午,一行四人赶到了花月在易水镇的居所——镜花山庄。花月伤势加重,换了药,再次沉沉睡去,直到此时还未醒来。血娃娃背着她那几十斤的兵器,门神似的立在房门口。野猫不知跑哪里玩去了。剩下柳春风一人,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踱步,走累了,便在一座拱桥上停下脚,仰起头,望着那只孤鸟消失在落日的余晖里。 “可惜日头早早就被山遮住了。”谢芳走上前来。 柳春风闻声行礼:“若能登上山顶,想必景致更美。谢先生是否在山顶看过落日?” 谢芳回忆片刻,摇摇头:“说来让少侠笑话,谢某来九嶷山这许多年,也没赏看过什么好景致。”苦笑一声,“净穷忙活了。” 见状,柳春风安慰:“谢先生生活在此,往后得了空上山看看不就行了?” “好,有机会去看看。”谢芳望向九嶷山巅,金红慢慢退去,天色与山色相溶,最终,只在他的眸子里留下灰沉沉的暮色一片。 “谢先生,”柳春风问,“今晚一定会打起来么?” 谢芳答道:“封獾一路追杀,本就有意相斗。少主也不是遇事退让之人。最近这段时日,少主命兄弟们日夜操练,激得封獾如呲牙狂吠之恶犬,就差找准时机、挣断绳子了。” “那窃脂岭的人到了没有?” “今早就到了,不过探子来报,封獾也喊了救兵,白水山庄的人马上就到。” “那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柳春风分析形势,“等白水山庄的人到了,封獾就更难对付了。” 谢芳点头,面露愁色:“可少主命我等按兵不动,只需继续激怒封獾。少主向来行事稳妥,谢某虽不解其意,却相信少主有他的道理。对了,少主还吩咐,吃罢晚饭请柳少侠前往半缘山庄,与窃脂岭的兄弟小住一阵,等......” “我不去!我还得......”柳春风脱口而出,他想说“还得保护花兄”,却没脸说出口,“我还得照顾他,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若非我拖累,花兄就不会受重伤,洪大侠也不会死。” “生死由命,多思无益。退一步想,洪兄能早日卸去肉身,魂归昆仑,也是他的造化。”见柳春风羞愧难当,谢芳温言劝慰,“少侠宅心仁厚,谦敏好学,日后大有可为,不似......”他叹口气,“不似谢某啊,空负凌云之志,却一生求而不得,一事无成。”1 柳春风不同意:“谢先生何出此言?庙堂之上,江湖之中,你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要不,为何众人敬你为‘拿云秀才’?” “在朝,不能鞠躬尽瘁,在军,不能战死沙场,众人叫我‘拿云秀才’是笑我徒有大志却只有秀才之能。”他望着暮色中的九嶷山,“凌云之气是少年当有的,于我一个将要入土之人,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柳春风不懂谢芳悲从何来,他只知道,若自己有谢芳一样本事,自己就敢站在悬州城门楼子上,拍胸脯宣告天下:老子就是吟风虎。或许这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想到这里,他更觉形秽。 “少侠这把佩剑从何而来?”谢芳移开话题,看向柳春风的腰间佩剑,“仅外观其工艺便知是一把稀世好剑。” 柳春风解剑奉上:“我哥给我的。” 三年前,也是一个七月末的夏日,在柳春风绝食一天一夜后,刘纯业带着这把宝剑来长泽宫求和,说是费了好大劲才从二皇叔那里糊弄来的。这位二皇叔——康王刘佳,是先帝刘佶的孪生兄弟,也是悬州古玩界的头号冤大头。他收藏古玩的宗旨是“宁可错,不可漏”,久而久之,攒了一院子真假难辨的古董,哪个后生常来孝敬他,他便随意挑一件赏赐出去。 “好剑,好剑。”谢芳连连赞叹,“可准谢某一试?” “但试无妨。”柳春风想起画本上所说,拿云秀才有一套独创剑法,名曰“秋风剑法”,是他咏读刘彻所作《秋风辞》时有感而创,便问,“谢先生,可否舞一套秋风剑让晚辈见识见识?”2 谢芳持剑一揖,爽快答应:“献丑了。” 说罢,他平地而起,于最高处一剑横扫,便是秋风剑法第一式——秋风起。 “秋风起。 白云飞。 怀佳人。 扬素波。” 这套半是杀气、半是诗意的剑法柳春风早已熟记于心,他边看边在心中念着, “鸣箫鼓。 发棹歌。 乐极。 悲至。 草木落。 雁南归。 ......” 天色暗透,残星断云之下,谢芳的身法潇洒如风,剑气栗冽如霜。剑过之处,残暑催尽,花叶飘零,凄凄切切,萧萧瑟瑟,令人胸中悲冷,如见韶光飞逝,少年郎变作白头翁,又见易水东流,载着人间的盛夏一去不返。 柳春风趁谢芳收剑转身之际,侧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等谢芳走至面前,对谢芳道:“这把剑若先生喜欢,便送与先生了。” 谢芳归还宝剑:“谢某从不夺人所爱,对了,此剑何名?” “承影。” 谢芳大惊:“可是卫国孔周所藏三剑之一——承影剑?” “正是。” 谢芳再次拿过剑,拔剑出鞘,细细观赏:“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 “嗯......其实我怀疑这剑是假的。”柳春风道出了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烦恼,“书上说,承影剑有影无形,剑影只在昼夜交替时分出现,还说承影剑根本不能杀人,刺在身上也不会觉出疼,可这明明就是一把普通的剑。”3 “传闻或多或少都会捏造夸大。承影乃殷商时铸成,至今两千余年,见过用过之人寥寥无几。再说,人嘛,都好个新奇,对没见过的东西自然是谁说的邪乎信谁。这把剑是不是承影,谢某无法确认,但谢某也算阅剑无数,这是把稀世好剑是肯定的。” 听完谢芳一番话,柳春风再次佩剑于腰侧时,只觉分量都不一样了。 “果真是缘深,”谢芳又叹,“含光与承影这对孪生剑,一把在少主手上,一把在少侠手上,天下之大,竟能......” “你说什么?!”柳春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含光剑在花兄手上?!” 谢芳见他瞪圆了眼睛,笑道:“柳少侠不知道也不奇怪。和少侠一样,少主不信那是含光剑,甚至疑虑更甚,觉得含光、承影与赤霄三剑皆为凭空捏造。有一回,少主想将它赠予旁人,谢某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打消了他的念头。” 第135章 柳春风迫不及待:“这么说,剑还在花兄手上?等他醒来,我得去看看!” “不用等少主醒来,那把剑就挂在八角亭中,少侠随时去看。”谢芳用手一指,“待会儿我们在那里用饭,少侠看罢剑后可在亭中等候用饭。” 顺着谢芳手指得方向,柳春风望过去,见藕花深处有一八角凉亭,亭中烛火点点,透过夜雾,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 白鸥大气不敢出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那几豆摇摇欲灭的灯火,以及灯火之后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 久未杀敌的陈岱却心痒难耐,他双目赤红,握刀的手青筋爆出,咬牙道:“俺要扒了他们的皮!” “子时出兵,一刻不许早也不许晚。日出之前,将九嶷山清理干净。”刘纯业端坐于桌前,明暗不定的面孔上不见一丝波澜,一手攥拳放于桌上,手边是一封信和一个淌着血水的木盒。 -------------------- 1 传说中,开明兽是昆仑山上的神兽,参见《山海经》。 2 《秋风辞》,刘彻,汉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3 这段描述参考《列子·汤问》第十六篇,这篇讲了一个名叫来丹的人向卫国孔周借剑替父报仇的故事。故事中提到了含光、承影、赤霄这三把宝剑,其中对承影剑是这样描述的: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 第130章 初九 “你也看出来了,花兄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像你这样的旷世神剑,理应被主人奉若至宝,形影不离,如同我待你的孪生兄弟承影一样。” 见含光剑如此随意地挂在八角亭一根柱子上,柳春风替它不值。想伸手取下剑来耍几下,和自己的承影比较比较哪个更锋利,哪个更趁手,可又碍于“君子非礼勿动”,收回了手。 “你再忍忍,你主人现在受了伤,还是因为我,暂时我也不好开口。等他的伤好些吧,我找他谈谈,说不定他就把你让给我了。” 柳春风对含光剑一见钟情,一阵你侬我侬、海誓山盟之后,就近在桌边坐下,这才留意到酒壶杯盏已经布好,右手边还摆着一只冒气流油的烤乳猪。他闻了闻,喷喷香,捅了捅,噶嘣儿脆:“小丁跑哪儿去了?” “柳哥哥!柳哥哥!柳哥哥!”说曹操,曹操到。野猫小旋风似的自夜色中奔来,一进亭,就被那只趴在桌上的烤猪镇住了:“烤猪!!” 他小跑到柳春风身旁,拉来不远处一把椅子,挨着柳春风坐下,伸手就要抠块脆皮尝尝,结果被柳春风拍在手背上:“人没来齐不许吃。” “那我离近点闻闻行不行?”野猫咽着口水、可怜巴巴地问。 柳春风也咽口水:“那行吧,我也闻闻。” 俩鼻子在烤猪身上四处游走,你一句“香啊”,我一句“香啊”,幸好猪是死的,免于生前受此惊吓。 “柳哥哥,”野猫边闻边问,“你说这烤猪,咻咻,是不是花哥哥特地给我准备的?咻咻,就是那家,咻咻,那家胡记烤肉的祖传秘制烤猪。”1 “有可能,咻咻,”柳春风边闻边答,“他这个人毛病虽多,咻咻,但说话还是算数的,咻咻。” “柳哥哥,咻咻,咱们这么吸气,咻咻,一会儿把香气吸光烤猪不香了怎么办?” 柳春风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笑他:“傻猫,怎么可能?咻咻,你一下午跑哪去玩儿了?也不叫上我,咻咻。” “谢秀才派我去客栈喊我师父与毒婆娘来山庄商量事,结果,我到客栈时,见我师父和毒婆娘在打架,嗯......确切说是我师父在挨揍,我拉了老半天才拉开。咻咻,咻咻,回来时见花哥哥、谢秀才、血娃娃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堂屋里说话,咻咻,他们说你在亭子里,我就来找你了。对了,柳哥哥,咻——哈!”野猫使劲闻了一鼻子,坐回椅子上,从兜儿里掏出个小东西,“你看我从我师父那里得了个什么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给我瞧瞧。”柳春风揉揉鼻子,也坐了下来,从野猫手中接过一个黄澄澄、方正正的小铜盒,“咦?这是什么?怎么打开?” “按这儿,”野猫伸出小手,在铜盒侧面一个小疙瘩上按了一下,咔哒,盒盖弹开了。 “罗盘?!旱罗盘?!”柳春风两眼放光,他见过水罗盘,旱罗盘却只在小画本上见过,“原来真有这东西!” 连柳哥哥都没见过,野猫得意极了:“我师父说往后我就是有家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走哪算哪,还说悬州很大,房子很多,让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这个指路,省得找不着回家的路。” 柳春风拿着那精致的小东西翻来覆去的看,“羡慕”俩字都快写脑门上了:“你师父对你真好,比我哥强多了。我哥也有个罗盘,整天宝贝似的藏着,我都要好几回了他也不肯给我,哼,小器的很。”他轻轻用指尖拨了拨指针,指针立马转动起来,停下来时,漆成红色的一段指向正南,“小丁,你不用的时候能不能借我玩玩?” “当然能了,这还用问?!”柳哥哥第一次有求于自己,野猫脑袋点得飞快,“我的就是你的!” “那我的也是你的!” 正当两个小兄弟埋头研究罗盘针总能找到南方是何道理时,山庄的正堂——水月堂中,花月在排兵布阵:“除谢芳进山负责传令外,其余所有人按我刚刚所说,子时之前,或藏于深山,或按兵不动于易水镇。记住,子时之后不许有任何动作,直至我差人号令。好了,各自行事吧。” 花月苍白虚弱,眸光黯淡,与平日判若两人。 等众人离去之后,白犬军使尹峰走至花月面前,行礼道:“孙军头命属下转告少主:白犬军仅听令少主一人;所有指令需附少主印鉴与手书;此战中若少主遭遇不测,白犬军将自立门户。”说罢,尹峰转身离去。 牵丝婆婆皱紧眉头,看着尹峰一袭白衣消失在夜色里:“呸,臭嘴,哪有属下当面诅咒主子不测的。小女婿,你这主子当的不行啊,你这样我都不放心让二娘嫁过来了。” “噗,”不苦和尚又开始了,“这就开始找台阶了。”2 “死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知道花少主看不上你那村姑徒弟,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呗。” “死光头,别挤着你那王八眼看人,把人看扁了。”牵丝婆婆向远处指了指,“向我家二娘求亲的人能从尸胡山一直排到九嶷山,有这功夫你不如动动你那猪脑子替你那徒弟想想后路,那野东西贼眉鼠眼,小身板儿跟鸡仔子似的,又摊上你这么个师父,眼不瞎的姑娘都得绕着他走。我看呐,指定跟你一样,打一辈子光棍!” “嘿!你不提这事儿我差点忘了!”不苦和尚一拍脑门,“我们小丁马上要去皇城谋差事了。我们小丁聪明伶俐,一表人才,就等着被大户千金看上了,能当个驸马也说不定。嘿嘿,等我徒弟当了驸马爷,我丁空空就是皇帝的亲家。”他斜了一眼牵丝婆婆,“给我磕个头,我赏你个宫里的嬷嬷当,好好伺候你丁大爷,少不了你的好处......哎呦!疯婆娘!你又动手!” “醒了没有!醒了没有!醒了没有!”牵丝婆婆连掴三掌,掴得掌心又红又麻,“小小年纪就教他吃软饭当上门女婿!臭不要脸!” “上门女婿有吃有喝,有什么不好的?你跟你那村姑徒弟想当还没人要呢!” “放你娘的狗屁!我家二娘要才学有才学,要相貌有相貌,那可是尸胡山公认的......”牵丝婆婆推了推自己的发髻,“公认的二号美人。” “诶?今天的雾怎么那么大啊?”不苦和尚突然脸一抹,手搭凉棚朝天上看,像是没牵丝婆婆这个人似的,又转头问谢芳,“晚饭好了没有?” “酒饭应该已经备好,就在那边的亭子......” 谢芳话未说完就被牵丝婆婆打断:“死光头!你怎么不接我话?” 不苦和尚贱嗖嗖一笑:“说什么?说‘尸胡山一号美人是谁’?我偏不问,憋死你!” -------------------- 1 咻咻 我不知道鼻子闻东西的拟声词是什么,就用这个了。 2 不苦和尚 所有旁白中的“丁空空”都改为他的江湖绰号“不苦和尚”。 第131章 初九 人未到,菜先上。 点头羊,满山香,清汁鳗膘,油炸春鱼,荔枝腰子,鹅鸭排蒸,决明兜子,辣熝野味,三脆羹,以及蓬糕、蟹肉馒头等从食蒸作,再加上一只烤乳猪,一共十二道,摆了满满一桌,一道比一道馋人,馋得柳春风与野猫一时间不知从哪下鼻子。 第136章 “柳哥哥,你说有没有长两只蹄子的猪?”野猫盯着烤猪不放,认真发问。 柳春风则看上了新上桌的肥嫩大鹅,认真作答:“我觉得极有可能。俗话说,米养百样人,那也养百样猪,嗯......还有百样鹅。”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准备做一些“天知地知咱俩知”的事。 “等等。”柳春风刚要下筷子就被野猫拦下,“不能用筷子,筷子弄上油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柳春风一时转不过来弯。 野猫举起两只小手,晃了晃:“一会儿漱干净不就行了。” 从水月堂出来时,夜雾已升至山腰,彻底淹没了易水镇。花月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今夜顺利,这座山里一切缠绕他的噩梦与所有想致他于死地之人,将随雾气消散在明早的第一缕曙光之中。 “易水向南流到九嶷山之后,就拐弯向东流了,你知不知道?”野猫耳朵尖,老远就听见了脚步声,一边漱干净指头,一边大声问,问完又小声提醒,“柳哥哥,快咽了,他们来了。” 柳春风快嚼几口,咽下去,装作聊到兴头上:“哦?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听说站在九嶷山顶,能看见易水流进大海,柳哥哥,你想不想去看看?” “这等壮景可真得去看......”柳春风“不经意”地抬头,见花月从夜色中走来,便拍拍身边的座位,“花兄你来了!坐这!” “花哥哥你来了!”野猫也打招呼。 “少主请。” 走到亭下,谢芳退至一侧,让花月先行,等花月把椅子挪到柳春风身旁,坐定,他才跟过去,在花月身旁落座。 守着一桌子山珍海味,这两个馋鬼竟能高谈阔论山河大海,要多可疑有多可疑。花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发现烤猪长了两个蹄子,蒸鹅生了一只翅膀,荔枝腰子上滴着辣椒油,三脆羹里游着两条多春鱼,再看看两人油到反光的嘴巴,忍不住笑道:“开饭吧,不用等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话音刚落,野猫就扯下一只猪后腿,大口咬上去,“嗯嗯,还是后腿香,”又撕下另一只后腿放进柳春风盘中,“柳哥哥你也吃一个。” 铛啷! 随后跟来的血娃娃直直朝谢芳走去,卸下四个阴阳刺轮往桌上一拍,震翻了谢芳的酒杯,又挑衅地看了谢芳一眼,才在他身侧坐下。自从血娃娃怀疑花月在提防谢芳,就认定谢芳不是好人,时时盯紧,处处挤兑,脸上言简意赅写着三个字——弄死你。没办法,功夫好的人就是能为所欲为,她就算在你鼻子底下呕烟,你除了憋住气也没别的招。 猪腿啃了一半,野猫才留意到师父还未上桌:“嗯?我师父怎么没来?” “丁小丁!”雾色中钻出一颗光头,不知道的以为月亮出来了,“说多少回了,有好吃的叫上我!” 说着,他一屁股坐到野猫身旁,夺过野猫手中的猪腿,开始大吃特吃。 见他脑门上肿起一块,野猫摸了摸,关心道:“这么大个包,师父,你又被毒婆娘揍了?” “谁被揍了?我那是使了一计。”不苦和尚嘴硬,“我先是假装打不过她,把她引到一片山石里,然后趁雾大我掉头就溜,哼哼,敢跟我斗?饭你都别想吃。” “死光头你敢耍我!”这番话被追到八角亭外的牵丝婆婆听了个正着。 “呦呵,这么快就找到地方了。”仗着人多没危险,不苦和尚接着嘴欠,“我告诉过你八角亭往这边走,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他歪头看牵丝婆婆一眼,“毒婆娘,你不会已经耳背了吧?” “你娘耳背!”牵丝婆婆顺手在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这两日被揍惯了,挨了揍也不耽误吃,不苦和尚一手攥着肉骨头,一手做了个法印:“贫僧无爹无娘,早已了却尘缘。” “我师父心中只有佛祖。”野猫替师父作证。 牵丝婆婆啐了一口:“佛祖见了他这吃相没大耳刮子扇死他么?” “大耳刮子扇死你!”野猫怒目。 柳春风拽拽野猫的袖子,小声道:“小丁,别跟这种人废话,咱们快吃。” 野猫点头:“嗯!把好吃的都吃光,让她舔盘子去吧!” “今晚有正事,暂且放过你个死光头。”牵丝婆婆左右瞧瞧,发现只剩下一个座位——左手是不苦和尚,右手是血娃娃,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了二人中间。 一桌人陆续凑齐,围着圆桌消停了好一会儿,桌上的饭菜也下去了一多半,直到牵丝婆婆忍不了了,放下筷子:“嘶,这到底哪个菜烧过头了,一股子怪味儿,像什么东西糊了似的。” “怎么会呢?”谢芳抬头闻了闻,顺手拿起酒壶给花月添酒,见他杯满,就收回手,给自己添满了酒,“山庄里的厨娘个个厨艺不凡,怎么可能把饭烧糊呢?” “她耳朵背,鼻子也不好使。”野猫小声向柳春风嘀咕。 柳春风掩口回答:“因为她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牵丝婆婆左闻闻、右闻闻:“那这是什么味儿?一阵一阵的,熏得我要吐了。” 正架着胳膊盛羹的不苦和尚高高扬起右肘,向牵丝婆婆一倾身子:“是这种味儿么?” 吸着鼻子回头的牵丝婆婆不偏不倚怼在不苦和尚汗湿的咯吱窝上,霎时被熏得干呕几声,火气顿时窜到天灵盖,当即就抡起手,直接将不苦和尚的头拍进了羹盆里:“找死!!” 不苦和尚从汤盆里拔出脑袋,两眼直冒金星,他抹了把脸,拍案而起:“毒婆娘你别太过分!”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与牵丝婆婆对峙了不到两个弹指,回身对野猫喝道:“丁小丁,咱俩换座位!” “我不换,我不换,我不和你换......” 不苦和尚拎猫似的拎起徒弟放到自己椅子上,自己换坐到柳春风身旁。 “你等着,咱们秋后算账。”毕竟大战在即,牵丝婆婆不好发作,只得勉强作罢,坐下接着吃饭。野猫却不干了,他扯着师父的袖子:“起来,你起来!我要挨着柳哥哥坐,快起来!” 嗤啦—— 袖子被扯掉了。 “完了完了,我就这一身好衣裳,看看你给我扯的,”不苦和尚心疼坏了,他本就心里憋着气,便抬手狠狠给了野猫一巴掌,“败家玩意儿!” 这一巴掌打得不知轻重,野猫险些一头栽桌上,他捂住头懵了半晌,才抬头嚷道:“别人打你你就打我!回回这样!怂包!” “臭小子你敢骂我?”不苦和尚后悔下手重了,可又找不着台阶下,“白养活你这么多年了我! “你胡说!是我自己偷东西养我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实话,野猫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自己当众扒了自己的裤子,霎时间面红耳赤。柳春风赶紧过来劝他,说“我和你师父换座位,换完咱俩还能挨着”,却被红了眼的野猫推开,“柳哥哥你吃你的,这是我与这假和尚之间的恩怨!” 不苦和尚彻底下不来台了,只得硬着头皮教训徒弟:“你你......反了你了,这还没进京呢,就不认你师父了,等将来发达了还了得?”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野猫心中一阵酸涩,“我一直想认你当爹,可你就是不肯认我,说什么你是出家人,你算哪门子出家人?去年清明你偷偷给你爹娘上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怕我拖累你。”说到这,他呜呜哭了起来,反正裤子都脱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肚子里的委屈一下倒完算了,“现在我有哥了,你这个怂包爹白给我都不要了,等我在悬州安了家,也不让你去......” “哎呀,你这小东西,差不多行了。”连牵丝婆婆都听不下去了,打断了野猫的话。 “关你个毒婆娘屁事!你更不是好东西!”野猫回头骂道,“你凭什么打我?你脸上的褶子是我让你长得么?别人打你徒弟,你乐意么?” “丁小丁,过来,来我这坐。” 花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开口。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箭上不知涂了什么毒药,毒效突然加重,他强忍着一个又一个冷战,可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明早,撑到把柳春风完璧归赵。 或许是在野猫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哪怕有一个人对他心生怜悯,他兴许就能逃回秀山,找回小蝶。 “等回了悬州,我把东厢房也让给你,让你和柳哥哥住对门儿,行不行?”花月又道。 他笑自己冷血虚情,好不容易心生怜悯一回,怜悯的还是自己。可野猫毕竟不是自己,柳春风也不是小蝶,时光再也无法退回那个漫山大雾的夜晚,哥哥恐怕是此生不见了。 “不哭了,花哥哥和小丁换座位,换完咱俩还挨着。”柳春风好说歹说,拉走了野猫,又朝花月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在花月位子上坐定,野猫哭得呼哧带响,半晌缓不过来劲:“都......都不拿我野猫......野猫当人,我又不欠你们......你们什么,凭什么不拿我当......当人,说打就......就打,猫还知道疼疼......疼呢,我难道不知道......” 第137章 野猫的话一句句扎在不苦和尚的心上。 回头想想,除了举手之劳的救命之恩,他的确没给过这孩子半点好处,没养过,也没教过,不算个称职的师父,又何谈父亲。他想着,过两天到镇子上截块好布给野猫做件衣裳,想服个软,可一个半大老头被毛孩子指着鼻子数落,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嘴上忍不住嘟嘟囔囔:“谁不把你当人了,不把你当人,当年干嘛救你?就不该管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没有忘恩负义!”野猫再次激动起来,“谁对我好我......我都知道!你要觉得救我不值,那我还你......还你一条命!” “行行行,你厉害,我不说了还不行嘛,”不苦和尚从未见过徒弟这副模样,不敢再多说,耷拉下脑袋,缩起膀子,拿了个蟹肉馒头闷头往嘴里塞。 野猫却停不下来了:“我野猫向来说话算......算数,早晚还给......还给你,到时候我就不叫丁小丁了,哼,我叫柳......柳小丁。” 他哭得嗓子冒烟儿,端起面前的酒,咕咚一口灌下去,清凉的梨酒划过喉咙,流进肚肠,浇灭了几分火气,这才留意到柳哥哥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心中一热,又抹了把泪:“反正我有九条命,总能留一条跟柳哥哥回......回......” 回家。 “家”字未出口,野猫的脸就变了色,只觉肚子里像生出了无数根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破了。 很快,那些针四散开来,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手脚,胳膊腿,心脏,甚至跑去了脑袋里。 他疼的喘不过气,呻吟着、抽搐着跌落在地,身边的东西变得扭曲模糊,连抱着他的柳哥哥也看不清样子。他耳中嗡嗡作响,听见很多人在和他说话,真稀奇,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抢着和他说话,说得竟然都是关心他的话。 有柳哥哥的声音,似乎在喊他回家,有师父的声音,似乎在向他认错,连臭蛾子和毒婆娘也在喊他的名字。他想应声,想喊他们救他,可舌头是麻的,任他怎么使劲也说不出一个字。 再后来,那些针一根根地消失了,整个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一片温暖与柔软之中,四周亮闪闪的,亮得他睁不开眼。 “是飞到了云上么?可云上为什么没有太阳?” “烤猪呢?那条猪后腿还没啃完呢。” “我爹娘怎么不要我了?” “柳哥哥该回悬州了,我得早早收拾行李。” “这是哪?我是不是迷路了?” “我有罗盘,”他想到兜里的罗盘,松了口气,“还是我师父聪明,知道我找不到家在哪。” “可是,家在哪呢?柳哥哥一定告诉我了,可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野猫还是没能记起家在哪里。真是不甘心呐,他想,我野猫这一辈子翻过那么多山,渡过那么多河,却单单到不了那个叫“家”的地方。 第132章 初九 野猫死了,这个含着苦出生的孩子含着毒药死了。他小猫似的靠在柳春风怀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是哭累了,睡着了。 “只有这一杯酒中有毒,像是砒霜。”花月挨个验罢桌上的酒菜,收起验毒工具,“这杯酒是我入座时斟满的,”他拿起酒壶,“这壶酒谢芳与拓跋云也喝过,因此,酒是干净的,毒在杯子上。” 牵丝婆婆立刻质疑:“砒霜一般死不了这么快,会不会掺和了别的什么药?” 她伸手就要翻野猫的眼皮,却被柳春风一把推开,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滚开。” 柳春风平日里像个面瓜,可毕竟是个习武的大小伙子,再加上心里憋着劲要给野猫报仇,这一把下去,直接将牵丝婆婆推了个屁股着地:“嘶——我的腰,”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老腰起身,“挨千刀的小兔孙!你冲我横什么横?那小王八蛋又不是我毒死的!” 柳春风双目赤红,恶狠狠道:“最好不是你,老王八蛋。”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牵丝婆婆看向众人,见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只得自己辩解,“我可是头一回来镜花山庄,进来后就随众人去了水月堂议事。从水月堂中出来,又被死光......”她瞧了一眼不苦和尚,不苦和尚正捂着脑袋坐在野猫身旁,光秃秃的头皮被他自己抓得横七竖八满是血道子,“咳,被丁空空糊弄到石林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吃饭的地方。这些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我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岑昌昌做事向来有底线,我只杀负心汉,还得是上过我床的负心汉,白白净净、年轻力壮的读书人优先......哎呀,我也没必要与你们细说。反正,只要他不负心,他就算杀人放火也不归我管,更别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我要他的命有个鸟用。” 白家老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音犹在耳。柳春风不信牵丝婆婆这号人会心存任何仁义廉耻:“你别避重就轻,傻子都看得出那杯毒酒不是冲小丁,而是冲花兄来得。若非花兄与小丁换了位子,死的就是花兄。” 虽说凶手的目标是花月这事好比是不苦和尚头上的血道子——明摆着,可话说出口,依然引得气氛一阵冷寂。花月望着野猫的尸体,若有所思。谢芳看着那杯毒酒,面色凝重。血娃娃抱臂站在谢芳对面,死死盯着他,目中依旧是那仨字——弄死你。 “凶手八成就是一路追杀我们的人,或是一伙的。”柳春风继续道,“只杀一斛珠与棺夫子这两个扬言要帮花兄的人还远远不够,俗话说擒贼......嗯......擒贼先擒王,不杀了花兄,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又跟来了镜花山庄。而有机会一路尾随我们杀人又能堂而皇之进入山庄的就只有你,你这个老王八蛋。” “哟呵,赖上老娘了是吧?行行行。”牵丝婆婆撸起袖子一叉腰,“我承认行了吧?我承认我有杀人动机,我也承认我是封獾那杂种派来的,派我混在你们当中,能杀一个是一个,杀多了有赏,杀了花月有重赏。可就算我承认这些,你们敢信么?我的杀人时机呢?我哪来的机会下毒?嗯?小子,你倒是说说。” 柳春风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了是吧?”牵丝婆婆冷笑一声,“那老娘就受累给你分析分析。下毒的人一定在野猫喝下毒酒前有机会接触那只杯子,哪些人有这个机会呢?其实很容易数清楚。”她右手食指尖点着左手食指尖,“这些杯碟碗筷最先放在厨屋里,由厨娘们照看;酒菜上桌后,厨娘离去,由值守在八角亭边的两个护卫看管;野猫来到八角亭后,由你们两个看管;随后,一众人到来到亭子吃饭,这以后的事,就不必我细说了。诶?等等,”她话语一顿,“差点忘了,野猫来之前,好像有个人先入了席。厨娘上菜之后,那人独自一人在亭中待了许久,好像只有他有机会单独接触那杯子。虽说那时亭边有护卫当值,可杯子就在那人手边,想要下毒易如反掌,天黑雾重的,岂是十步开外两个护卫能看得住的?依我看呐,这个人最可疑。”她眼珠一斜,看向柳春风,“小子,你说呢?” 柳春风被说懵了,猛一下又想不出如何辩解,只道:“小丁是我兄弟,我绝对不会杀他!” 牵丝婆婆吊高嗓门哈哈笑了两声,继续教训这个对她不敬的小子:“他是你兄弟和你独自一人方便下毒,这两者有甚关系?谁说兄弟不能杀兄弟了?扶苏是胡亥害死的,齐桓公的五个儿子,你杀我杀你,他们老子的尸身都长蛆了也没人管,还有前朝的李氏兄弟,不也因为抢皇位杀兄杀弟杀红了眼?”她瞥了一眼柳春风与他怀中的野猫,“我说这些可是亲兄弟,亲兄弟尚能翻脸,那些半路认得假兄弟,啧啧,更不好说喽。” “你......你......”柳春风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泪珠不争气地往外滚,“你等着瞧吧!我肯定要给小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凶手,到时候你就知道小丁是不是我亲兄弟了!” “切,还报仇,”教训得差不多了,牵丝婆婆柳腰一扭,就近坐椅子上,勾了勾耳边碎发,“你还是先摘清自个儿再说吧。” 柳春风着实气坏了,牙齿都在打架,眼泪扑簌簌的地往下掉:“我为什么要摘清我自己?我是一个人去了八角亭,可是......可是我......” “岑前辈,适可而止吧,何必如此刁难一个后生。”不等花月开口,谢芳帮腔道,“朝暮城外,柳少侠对少主与野猫都是舍命相护。说句冒犯的话,说在座哪个想杀少主,谢某都信,唯独不信柳少侠会害少主。就算谢某看走了眼,柳少侠对少主确有所图谋,那这一路上他有的是机会下手,何必在九嶷山下镜花山庄里动手,不怕有来无回么?另外,柳少侠不是唯一一个单独有机会接触那只酒杯的人,在柳少侠来到八角亭之前,谢某也来过,同样是独自一人在亭中逗留许久,岑前辈也要怀疑谢某背主么?” 谢芳三言两语就让牵丝婆婆无话可说。牵丝婆婆语气软下来:“不是我刁难他,是他先刁难我。我舍了老命站在花月这边,就这,你们都不肯相信我。怎么着?非得我跟棺夫子、一斛珠他们一样嗝屁朝梁了,你们才肯给我立个忠义牌坊么?” 第138章 正说着,野猫死时值守在八角亭边的两名护卫——阿修与王兴被带到了八角亭下。 “少主,我与王兴是赵少主从封狐手中救下来的,这辈子就认少主一个主子。尤其是王兴,他自幼和他二姐换珠相依为命,换珠被封大郎和封二郎糟蹋傻了,现在连句话都不会说。王兴跟我说过,他说.......”他看了看花月身旁的众人,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直说。”花月道。 第133章 初九 “俺自己说吧!”王兴憨声道,“俺知道封大郎和封二郎怎么死的,根本不是狼咬死的,是被少主宰了。少主杀了那两个腌臜畜生,就是俺恩人,俺王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只要能脱生成活物,就给少主当牛做马,打死俺都不能有二心。少主要不信俺,俺也没办法,但俺得替阿修说句话,他一直跟俺站在亭下当班,绝对没机会靠近那个杯子。俺专盯着他呢,尤其旁边有吃食的时候,他嘴馋,老偷东西吃......” “诶王兴,”阿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他道,“你小子别胡放屁。” 王兴不理他,又道:“不过,是不是他下得毒,俺也不好保证,他鬼点子多,俺那点心匣子怎么藏都藏不住......” “少主!他胡放屁!”阿修急了,又打断他,“他那破点心和少主的饭菜我分得出轻重,不对不对,这不是轻重的事,我不可能帮封獾那杂毛儿畜生害少主,我......”他越描越黑,越说越来气,上去就掐王兴的脖子,“王兴你个入娘撮鸟,你敢诬陷我!” “住手!”谢芳上前一人踹了一脚,将掐做一团的两人分开,“都住手!” “谢芳和这位柳少侠,”花月指指柳春风,“他二人何时到得亭子?” 此时此刻,花月脚底发软,身上发愣,止疼汤药过了药劲,伤口钻心地疼,背在身后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使劲掐着自己的腕子,尽量简短说话,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又在心中给平时不放在眼里的诸位神佛诚心诚意地磕了几个响头,求他们务必让自己活到送柳春风出山。 阿修扭扭脖子,整整衣襟:“回少主,厨娘端酒菜上桌时,谢军头在亭中坐了一刻钟不到。厨娘开始上菜不多久,谢军头与她们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谢军头离开后,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吧,柳少侠就来了。柳少侠在亭中待了一会儿,野猫就来了。” “没错,野猫一来,他们两个就开吃了。”王兴没好气地瞪着柳春风,“俺还听见他俩说什么‘别紧着一样吃,会被看出来’。因为少主说过他们是贵客,所以见他们偷吃,俺也没敢拦着。 柳春风的头埋得像只鸵鸟,花月替他挽回面子:“柳少侠与野猫连日来奔波劳顿,是我安排他们先开饭,不必等众人上桌。” “那除了这些别的就没啥可疑的了。”王兴道。 “你有话要说?”谢芳见一旁的阿修欲言又止,便问他。 阿修抿抿唇:“按说秦阿婆待我不错,我无凭无据不该把屎盆子往她身上扣,可......可.......”他眉毛一皱,“可我觉得她最近不对劲。” “俺也觉得不对劲。”王兴附和道。 “哪里不对劲?”谢芳问。 王兴道:“她做饭不好吃了。” 阿修也道:“没错,不是忘放盐,就是打死盐贩子,有回直接抓了把矾当成糖搁锅里了,幸好有兄弟吃出不对劲。” “少主,你说她是不是老糊涂,不小心把毒药当成调料弄杯子里了。” “我看是你糊涂,白矾厨屋里有,拿混了不稀罕,砒霜也能拿混么?棒槌。” 秦阿婆,远近闻名的厨娘,今年七十有七,年轻时耍得一手好刀法,刀上镌着一朵莲花,闺名中又带一个“莲”字,人送绰号“芙蓉刀”。 她是个执拗要强的人,扭伤了脚也不肯拄拐,在众人面前吃力地挺直腰杆。是谁在背后嚼舌头,她半字不提,只道:“我老太婆杀人用刀,从不暗箭伤人。” 两个由她教出来的小厨娘,英子与小罗,却不是好惹的主,一个是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另一个是莲藕肚肠——全是心眼儿。 “哪个烂舌头在少主面前说阿婆杀人了?!”炮仗英子花围裙往下一扯,就开始关公斗李逵,劈头盖脸开骂,“阿修,你个没娘的泼贼,是你放得狗臭屁吧?你上回去厨房偷吃,被阿婆教训,所以怀恨在心,是吧?你良心喂你爹吃了?你婆娘挺个大肚子,你还不积口德,又是偷嘴,又是胡说,一准儿生孩子没屁眼儿、男盗女娼,你也不怕你那些鬼先人气急了掀开棺材板儿薅你进去!” “英子姐,说话别这么难听嘛,我也是为少主好。”话再难听,阿修也得客气地叫声姐,只因这位英子姐姐跟着秦阿婆学厨又学武,且武艺不输厨艺,能用大环刀剁菜,也能用菜刀杀人。 “好你娘!你这断子绝孙.......” 英子又骂个开头就被小罗拉开了:“英子姐,我来说吧。” 阿罗是把软刀子,丱发黄衫,两个小发髻上插着两支珠子穿成的蝴蝶发钗,说起话来,蝴蝶翅膀忽闪忽闪,极其可爱。她不像英子似的狠话说了一箩筐,半句不在点子上,而是慢条斯理,从头讲起:“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把饭做好,将饭菜盛盘,再由英子姐与我端到八角亭。因为菜多,不能一下上齐,就分了四趟。其中,酒壶、酒杯与烤猪是第一趟送过去的。”说到这,她向谢芳欠欠身,“第一趟到达亭子时,谢先生坐在亭中,他问我们‘饭菜是否准备妥当’,‘烤猪是否是用胡记的秘方烤制的’,还帮我们将烤猪摆上了桌,最后又嘱咐我们剩下的饭菜慢些上桌,说少主一会儿要见客,上得太早怕有蝇子,也怕凉了,说罢这些话,他就离开了。当时,我忙着上菜,没留意谢先生是否靠近过酒杯。” “我也没留意。”英子回忆着。 “第二趟上菜时,柳少侠与野猫坐在亭中。第三与第四次上菜时,也是只有他们两人在亭子里。柳少侠确实有机会接触那只杯子。至于阿修与王兴,据我所见,他们始终站在亭子外,我未见时,就不知道了。第四次上齐饭菜后,我与英子就回到厨屋,与阿婆一起在厨屋干活,直到刚刚听说野猫死了,被叫来八角亭,中间没再离开过厨屋。”说罢自己的所知所见,阿罗才提起秦阿婆,“少主,小罗还想替秦阿婆说句话。阿婆无儿无女,加上这两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本该回乡养老,可阿婆说再等上两年,等少主除了封獾之后再走,不然虎狼环伺,她放心不。说实话,自从阿婆去年腊月滑了一跤、扭伤脚踝后,不但身子骨不行了,精神头也大不如前,做饭时不是盐多就是盐少,总出岔子。从那回拿矾当糖放锅里之后,我和英子说什么也不让她掌勺了,劝她好好养养再回来做饭,可她死活不放心我们,非要在旁边把关。所以,阿修与王兴刚刚所说也是句句属实,饭菜口味确实不如从前,全是因为我们两个厨艺不到家。” “唉,都是老婆子我没用,自己没用,教出的徒弟也没用。”秦阿婆叹气。 秦阿婆曾是封狐的厨子。封大郎与封二郎时常在花月的饭菜中捣鬼,秦阿婆发现后,回回想法子提醒花月。 “秦阿婆若有心杀我,我肯定活不到现在。”花月又问,“小罗,今晚还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么?” 小罗答道:“除刚才所说,并未见其他可疑之人。嗯.......少主,小罗还想多嘴一句。” 花月点头:“说。” 小罗的厨艺并不出众,花月留她在山庄是因为她胆大心细,假如有人打吃食的主意,即便能糊弄住秦阿婆,也过不了小罗这一关。 “按说,有机会在野猫喝下毒酒前接触杯子的人都可能是凶手。可若凶手要杀的人是少主你,那他必须知道少主坐在哪,确定少主会用那只杯子斟酒。而少主上桌时,酒杯已在桌上,这就说明两件事:一,毒是在少主上桌前下入杯中的;二,凶手是个可以在少主入座前预判少主坐在哪里的人。综上所说,找到凶手并不难,只需从少主入座前有机会接触杯子的人里找出那个有能力预判少主座位的人即可。嗯......”小罗转转眼珠儿,“还可以继续缩小疑凶的范围。” 花月知道小罗心细,却不知她心思如此缜密,心道,幸好有这丫头,能在自己头脑昏沉、无力思考之际帮自己一把。 小罗接着推理:“据小罗了解,平日里若少主在八角亭用饭,定然背朝东北,面向西南,坐在那个正对九嶷山顶的位子上。可是今日呢,少主坐东朝西,并未按照平时习惯选择座位。因此,小罗猜测,今日定然有什么原因令少主改变了座位习惯,这个原因小罗不知道,但少主心中定然清楚。这样以来,找出凶手就更简单了,凶手一定能做到两件事——一,如刚才所说,在少主上桌前有机会接触杯子,二。则是能通过那个并非众人皆知的原因预判少主的座位。” 第139章 “小丫头,可以呀你,”牵丝婆婆脱口赞道,“这么一看,凶手是谁不就一清二楚了么?”见众人不解地看着她,又道:“都看我做什么?看他呀!” 说罢,她抬手指向柳春风。 第134章 初九 “花月一定会坐在柳春风身边,这就是那个‘并非众人皆知’的原因。”牵丝婆婆道,”这一路上,每回吃饭的时候,花月与野猫都争破头要与柳春风挨着坐,这事儿柳春风心里比谁都清楚。刚刚,野猫比花月先到八角亭,占了他右手边的座位,只空下左手边的位置。而他清楚,花月作为山庄主人,待会儿一定会先入席,只要花月在众人之前选择座位,一定会选择他左手边剩下的位置。所以,柳春风只要在野猫坐定后,趁野猫不注意,在左手边的杯子里下毒,就等于给花月下了毒。” “我没有!我没有!我......花兄,我没有下毒!”柳春风又气,又急,又怕,不知所措。 “未必是柳少侠吧。”小罗细声插话,眨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珠看着牵丝婆婆,娓娓说道,“少主许多喜好、习惯不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这些下人伺候久了多少都会了解些。拿我来说吧,我就知道少主的饮食习惯、用饭时间,还有他在八角亭中吃饭时喜欢坐在哪。我能看出来的,英子也能看出来,英子能看出来的,或许谢先生也能看出来。同样的道理,柳少侠能看出的,别人未必看不出,比如婆婆你,不也留意到少主喜欢与柳少侠挨着坐么?” “你这丫头怎地不禁夸?”牵丝婆婆变了脸,“干嘛又把我扯上?我在花月入席之前可没机会碰那杯子。” 小罗欠身:“婆婆莫怪,小罗只是举例而已。” “那除了这小子还能是......”说到这,牵丝婆婆话语一滞,“谢芳?等等等等,让我理顺理顺。”她敲敲脑门,捋顺思路,“在花月入座前有机会接触杯子的共有七人——三名厨娘、两名护卫、柳春风和谢芳,其中,可能通过花月平日坐在哪里判断花月座位的,有厨娘、护卫与谢芳这六个常年与花月相处之人。而能够通过花月与柳春风的亲近关系、预判花月会坐在柳春风身侧的,就只有谢芳与柳春风二人,如果不是柳春风,那就只能是谢芳了,我说的没错吧?” 一听谢芳有嫌疑,血娃娃来劲了,迫不及待握住弯刀,像个等待行刑令下的刽子手。 “可......可谢先生饭前来八角亭时我并不在亭中,他连我一会儿准备坐哪都不知道,又如何通过我坐哪算出花兄坐哪?”说罢这番话,柳春风更加绝望,心想,完了完了,要想预判花兄坐哪就得先预判我坐哪,能预判我坐哪的只有我自己,那凶手就只能是我了。 “柳少侠不必着急,小罗刚才所言也未必是对的,”小罗依然轻声细语,“凶手是谁还需少主定夺。” 阿修与王兴也听得阵阵寒意,王兴警惕地看了看柳春风与谢芳:“少主,你受了伤,务必带够人手在身侧,人心叵测,封獾那杂种阴招多的很。” “柳兄弟,小丁交给你了。”就在这个疑云重重的时刻,不苦和尚突然起身,“劳烦你找个有山有水的好地界,把他......”他闭上眼,狠咬了一下嘴唇,“把他埋了,你的大恩我丁空空来世再报。”说罢,从靴中抽出两把短刀,大步走下亭去。 “光头!你干什么去?!”牵丝婆婆追出亭子,“你别乱来!” 等柳春风反应过来不苦和尚这是要去给野猫报仇,便放平野猫的尸体,拔剑也追了出去,留下一句:“花兄!小丁交给你了!” “你回来!”花月抬步去拦他,却脚下无力,险些跪地,只得对血娃娃道,“阿......阿云,把他弄回来。” 片刻不到,拓跋云就揪着领子将人拖了回来,地上的人边扑腾边喊:“我必须给小丁报仇!放手!你放手!” “就你这点拳脚,连封獾的狗都打不过,”花月无奈,“跑这么快去送死么?” “兔子急了还能咬人两口呢!我跟他拼了!放手!放手!” “你前脚走了,我后脚就把野猫扔山里喂狼,你信不信?” “你敢!”柳春风急红了眼,根本听不进去,可也站不起来,起一回身就被血娃娃伸脚绊倒一回,前后左右栽了好几个跟头,摔得他两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急得直拍地,“干什么呀你?!!” “走吧!都走吧!”花月突然大吼一声,随即手捂胸口,结结实实呕出一大口血。 看着那一地殷红,柳春风吓得脸色煞白,顿时老实了:“花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当然是中毒了。”花月被谢芳扶坐到椅子上。他本就中毒已深,又刻意装了装样子,活脱脱一个将死之人,“柳兄,你实在想去找封獾报仇,就去吧。不过,你杀他时别只想着野猫,也想想我,替我把仇一并报了。我熬不了多久,八成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柳春风手中的剑咣啷坠地,瘫坐在地上,像不苦和尚一样捂住脑袋,哇地大哭出声:“那怎么办呐!” 此时此刻,他最想念的人是刘纯业。在他的记忆中,哥哥是万能的,若哥哥在,能杀了封獾,能医好花月,没准还能让野猫起死回生。可惜,万能良药远在千里之遥的悬州。 “柳兄。”一只和刘纯业一样温热的手扶上肩头,柳春风抬头,是花月。花月拖着步子走到他身边,一阵耳语后,柳春风身子一僵,捡起了地上的剑。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第一百三十三章 已补全,祝大家周末愉快!归青 第135章 初九 一条暗道自镜花山庄直通九嶷山腰的一处洞穴。洞中燃着一支细烛,隐约照亮石坛上凝神打坐的花月。洞口立着两叶巨石,对开为门。门前对坐着两人,两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 “你盯着我作什么?”血娃娃先开口。 柳春风不示弱:“那我的眼睛又没长头顶上,我总不能往天上看吧,”见血娃娃眸中凶光一闪,慌忙移开目光,改了口,“不看就不看,什么了不起的。” “你怀疑我是凶手?”血娃娃又问。 柳春风则歪着头看着身侧巨石,用指头抠石缝里的泥,装作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谁怀疑你了,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我走哪儿,你跟哪儿。”血娃娃微微眯起眼,“是不是花月与你说了什么?他拦住你送死的时候,趴你耳边说了什么?” 花月跟柳春风说:“血娃娃虽与我有交情,可九嶷山与凫丽山结怨已久。两地相隔万里,在这个节骨眼上血娃娃突然出现,背后定有蹊跷。她是敌是友,一时难辨,难保是想等我兵败,坐收渔翁之利。”末了,还在柳春风耳畔绝望哀求道,“我身边能信的只有你了,柳兄,别离开我。” 从那时候开始,柳春风的剑就没入过鞘。他斜了一眼血娃娃:“稀奇,花兄与我说的悄悄话,凭什么要告诉你啊?君子非礼勿打听,懂不懂......” 话说一半,他心眼儿一动,心道,何不借此机会吓唬吓唬她,让这丫头别动趁火打劫的心思,于是改口道:“嗯......告诉你也行,你多少也算是花兄的朋友。花兄当时跟我说的就是,我给我哥的信已经送到了我哥手里,我哥已经派兵来九嶷山帮他了。” 不出所料,血娃娃显出惊色:“你哥是什么人?” 柳春风心中早有人选:“我哥是谷梁晃,辅国大将军,想必你也听说过,管着你们凫丽山呢。” 果然有朝廷帮忙,血娃娃早就想到这了,怪不得那小子胸有成竹,火烧眉毛了还能按兵不动,也怪不得他会与这种货色做朋友,原来是利用他。她又想到那封送往萧萧镇军营的信,心中更是一惊,问道:“莫非朝廷的兵已经到萧萧镇军营了?” 柳春风见他上套了,顺着话继续编:“对呀,有我哥帮忙,花兄肯定不会输,谁也别想打九嶷山的主意。” 有鼻子有眼,像是真的。 “等会儿,”血娃娃突然觉出哪里不对:“你哥姓谷梁,你姓柳,你们怎么不同姓?” 柳春风也是一愣,想说是堂兄、表兄,又怕关系太远震慑力不够,便道:“那又怎么样?柳春风是我的化名,我真名叫谷梁虎。” “我还记得谷梁漳就谷粱晃一个儿子。” 柳春风被问出了汗,作不耐烦状:“反正谷梁漳是我爹,其他的你自己想去吧,真麻烦。” “哦——”血娃娃挑挑眉,懂了,原来是个野种。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柳春风,片刻后,再次生出疑惑,“你今年多大?” 柳春风挺挺胸,虚报了两岁:“我十九,问这干嘛?” 血娃娃转了转乌亮亮的眼珠儿:“谷梁老儿宣和十一年死在延州,宣和十一,宣和十二,宣和十三.......”她拈指一算,“死了二十五年了,这么说,你是在他死后六年出生的。” 第140章 柳春风终于圆不住了,干脆恼羞成怒道:“我们家的事你少打听!” 血娃娃却来劲了,眯着眼,继续琢磨。 这小子的话虽说漏洞百出,却也半真半假。除了朝廷相助,实在想不出谁能让花月这种生性多疑多虑之人在大战在即之际像个甩手掌柜似的猫进深山。可问题是,朝廷为何要帮一个山匪呢? 或许,要帮山匪的不是朝廷,而是谷梁晃自己。可谷梁晃驻守延州,离九嶷山至少两千里,是什么深不可测的交情让这个向来唯皇令是从的忠臣良将千里迢迢帮一个山匪打另一个山匪呢?不说别的,他不怕朝廷知道后掉脑袋么? 细想想,也不是不能。这里山高皇帝远,若皇帝得到消息不是“谷梁晃帮一个山匪打另一个山匪”,而是“谷梁晃剿匪”,谷梁晃的罪过可就没那么大了。跑来别人地盘剿匪,顶多算是越俎代庖,事后找个理由上报朝廷,也撑死判个先斩后奏,皇帝再不高兴也不至于掐了谷梁家这根独苗。更何况,延州是兵家重镇,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谷梁晃。想到这,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花月和谷梁晃究竟是什么交情,为何能驱使这个军功赫赫、不可一世的辅国大将军呢? 想来,只有一种可能,谷梁晃有什么短处落在花月手中,被花月以此要挟,才不得不违逆军令,与土匪为伍。那么,这个短处定然是个不得了的短处,究竟是什么呢? 琢磨到这,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匕首的木盒蓦地闪过心头。 那木盒听响儿就不是匕首,可不是匕首会是什么?花月又为何要换掉里面的匕首?匕首被换掉的事,这姓柳的小子似乎还不知道,另外,信和匕首明明是送往萧萧镇军营,他却以为是寄往悬州,这又是怎么回事?一定有什么事花月与谷梁晃知道,而这个傻小子被蒙在鼓里。 究竟是什么事呢? “你怎么不说话了?”柳春风被血娃娃盯的发毛。 血娃娃回过神来:“你跟山匪交往,你哥不打断你的腿么?” “打断你的腿!”这小怪物字字招人恨,柳春风愤愤道,“我哥从来不打我!再说我都十九岁了,我哥根本管不着我,我想和谁做朋友就和谁做朋友!” “哦,这样。”血娃娃又挑挑眉,“那你哥一个辅国将军给土匪当打手,不怕皇帝砍他的头么?那姓刘的小皇帝可是整天不干正事,就忙着四处砍别人脑袋。” “你胡说!你哥才不干正事,我哥忙着呢!我哥......我哥......”柳春风被自己生造出来的真假俩哥绕晕了,一时间不知该替谁说话,“我哥才不怕皇帝呢,而且皇帝仁慈英明,从来不会随便砍人脑袋,而且......而且皇帝忙得很,这点小事根本不归他管,懂不懂朝政啊你。” 见他脸色涨红,一副被碾到尾巴的急相,血娃娃目露鄙夷:“小皇帝是你爹么?你这么护着他。” “是你爹!”粗鄙不堪,不可理喻,柳春风起身要走。 血娃娃却正聊到兴头上,露出少见的笑意,接着问:“诶,小子,你哥的兵是不是已经到山下了?是不是就等着花月藏好、引封獾一个人去送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柳春风不想与此人多废话一个字,转身回了山洞,走前还丢下一句:“这是军事机密,你少打听!” 山洞中,花月正坐在石坛上愣神,见柳春风蔫头蔫脑回来了,便问他:“怎么了?被欺负了?” “哼,”柳春风径直走到花月身边,一屁股坐下,“她就是个讨厌鬼,一直打听事,我编了些话骗她。” 花月拍拍他握剑的手,笑道:“把剑收起来吧,在我没有兵败之前,她不敢怎么样。” 柳春风犹豫。 “快,收起来,一直拿着胳膊酸,真打起来使不上劲。” 柳春风这才将剑入鞘,忧心忡忡道:“花兄,你千万要小心,我觉得凶手不杀掉你是不会罢休的,而且......而且我总觉得凶手的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 第136章 初九 “花兄,你说凶手会不会趁雾大跟去了山庄。毕竟,谢先生离开八角亭与我到达八角亭之间,亭子里没有人。会不会有人瞒过了阿修与王兴进到亭子里下毒?” “不可能,进入山庄有可能,瞒过阿修与王兴绝对不可能。站在他们的位置,只要不瞎,就能看到有没有人进亭子,除非他们视而不见。” 洞顶有水,滴答,滴答,时快时慢,砸在一汪水潭上,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像无定法的厄运,毫无征兆地等候在未来某一瞬间。 “不用怕,”花月握住柳春风的手,“我会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你哥身边。” “我也不是怕,只是小丁已经死了,”柳春风鼻子一酸,红了眼,“万一你也死了,我......我武功还没练成,怎么给你们报仇啊?”他反握住花月的手,“你的手冰凉,是不是毒性又发作了?” 橙黄的烛火映着花月的脸,令脸色不至于过分苍白。他信口安慰道:“毒性被我用内力压制住了,再歇几日便无大碍。” 据画本上所讲,当一个中毒的高手动用内力去压制毒性,他的功力与战斗力就会随之大减,这时候便是敌家寻仇的好时机。柳春风警惕地四下环顾:“花兄,这山洞除了血娃娃还有谁知道?” “还有谢芳。” 听到这个名字,柳春风明显打了个颤。花月问他:“你认为谢芳是凶手?” “嗯......也不是......我就是觉得他有嫌疑,当然了,我也有嫌疑......”谢芳与柳春风是两个头号疑凶,柳春风总觉得自己这么说有小人之嫌,可又不能不说,于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继续道:“我知道谢先生于你,亦兄亦友,可按照小罗的分析,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了。” 花月又安慰,“即便凶手是他,有拓跋云在,他也不敢妄动。” “可是,”柳春风怯怯地朝洞口望了一眼,小声道,“可你不是说她也未必是好人么?万一他们合伙怎么办?” “这个,咳,”花月目光躲闪,“这个你也不用太担心,拓跋云跟咱们一伙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即便她打什么坏主意,只要我没有兵败,她就不敢露出狐狸尾巴。” 柳春风勉强点点头:“若谢芳真是凶手,他会不会破坏你此战的计划?要不要换个人传令?” 花月则果断摇头:“不用。九嶷山的人只认我的手书与印鉴,窃脂岭的人只认我的手书、印鉴再加上那半块虎符,所以,令信不可能假造。当然了,他可以有令不传,从而延长众人按兵不动的时间,但这于我的计划无碍,况且,我还派了人监视他。” “你派人监视他?”柳春风更紧张了,“这么说,你也怀疑他?” 花月微锁眉心:“我也想怀疑他,证明凶手是他,然后杀了他了事。可有两件事说不通:一,倘若凶手是谢芳,他杀我的动机是什么?我只能想出一个动机,他想取我而代之,掌管九嶷山。可是,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杀了我,并不能实现这个目的,他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甚至会因此受到怀疑、招来杀身之祸,那他杀我图什么?我与他并无私仇,他杀我不可能仅图我一条命吧?二,他如何预知我的座位?若他无法预知我坐在哪,那他的可疑程度就与厨娘、侍卫相差无几,如此以来,为何要单单怀疑他?” 柳春风思忖了片刻,觉得此话有理:“花兄,你说我们是不是被小罗那个‘非众人皆知的原因’误导了?基于她的分析,我们推断凶手可以预知你的座位,又基于那个‘非众人皆知的原因’,我们排除了厨娘和侍卫的杀人可能。可是,假如小罗分析错了呢?又或者她故意在误导,只是想撇清自己的干系,而凶手其实只是碰巧将毒放到了你的杯子里,就像,嗯......你有没有玩过‘点兵点将’的游戏?” 花月的心被扯了一下。 小时候,花月、小蝶、隔壁小虎和街口陈木匠的一双儿女总爱凑一起玩闹。等几个小伙伴玩累了,花笑笑就在院里的枣树下头铺一张旧草席,摆一壶酸梅汤,让几个孩子坐草席上,喝着果汁,玩些‘点兵点将’之类不费力气的游戏。 “骑马打仗,点兵点将。谁要不走,就是小狗。点到谁,谁倒霉。对吧?”花月念道,“小时候经常和我哥玩。这游戏表面上是凭运气,其实只要算准字数,你想让谁出局就让谁出局,我总能让我哥赢到最后,我哥却总以为他运气好。” 过往的乐事如同水面浮光,回忆则像一只搅水的手,回忆所及,碎光一片。 “花兄,你饿了吧?”柳春风见花月神色落寞,便不再多言案子的事,“我给你拿点东西吃,晚饭你都没吃什么。” 一早得知要进山,柳春风张罗了几大包袱吃食,准备带上山,干的稀的,荤的素的,甜的咸的,看得野猫直流口水,在一旁搓着手,满眼期待:“哇,都能开点心铺了!” 哪知,旦夕祸福。 第141章 为了腾出手来抱野猫上山,柳春风只带了最小的一个包袱。这个青布小包袱里满满腾腾全是香酥可口的点心,此时,已碎成了一包点心渣。柳春风挑出一个完整的递给花月:“全碎了,将就着吃吧。本来我每样装了三个,你一个,我一个,小丁......” 小丁一个,可小丁正孤伶伶躺在暗室的石床上。 柳春风又呜呜地哭了:“我对不起小丁,我没保护好他,他那么信任我。” 一豆烛火无力地跳动着,照不亮幽深的洞穴,如同一颗星驱不散黑夜。花月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喉头滚动,依然不敢把话说出来,只在心中道:“柳兄,你别怪我。” “都怪我,非要来九嶷山,”柳春风呜咽着,“都怪我,非要好奇那把宝剑,若不是我......” “什么?”沁骨的寒意倏地蹿上脊梁,花月身子一僵,打断柳春风的哭诉,“什么宝剑?” 柳春风抹着泪:“就是......就是你那把含光剑,八角亭里那把。” “让开。” “我来向少主报信。” “要不你去请示少主,看我能不能进。” .......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血娃娃与谢芳的争执声。花月两手用力抓住柳春风的肩膀,压低嗓音,急切地问:“谁告诉你那是含光剑?快说。” 突如其来的杀意随着火光跳动在花月琥珀色的眸子里,柳春风隐约觉出那把剑与野猫的死有关,心噗通、噗通吊到了嗓子眼儿:“谢先生说的,他说......说那是含光剑,”他拍拍自己的佩剑,“孪生的,与我的承影是孪生的,这......这和小丁有关系么?” 闻言,花月松开手,舒了口气,虚望着柳春风的佩剑,半晌没说话。 “花兄,你到底怎么了?”柳春风拉他的袖子,却被他反手抓住胳膊,拽起来就往暗室走,边走边道:“去暗室躲起来,我不叫你,你不许出来。”等把柳春风推进暗室,石门缓缓合上之前,花月再次叮嘱道,“记住,不想我死就别出来,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许出来。” 第137章 初九 花月一番莫名其妙的问话令柳春风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暗室的石门上,奈何石门厚重,透不进一丝声响。 “阿云,去把这封信交给山下的侍卫。”花月将折好的信纸塞进信封,递给血娃娃,“越快越好。” 血娃娃不接,瞥一眼谢芳,问花月:“你让我走,不怕他杀你?” 花月虚弱至极,张口想替谢芳辩解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抖抖手中的信:“快去吧。” 血娃娃只好接过信,临走前对谢芳道:“若我回来时花月死了,我不会放过你,包括你在洛阳的族人,我会挨个把他们......” “阿云,”花月打断她,“快去快回。” 目送血娃娃出了山洞,谢芳问道:“少主,传令之事,为何不让属下去做?” “你另有要事。”花月走至石桌边,坐下来,抬手示意谢芳也坐下,“山下情况如何?” 谢芳道:“我让青狐军假作进攻之势,又派几队人马在封獾的领地放箭、放火,随后,留下百余人在山中各处继续弄出动静引封獾出兵,剩下的弟兄退入深山。此时,所有人都依少主之令按兵不动,不过,单巧云说她只等一晚,明早日出之时,她定要进山替夫君报仇。少主,我们明早是否要与窃脂岭一同动手?分散兵力无异于排队送死。” “这正是我所担忧之事。”花月拿出一封信,附带半块虎符,一并交给谢芳,“把这些给单巧云,尽力劝说她等候的我命令。若劝不住,“又拿出另一封信,“将这个给孙歧,让他的白犬军与窃脂岭的人同时出兵,至于青狐军,”他无力地歪靠在桌边的石壁上,“你自行安排吧。” “少主......” “听我说完。”花月继续道,“除此之外,我另有一事相求,想托付一人于你。” 从花月来到九疑山的第一天起,谢芳就亲眼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小兽一次又一次逃出陷阱,一旦逃出,便会找准时机咬死敌人,他机警、凶狠又孤独,从未见他怜悯过、谁牵挂过谁,除了他那个生死未卜的哥哥。 不对。 还有一个人,也是与众不同的,想到这,谢芳脱口问道:“柳少侠?难不成......” “不错,他就是我寻找多年的兄长。”花月话音微微发颤,“想我花月活了这十几年的光景,都是别人欠我的,我从未亏欠过谁,唯独亏欠我哥。本想此战除掉封獾,就此退出江湖,随我哥到悬州去,可想不到,”花月惨然一笑,烛影中,消瘦而憔悴,“想不到玩鹰的被鹰啄了眼,中了毒,走不成了。” “少主,我去把宋郎中请来吧。”谢芳道。 花月摇头,指尖拨弄着面前的一只茶盏:“宋郎中是开医馆的,不是炼仙丹的,岑昌昌都救不了我,那就是没救了。”他垂着眼眸,“其实,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了。我哥命好,被富贵人家收养,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我。只是,他心思单纯,武艺又不济,悬州距此千里,我怕自己支撑不到送他回去。我本想将此事托付于阿云,可阿云性情不定,难免路上再生枝节,想来想去,只有你能信得过。” “少主放心,”谢芳应下,“我定将柳少侠平安送回悬州。” 花月斟了两盏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谢芳,情之切切道:“我能从封狐手下活下来,多亏你一次次暗中相救,无论此战输赢,九嶷山都要易主了,此战结束时,我会将手中的人马悉数交于你。” “少主,”谢芳惶恐道,“属下无意山掌之位。” “我别无选择。”花月直言,“孙歧练兵是把好手,却是个不思进取的祖传山匪,只有你能将九嶷山带上正道,让兄弟们摘掉强盗山匪的名头,有朝一日,不必见了官兵绕道走,赚了银子能大大方方去山外快活。”他执起茶盏,“此生未尽之事,皆要托付谢兄,我无以为报,就敬谢兄一杯茶吧。”说罢,一饮而尽。 片刻不露痕迹的犹豫之后,谢芳也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下肚,花月接着道:“我如此安排,孙歧恐怕不服,因此,封獾死后,你要抢占时机接管封獾的玄豹军、赤蛇军以及他手上的银矿。若届时争不过孙歧,切记不要慌着动手,保存兵力,去王屋山找尉迟逢春帮忙。” “朝廷正在招安王屋山,恐怕尉迟逢春不会趟这趟浑水。” “你小看尉迟那老小子了。若我没记错,小皇帝一登基就开始招安王屋山,这都多少年了,朝廷的酒菜他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降了一兵一卒么?” “可尉迟逢春已年过八旬,等他仙去之后,王屋山下一任山掌八成出自他的左膀右臂——呼延栋和祝昌,无论是胡延栋还是祝昌,都曾忠于朝廷,他们未必会走尉迟的老路子。” “忠于朝廷又如何,别忘了,你也曾是朝廷的忠臣良将......” 悄悄地,悄悄地,柳春风悄悄地推动石门。力气小了,推不动,力气大了,又怕石门的声响惊动外面的人。忙活半天,出了一脑门子汗,石门依旧纹丝未动。 “花兄一定从我的话中听到了什么要紧事。”柳春风擦着额角的汗,背倚石门坐了下来,“而且这事他之前不知道,所以他才那么惊讶,可究竟是什么事呢?”他闭上眼,回忆着花月的话,“他问我‘什么宝剑’,又问我‘谁告诉你那是含光剑’,这就说明,至少有一件事是他不知道的——是谢先生告诉我那把剑是含光剑,甚至,他连那把剑是含光剑都不知道,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宝剑叫什么名字?除非那宝剑不是他的,或者那把剑根本不是含光剑。所以说......所以说......”越想越紧张,他深呼吸,理顺思路,“所以说,他听到这些后感到十分惊讶。不对不对,”他敲敲自己冒汗的额头,“这两件事本身不至于让他那么吃惊,起码不至于慌慌张张让我躲起来,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这两件事提醒了他什么,提醒了他什么......”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喉咙发干,晃了晃脑袋,“不行,进死胡同了,得换个路子,不如去想......”他抱着膝盖,紧绷着身体,缩蜷成一团,生怕自己一放松,刚刚束紧的思路便会四散开去,“谢先生为何谎称那是含光剑,又为何引我去看那把剑呢?嗯......为了让我好奇,为了让我马上前往八角亭,为了让我......”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抖,蓦地直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石床。野猫静静地躺在石床上,枕边放着两颗夜明珠,莹白的光浅浅地照着稚嫩的小脸,“为了让我坐在那个座位上。” 石门外,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平静而顺畅地交流着,犹如昼夜的交替。 “少主,”谢芳终于忍不住了,问出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恕属下愚钝,连日来少主命我等激怒封獾,又在彻底激怒他之后按兵不动,是何计谋?可否请少主告知一二?” 第142章 闻言,花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颇为怪异的笑:“看来谢兄从未打开过我托你寄出的信件。” 花月的笑让谢芳感到不安,就在此时,腹部一阵翻涌不适:“少主说笑了,别人的信件我怎能私自查看?” “君子不欺暗室,谢兄是真君子。”花月瞬间褪去刚刚托付后事时的郑重,伸了个懒腰,“可谢兄这种连别人的信件都不乱动的真君子为何要背主弃义呢?恕我愚钝,可否告知一二?” 茶水中的药力终于发作,除了一阵阵反胃外,谢芳开始口舌发麻,手脚无力:“茶......茶里有毒,你要杀我?” “半刻钟,拿捏的很准,看来我配置毒药的手艺不曾退步。”花月将柳春风拿给他的点心放入口中,香甜软糯,枣香萦舌,边嚼边道,“没错,我想杀你,在你的杯中下了毒,”又向前倾了倾身,得意地笑,“跟谢兄学得,现学现用。” 谢芳只觉十指指尖阵阵麻痒,似有虫蚁在爬:“少主为何杀我?莫非少主以为我是凶手?” “若我没看错的话,”花月盯着他的眼睛,“饮下茶水之前你有过迟疑,这就说明你知道我会在茶水中下毒,知道我在怀疑你。” “少主在说什么?明知有毒我为何要喝?” “那是因为,你以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凶手,你怀疑我在试探你,更是因为,你清楚乖乖喝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你不喝,就等于不打自招,就只有死路一条。” 谢芳愈发疑惑:“少主怎会如此揣度属下?你重伤在身,即便我不喝你又能拿我如何?若我想杀你,此时岂不是千载难逢之机?” 花月则冷笑:“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拓跋云没有走,就在洞外。” 浓雾,黑夜,鬼魅一般的山石,天地间仿若回到了盘古挥起斧头之前,一片混沌,看不见前路,也没有归途。 任凭血娃娃武功再高,也得两条腿下山。夜雾中,她一路跌跌撞撞、骂骂咧咧,终于来到了山脚下,可绕了一圈后,别说护卫,连个鬼影都没有,气得她抡起弯刀连砍十来棵大树,又削平了一块碍事的山石,连连骂道:“秃猴子!秃猴子!搞什么名堂?!搞什么名堂?!” 信。 挥刀时,薄薄的信封从袖中掉出,翩翩坠地,像一只白蝴蝶。 血娃娃眼前一亮,心想,花月那只秃猴子在搞什么名堂一定能从信中看出些端倪,于是,她捡起信封,借着火把一瞧,信封上竟然没写字。血娃娃可不懂什么叫做君子不欺暗室,她只知道,刀砍脖子头会掉,头掉了接不回去,嗤啦一声,直接扯开了信封。 “空的?”血娃娃一惊,随即大怒,把信往地上摔去,奈何信封太轻,连个响儿都听不着,“耍我!可恶!” “不对劲。”再次挥刀乱砍乱伐之前,她硬生生压下火,觉得事有蹊跷。生死关头,那只半死不活、重伤在身的秃猴子哪来的闲心恶作剧?可若不是恶作剧,他为何把自己支开独自去见一个有杀他嫌疑的人? “糟了。”血娃娃心一沉,猛地回头望向山洞的方向,“他想亲手杀了谢芳。”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周末愉快!归青 第138章 初九 “小罗说得对,凶手需要做到两件事:一,在我入座前接触那只杯子,二,熟悉我的习性,甚至比厨娘和护卫更了解我,可以根据某个常人所不知的原因预判我将坐在哪,确定有毒的杯子会摆在我面前。岑昌昌说得也对:那个不为常人所知的原因就是,无论柳春风坐哪,我都会挨着他坐。因此,综合二人所说,要想预判我的座位,就得先预判柳春风的座位。” 谢芳点头:“不错,可是能预判柳少侠座位的只有柳少侠本人,连他自己都这么说。” “预判他座位的只有你!”花月眸中杀意骤起,“他到达八角亭之前,你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去处,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利用他的小孩子心性,谎骗他亭柱上悬挂的宝剑是含光剑,引他于晚饭备好前去亭子里观赏宝剑。赏罢宝剑,他多半会就近在圆桌边坐下,等候开饭。为了让他径直走到力亭柱最近的那个座位,你还专门拉远了两边的椅子,确保他赏罢宝剑、转过身时,视线中央只有那一把椅子。” 谢芳皱眉不解:“那野猫呢?毒杯子在柳少侠左手边,野猫若没有选择坐在柳春风右手边而是坐在左手边,用那只杯子的就是他了。” 石桌紧靠崖壁,主仆二人对作者。烛台摆在石桌中央,跳动的火光映红了一片嶙峋的石壁与两双藏着杀意的眼睛。 花月道:“烤猪是你上得桌。你知道野猫这两日支等着吃烤猪,于是,你将烤猪放到了为柳春风预留的座位的右边,引野猫坐过去,如此以来,柳春风右手边的座位就被野猫占住了,而我只能坐到他的左手边。从烤猪上桌那刻起,你的杀局便开始了,你像在钓鱼,先用宝剑与烤猪作饵,引柳春风与野猫入局,他们一旦入局,便化身为饵,再引我入局。” “可这样一场杀局,只是言之轻巧,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岔子都会功亏一篑。比如,野猫早于柳少侠到达八角亭怎么办?所有人的位置不都会对之变化么?” “不错。要想杀局成功,我们三人进入八角亭的顺序必须是:柳春风第一,野猫其次,我最后。为了拖住野猫,确保他在柳春风之后到达,你派他去客栈喊丁空空与岑昌昌来山庄议事。野猫虽是个小贼,但来者是客,谢兄知书达礼,怎会在可供差遣之人众多的情况下驱使客人跑腿?你千算万算,可惜,唯独没算到饭桌上的争端变故,野猫与我换了座位,煮熟的鸭子送到嘴边,飞了。”花月揶揄道,“谢芳,你很不甘心吧?” 片刻无言后,谢芳反问:“少主,你为何非要把柳少侠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以如此荒唐的推测加之于属下呢?假如柳少侠没有坐到那个椅子上怎么办?假如野猫不肯听我差遣怎么办?假如他回来早了又该怎么办?假如......” “假如出了岔子,假如那杯毒酒没把我毒死而是毒死了别人怎么办?是么?那就再往死一个呗,就像之前两场杀局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颤动的火,如同点燃的怒意,在琥珀色的眸底耸踊着,花月语气陡然一冷,“谢芳,从头到尾你要杀的人就只有我,但你于我有恩,咱们恩怨可以勾销。可你害死了我的三位好友,又陷柳兄于不义,这笔账我要你拿命来偿。若你此刻肯认下,我便给你个痛快,你若不认,我便让天下人都知道忠肝义胆的拿云秀才谢芳不过是个满口谎言、不忠不义的伪君子,亦或是一个勾结匈奴、投敌叛国的无耻奸贼,总之,你不是视声名重于性命么?那我便有一万个法子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少主,你在试探我么?这又是何必?”谢芳无力地垂下眼眸,摇了摇头,将不安之色藏于晃动的暗影下,又抬眼看向花月,“属下愿意听听少主如何把另外两条人命也算到属下头上。” 花月冷笑:“很好,漫漫长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他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仰脖饮茶之际,余光扫向不远处的暗室,石门紧闭,与石壁齐平,从外看不出一丝端倪,“在这三个杀局的每一局中,你都做了三件事:一,放一颗定盘星;二,利用我的习惯和喜好;三,提前备好毒药。怎么说呢?你打了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结,只消破解其中一个,之后,套用同样的办法,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开另外两个。嗯......从哪开始说呢,”他略作思索,继续道,“咱们先来算一个时间:从轻罗村走官道到枇杷镇,需要一日一夜,大约十二个时辰;从枇杷镇到窃脂岭,需要一日,大约六个时辰。二者相加,是十八个时辰。初五那天正午时分,新人拜堂之前,你从轻罗村出发,照刚才的计算,十八个时辰之后,你将到达窃脂岭,到达时间应该在初七子时左右。然而,洪照死前提到,你实际上是于初七正午到达窃脂岭。从初六子夜到初七正午,你比正常抵达窃脂岭的时间晚了六个时辰,几乎一整日,劳烦谢兄告知,这六个时辰耽搁在哪了?” “路途遥远,途中有所耽搁,这有何奇怪?” “从轻罗村到枇杷镇,你走的是易南官道,而易南官道是朝廷的运粮要道,一路有官兵把守,且有足够的驿站可供人马修整,因此,这段路途你应当畅行无阻。再来说枇杷镇到窃脂岭那段路。那一带山匪虽多,我却不信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拦洪寨主的客人,还是九嶷山大名鼎鼎的谢军头。要是有此等有眼无珠之人,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去将他找来还你清白,顺便宰了他出口气。若是没有,从轻罗村到窃脂岭你就不该耽误一日之久。足足六个时辰,你究竟用去哪儿了?不会不翼而飞吧?” 谢芳唇舌麻木加重,费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言语不惊:“少主的意思是,属下提前在朝暮镇外布下了杀手,等待少主进入杀局,而属下又担心洪寨主早早抵达朝暮镇会破坏杀局,故意在路上拖延时间,确保少主在与杀手打斗之时无人相帮,好让凶手有机会得手,是么? 第143章 出乎谢芳意料,花月答道:“我觉得不是。首先,我只与你越好初七在朝暮镇北门外汇合,并未约定相见的时辰,你很难正正好在打退杀手时到达;其次,出了林子后,你骑马行在我的身侧,而当时雾重,若弓箭稍有偏差,就有可能射杀你,若没有偏差,你又当作何反应?救还是不救?救,射那一箭实数多此一举,不救,洪照一定能看出端倪。除非,你能连洪照一起杀了,可这也说不通,那天那些人连血娃娃都打不过,更何况武艺在血娃娃之上的洪照。所以,那日你与洪照来迟一步纯属巧合,洪照的死我并未算在你的头上。” 谢芳一脸困惑:“可少主不是说另外两个杀局也是属下所为么?除了小荷镇就只剩下朝暮镇了。” “哦?是么?”花月挑眉,“你把一树金忘了?” 谢芳面容瞬时一僵:“属下未去一树金,如何在那儿布局?” “封獾能派一群人在朝暮镇外的林子里等我,你为何不能派六个人在银湖客栈三楼西侧等我?只不过,林中的人杀人用剑,你的人杀人用毒。”花月微微眯着眼,捕捉着谢芳眉目间细微的神色变化,饶有兴致地分辨着哪些变化来自药力,哪些来自谎言被一点点拆穿的慌张,顺便估量着谢芳离‘手无缚鸡之力’还有多远。 “棺夫子之死,”花月继续道,“柳兄与我推断,凶手极可能是那六个在我们到达银湖客栈之前退房的客人。只不过,有三个问题在次之前我们一直无法回答:一,凶手怎会知道我们要去一树金?二,凶手怎会知道我们要入住银湖客栈?三,凶手又是如何断定我们一定会选择三楼西侧的房间?现在看来,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人在引导我们,就像今晚在八角亭一样。” “他这是戏耍陛下!”陈岱一声狮吼。 杀敌的欲望就像憋在他腹中的尿,憋了这么些年,眼看茅房就在眼前,却见茅房门口挂了个牌子,子时营业。 一旁的白鸥差点被他吼得魂飞魄散,连忙回望一眼军帐,帐内灯火通明,没有动静。他松了口气,回头对身边这个浑身汗臭的莽夫道:“陛下被人戏耍,看着憋屈吧?不能忍吧?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快说!”陈岱瞪圆眼睛。 “你看,是这样啊,”白鸥右手食指点着左手掌心,“陛下束手束脚,无非是因为瑞王在他手里。要想陛下不受戏耍,不被牵着鼻子走,其实特别简单,你想个法子将瑞王毫发无损地救回来不就得了?” 听着白鸥的话,陈岱先是大彻大悟般眉心一舒,遂又重新拧成一团:“可......可我想不出法子,我连瑞王被关在哪都不知道啊。” “呵,原来你想不出法子,也救不出瑞王,”白鸥脸一冷,“那你就屁话少说,乖乖等到子时。” -------------------- 开始揭晓答案喽,所有破案所用线索都在前文中出现过,不知道大家留意了多少,眨眨眼.jpg 第139章 初九 下山难, 上山更难。 血娃娃一脚踩空,跌下山谷。幸运的是,她个头小,被崖壁上伸出的一棵大松树拦住,不至于丧命。倒霉的是,阴阳刺轮掉了一个。她看着剩下三个不成双的刺轮,浑身难受,只得咬牙将其中一个丢下山谷:“花月!你赔我!”1 “我说过,”花月道,“这三场杀局如出一辙,每局都有一颗定盘星。有了定盘星的引导或作梗,我就会乖乖走进你的杀局,例如,第三局的定盘星是柳春风。那么,第二局的定盘星是什么呢?要想找出这颗定盘星,先得解释一处古怪。在一树金,有一个无人留意的古怪之处:一树金萧条,客栈连连关张,银湖客栈客人寥寥无几,在这种情况下,玉桥客栈又怎会客满呢?既客满,老板又何来功夫与人闲扯?客满却有闲暇,说明有一部分客人不用伺候,又或者,这部分客人不在店中,甚至,根本不存在。因此,我推测,老板所说的‘客满’,只是客房被人订满而已,房中并无客人,而这些不存在的客人就是第二局中的定盘星。有了这颗定盘星,我们就只得放弃玉桥客栈,选择隔壁的银湖客栈,进入你布好毒香的杀局之中。 “就算我做局,也该选在离城门更近的玉桥客栈,同时让银湖客栈客满,以防万一,何必舍近求远露出破绽呢?” “谢芳,三场杀局,你能回回将刀架到我脖子上,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你很了解我。我穷家小户出身,一朝当了土匪,有了钱,就有金的不买银的,有贵的不用贱的。虽说玉桥客栈离城门更近,进了城我一定先去这家客栈询问,可当我得知那儿没有天字号房时,即便有房可住,我也极有可能再去找别的高级客栈,最后少不了去一趟银湖客栈。这样来看,无论你在哪个客栈做局都可能露出‘客少却客满’这个破绽。就这点来说,在哪个客栈做局差别并不大。” “可万一你住进玉桥客栈呢?无论如何,把局做在玉桥客栈,露出破绽的可能性更小,何必舍近求远?”谢芳揪住这一点。 “因为你必须舍近求远。”花月又答,“在银湖客栈,你只要找几个人提前占住最好的几间房,并令他们在我们到达之前退房离开,我们自然就会住进去。这也就回答了,凶手为何断定我们会入住三层西侧。而玉桥客栈就不行了,那儿的客房不分贵贱,你无法预判我们会入住哪间房,也就很难准确地把毒香放进我们即将入住的房间。” 麻木感从唇舌延至面颊,又很快从面颊扩至四肢。谢芳开始觉得手脚乏力,头脑昏沉,他担心自己会从凳子上跌落,便趁着自己还有力气,扶着石壁坐到地上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用内力牵制毒性:“少主,你说了这么多,可这些与我何干呢?预定玉桥客栈所有的房间,派几个人到银湖客栈下毒,这两件事并不是非谢某不可。” “当然非你不可。”此时的花月比谢芳强不了多少,体内毒性再次发作,一阵阵发冷,脑袋上像被人勒了紧箍咒,他万分后悔毒药带少了,只得继续拖延时间,“想要我们最终顺利入住银湖客栈三楼西侧的房间,那六个人就必须不早不晚在我们到达前一小会儿退房。太早,房间可能会被别的客人订下,太晚,我们又住不进去。因此,一定有一个熟悉我们行程的人提前告知他们我们即将到达一树金寻找客栈,好让他们估摸好时间,搬离客栈。” “少主不会以为报信的人是我吧?我从轻罗村直接前往窃脂岭,我......” “是么?”花月打断道,“那么,你倒是说说,那六个时辰去哪了?我们再来算一个时间:从轻罗村过易水到一树金大约要两个时辰;从一树金过易水上官道——这段路顺利的话——大约要五个时辰;走官道前往枇杷镇,大约要八个时辰......” “从枇杷镇再到窃之岭要六个时辰。”谢芳接过花月的话,“即便我途中绕道去了一树金,那到达窃脂岭的时间也该是初七清晨,而实际上我却是初七正午到达,晚了三个时辰,这同样不合理。” “不,走这条路线,你按时到达才是不合理的。因为,想从一树金上官道,必须横渡易水,顺利的话确实五个时辰足够,可一树金渡口船少,再加上那段水路水匪猖獗,想要顺利从一树金上官道几乎不可能。因此,我猜实际情况应当是这样的:当日,你早早离开轻罗村,不与我们同路,就是为了绕道去一树金报信,通知早已等候在银湖客栈的人我们即将前往一树金,让他们派人出城留意我们的动向,而你自己则无需停留,立刻启程,过易水,上官道,却不料横渡易水时遭遇了水匪,耽搁了三个时辰,我没猜错吧?” 不等谢芳反驳,花月继续道:“同样的杀局你布了三回,谢芳,你这辈子头一回做伤天害理的事吧?‘一招鲜’适合高坐明堂的君子,不适合暗箭伤人的小人。做小人就得学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变着花样偷东西,才能不被人抓住,这点你学不来。” “把与属下无关的两条人命用同一个法子千回百转按到属下身上,这么来看,少主也是磊落君子。”谢芳嘲讽道,“野猫的死,最大的疑凶是柳少侠。棺夫子的死,最大的疑凶是岑昌昌,岑昌昌独自待在三楼西侧,有足够的时间去各屋换上毒香。少主却对这些视而不见,属下实在不解这究竟是为什么?若属下未猜错,柳少侠并非少主的兄长,少主刚才那么说,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饮下毒茶,所以说,少主并不是在偏袒兄长,而偏袒岑昌昌就更没有必要了,难不成,少主只是想借口杀了属下,除掉一个可能觊觎九嶷山掌之位的人?” “你想多了。”花月冷笑一声:“我与你不同,你是个暗箭伤人的君子,我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小人,若我想杀你,我会直截了当告诉你理由。我认为这天底下没有可耻的理由,只有可耻的秘密。”他不再掩饰杀意,“谢芳,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不会此时依然觉得我是在试探你吧?你听好了,我确信你是凶手,你刚喝下的毒茶是由河豚制成,没有解药。换做我是你,就会早早给自己来个痛快,亦或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搏一搏,杀了对方。你现在还有机会,等一会儿毒发痛不欲生之时,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2 第144章 空城计这种荒唐到滑稽的计谋,关键时刻总是出奇的好用。 片刻衡量后,谢芳扭头,对上花月的目光,像个问心无愧的犯人,又像个不信自己即将满盘皆输的赌徒:“比起自我了结,属下更想听听少主如何把一斛珠的死也算在属下头上。” “好吧,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花月抬头望向崖顶,青黑色的岩石上微光浮动,他自语道,“第一个杀局,小荷镇,一斛珠,该从何说起呢?也从定盘星开始吧。” 1阴阳刺轮 一种手掷类暗器,又命“乾坤圈”。大概样子我形容一下,一个钢圈,手握处是圆的,其他部分薄如刃,有的铸有锯齿,齿尖倾向一方。 -------------------- 1阴阳刺轮 一种手掷类暗器,又命“乾坤圈”。大概样子我形容一下,一个钢圈,手握处是圆的,其他部分薄如刃,有的铸有锯齿,齿尖倾向一方。我发了个图片在微博上。 2 河豚 提醒!!食用河豚千万千万要小心!!(我是不敢吃) 河豚虽然美味又营养,但烹饪处理不当或者误食会引发中毒。河豚毒素是致命的,且相当稳定,日晒、烹煮、腌制都不能破坏它的毒性。而且,对河豚不了解的人很难把握河豚能不能吃以及哪里能吃,活得还是死得、什么季节、哪个部位等都会关系到河豚毒性的大小(比如在产卵期,少数的几类河豚肉也会含有毒素)。急性中毒的话,极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 参见《法医毒理学》,刘良 第140章 初九 阴冷的暗室里,柳春风坐在石床边,握着野猫的小手,小手冰凉,怎么也暖不透了。 他的心像被系了根绳子,被人一下一下往外扯,扯出斑斑血痕。他朝心口用力拍了一掌,试图拍走这陌生的痛楚,却只是生生将自己拍出两行泪:“小丁,柳哥哥知道凶手是谁了,你等着,柳哥哥这就去杀了他。” 他轻轻放下野猫的手,站起身,走到石门边,使劲全身力气扳动石门:“啊——!!” “由于小荷镇上了水,我本意欲往槐柳镇投宿,你却劝阻说槐柳镇灾情更重。当时,我并未多想,但现在想来,你的第一场杀局从那时便开始了。”脑壳又是一阵剧痛,花月佯装拢头发,顺势按了按太阳穴,“漳河水自西向东经过鹊喜镇、槐柳镇与小荷镇。其中,槐柳镇地势高,很少受灾,加上此次官府在小荷镇泄洪,那么,槐柳镇怎么可能比小荷镇灾情更重呢?小荷镇尚无瘟疫,槐柳镇又怎会有疫情呢?因此,我推断,在第一次杀局中,槐柳镇就相当于玉桥客栈,而槐柳镇不存在的灾情就相当于玉桥客栈中不存在的客人,也就是第一局的定盘星。有了这颗星定盘星,柳兄与我就不得不就近投宿小荷镇,进入你的杀局。” “属......属下不明白,”谢芳呼吸开始费力,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问,“骗你们投宿小荷镇于属下何益?” “当然是方便你回来杀我喽。驿站在小荷镇往东,槐柳镇在小荷镇向西,若我们投宿槐柳镇,你返程时就要多行十几里,晚一刻就会多一刻的变故。” “可属下还是去晚了。当属下到达汇增客栈时,一斛珠已经回了房,房门是反锁的,后窗又太小,那属下该如何进入他的房中用烛台刺死他呢?更何况,一斛珠的武艺不在我之下,即便我能穿墙遁地进入他房里,也无法一刀致命。”1 早料到对方会在刺杀与毒杀毒上做文章,花月不禁一笑:“你不需要进入房中,因为,一斛珠是中毒身亡。” “中毒身亡?那属下就更不可能是凶手了,难不成我要从后窗将毒烟吹入房中么?这种伎俩是话本中编出来的,少主也信?退一步讲,就算如此,我又怎会杀错人?即便我到客栈时你们各自回了房,我也完全可以问清楚少主在哪个房中,又怎会毒错了人?” “我说过,这三次杀局中的毒药都是提前备好的,三次皆是死者去找毒药,而非毒药去找死者。” “什么?属下不懂少主在说什么。除了在饭菜中下毒,让一斛珠将毒吸入......不,是吃进口中,或用毒烟,让他将毒吸入鼻中,还有别的法子?”药理作用外加谎言被一点点拆穿的慌乱,令谢芳的言语渐渐失去了之前的清晰与流利。 “一斛珠是吸入中毒不假,可他吸入鼻中的毒药不是毒烟,而是......”花月则满意地看着谢芳的变化,“水银。”2 豆大的烛火一个分身为两个,恍恍惚惚又合二为一,谢芳定了定睛,看清了烛火,也看清了花月眼中赤裸的杀意,奈何煞星就在门外,不可贸然动手,只能继续说服自己花月没有证据、依然在试探自己以及只要自己能闯过这一关,就能拿到解药。于是,他极力稳住心神:“不管我用什么毒,我都得进入一斛珠的房中,难不成,我要一碗水银从后窗直接倒进他房里么?他的房间干干净净,咱们可是检查过了的。” “你进不去不要紧,”花月觉得自己在宰杀一只失去獠牙的狼,那可怜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在妄想装作一只乖巧的狗,蒙混过关,“那桶洗澡水能进去不就行了?” “洗澡水?” “对呀,你骗我们就近投宿,不就是为了能早些赶回客栈替我准备洗澡水么?我和柳兄已经推断出凶手想利用刺杀掩盖一斛珠被毒杀的真相,也曾猜到凶手要掩盖真相的原因是毒杀会泄露凶手的身份。却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毒杀为何会泄露凶手的身份?直到破解第三场杀局后,我才反应过来,毒杀之所以会泄露凶手的身份,是因为毒杀泄露了凶手的一个秘密,那秘密就是:凶手是个非常了解我的人,是个知道我有早晚沐浴习惯的人,所以他才能想出浴桶下毒的办法。可惜啊,和另外两回一样,就在刀刃架到我脖梗上时,意外发生了,我与柳兄打闹并没有用那桶水,水被一斛珠要去,一斛珠成了替死鬼。” “可浴桶是老板送去的,与我何干?我哪来的机会把水银洒进水中?” “说来,连老天爷都在帮你。那晚,一斛珠打伤了伙计,无人帮老板抬浴桶上楼,老板只好先将木桶送上楼,再一盆一盆从楼下端水上去盛满木桶,而他每次下楼时,木桶都无人看管,在那些空档里,你有的是时候下毒。” “可一斛珠的尸体并不像水银中毒。若我将水银放入水中,水银渗入皮肉,尸体上一定会有明显的痕迹,那日我们并没有在尸体上看到可疑的痕迹? “那是因为水银不在水中!”紫玉冠,花罗衫,一位翩翩贵公子,一具惨白可怖的尸体,交替着闪过花月心头,他一阵厌恶,“谢芳,何必逼我把话说完?!” “可直到现在,你也没说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撒谎与谋杀一样,一发便不可收拾,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谢芳也激动起来,“少主,你这是在诛心!” “好好好,我便把实实在在的证据说与你听。”花月连连点头,“你将大量水银涂抹在木桶的桶缝里或是放在桶底,桶中水温高,加快了毒性的散发,大量毒雾被一斛珠吸进腹中,这才要了他的命。我猜,一斛珠由于旅途疲惫,泡在热水中睡着了,对毒药毫无防备,等剧毒入骨时,他已经没了逃脱之力。把一斛珠的尸体搬上床后,你甚至佯装看不过老板的言行一掌击碎木桶,想来,你是在毁掉证据吧。” “即便如此,我从未独自进入过一斛珠的房间,又何来机会刺那一刀?”此路不通,谢芳又绕了回来。 “你当然有机会独自进入,次日清晨,是你破门而入,第一个见到一斛珠的尸体。你惊觉自己杀错了人,便灵机一动将烛针扎进了一斛珠的心脏,想用刺伤来转移众人视线。” “那血呢?那一桶血水从哪儿来?人死之后别说被捅一刀,就算十刀八刀也不该出那么多血!” “血是你放入水中的!” “笑话!”谢芳大笑,他要输了,他要死了,他知道,但他依然心存侥幸,就像一个踏入地府之门的人不甘心地朝门外叫嚣,“血呢!从何而来?!” 花月狠狠盯着这个运气不佳的疯子,缓缓从牙关吐出几个字:“从你身上来。” 地府的门关上了。 四肢麻木无力,如同千万只虫蚁在啃噬,靴子里那道为了放血而割出的伤口反倒不那么痛了。一切都结束了,谢芳反倒松了口气,靠着石壁闭上了眼,许久,两颗泪从眼角滑落:“我必须杀了你,少主,我没办法。” “可我从未亏待过你,”花月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杀我?为何要背主......” -------------------- 1 汇增客栈 花月等人在小荷镇投宿的金蓬客栈更名为汇增客栈。之所以这么改,是为了符合相关人物命运。 2 水银 注意!!汞与汞蒸汽都有剧毒!! 千万千万不能入口、不能与皮肤接触、不能用鼻子闻,总之,离得远远儿的就对了。 第145章 第141章 初九 “背主?!我从未背主!”谢芳双眼赤红,“我此生只效忠两人,一个是姜川将军,一个是封狐。我说过,我谢芳不做三姓家奴,你杀了封狐,我就必须杀了你!” 花月愣住了,他想过谢芳杀他是为了山掌之位,又或是被封獾收买,甚至是马吃回头草——重新投靠了朝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芳千方百计杀了他是为给封狐报仇:“可封狐他.......” “封狐他贪婪,嗜血,背信弃义,没错,可我走投头无路时是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是他,为何偏偏就是他。”谢芳痛苦地闭上眼,像一粒山石无法阻拦奔流入海的易水。 “他留你一条活路是要利用你,正如当年他留我一条活路是让我成为他的杀人工具。你没看见么?那些和我一样被他掳来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因为怯懦无用被他杀了。而你竟为了这样一个败类害了你的朋友、你的兄弟、无辜的孩童,你不后悔么?九泉之下,你不怕与他们相遇么?” 一个个人影从谢芳心头闪过。 老的,少的,穷的,富的,强的,弱的,全是活生生、孤零零的,无人恨他,也无人理他,只是各自赶着路,愈行愈远,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在他胸膛里无力地跳动。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他苦笑着皱起眉,“我不信来世今生,只信人死如灯灭。姜将军死了,我杀不了刘佶,封狐死了,我不能再让恩主死不瞑目,”他咬着牙,像在逼自己,“我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必须杀了你,否则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白来世间走一遭......” 一事无成,花月突然想到自己也是一事无成。 他既无“会当凌绝顶”的气魄,也无“将相本无种”的志气,更无“为国戍轮台”的丹心,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找到哥哥。等找到哥哥就更简单了,到那时,他甚至懒得想自己该做什么,全听哥哥的,哥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世间,除了哥哥小蝶,什么忠奸善恶,什么名利权势,什么礼仪廉耻,全是三文钱买个王八盖子——贵贱在他眼里都不算个东西。 他问谢芳:“我不懂什么叫一事无成,你在漠北明明战功赫赫......” “别提漠北!”“漠北”二字犹如利刃刺入心脏,谢芳立即嘶吼一声,猛地用手撑地试图起身,却两眼一黑又摔坐回去,“别......别提漠北,听了害臊啊。刘佶老儿杀了姜将军,把我们拼死打来的祈宁四州拱手相让。你知道么,夺回祈宁整整花了十二年,十二年啊,血都白流了,白流了。”他失声痛哭,“而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用骨肉垒起的大厦被人一指戳塌,看着那些被我们追打如臭老鼠一般的匈奴人踩在我们头上撒野。姜川江将军被处死的当晚,他们就洗掠了三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 鲜血淋漓的惨象清晰如昨。 谢芳不敢相信,一个小小的孩童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血汩汩地流,染红了整条河,河水哀嚎着奔涌,无数次涌入谢芳的梦境,没过他的脖子,又没过他的头顶,他拼死挣扎、呼救,却逃不出溺死在血水中的命运。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是个小小子还是个小丫头,只记得那孩子穿着一身红衣裳,睁着眼睛,浑身是血,是我帮他合上得眼皮,把他埋了。”谢芳的声音轻之又轻,“埋了一半我才反应过来,那哪里是红衣裳,是衣裳浸透了血而已。很快,刘佶开始处置将军的亲信,我被流放岭南,流放途中我逃走了,我准备落草为寇,我要造反,要杀了刘佶,要让刘家的天下化作一堆朽木枯草,要亲手将它付之一炬。可你猜怎么着?没人要我,竟然没人要我!”言及此,他哈哈笑出声,笑声悲绝刺耳,“那些只敢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为非作歹的鼠辈竟然看不上我这个戍边大将,有的取笑我,有的怀疑我,有的打发我一笔银子,说是不敢收容朝廷叛将,让我另寻出路。他们拿我当乞丐,我在漠北九年,杀敌无数,有朝一日竟被山匪们当成乞丐,可笑,真可笑!”又是一阵凄厉的笑,“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封狐派人找到我,邀我来九嶷山。他说他志在四海,养足兵马后要与刘佶争天下。那时,我如同濒死之人,你就算拔根野草说那是续命的灵芝,我也信。就这样,我进了九嶷山。九嶷山高啊,可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的心气比山还高,说是拿云之志也不为过。我时刻不忘初衷,杀昏君,为将军报仇,毁了千疮百孔的刘家天下。现在想想,”他自嘲地笑,“那时的雄心就像一场气壮山河的梦,可梦终究是梦,总要醒来。等清醒过来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所预期的,封狐没有帝王之心,也不可能给我将相之位,而我,不过是他的一把刀,挥出去,既能替他杀人,又给他挣足了面子。可清醒过来又能如何呢?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能一边得过且过一边劝自己:只要志气在,总能得到机会。就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眨眨眼的功夫三五年就过去了。有一天,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天愣神,见九嶷山依然如我进山时那么巍峨,天依然那么蓝,可云呢?云不见了,一片也没了。我瞬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虚望着前方,像个癔语的疯子,“我......我赶紧闭上眼睛,发现......发现我已经把姜将军的模样忘了,不止他,我忘了漠北的风沙,忘了弟兄们的名字,甚至记不起把那个孩子埋在哪儿了。我痛苦极了,确切地说是害怕极了,就像......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像一个人死了很多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是个死人,可......可我还不想死,我一事无成,我不能死啊!还好......还好......”他吃力的抬起几近瘫软的手,拍了拍心口,语无伦次道,“还好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只有天知地知。一低头的功夫我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告诉自己,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死掉的是曾经的谢芳,而现在的谢芳可以从头来过。重活一次的谢芳没有拿云之志,哼,”他哼笑一声,“云飘得再高有什么用呢?说散就散了,最终也飘不出九嶷山。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吧,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能让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百姓别遭匪患,同样是功德一件。就这样,我骗过了自己,也成全了自己。” “你觉得封狐能把九嶷山带上正道?”花月问。 “不能,”谢芳摇头,“我当然知道不能,所以我开始帮你。” 第142章 初九 “在你偷偷放走那帮童子兵之后,我就开始帮你。”谢芳道,“帮你调跳过陷阱,帮你扫除障碍,帮你当上山掌,帮你对付封獾,甚至帮你杀了付瑶。可你不能杀封狐啊,他对我有恩,他是我的恩主。有一晚,我偷偷去大屋看他,他当着我的面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死前告诉我,他全家皆为你所害,自己也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让我替他报仇。”他叹气,“我为何要去看他呢?假如没去看他,我会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是思子心切才把自己关在那里不见人,假如没去看他.......” “假如没去看他,你就不用听令于他杀了我,是么?你简直......”比起谢芳是凶手,更令花月惊讶的是谢芳杀他的动机,比起杀人动机,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谢芳竟如此愚蠢,“枉你饱读诗书,小恩大义不分......” “大义?”谢芳笑出声,“难道少主还未看出么?我就是个无义之徒!否则,当初我就该学荆轲去悬州刺杀刘佶,哪怕有去无回。我也曾以为自己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直到我记不起姜将军的脸,我才看清楚一件事:我谢芳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我汲汲半生无非是想做成一件事而已:最开始,我考功名,是为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见朝堂上难以出头,我另辟蹊径,以文臣之才在武将中拔萃,我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姜将军的赏识;再后来,我落草为寇,自欺欺人地说是给将军报仇,实则不过是在朝中、军中皆无立足之地时做了缩头乌龟。当山匪就当山匪吧,我劝自己,以我谢芳之勇之谋,走哪儿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想到这,我忍不住庆幸,庆幸当初没赖在朝堂不走,否则,以我寒门出身,何时才能出人头地?早不知被官场暗流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更庆幸,我没学荆轲飞蛾扑火,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花月听得脑壳更疼了。 他开始同情谢芳,活成这样确实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吧,这人还惜命,着实是可怜:“你为何非得让义和利分出个你死我活?道义不能当饭吃,你谋义也谋名利、前程,有何不对?” “我痛苦啊!”谢芳无力地感叹,“义和利本就你死我活。姜将军这类君子为义而死,死得冤,但死得痛快。封狐这种小人活得腌臜,却活得快活。而我呢?我比他们都贪心,两样都想要,瞻前顾后,痛不欲生,到头来,”他笑自己,“到头来还是要空手而去,真是惶惶四十载,书剑两无成。” 春光明媚,白马金羁,十七岁的谢芳状元及第,穿过洛阳城里将开未开的牡丹,只等风来展翅,直上青云。 第146章 “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了,”谢芳喃喃如自语,“我依旧做不出取舍,取义,我没那么高尚,取利,我没那么下贱。没办法,我只好二者皆舍,只取一个‘忠’字。无论恩主让我忠于利还是终于义,起码到死我能落下个‘忠’字。” 谢芳的肺腑之言对花月来说好比老和尚念经,什么仁义礼智信、心肝脾肺肾,在花月眼里,通通都是王八盖子,他没好气地问:“难不成封狐让你替匈奴人卖命你也去?” “我倒希望他与匈奴人有瓜葛,那样我就一刀砍下他的头,”谢芳目光一狠,“再不受这份恩情的牵绊,可他只是让我......” 花月接过话:“只是让你杀了我,这就简单多了,对么?因为我不过是个山匪,而杀一个山匪,不损道义,不损名利,还成全你一个‘忠’字,死了也有个交代,好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可你扪心自问,拿别人一世性命换你一时虚名,你亏心么?” “别说了。” “你扪心自问,你真能在道义面前装聋作哑么?你真不在乎忠于何人何事么?那你为何不能效忠匈奴人,为他们洗劫村子,残杀妇孺?” “别......别说了。”谢芳浑身颤抖,呼吸困难,那条挥之不去的血河再次汹涌而来,血水上涌,没过胸口,又没过脖子。 花月却越说越气。苦苦追寻多年,才找到支发簪,眼看有了点盼头,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这杂碎搅和黄了,害自己中了毒,搞不好就要一命呜呼,与哥哥阴阳两隔,他心中暗暗咬牙:不让我说,我偏说,你不让老子好活,你也休想好死。气死人的本事,花月自称第二,就没人好意思吹第一,他继续道:“谢芳,忠义是一回事,没有义,何来忠?就算你杀了我,你也不过是封狐的一条好狗,你也忘不掉那个穿红衣的小童,他会时时钻心,夜夜入梦,永生永世唾骂你。你妄想忘掉道义,心安理得地当条好狗,你想得美!道义如同寿命,一旦得着,岂是你说要就要、说抛就抛?除非你现在就去死......” 就在花月杀人诛心之际,一丝清明陡然钻进谢芳心间。 他忽地觉出一处古怪,洞中如此吵闹,以血娃娃的性子怎会不进来一探究竟呢?这说明,血娃娃根本不在门外! 谢芳缓缓回头看向花月,灯火昏暗,花月未察觉异样。 最后一次机会了,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了。 想到这儿,杀意生腾而起,如烈火焚身,他悄悄摸出靴中的匕首,寒光一闪,扑向了花月。 花月一惊,连忙闪身,利刃擦颈而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紧接着,花月重重跌落,背部着地,被摔得两眼冒金星。趁他呛咳着翻白眼的空档,谢芳的手高高举起,刃尖朝下,猛地刺向花月的心脏。 轰隆! 不早不晚,就在匕首凌空、将落未落之时,暗室的石门开了,柳春风大喊一声:“花兄小心!” 受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干扰,谢芳的手失了准头,花月趁机一翻身,匕首擦着肩膀落地,顷刻间,肩头殷红一片。 “谢芳!”暗室的门开是开了,可开到一尺来宽就死活不动弹了,柳春风仗着自己瘦,准备从门缝中挤出去,边挤边喊,“小丁是我兄弟!这是咱俩之间的恩怨!与花兄无关!有种咱俩单挑!” 花月后悔刚才没找根绳子将这人捆住:“滚回去!”见谢芳看向柳春风,目中似有思忖,花月怕他拿柳春风做要挟,便加大嘴上攻势,“谢芳!你这糊涂蛋,可怜虫!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可怜虫!为官求而不得,为将求而不得,为匪还是求而不得,末了想当个凶徒、杀个人,依然求而不得.......” “别说了!!” “花兄!”柳春风卯足劲一寸一寸往外挤,“我来救.......救你.......你先撑住.......”他想杀了谢芳为野猫报仇的劲头绝对在谢芳想杀了花月为封狐报仇的劲头之上,只可惜,就在他身子探出去一半时,任凭他怎么瘪肚子吸气也动不了了,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糟了......我好像卡......卡住了......” “一路上的杀局全让老子躲过了,说明老子命不该绝,”花月不敢停口,竭尽全力羞辱谢芳,让他无暇顾及柳春风,“说明你这个可怜虫活该一辈子一事无成!” “我让你别说了!!”谢芳疯了一样将花月禁锢在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紧握刀柄,高高举着头顶,拼尽全力向花月的心脏再次扎去! 哥,保重,我下辈子再找你。 花月心中默默叨念了一句,闭上眼,就等着阎王爷来接了。片刻后,匕首如期而至,落在了花月的心口上。 不疼,一点也不疼,像是胸口被东西砸了一下,说什么“锥骨钻心”之痛原来都是骗人的。 死都死了,花月觉得自己不该错过这刀插胸口的景致,毕竟这稀罕景不是哪个凡夫俗子都能见着的。于是,他挑起眼皮,向心口处望去,却见那匕首横躺在胸前,烛火在明晃晃的刀刃上流转。他摸摸胸口,平平整整,没有窟窿,呵,怪不得像被东西砸了一下,可不就是被东西砸了一下嘛! 再看谢芳,他双目无神,身体僵直地晃了晃,便歪倒在地,死了。 第143章 初十 子夜到来时,白雾掩埋了九嶷山。 花月勉力坐起身,两指按在谢方颈侧,确定人死透了,才长长松了口气:“死了。” 柳春风把一寸心从嘴边拿开,傻呆呆地望着谢芳的尸体,隔着雾,生死亦真亦幻:“小丁,我给你报仇了。”接着便是恐惧伴着罪恶感袭来,“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人了。” “你不杀他,他就杀我,你想他死还是想我死?”花月撕下一截袖子,裹住肩头的伤口。 柳春风两脚发软,幸好有石门卡着,才不至于跌坐在地:“我谁也不想你们死,我我......我不想杀人,”可杀都杀了,说什么也晚了,“我手上沾血了,再也洗不掉了。” 花月手嘴并用,在肩头打了个死结:“不想沾血,你佩剑做什么?当痒痒耙么?” “可我杀了拿云秀才,拿云秀才是匈奴的仇人,那我岂不成了匈奴人的同伙?完了完了,我成叛贼了,我娘和我哥最恨匈奴人,他们不会原谅我的,我要无家可归了。”终于,哇地一声,柳春风把自己吓哭了,“完蛋了!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嘘——小点声,小心匈奴人顺着声儿来投靠你。”花月逗他。 “啊?!”柳春风一听,哭得更惨了,“那怎么办呐?要不我去自首吧?” “哎呀,逗你的。”花月绷住笑,“谢芳确实是杀敌英雄,护佑过一方百姓,可做过好事就能滥杀无辜么?若是做了好事就能作恶,那做的就不叫好事,叫免罪符......” “诶?你没死呀!”正说着,血娃娃优哉游哉地走进山洞,左手提着野兔,右手拎着山鸡,见花月还活着,颇感惊讶,“我以为你打不过谢芳,这回死定了。” “知道我重伤在身,还不跑快点来救我。”花月的目光从山鸡扫到野兔,想到凫丽山那一套超度亡魂的邪门规矩,皱了皱鼻子,“你抓这些做什么?” “就是因为跑太快才跌下山,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来,以为来不及了,哪知道你还活着。”血娃娃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我饿了,准备吃饱把你的尸体扛下去。” “哈,那我可得谢谢你。”花月道。 “不必客气。”血娃娃歪头看向地上的谢芳,“我不明白,洪照死时你就开始怀疑他,那你为何不早早杀了他?” 没等花月答话,暗室里传来柳春风的声音:“花......花兄,来帮我一下,我出不来。”柳少侠要面子,血娃娃一进山洞,他就止住了哭,不想被那丫头看扁,还悄悄自救,左扭右扭,想从门缝里扭出去,结果来回折腾几下后卡得更紧了,正卡住胸口处,呼吸不得,“我卡住了,喘......喘不上气.......” “阿云,你去帮个忙......诶别!”话一出口花月就后悔了。 只见血娃娃走至暗室,飞起一脚,伴着一声惨叫,柳春风得救了。她转身又走回来,踢踢谢芳的尸体:“用我帮你扔了么?” 不料花月道:“我要厚葬他。” “厚葬?”血娃娃以为听错了,“谢芳害死你四个朋友,还差点杀了你,”又指指柳春风,“如果你死了,这个胆小鬼八成也会被灭口,你却要厚葬他,你们汉人真可笑,满口的虚仁假义。” 花月无话反驳,只能阴阳怪气:“那是,谁敢跟你们呼兰人比啊,生吃牛肉不拉肚子。” “我们呼兰人是来这世上快活的,”血娃娃呛声,“所以我们不在吃进去又拉出来的东西上费功夫。我们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不会面上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更不会杀了人还要厚葬尽孝道。” “那不叫尽孝道,儿女对父母才叫尽孝道,不懂别在这装懂。”柳春风捂着被踹成八瓣的屁股,隔着门缝略微嚣张了一下,又躲了起来。他还记得花月的悄悄话,暗自思量着如何震慑这个小煞星。 第147章 血娃娃则想起她与柳春风在洞口的谈话,对花月道:“话说回来,花月,你好城府,竟有朝廷相......” “阿云,”花月慌忙打断,偷偷朝暗室瞟了一眼,“谢芳已死,传令之事就拜托你了。”他起身走向石坛,取来三封信,交与血娃娃,“一封给白犬军军头孙歧,一封给青狐军副军头钱良,一封给善巧云。” 血娃娃接过信,对着烛火照了照:“这回有字吧?” “快去。”花月催促,“记住,天亮时再将信送到他们手中。” “没完没了的,真烦。”血娃娃撇撇嘴,不情愿地扔下手中的野味,转身离去,临走前想起一件要紧事,“对了,花月,为了赶着上山救你,我弄丢了两个刺轮,你必须赔我。我的刺轮每个重十斤,纯金打制,嗯......这样吧,你直接折成金锭子赔给我,银锭子也行。” 送走血娃娃,花月按动机关,将柳春风从暗室中放了出来。 险些散摊子的柳少侠一瘸一拐走出来,朝洞门口“呸”了一声:“骗子,她的刺轮根本不是纯金的,趁人之危,敲人竹杠,花兄,你别上当。” 花月扶他坐下:“她踹你哪儿了?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我骨头硬的很。”柳春风甩甩手,踢踢腿,答得潇洒,可当目光落在花月渗血的伤口上时,心一沉,“疼么?” “嘶——疼死我了。”花月立马捂住肩头,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挤出两滴泪,“这一刀原本是朝我心口上招呼的,多亏你反应快,不然我一世英名就交代在这耗子洞里了,柳少侠,你救我一命,日后我会报答你的。” 柳少侠脸一红:“不是我的功劳,是......”手心展开,是野猫的一寸心,“你该谢的人是小丁,多亏他......”他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眶低下头,摩梭着手心上小小的礼物。 欠下了一份永远还不上的债,花月抿抿唇,问道:“你打算把他葬在哪儿?” “我要带他回悬州,把他葬在桂山旁的长乐山上。我听我娘说,长乐山风水好,能让人下辈子得偿所愿。我还要给他修个气派的墓,还要.......”柳春风哽咽住,“还要给他改个名,叫......叫刘小丁。” 花月揽过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去水潭洗把脸,困了就睡会儿,睡醒了有烤兔子吃。” 当兔子烤得滋滋冒油时,柳春风的第四封信也写到了结尾: “......生死之际,我别无选择。 九日行程,杀机四伏,却令我得见人世江湖。江湖水比药更苦,如娘的佛经中所写,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更苦,流落其中,只饮一瓢,便觉苦不堪言。 我一日后返程,回去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瑞临再拜” 折起满是泪痕的信纸,柳春风找来一个小包袱,准备先把信放进去,等下了山再送去驿站。 那是花月的随身包袱,淡蓝的缎面,浅浅的织着白梨花,放得都是要紧物件,一路上不离左右。柳春风拍拍上头的灰,一层层解开,里头的东西一览无余:一包银两,一卷银票,两个印章,几个小药罐儿,还有三封未寄出的信,以及那把“残虹”匕首。 第144章 初十 黑夜与白雾纠缠出冥冥的灰,漫天漫地的,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紧锁住九嶷山,针刺不进,水泼不进,唯一的钥匙是七月初十的太阳。 花月坐在崖边,望着篝火出神,未留意火上的兔肉已飘出了糊味。 “你在想什么?”柳春风走出山洞。 身后冷不丁多出个人,花月吓一跳,起身时左脚绊右脚,打了个趔趄:“我......我在等信儿,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天亮就该有个结果了。” “你兵马未动,何来结果?是有人代劳么?”柳春风将三封信与一把匕首扔到花月脚下,冷冷道,“比如,我哥。” “你说什么呢?我没明白。”花月嘴角抽动,没笑出来。他知道瞒不住了,也早已备好说辞,可他习惯撒谎。 山雨欲来,在湖面上掀起了风浪,怒意如一尾大鱼,跃出柳春风湖水般的眸子。他声音在发抖:“我在问你,我的信你一封也没寄出去,那之前你让谢芳寄出去的是什么?” “我......我......”花月无言以对。 “你寄出的是你自己写得信,在信中,你拿我当人质,要挟我哥,让他替你杀了封獾,对么?这也是为何你始终笃定能赢,为何你明知有一战还要带我一个废物来拖累你,为何一路上与我形影不离、连信都不让我自己送往驿站,面上是保护我,实则是怕我死了或被我哥的人找到,带走,从而破坏你的杀局,我就是那个你有而封獾没有的东西,对么?” “柳兄你听我说......” “你不否认,说明都是真的。”眼泪在柳春风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你听我......”花月欲上前解释。 柳春风却往后退,不让他近身:“谁哭了?我从头到尾只是一颗棋子,棋子可不会哭。从出了悬州,不,从你知道我身份那天起,你就开始利用我。你知道封獾迟早作乱,知道你们之间迟早一战,知道我迟早派上用场,所以你才与我做朋友。” “不是的,我没有......”花月不敢上前,因为愧对眼前人,也不敢后退,背后是万丈深渊,只好无措地站在原地,竭力解释,“我是真拿你当朋友,这事结束后我会向你赔罪的,而且我中途也后悔过,可我没退路,我必须杀了封獾,把他和他的人彻底铲除,否则跟着我的那些弟兄都得遭殃,山下的百姓永远不得安宁,还有......” “你又胡说!”柳春风不敢多听,怕听多了又要上当,“你只顾自己,又怎会在意他人死活?你杀封獾不过是想铲除异己,坐稳山掌之位。我一直奇怪你这样聪明、有本事的人怎会乐意与我这种笨蛋为伍,你......”他一愣,“对呀,对呀,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不知凶手是谢芳,又怎会不知酒中有毒?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我利用你要挟你哥,我承认,可我真不知道谢芳是凶手,更不知道杯中有毒,我是在你提到含光剑时才反应过来谢芳是凶手,柳兄,你要相信我!” “你撒谎,你早就知道谢芳是凶手,不然你为何不敢把虎符交给他?为何重伤时不敢留他在身边而让血娃娃留在身边?”言及此,柳春风脊背发凉,“ 莫非......莫非你说血娃娃觊觎九嶷山是在骗我?你说你能信得过之人只有我也是在骗我?”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懂了,你当时这么说只是想拦住我,拦住我去找封獾报仇,怕我把你的杀局搅乱,怕我碍事,对么?” “我拦住你主要是怕你受伤,我确实信任血娃娃,可我最信任的人是你,我我......”花月语无伦次,瞎话说太多,如大厦将倾,补哪片瓦也无济于事,“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必须提防谢芳,可提防他不代表我认为他是凶手,柳兄你相信我吧......” 打杀声隐约从山下传来,最后一个杀局开始了。 柳春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才是那把最锋利的杀人剑:“你知道谢芳不会放过你,你知道他会给你下毒,可为了你的杀局,你宁可......”他泣不成声,“看着小丁喝下毒药,又或许......或许你好心与他换座位就是为了杀了他?”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酒中有毒,柳兄,求求你,你再信我一次,最后一次,我再也不骗你了!”花月哀求着上前,想抓住他的手。 柳春风背过手去,厌恶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你一直都讨厌小丁,冷嘲热讽,处处刁难,你从不把他当人看,自然也不在乎一只野猫的命,可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凭什么瞧不起他?你自己不也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儿么?” 花月当然是个没人要的小孩,但他不许别人说出来。 从未愈合的伤疤被柳春风生生撕出血,花月疼红了眼,他先是怔了怔,接着反手去撕柳春风的伤疤:“你才没人要!全天下都知道你被你爹妈扔了!” “你胡说!”柳春风伸手推了花月一把,差点把人推进篝火堆里,“我爹娘不是不要我,是把我弄丢了!” 花月又推回去,推了柳春风一个屁股墩:“哦?是么?你是你爹娘弄丢的啊?我怎么听说是你哥把你弄丢的,八成是他怕你与他争皇位,故意把你弄丢,等他皇位坐稳了再把你找回来,哈哈,你哥对你可真好!” “我哥......我哥对我当然好,我哥......我哥......”柳春风浑身发抖,嘴皮子都在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我哥说他当皇帝就是为了保护我!” “你也信哈哈哈哈!”花月扯着喉咙大笑,“真是个大傻子哈哈哈哈!” 柳春风气得头顶冒烟儿,呼哧呼哧地哭,鼻涕流进嘴里都没尝出咸:“就算我是傻子也比你强!起码我不欺负人!你欺负我,还欺负小丁,你还见死不救,”他一跃而起,扑向花月,“我揍扁你!” 第148章 花月浑身伤病,走路打晃,当即被扑倒在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反身就把柳春风压在身下,制住了双手:“我就欺负他!就欺负他!嘿,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他下不去手揍人,便挠人两肋的痒痒肉,说一句,挠一下,“凭什么他偷个钱袋的功夫就能捡个哥哥,嗯?!我苦苦寻找却一无所获?凭什么?嗯?!没人在乎过我的死活,凭什么要我在意别人的死活?那臭猫就在乎过我的死活么?或许他也想我死呢,我死了你就是他一个人的!” “疯......疯子......你是个疯子......我和你绝交......我要回家......”柳春风被挠得又哭又笑,无力地踢动着双腿。 山下的喊杀声愈发清晰。 在给刘纯业的信中,花月命他子时候之后方可进山,日出时拿封獾的人头来换他兄弟的命。 “天亮后你爱去哪去哪,天亮前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山洞,哪也不许去!”花月揪住柳春风的领子,猛力将人揪起,山匪嘴脸毕露,蛮横又粗鲁。 柳春风还未站稳,便身子一轻,天地倒转,被花月抗上了肩,他又惊又怕,又踢又打,大喊道:“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花月在他屁股上“啪”地狠拍一下,恶狠狠道:“再废话一句,我就拿你当兔子烤了。” “你你你敢!我哥要你的命!”柳春风不示弱。 花月翻出根绳子,将人往地上一扔,开始拿绳子往人身上绕:“别动,再不老实连那臭猫一起烤了,让你别动没听见啊,再动......” 绳子绕到领口时,花月不说话了,手蓦地停下来,尚未系好的绳子死蛇一般滑落在地。 被揪乱的领口处露出粉白的胸膛,因怒气而微微泛红,衬得一枚小小的玉扣绿的动人。玉扣显然摔过,碎裂处箍着一小片金补丁,薄薄的补丁作成云状,好似绿水倒映着一团金色的祥云。 “过来。”花月将柳春风揪到石桌边,拿起玉扣,借着烛火,一眨不眨地看:翡翠剔透如冰,其中米粒大小的一朵白絮形如一只展翅的蝴蝶,定格在冰凌里。放下玉扣,又盯着柳春风一眨不眨地看,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拿起手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比了比大小,最后又回到眼睛。 柳春风被他看得汗毛倒竖,余光扫向洞口,准备逃跑:“你......你喜欢这个玉扣?那给你了。”说着,摘下玉扣,朝洞深处一扔,趁花月出神拔腿便逃。 结果,跑出洞口没两步就被追上来的花月再次拦腰扛起,送回山洞。花月也不说话,中了邪似的将人翻了个脸朝下,按住就开始扯衣服,手下力道大的吓人。 “干什么......干什么呀你......”柳春风没命地挣扎,他以为花月疯了,真要将他洗剥干净,烤熟了吃,便讨价还价,“不还有只山鸡么?你先吃它,吃完我再给你抓行不行......” 衫子、里衣一件件撩起,紧接着抓住裤腰往下一扒,露出了腰臀之间那道长长的疤痕。花月的心通通通地跳,擎着烛台的手止不住地抖,一兜蜡油不偏不倚泼在了柳春风的屁股蛋上。 “嗷——烫烫烫!”柳春风吓坏了,哭着央求,“求你了,放了我吧,我怕疼,我不好吃,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花月的心要跳出来了,根本顾不得理他。他拿稳烛台,小心翼翼朝那道疤痕凑过去,随着光亮靠近,一片小小的、淡淡的蝴蝶胎记清晰起来,借着光,花月细细地瞧,细细地瞧,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他心一颤,只是其中一扇翅膀被烫痕遮去了大半。 终于,花月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春风:“哥?” -------------------- 胎记和玉扣都在第一案中出现过。 第145章 初十 “哥!”花月一把抱住柳春风,几乎是扑上去的,把头埋在哥哥颈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他早就想过千万遍,等找到哥哥,第一件事就是抱住他三天三夜不撒手。 忘却前尘的柳春风可享不了这份福,他快吓死了,裤子还没提好,小风一吹,屁股凉飕飕的,不停讨饶:“你放了我吧,求你了,放了我吧......”他觉得花月这回是真疯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等坏劲儿上来了,保不齐还要拿他当兔子烤,于是,想也未想,抬手就在花月后颈上来了个重重的手刀。 花月毫无防备,身子一软,就伏在柳春风肩膀上不动了。柳春风推开他,提上裤子拔腿就跑,跑了几步记起野猫来,又返回暗室,背上野猫,再次跑出山洞。 这山洞是花月的藏身之所,有意未修正经山路。下山之路崎岖陡峭,左侧紧贴峭壁,右侧三尺便是雾气掩盖的万丈深谷,向前每走几步还要跨过拦路的草木藤蔓,连血娃娃这种高手独行上山还能遇险,何况是柳春风抱着野猫下山,更是一步三停,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会跌入烟海、万劫不复。 “我不能死在这,我必须把小丁带回悬州。”柳春风不住地跟自己重复这句话,一路上,歇了百次,虚惊了百次,绝望了百次,等发现自己身在山下时,天已破晓,夜与雾纠缠着散去了,剩下几颗晚睡的星赖在鱼肚白的天幕上,准备凑凑这人间又一日的热闹。 柳春风放下野猫,一屁股坐地上,一边揉着酸痛不堪的手臂,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咦?没声了?” 一路上,打杀声愈强又愈弱,到后来,只剩零星的惨叫鬼夜哭似的时不时响起,最后,天光亮起,阎王殿打烊,小鬼们舍不舍得都得回家了,不耽误九嶷山迎来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 “他怎么样了?我打得重不重?这会儿该醒了吧?若封獾的人找到山洞时他还没醒可怎么办?”歇了不到片刻,柳春风就满脑子花月。他向来记吃不记打,再大的委屈一过,回头想想,脑子里全是别人的好,“我是不是错怪他了,他若不拿我当朋友,朝暮镇外又何必舍命救我?他说自己有苦衷,万一真有苦衷呢?又或许......”花月的模样浮上心头,白净,清俊,一双柳目总是懒懒的看人,凝玉般的眸子里哪有一星半点的恶意?“又或许,他的确不知道那杯酒中有毒,他根本不是嗜血滥杀的人。”他的心又慌又乱,“不行,我得回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 回去之前,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把野猫安置好,最好是交给官兵,可官兵在哪儿呢? “花兄命部下子时之前躲进深山,子时之后不许有动作,刚才又叮嘱血娃娃等到天亮前再将信送到各人手中,这说明什么?”柳春风推断着此刻的形势,“说明他在信中与我哥有约定——绞杀封獾的时间必须在子时之后、天亮之前。至于血娃娃送去的那三封信的内容,想必是通知各方封獾已除以及现在的形势。”他抬头望天,天边已染出淡淡的霞光,“哥为了救我,定会派重兵绞杀封獾,若约定收兵时间是日出时分,那么,他就一定会在天亮前杀了封獾。这会儿天已经亮了,山中又没了喊杀声,说明封獾八成已死,战事结束了。战事结束后,哥会去找花兄,让他履行诺言,把我交出去。因此,这会儿哥哥八成正心急如焚地派人在山中四处搜寻花兄的踪迹。”他深呼吸,重新振作精神,“接下来,我只管找路出山,若是运气好的话,就能遇到搜山的官兵。” 他背起野猫,东看看,西看看,不知出山的路在哪,只好哪边山花开得艳便向哪边行。 九嶷山里,每棵树都高的钻天,穿行其中,柳春风觉得自己和兔子没什么区别:“桂山可没有这么多、这么大的树,和九嶷山比,桂山就跟个小玩意儿似的,充其量不过是娘窗台上那些玲珑的盆景。”他画本看多了,见着老树就觉得里头住着什么,路过一棵古槐时,他仰着脖子往树顶张望,虬枝苍劲,浓绿如云,像座巍峨的神祠,“平头小妖可镇不住这么威风的树,”想到这,他肃然起敬,由于背着野猫不方便行礼,就在心中给树中神灵磕了几个头,“保佑我和小丁顺利回到悬州,保佑......哼,不是很想管他,”委屈了片刻,又继续念道,“也保佑他平安无事。” 天光瞬息万变,太阳即将跃出山谷, 鸟雀们醒了,叽叽喳喳啾啾,一声赛过一声,山花如火如屏,草木如璧如戟,连鸟儿的喉咙都比桂山豁亮,置身其中,柳春风生出了错觉,觉得自己能随青山不老、伴白云长生。 可景美管什么用呢? 小丁死了,花月和他不是朋友了,他还杀了人,一切都毁了,都回不去了。他鼻子一酸:“下辈子不当人了,当棵树。” 越往前走,林子越密、山花越浓,怎么看都不像出山的路。就在柳春风觉出不对劲、准备换个方向时,前方突然一片光明。 “哇——这是什么地方?”望着眼前的景致,柳春风惊的张大了嘴巴。 密林中央,有人伐去百十来棵树,生生造出几亩空地来。天光从树木环抱的一片天上照下来,仿若照亮了一口巨大的、绿色的枯井。 第149章 空地好比井底,一座悬山顶的大屋赫赫然矗立其上。大屋对面有三座坟,每座坟前竖着一块高大的墓碑,碑面正对着大屋的一扇窗。大屋的门窗紧闭,只有那扇窗是敞开的。 屋子盖得颇为讲究,高台基,雕花窗,琉璃瓦,天光自上直下打在屋顶上,三色琉璃瓦闪着瑰丽的光,直晃人眼,衬得屋檐以下都黯然失色,尤其那扇大开的窗子里,黑洞洞的,阴森森的,望之令人毛骨悚然。柳春风打了个抖:“咦,像座阴宅。” 正欲转身,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伴着争吵,细听,是两个人。 一个说:“我早说了封獾弄不过少主,你非要跟着封獾,这下好了,逃不出山,都得死。” 另一个没好气:“我又不是你爹,说什么你都听?” “你要是我爹就好了,我从来不听那老东西的。” “行了行了,先找个地方躲两日吧,官兵跟疯狗似的乱窜乱咬。” 是封獾的人,正往这边走。柳春风心一横,一跺脚:“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放下野猫,利刃出鞘,咬牙道,“我就不信我打不过封獾的狗!” “可说好了,就咱俩相互照应着逃出去,不带别人。” “那陶二呢?怎么着也算是兄弟。” “不行!多个人多个累赘。” “那我都跟他说了咱准备躲到后山,一会儿他来了咋弄?” “宰了。” 人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见,柳春风手心冒汗,两腿筛糠,他再一跺脚:“好汉不吃眼前亏!”接着,收剑入鞘,在半刻钟之内判断对方不敢选择大屋藏身,于是,背起野猫向大屋奔去,跳进了那扇敞开的窗子。 咔吧。 落地第一脚就踩在什么东西上,脚下传来断裂声:“什么东西?”他低头抬脚一看,那东西像人又不是人,刚那一脚恰好踩它脖子上,踩断了,“啊啊!有鬼!有鬼!” 那是一具形容可怖的骷髅,确切地说,是具干尸,再确切点儿,还没干透。看身形是个死去已久的男人,脸上的皮肉基本风干,紧贴在头骨上,身体匍匐在地,右臂朝前伸着,黑洞洞的眼窝瞪向柳春风,张着嘴似乎有话未尽。 “对不住!打扰了!我这就走!”柳春风冲干尸哈了哈腰,转身想跳出窗,结果远远望见林中黑影一闪,那二人出了林子,“糟了......”柳春风慌忙蹲下身,抱紧野猫,缩在窗户根儿下,闭着眼,绷着嘴,大气不敢出一声。 那二人小跑着到了窗前,柳春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握紧宝剑,准备在他们跳进来的刹那,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可那二人迟迟不肯进来。 一个说:“要我说,咱们就躲这大屋里,没人敢进,上回有个不怕死的往这边望了一眼,就被少主挖掉眼睛、吊死在树上了。” 另一个不赞成:“九嶷山的人不敢进,官兵不敢进么?不行,还得往后山走。” “腿都走折了,要不咱干脆降了朝廷吧,我听说还有赏钱呢。” “放你娘的屁......” 终于,二人吵着架,绕过大屋,走远了,柳春风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一颗脑袋蘑菇似的冒出窗沿儿,两颗眼珠儿先往左,又往右,最后停在了正对面的墓碑上。 封狐之妻傅瑶之墓 封狐之子封冲之墓 封狐之子封闯之墓 太阳终于跃出山谷,金子般的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斜照在三个并排的坟丘上。 “诶?”柳春风觉得哪里怪怪的,“坟不大,碑可真不小。” 三座坟小小的,像是随意挖了个坑,堆了些土,可三座排排站的墓碑却大的吓人,每个都有是十来尺高。碑上的字刷着金漆,反着光,金灿灿的直晃眼,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痛与庄重,倒像是在挑衅,挑衅日日夜夜从窗口望向它们的人。 这一幕似曾相识,不,是似曾相闻。 柳春风猛然记起花月曾在桂山上说与他的故事:怀恨在心的小影子,被狼咬死在深山的胡家兄弟,蒙在鼓里的胡疯子,正对坟墓的大屋,以及故事的发生地——飘着冷雨的四坟山。 “编......编的,一定是编的,”柳春风打了个寒战,“故事里叫四坟山,这里只有三座坟,那第四座坟......”倏地一层鸡皮疙瘩爬上后颈,空如棺木的屋子里似有阴风生起,柳春风霎时明白过来,缓缓回头,看向地上那具干尸,“封......封狐?” 第146章 初十 (完结) 原来故事是真的。 他满腹阴谋,滥杀无辜,他恩将仇报,灭了义父满门,他是个嗜血的怪物,原来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不会的,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他不是那样的人,我怎能相信传闻呢?”柳春风怀疑着自责,自责着怀疑,“可是......” “嘿!什么人?!”窗外一声呼喝。 “滚出来!”又是一声。 柳春风吓得一缩脑袋,回头看向窗外,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两人竟是玄蛇卫打扮,一人持刀,一人握剑,满目警惕地打量着他。他却像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挥手喊道:“自家人!别动手!我这就出来!” 自家人?那二人对视: “?” “?”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却气度贵重的少年抱着个小孩朝他们走来,二人后撤两步:“站那别动!报上名来!” “我是瑞王刘纯凤,你们是来救我的吧!”柳春风答道。 瑞王!二人又对视: “!” “!” “如何证明你是瑞王殿下?”其中一个问,语气明显留了些余地,“瑞王殿下有玄鸟符,劳烦你拿出来看看。” “玄鸟符我没带在身上,”柳春风往颈上摸,“白鸥来了么?你们把这个玉扣拿给他.......诶?”玉扣也被他扔山洞里了。 他挠挠乱蓬蓬的头:“要不这样,我告诉你们一个官家的秘密,去年傩仪上的钟馗是我扮的,钟小妹是官家扮的,这事儿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知道,不信你们去问他。” 官家?钟小妹?!二人再次对视: “?!” “?!” 恰好,去年除日里这俩玄蛇卫也被派去傩仪充数,柳春风跳大神儿的时候他俩就在台子上,确实记得有个傻大个儿穿着钟小妹的红衣红裙魂儿似的游来荡去,想来,那身形和官家...... 不敢想了,皇帝的秘密他们可不想知道,于是,其中一个声音发虚的斥责道:“说什么疯话,换点别的!” 柳春风一想也是,哥哥是皇帝,要颜面,那换一个好了:“四年前,尿湿白鸥床褥的不是小梨,是他兄弟白鹭,他嘲笑白鹭的剑法,白鹭就尿他床上报复;白鹭说,他哥就是根废柴,他只消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哥打趴下,再加一个脚趾头就能打得他半年起不来床;白鸥还私下吹嘘自己是悬州第一美男子,臭美得很,晚上偷偷搽香粉、照镜子,嗯......对了,他喜欢男人。行了,先说这么些吧,你现在就去把这些告诉白鸥,他一听就知道是我,天底下除了他兄弟白鹭,这些秘密只有我知道。” 现在又多了俩人,那两个玄蛇卫汗涔涔地第四次对视: “你去说。” “你去说。”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走一个,留下那个开始给自己铺台阶,毕恭毕敬道:“事关重大,我等不敢大意,还请殿下恕......谁?!” 林间一阵响动,片刻后走出一个人,是花月。 花月衣衫破败,浑身血污,肩膀与腰间的血色已连成一片,染红了半边白衣,青白的脸色衬得双目血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他见那玄蛇卫持刀对着柳春风,挥剑便要砍杀那人。虽说他重伤打不过谢芳,可对付个宫廷探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招招要命,玄蛇卫步步败退,三五个回合下来,花月的剑就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住手!快住手!”柳春风大喊,“你若还念旧情,就把剑放下!” 当啷。 没有一丝犹豫,花月乖乖扔掉了手中的宝剑,踉踉跄跄走至柳春风面前,抓住他的手,癔语似的:“跟我走吧,哥,跟我走吧,”他跪下,许多个春秋的思念化作两行泪,“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不认我。” 柳春风只当他毒性攻心,又说疯话,便抽走自己的手:“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哥。” “你是我哥,你就是我哥,”花月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切切地哀求,像只乞食的雏鸟,“你不叫刘纯凤,你叫花蝶,你娘不是太后,是鹤州的歌妓花笑笑,你也没有哥,你只有一个弟弟......”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十几匹骏马穿林而出,打头的是刘纯业。 “吁——”行至柳春风近前,他翻身下马,一把拉开柳春风,拔剑就朝花月挥去。 一道剑光,直冲花月的咽喉而来。 刹那间,花月如坠梦魇,恍惚又看到了那个男孩,还是那双眉眼,只是,男孩长大了,目光更冷更凶狠,剑更快,像在梦里一样,他下意识地抬臂去挡。 第150章 咣! 刀剑相撞,刘纯业的剑被挑落在地,他怒目看向冲上前来的白鸥:“你做什么?” 众侍卫唰地抽刀将白鸥团团围住,白鸥不解释,也没有跪地认罪,只是看了看刘纯业,又看了看花月。 刘纯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花月与去年相见时判若两人,依旧是一双柳目、两片薄唇,却不见了锐气与杀意,消瘦的面颊上只剩下病态与憔悴,好似一颗宝石在泥潭里滚了一遭,没了光彩。最后,刘纯业的目光落在花月抬起的手臂上,一道细细的伤痕映入眼帘。 “哥,你不能杀他,”柳春风跪在地上哭求,“他是我朋友,他救过我的命......” “齐格奇,曹良玉,”刘纯业动了动嘴皮子,目光却依然停在那道细细长长的剑痕上,“把瑞王送到萧萧镇军营,锁起来,哪儿也不许去。” “是。” “是。” 齐格奇与曹良玉领命,架起柳春风就走,柳春风挣扎着:“哥!你救救他,他中毒了,求你了,哥......” 刘纯业收起目光,转身上马,留下一句:“把他带上,白鸥,你亲自看管。” “哥!!” 就在刘纯业扬鞭打马准备离去之际,身后响起一声凄厉的呼喊,接着是绝望的抽泣,他脊背一僵,回过头。 花月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渐行渐远的柳春风...... -------------------- 花月的伤痕在第一案第三十八章 中提到过;四坟山的故事在第二案第七十一章中提到过。 第三案写完了,谢谢大家的耐心与慷慨,谢谢大家的时间与情感!尤其感谢追读的朋友,谢谢你们的陪伴,但我又觉得很抱歉,因为写作中我无法避免不断地增删、修改。如果有朋友愿意从头看一遍的话,请在7月22号晚10点后清一下缓存再看,在此之前,我会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第三案。 第四案预计八月中旬开始更新,故事发生在深秋时节的白马西街。这一案,我准备尝试一种特别的写法,写不好会有些枯燥,但我有信心写好,总之,我会努力让每一案给大家带去的乐趣都是新鲜的。 夏日愉快,八月见喽! 归青 第147章 【短篇】月圆(一) 秋社日,众官员休务,皇帝赐宴近臣。 宋彦宋参政,一大早穿戴齐整,对着镜子美美地修了胡子、拢了头发,准备前去赴宴。宴席设在宰相徐昉家中,离宋府几步远,宋彦准备走着去,只当是晨练了。徐昉与宋彦是好友,得空就约在一起下棋喝酒。二人关系好,不仅因为政见相和,更因为同病相怜——都有个不争气的独生子,一个不学无术,一个断袖分桃。12 刚走出屋门,管家匆匆跑来,说是常大官来了,在堂屋等着呢。宋彦闻言一惊,加快步子,边走边寻思,官家极少差人来家里传旨,而休务日传旨更是没有过,一准是出了什么大事:“恭林,去把那包桂花乌龙拿来。”没等管家转身,又喊住,“等等,”他一咬牙,“把那幅《秋林渲彩图》拿来,铺在我桌子上那幅。” 传完皇帝旨意,常德玉见宋彦满头汗,笑盈盈道:“宋大人这是要去赴宴吧?徐府的家酿‘文光’可是一绝,宋大人可要多喝上几杯。” 宋彦强烈怀疑这老宦官在看他笑话,可也只能强装无事:“劳烦常大官大老远跑一趟,”他示意管家把好处拿来,管家手中托着个木盘,盘中是一包新窨制的桂花乌龙,用撒金的宣纸包着,捆着红绳,“这是三两新茶,给大官尝尝。”却不提茶叶旁边的画轴。 “宋大人的茶自然是好茶。”常德玉看了眼画轴,知道宋彦还有话要说,便也话说一半。 果然,宋彦又道:“敢问大官,官家召见犬子是为何事?我好让他准备准备,以免犬子无状,惹得官家厌烦。” 常德玉揣着拂尘,依旧一副笑模样,却答非所问:“宋大人赏脸,这杯茶咱家却之不恭,”他食指一勾,取走了茶叶,“至于多余的东西,咱家无功不受禄,天儿不早了,不耽搁宋大人赴宴,咱家告辞。”临走前,又善解人意的宽慰了一句,“宋大人不必忧心太甚,闯了祸哪能去御书房呢?那得去正则街。”说着,两手握拳,在颈前一举,做了个带枷锁的动作,这才笑呵呵地转身离去。 故意的!这老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宋彦胸中一阵羞愤,自己一个一品大员竟被一个宦官取笑,最可气的是,那老东西的玩笑不偏不倚刺到他的最疼处。 正则街,二丈青石墙内,悬州府。 在多少个噩梦里,悬州府大牢是儿子宋至的最终归宿。为了给儿子留条后路,他不得不向乐清平那个不近人情的老狐狸示好,有朝一日,好求他板子打得轻些、少流放几百里。 可问题是,儿子不急老子急有什么用? 当事人宋清欢对自己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人生颇为满意,纵使人人觉得他胸无大志,他也绝不妄自菲薄。这世上,有人卯足力上九天揽月,有人憋足气下五洋捉鳖,而他,宋清欢,只想驰骋红尘、逍遥人间,做个吃喝大将、玩乐状元,等闭眼时能睥睨众生说上一句:“快活如侬有几人?” 如此豪情,如此壮志,天地间能有几个?奈何就是没有人赏识。尤其他爹,非得把他往天上托,往水里按,托来按去,除了提心吊胆,就是气急败坏:“那混账东西去哪儿了?” 老管家预感山雨欲来,如实回答:“回禀老爷,少爷一大早来给夫人请安,请过安就出门了,好像去了香......香乐坊。” 宋彦七窍生烟,气得原地打转:“派几个人给我绑回来!”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宋少爷就被四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抬了回来,绑着胳膊腿,丢在地上。他原地挣扎了几下,像条打挺的鱼:“干嘛呀爹?想我就直说,别动手动脚的。” 宋夫人闻声赶来,见儿子在地上躺着,心疼坏了:“哎呀!谁让你们绑人的?快松开!” 家丁偷瞄宋彦,不敢动。 “愣着干嘛?”宋夫人急道,“入秋了地上凉,冻坏了可怎么办?你这老头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嗷,不行了,不行了,冰着肚子疼了,”宋清欢顺杆儿爬,在地上扭来扭去,“快点松绑,我要解......” 通! 宋彦一脚踹他后背上,把“手”字踹了回去:“瞧你那熊样!”翘向两边的两撇胡子气歪了,“说!你干什么好事儿了?!惹得官家要见你!” 宋清欢只觉脊梁骨要断了,咧着嘴道:“官家见我就不能是赏我?再说了,我天天干好事,我哪知道你说的哪件?” 宋彦抬脚又要踹,却被夫人拦住:“哎呀!你往哪踹呢,后心能踹么?”她蹲下身抚着宋清欢的背,“欢儿,别惹你爹生气,好好想想,最近惹了什么祸?你说出来咱家好有所准备,也能教你一会儿见了官家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宋清欢这才动了动脑子:“我没干什么呀我,入秋以来,我除了去天老观和白老道下棋,就是去香乐坊找飘摇那丫头调香,或是......嘶——难不成,”突然,一个不成熟的小想法跳上心头,“难不成官家也看上飘摇了?” “我打死你!”宋彦大怒,抄了个花瓶就要砸。 “哎呀放下放下!”宋夫人赶紧抢过花瓶,哭道,“你们这爷俩是要气死我!”边哭边丢给丫鬟、家丁一个眼神,瞬时几个人扑通、扑通跪成两排,高喊着“老爷息怒”。 “造孽呀,造孽呀这是!唉!” 宋彦啪啪拍着额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 “消消气,消消气。”宋夫人给他捋着胸口,“听孩子把话说完,欢儿,你是不是去又去找瑞王了?又带瑞王不学好了。” 宋清欢委屈:“谁谁谁带他不学好了?他带我不学好还差不多,他非让我看那些不三不四的小画本,说里头有个妖怪长得像我二叔,还藏春宫图,结果,被他哥发现了,还......嘶——难不成,”突然,又一个不成熟的小想法跳上心头,“难不成他哥以为那春宫图是我给他的?那我可冤死......” “我打死你!!宋彦暴跳如雷,再次抄起花瓶,这次铁了心了,“都滚开!这混账要不得了!我造的孽,我来了结他!” 花瓶举过头顶,狠劲朝宋清欢掷去,宋清欢一个驴打滚,哐啷,砸在地上,碎成了一滩小瓷片。 “死老头子!你打死他不如打死我!”宋夫人一边搂住夫君的腰往后拽,一边冲家丁大喝,“快去松绑啊,别耽搁了少爷进宫的时辰!” 松了绑,宋清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侧目打量他爹:“干嘛呀,大清早这么大火气。”又整了整冠子,“娘,给我爹泡点凉茶,败败火,我进宫领赏去了。” “换件衣裳再去!” “知道啦!” 九月的悬州,半城秋色出自菊花——菊花茶,菊花酒,菊花满鬓秋。3 第151章 若说夏是一匹绿底繁花的绫罗,那秋便是一匹褐底菊花的锦缎,夏日浓丽轻快,却无秋日的华美贵重。 宋清欢换了身他自认为招人待见的衣裳——一件草白色缠枝菊花纹的交领宽袖长袍。宫里的菊花开的正好——玉瓯、银台、合蝉、早紫、白缠枝、大金铃铛,他伴花而行,行走如风,带起阵阵冷香。朝阳斜照在他身上,锦袍上金银丝线交错绣就的菊花纹流光溢彩,衬得他闲雅风流,如玉树临风,惹得来往宫女忍不住多瞧一眼。 走至永宴宫门口,想到刘纯业那看害虫一样的眼神,他忐忑起来,随即又给自己壮胆:“我没干坏事我怕什么?官家再瞧不上我,也不至于无中生有吧。”于是,他大大方方跟着侍卫往御书房走,快走到门口时,远远望见月书房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葡萄紫长衫,腰间坠着一块青葡萄玉佩,头顶还簪着一根葡萄藤。正当宋清欢觉得眼熟又记不起在哪见过时,那人闻声回头,一看是他,挥手招呼道:“嘿!早啊宋兄! 宋清欢见了鬼似的向后退一步:“沈侠?” 若说这悬州城里宋少爷服谁,那就只有眼前这个在御书房门口精神抖擞打招呼的家伙。宋清欢顶多是游戏人间,可这位,人间压根儿盛不下他,他生生给自己造出了一众新世界——妖间、怪间、侠匪间、花鸟鱼虫间......他游走各处,鲜有时间来人间做客,像个人间的外乡人。 “你来干嘛?”宋清欢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来喝茶。”沈侠颇显兴奋。 “喝茶?谁请你喝茶?” “常大官说官家请我喝茶。” 宋清欢看傻子似的:“那老阉货的话你也信?今日秋社,官家要在宫中赐宴宗室,哪来的时间与你喝茶?” 沈侠迷惑了:“那找我来干嘛?” “八成是鸿门宴。”宋清欢掩口低语,“你最近干什么好事了没有?” “没有,”沈侠很肯定,“我最近很忙,没空干好事。” 宋清欢挠挠下巴:“除了都是瑞临的朋友,我跟你也没什么交情,既是同时被召来,肯定和瑞临有关,我反正最近没见过他,是不是你带他不学好了?” “我没有啊,”沈侠连忙摇头,“他一个多月不来书局了,也没在白马街住,我正纳闷儿呢,准备......” 正说着,竹帘掀开,书房中走出个矮矮胖胖的老内侍,笑呵呵地端个拂尘,正是常德玉:“宋画学,沈郎君,陛下有请。” -------------------- 1 宋真宗天禧三年礼仪院规定:“每月旬假及上巳、春秋二社、端午、重阳,并休务一日。”《续资治通鉴长篇》,李焘,南宋 “冬至、二社、重阳、寒食,枢密近臣、禁军大校或赐宴其第及府署中,率以为常。”《宋史》,脱脱等。 以上我是在一篇名为《宋代社日诗研究》的论文中看到的,作者王倩堂。 2在元旦等传统节日里,北宋皇帝会赐宴近臣、宗亲等,其中,近臣宴赐于宰相府第。参见论文《北宋宴饮活动研究》,作者尹高林。但文中没提到社日近臣宴赐在哪里,所以我不确定。 3乌纱频岸西风里,笑插黄花满鬓秋。《高平九日》,唐彦谦,唐 第148章 【短篇】 月圆(二) “六郎,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罗盘么?”刘纯业拿来一个嵌着红绿宝石的小金盒,放到柳春风枕边,“给你了。” 此时,柳春风搂着小凤,躺在御书房内室的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水蜜桃,对枕边的一众小玩意儿视而不见。从九嶷山回来,他就这么天天躺着,不吃,不喝,不说话,想起什么就默默掉眼泪,哭累了又直愣愣地看着一处发呆。 “诶?六郎,你不是想要《山海经》的妖怪木偶么?”刘纯业锲而不舍,“我已命人开始做了,再过三五日就能做好。” 依然没反应。 “你再看这是什么?”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摞画本,“全是最新的,你看啊,有《昆仑双蛇记》、《大周兵器谱新编》、《二郎神饲犬手册》、《女娲救世》、《黑将军与大环刀》、《小玉莲成佛记》,《天老观秘闻》,”他念着这些平日里听一耳朵都头疼的书名,“还有你最喜欢的——《江湖魔人实录》第九卷,说说,你想听哪个?我给你念......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江湖”二字泪引子似的,一钻进柳春风的耳朵,眼泪就开始往外淌,淌着淌着便痛哭起来。 “怎么了六郎?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哥,过来,坐起来,”刘纯业将柳春风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被困了半晌的小凤重获自由,噌地跳下床溜了,“来跟哥说说,是不是饿了?” 哭着摇头。 “想哥陪你出去走走?今天社日,外面热闹的很。” 摇着头哭。 沙哑的哭声像一把粗粝的剪刀绞着刘纯业的心。从九嶷山回来后,柳春风一蹶不振,太后佘娇娇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家里乱成一锅粥,折子却一个也不能少。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让刘纯业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无能为力地搂紧怀中人,吻了吻他的发顶:“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哥,好不好?” 柳春风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我......我只想让小丁活过来。” 可人间的帝王如何管得了生老病死?刘纯业苦笑:“哥要有仙丹,一定给你,可哥这不是没有嘛。”他拍着柳春风的背,“六郎,你知道么?人死后想要投胎转世就要渡过一条忘川河,忘川河上有座奈何桥,过桥之前都得喝一碗孟婆汤,忘掉今生,小丁兄弟也不例外。” 说着话,刘纯业觉出柳春风哭声小了,显然是听进去了,果然,他抬头问道:“那他会忘了我么?” “那当然了。”刘纯业十分肯定,“这是规矩,不喝孟婆汤就不能过桥。但你不用难过,依我看,小丁未必会喝。” “为什么?” “你想想啊,他把你当兄长,肯定舍不得你,喝孟婆汤前一定会来看你一眼,若他见到你整日以泪洗面、卧床不起,你觉得他能放心离开么?” “那不喝孟婆汤会怎么样?” 见他紧张,刘纯业接着下猛药:“不喝孟婆汤就不能过奈何桥,不过奈何桥就不能投胎转世。若死后七七四十九天还不舍得离开,就会错过投胎的最后机会,往后就永远是孤魂野鬼了。” 柳春风脸都白了,一下坐直身子:“几天了?” 刘纯业知道他问的是小丁死了几天了,于是掰着指头数:“从七月初九到今天八月十三,一共是三十四天,还有半个月就到期限了。” 还有半个月,小丁就不记得柳哥哥了。 还有半个月,小丁就变成一个小婴儿了。他会出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爱护,有姊妹兄弟作伴,一生不受贫困之苦,不受流离之苦,不受病痛之苦,没有爱别离,没有怨憎会,没有求不得,平安一世,寿终正寝。 若是这样,柳春风狠狠心、闭上了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忘了就忘了吧。” “林桃儿,把粥端来。”刘纯业见机行事,也不问他饿不饿,粥来了就喂他,“好吃么?是娘让南星送来的,这几日娘天天往这送东西,你又不吃,都让我一个人包圆儿了,再这么吃下去,我早晚吃成二叔那体型。” 柳春风又哭又笑地吃了一口,这才注意到哥哥已是憔悴不堪,又想到自己连日来惹出来的麻烦,他伸手摸了摸刘纯业的脸,哽咽道:“哥,对不起。” “傻小子,”刘纯业眼眶一热,“吃完粥洗把脸,去看看娘。” “娘好些了么?”柳春风低着头,“还生我的气么?” 刘纯业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只要你把粥喝完,娘明天就能打马球。对了,你傍晚再去找她,今天她得忙活一整天,一会儿我也得去赴宴,你去不去?” 摇头:“不想去。” “那你准备今天做什么?” 又摇头:“没事做。” 见他无精打采,刘纯业又冒出个法子:“诶?我听说悬州府接了件怪案,乐清平破不了,想找你们风月侦探局帮忙呢。” 想到侦探局就想了到某个坏东西,柳春风赌气道:“没有风月侦探局了,现在叫春风侦探局。” “哦,那就是找春风侦探局帮忙,反正你这两日抽时间去趟悬州府吧。”刘纯业故作不在意,“对了,你那个山匪朋友没死,毒被陈太医解了,现在能吃能喝。” 柳春风眸光明显一亮,又赶紧绷住脸:“我们不是朋友了,他的事不用告诉我。” “哦,这样啊,那正好,他秋后问斩,我还怕你难过呢。” 柳春风脸又是一白,猛地看向刘纯业,见哥哥在偷笑:“哼,就知道是假的。”他低头抠着手指头,“那个.......他在哪?” “不知道,”刘纯业又舀了一勺粥,“反正毒解了,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好杀他,就把他放了,去哪就不知道了。不过,九嶷山他是回不去了,不听话的山匪一个不剩全被陈岱绞杀干净,只剩下一个姓孙的头目,那小子识时务,二话不说就受了降,让朝廷的兵接管了九嶷山。” 第152章 柳春风吃惊:“他们这么轻易就让出九嶷山了?” “当然是有条件的,九嶷山的银矿还是他们的,但朝廷也有条件,那就是必须做正经生意,纳税,受律法约束,你别说,还真得多谢那姓花的小子,否则在收拾九嶷山这事上我还在犹豫不决,也算他功过相抵吧。”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柳春风狐疑,“不像你的作风。” “啊?原来你不想放过他,那我赶紧派人去抓,他跑不远。” “别别!”柳春风吓坏了。 刘纯业哈哈大笑:“傻六郎,来,喝完最后一口,我就得去赴宴了。今晚你想回长泽宫就回长泽宫,想住在娘那儿就住在娘那儿,这两日哥哥忙,没时间陪你。” 喝完最后一勺粥,柳春风蔫头蔫脑地躺了回去:“不陪拉倒,我和小凤玩儿。” “整天跟小凤玩儿多没意思,我给你准备了两个比小凤更好玩的,还会说话,这两天就让他俩陪着你。”刘纯业朝外头喊了一声,“常德玉,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会儿,宋清欢与沈侠并肩走了进来,宋清欢整肃神情,长揖到地:“见过陛下,见过瑞王殿下。” 沈侠则不知从哪学了一套觐见君王的大礼,跳大神似的做了一番动作,又念了一串吉祥话,最后,本着初次登门不能空手而来的世俗规矩,从袖中掏出两册画本,双手奉上:“这是仰观书局新出的画本——《如来大闹三清观》,请皇帝陛下笑纳!” 第149章 【短篇】月圆(三) “然后我就被我哥带回来了。” 一路凶险,三场杀局,柳春风从头到尾跟两位好友讲述了一遍。此时,三人盘腿围坐在书房后的一棵桂花树下,小凤也跟来了,爬上树,从这枝跳上那枝,偶尔抖落几粟金黄。 沈侠兴奋地搓手:“《风月侦探局》第三本有了,就叫‘十日杀机’。” 宋清欢却全程捂住耳朵:“瑞临,与你哥相关的秘密,能不能别告诉我?” “没义气。”柳春风垂着脑袋,“哼,你放心,以后不会有这样的秘密了,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悬州了。” 看他消沉,宋清欢把耳朵放开,拍拍他的肩:“不是兄弟没义气,而是......”而是你哥太可怕,“嗨,当我没说,以后有什么烦心事早点告诉我,还有沈兄弟,”有朝一日你哥杀人灭口,也好有人作伴,“兄弟们为你两肋插刀,对吧沈兄弟?” 沈侠想了想:“我觉得尽量不要两肋插刀,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你也没义气,哼。”柳春风的心拔凉拔凉的。 沈侠辩解:“笨人才打打杀杀,美其名曰‘讲义气’,聪明人都活动心眼儿,比如白蝴蝶,他不废一兵一卒就杀了封獾。” “诶,是不是朋友啊你?”柳春风不满,“他利用我,还利用我哥,你还夸他??” 沈侠却纠正道:“准确来说,纯纯被利用的只有你,你哥和白蝴蝶属于双双得利:你哥招安了九嶷山,而白蝴蝶也达到了他的目的——杀了封獾,令附近百姓免受匪患之苦。” “他怎会为百姓打算?那是他骗我的。”柳春风道,“你不了解他,那坏东西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若不是为百姓,那他计算一番,折腾一番,图什么?”宋清欢问。 “这还用问嘛,当然为他自己。他借刀杀人,借朝廷的兵杀了封獾,从此九嶷山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宋清欢与沈侠相视一眼,目中皆是疑惑,宋清欢又问:“可杀了封獾之后,他并没得到什么,连少主的位置也丢了。” 沈侠点头:“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险些丢了性命。” 对呀,他到底得到什么了?柳春风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里,野猫的死令他悲痛不已。花月将野猫引到自己座位上的一幕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停地想,不停地悔,不停地恨,以至于无心再回忆一番那十天里发生的事。 宋清欢与沈侠的发问瞬间搅乱了柳春风的情绪与记忆,竟有些语无伦次:“那是因为......因为他的阴谋被我发现了,没有我的配合,他就没法和我哥谈判,所以没有得逞......” “那个,瑞临,我实话实说啊,你别不高兴。”宋清欢忍不住打断,“你配不配合对当时的形势没影响。当时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白蝴蝶说话算数,在官家派兵除了封獾之后,他将你交于官家;二是白蝴蝶言而无信,不把你交给官家。无论哪种,事情过后,官家都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九嶷山,九嶷山他是别想呆下去了。” 沈侠表示赞同:“没错,你也说了,白蝴蝶这个人极聪明,那么,从开始谋划此事他就该知道事成之时也是他离开九嶷山之时。” “可他......”柳春风慌了,心中起了风,在一潭死水上扬起了波,“可他明知道谢芳是凶手、酒中有毒,还和小丁换座位,他一直讨厌小丁,他......他肯定是故意的。” “未必。”宋清欢接着分析,“讨厌某人不一定让那人死,否则悬州城里尽是勾心斗角,你让我死,我让你死,乐清平变成八爪鱼也忙不过来。” 沈侠也道:“你认为,初九晚饭时白蝴蝶已然知道谢芳是凶手,可若真如此,他为何不在上山之前直接杀了谢芳?为何将藏身之处告诉他、让他上山呢?又没什么事非谢芳去做不可,传令之事血娃娃不也可以代劳么?因此我猜,上山之前他确实不知道凶手是谁,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在得知谢芳骗你那把宝剑是含光剑之后才恍然大悟谢芳是凶手的。” 宋清欢接茬道:“知道了凶手是谁,他明明可以再寻稳妥时机替朋友报仇,却一刻也不等,明明可以借血娃娃之手杀了谢芳,却选择手刃仇人,可谓有胆有谋、有情有义,江湖义气大抵如此。” “想来甚妙,”沈侠也赞叹,“一招借刀杀人,除了敌人,又一招空城计,杀了仇人,两者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你别说,那出空城计唱得着实精彩。” 柳春风坐不住了:“至少他骗了我!他......他说他最信任我,明明是怕我破坏他的计谋,他就是个骗子!你们不许替他说话!” “骗你倒是真的,”宋清欢道,“这人心眼多的跟筛子似的。” “可他不愿害你也是真的。”沈侠补充,“若说起初怕你跑了、死了,是怕丢了你这颗棋子,可最后他目的都达到了,为何不逃之夭夭?何必下山找你?又何苦束手就擒?这不是赶着送死么?至于他骗你说最信任的人是你,虽说未必是真话,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若不用这话稳住你,那就得绑了你,你想想,哪个对你更好?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留着那三封信和匕首呢?直接扔了不就完事儿......诶!你去哪?!” 柳春风一刻也等不了了,朝着宫门飞奔而去:“去找他!问清楚......” 第150章 【短篇】月圆(四) 往城南跑,往城南的白马巷跑,柳春风跑在秋风里,跑在大朵大朵的秋云下,穿过社日里喧闹的人群,绕过悬州城的大门小户,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些铺子,还是那些花草与人,只不过,人换了秋装,草木也在风中散落了一地金黄,最美的是路两旁的银杏,不时飞下几只金蝴蝶,随着风翩跹起舞。 弯腰喘了会儿气,柳春风迈着忐忑的步子走至家门口,见杂货铺照常营业,铺子门口贴了个告示,告示上是老熊歪歪扭扭的字——“伙计出游一日,买货找对门细果铺”。院门门紧闭着却未上锁,站在门口,柳春风的心怦怦乱跳。推开门后,若是花月在家,旧事该如何说起?若是不在,天高地远又该去哪儿寻他?在柳春风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真正的别离或重逢,而此时此刻,是别离还是重逢呢?只有推开门才知道。 站立了许久,他缓缓把门推开。 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春去秋来,换了一番景致:玫瑰谢了,菊花开了,海棠枝上挂着无精打采的叶子,几株金桂、银桂金灿灿、银晃晃地开得正好,桂花树下花影斑驳,花影间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抱膝呆坐着,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走进院来的柳春风,接着,便伏在膝头哭了。 柳春风也哭了,在葡萄架下止步不前,揪着打着卷儿的葡萄须:“是你先骗我的,我还没哭呢,你凭什么先哭?” 揪秃了一片须子,又开始揪叶子:“冤枉你是我不对,可你说了那么多假话,我如何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花月不抬头,也不答话,只是哭。 柳春风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走上前,并肩坐在他身边,拿胳膊肘怼人一下:“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还不行啊。” 花月一扭身,紧紧将他抱住,这么多年的思念与委屈,连同一声无法喊出口的“哥哥”,无声地随眼泪涌出,落在了柳春风的肩头。 肩头一热,柳春风泪闸大开,他反手抱紧花月,呜呜啊啊哭得稀里哗啦,将适才与沈宋二人的谈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最后拍着花月的背,抽泣着问:“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第153章 花月也拍着他的背:“你也没好到哪去,”说着,拿出帕子给他擦泪,“快别哭了。” “那你先别哭了。”柳春风夺过帕子,也给花月擦泪。 就这样,两人抢着帕子,你擦我、我擦你,擦到脸都秃噜皮了,终于破涕为笑。笑着笑着,花月竟笑出了几分羞涩,歪头看着柳春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柳兄来找我了。” 柳春风摸摸花月的额头:“毒不是解了么,怎么还神经兮兮的,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见他紧张,花月笑意更浓,羞涩中又添几分甜蜜:“柳兄怕我落下后遗症。” “糟了,肯定没好利索,”柳春风拉起花月,“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花月就让他牵着走,一双柳目盈着笑,比金桂灿烂,比银桂闪亮:“柳兄带我去看大夫。” “干嘛一直学我说话啊你......哎哟!”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柳春风低头一看,是个小包袱,他惊讶地看向花月,“你要走?” 花月微敛笑容,点点头:“嗯。” 柳春风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回原地,鼻子一酸:“那你走吧,现在就走,要散伙就趁早!” 花月蹲下身,拉住他的手:“你想我留下么?若你想我留下,我就不走了。” 柳少侠岂会服软?他没好气地抽走手,梗着脖子不看花月:“那你想留下么?若你想留下,我就想让你留......” “想。”不等他说完 ,花月便答。 “那你留下吧。” “好。” 桂花树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花在眼中,人也在眼中,至此,风月侦探局第二次散伙危机正式宣告结束。1 “差点忘了,”柳春风记起一件要紧事,“咱得去趟悬州府。” 花月皱皱鼻子:“大好的日子,去那晦气的地方做什么?” “乐大人有案子找咱们风月侦探局帮忙。”柳春风再次起身,拉起花月,“悬州府都办不了的案子一准儿是大案,去看看!走!” 这一走,就走了小半个悬州城。 先在白马楼饱餐一顿,再去雀女河上赶集,从船上下来,绕到城西的玩具店,买了一副打马棋与一副重排九宫,末了,又跑去酒店买了两瓶新上的菊花酒,一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丁零当啷拎着大包小包来到悬州府。 休务日,又赶上无人报案,府尹乐清平少有的清闲。他先去肉铺买了条羊腿,准备晚饭招待客人,又破天荒地从花市抱回一黄一紫两盆菊花装点在光秃秃的后院里。此刻正值饭点,火已架好,乐清平与他的两位客人正围坐着烤羊腿,一个刷酱,一个翻面,一个摇蒲扇,扇得炭火腾腾,烤得羊腿滋滋流油,香气飘出一丈半的青石墙,站在正则街口都能闻见。 瑞王殿下大驾光临,乐清平忙领着客人到前院见礼。这俩客人柳春风也熟得很,一个是“鬼见愁”仇恩,另一个是“噜噜猪”卢湛。 大理寺卿仇恩是瑞王殿下的老熟人,此处不必多言。枢密使卢湛在朝中风头正劲,他主张重商强兵,在军事上只进不退,绝不议和,深受永定帝器重,也是皇帝对付朝中保守势力的头号利器。如此一个刚直果决之人,好巧不巧地长了一幅逗乐儿模样,身材矮胖,圆眼圆脸,脑袋两侧还插着一双招风耳。自从“噜噜猪”的绰号传开,卢大人倍感压力,敌人以此羞辱他,下属以此议论他,朋友更是光明正大地调侃他,最乐此不疲的是仇恩,比如今日,乐清平询问二人今晚想烤猪肉还是羊肉,仇恩答道:“羊肉。”随后拍拍卢湛的膀子,“卢兄莫怕。”鉴于此,即便理亏在先,卢湛对始作俑者的瑞王也无甚好感,行了礼,便负手立于一旁,不言语了。 倒是仇恩,虞山侯一案过后对瑞王极为欣赏,再度重逢,很是热情,见人手上拎着几个包裹和两瓶酒,赶紧上前接下,连声道谢:“殿下太客气了,该是我等上门问候才对。”2 柳春风忍痛撒了手,乐清平瞧在眼中,凤眼眯出笑意:“敢问殿下此来有何吩咐?” 柳春风道:“听说悬州府有个难解的案子要找我们风月侦探局相助。” 乐清平一愣,未置有无:“不知是谁转告殿下乐某有案子求助?” “我哥说的。”柳春风答道。 那还能有假?乐清平故作惶恐,:“哎呀,一桩小案,竟劳官家记挂在心。” 仇恩与卢湛也心生好奇,想着什么案子能难倒这老狐狸,还能让官家派瑞王来查案,只听乐清平又道:“前几日,天老观的道人与紫阳观的道人起了争端。天老观一名道童一纸状子将紫阳观告上公堂,说紫阳观的人偷了他们的镇观之宝,本官一时不知从哪入手去查,想请殿下指点,可后来那道童又撤了状子,说是东西找见了,实属误会一场。” 原来如此,柳春风难掩失望,行了个礼:“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多做打扰,告辞。” “殿下且慢,”乐清平快步跑去证物房拿了样东西回来,“过两日便是中秋,乐某有一礼物相赠。” 打开包礼物的帕子,花月与柳春风皆是一惊: “镜子?!” “镜子?!” 帕中礼物不是别的,正是花月不慎掉落在冯长登尸身旁的证物——一面小巧玲珑的铜镜。柳春风不解:“这不是证物么?乐大人怎能送还于......”险些说漏嘴,赶紧改口,“咳......怎能送于我们?” 乐清平笑答:“这并非证物,是乐某路上捡的,说来也奇了,和那件证物一模一样。虞山侯一案是殿下办理的第一案,乐某便想着送于殿下与花先生,留作,”他看向花月,笑中另有深意,“念想。” 柳春风摸着刻在镜子背面的蝴蝶:“花兄,这就是你找人仿制的那个吧?这也忒像了。” “不是像,这就是真的那个。”花月拿过铜镜,“当时我用假的换走了真的,你后来又悄悄将真的还了回去,如此,真假两面镜子都该在证物室里。说什么路上捡来的,哼,那阴恻恻的老狐狸没一句真话。” “你是说,乐大人发现多出一面镜子之后留下了仿冒的,又找了个借口把真的还给我们?可无缘无故地,他何必多此一举,除非......” “除非他早就猜到白蝴蝶就是我,见我冒险去替换镜子,猜测这镜子对我重要,于是,寻个了机会把镜子还给我。” 柳春风更困惑了:“他这么做会让你猜出他已知晓你真实身份,这对他没什么好处吧?” “怎么没好处?拿我们惊诧的反应当个乐子,给他的饭局助助兴,这还不算好处?” “乐大人有这么无聊么?”柳春风挠头。 “嗨,你管他呢,走了,回家!”花月揽住他的肩,举起铜镜,从圆圆的镜面中看看他的小蝶哥哥,又看看自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真是人心叵测。”柳春风怨怨地看向花月,“往后你还会不会骗我了?” 花月也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清亮明澈,一眼望穿到心底:“再不会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问。” “你为何不丢掉那几封信和匕首?” “我......我没舍得。” “那你是何时开始怀疑谢芳的?” “从你告诉我含光剑的事。不过,我一直在提防他。”花月知道他在想什么,“柳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酒里有毒,若是知道,我会在山下杀了谢芳,若是知道,我不会和小丁换座位,我花月虽不是君子,但更不是伪君子。” 见他目光定定,柳春风点点头:“好吧,我信你,嗯......还有,你杀封獾真是为了山下百姓么?” 花月如实回答:“不是,我骗你的。”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 “我说了,我不是君子,也瞧不上那些口口声声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我杀封獾是因为他对我起杀心在前,我不允许对我有杀心的人活着。” 柳春风最不喜欢他说这些血淋淋的话,目露愠色:“那你就借刀杀人、利用我哥? “杀鸡焉用宰牛刀,仅杀封獾的话,我自己来就行。利用朝廷是为了将封獾连同追随他的人一并除掉,”花月目光冷冽,“是为了毁掉九嶷山那个匪窝。” 柳春风惊诧:“可你是九嶷山的少主!” “什么狗屁少主,我不在乎。”花月嗤之以鼻,“这辈子,我就是我哥的兄弟,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当年若不是封狐那个老杂种绑我去九嶷山,我根本不会和我哥分开的,若有我护着,我哥就不会受苦。”柳春风腰间的疤痕浮上心头,他语气陡然狠了三分,“从进山那日起,我就想毁了九嶷山,只不过这么多年来没寻着机会罢了。” “那......”柳春风失落地垂下眼帘,“那你也不在乎我么?” 人家都是哑巴吃黄连,花月却是哑巴吃蜜糖,他察觉失语,赶紧表态:“当然在乎!” 第154章 “那你当我是好朋友么?” “不当。” 闻言,柳春风步子一顿,却听花月接着道:“我拿你当我哥。” “这......这真不合适,咱俩一年生辰,你三月初三,我冬月初七,你比我岁数大,怎么能拿我当哥呢?要是你真想拿我当亲兄弟,那......”柳春风脸一红,“那你拿我当弟弟吧。” “也行!”花月愉快地答应了,“哥哥,弟弟,朋友,搭档,柳少侠,柳大侠,瑞王殿下,从今往后,你高兴让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你高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高兴我说话,我就当个哑巴,你不高兴我活着,我死也愿意。”他望着柳春风,痴痴地,切切地,“全凭你高兴。” 柳春风也愣愣地回望着花月,良久,用手背试了试他的前额:“还得去找陈太医瞧瞧。” 两人说着知心话,沿着雀女河慢慢走,看日头西落,又看月亮爬上东天,将圆未圆的月亮照着河上的花船,船上歌乐声声,和着粼粼的波与瑟瑟的风: “去年人,今年人, 心儿悲又欢, 生死几度秋。 去年月,今年月, 人儿聚又散, 天地一转头。 去年秋,今年秋, 月儿升又落, 空照雀女流 ......”3 “花兄你看,今年的月亮格外亮,可惜还没圆。”柳春风指着河上的月亮。 花月握紧手中的铜镜,笑而不语,心道:“我的月亮圆了。” -------------------- 1 有一首词好像有一句是"月在眼中,人在眼中"之类的,可我找不到了,找到后再把词与作者写到注释。 2《东京梦华录》上记载:“八月秋社,各以社糕、社酒相赍送。”秋社这天,人们互赠以社糕、社酒,所以仇恩误会了。 3《六语》中保存了一句宋代民谣:“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 结尾我想找一首民谣,就觉得这句比较符合此情此境,可放在文中依然不合适,所以就在这个基础上编了一首。 第151章 花月正春风(四) 一 新月如眉,照着离家的人。 “赶紧的吧!”曹娘子催促。 花笑笑背着包袱,还在犹豫:“要不......要不等等再说?” 曹娘子干脆替她锁门、拔钥匙:“等什么等!等他们来抓人嘛,赶紧走!” 施屠户在巷口放风,见她们没完没了,急道:“叽歪什么呢,敲锣了,再不走出不去了!” 又高又壮的小虎搂着两个邻家小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想让你们走......” “那你想让他们死啊!”曹娘子拽开儿子,推搡花笑笑,“快快快快快,快走!” 母子三人前脚离开,一群大茶壶后脚就闯进了犀角巷,见人去院空,便气急败坏地一通砸,花笑笑的青瓷梅瓶,花蝶的泥猴儿,花月的小鱼灯,无一幸免,通通砸了个稀巴烂,砸到只剩下砖瓦可拆,一群人又冲到施屠户门口,仗着人多势众,打头儿的歪脖茶壶抬脚踹门:“杀猪的!开门!” 吱呀——门开了。 施屠户,曹娘子,施小虎,三口齐齐亮相,六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晃得一帮茶壶齐齐后撤。歪脖茶壶壮着胆上前一步,喝道:“把人交出来!” 曹娘子杀猪刀一挥:“怎么着,姓杨那老婊子想饿着肚子造反——借机闹事是吧?”她拿脚尖往门前一划拉,“过了这条线,就是老娘家,要是进去抓不着人,别怪老娘的刀不长眼。” 歪脖茶壶伸头往院里瞧,犹豫片刻后又把头缩了回去,啐道:“一股子腥臭味,谁进谁晦气!告诉你们,往后我们天天来,看你们能不能养那娘儿仨一辈子走!” 走到巷子口,歪脖顺口问了糖老三一句:“老东西,你见过他们没有?” “见过。”糖老三竟点了点头,咧着干瘪的嘴,似笑非笑。 歪脖一惊,忙问:“往哪跑了?” 糖老三光咧嘴不说话,往摊子旁的草靶子上看,草靶子上扎着两个没卖出去的糖人。歪脖懂他的意思,骂骂咧咧掏出两个铜板:“老不死的,真你娘奸滑!” 哪知,糖老三不收,两个食指一平一竖一交叉:“十个。” “嘿?!”一个短腿茶壶上去就要动手,却被歪脖拦住。歪脖掏出十个铜板往地上一撒,狠狠道,“有屁快放!” 糖老三弯下腰,一枚一枚地捡起铜板,先是吹了吹,后又数了数,“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五对,够。”数罢,将铜板装兜儿里,站起身,挺了挺王八盖子似的罗锅儿背,从草靶子上拔下糖人儿,包上糯米纸,递给刚刚冲他耍横的短腿茶壶,末了,才往街口一指:“一展正北,说是要去悬州告御状。” 二 一路向南,花笑笑母子三人逃到了秀山,在山脚下一个无人的篱笆小院里暂时落了脚。院子简陋却整洁,被子、褥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主的。墙上挂着弓箭、捕兽夹和几个兽骨装饰,主人八成是个猎户。桌面上蒙着一层灰,看样子主人许久没有回过家了。 半个月来,花笑笑时刻提心吊胆,怕杨妈妈找来,也怕院主人突然回来,可两个小东西却在山林里撒开了欢,采花,摘果子,薅野菜,连吃带玩,其乐无穷。 “哥,假如咱俩在林子里走散了,就在这棵树下会面。”花月用匕首在树皮刻了只蝴蝶,“你记着,这棵树长在溪边,先寻着水声找到小溪,然后顺着小溪往下游走或往上游走,就能找到大槐树,等找到这,”他扭头,见花蝶蹲在地上捡槐花,将一朵朵洁白芬芳的小花装进布袋里,“哥,你听没听我说话?” 小蝶送了一朵槐花进嘴里:“听着呢,你接着说。” “过来好好听着,”花月不由分说拉他到树旁,指着树皮上的蝴蝶,“等找到槐树,你就背冲蝴蝶朝前直走,别拐弯,一直走,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家,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花蝶又送了一朵槐花进花月嘴里,“好吃么?” 有什么好吃的?我又不是鸟,花月心想,可他从不让哥哥失望:“好吃,你喜欢吃咱就多捡点。” “好!”花蝶扎紧口袋,拉起花月的手,“走,那边有个水潭,潭边还有棵老槐树,咱们再去那儿捡点,顺便抓两条鱼。。” 那是个泉水涌成的潭子,潭水冰凉,如晶似玉,金红的鲤鱼在水中款款摆尾,带起层层的波光。 “哥,这些鱼太精了,绕着网走。”花月泄气道。 忙活半天,一点收成没有,花蝶埋怨道:“小月,你手太慢,下回我一喊‘收’,你就这样,”他两手做了个快速收网动作,“像我这样才行,听到没有?” 花月心生委屈,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的网子太小。干嘛怪我。” 花蝶皱眉,端起哥哥的架子:“哥哥教训你时不许还口。” 花月撅嘴:“哦,知道了。” 经过两人总结经验,改进方法,通力合作,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还是一条鱼也没捞到。天色渐晚,只好收拾收拾回家,可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一条肥美的红鲤鱼一跃而起,来了个漂亮的鱼跃龙门,接着一头扎进网中。 “收!”花蝶喊道,“快收!” 花月慌忙拉绳子,奈何大鲤鱼临时反悔,又一个鱼跃龙门,跳出网子,甩着大尾巴游走了。 “哥,站着别动,我给你抓一条回来。”花月干脆踢掉鞋、脱了衣服,跳进了水潭里。 山泉水透心凉,潭底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上,踩上去冰凉凉、滑腻腻的,让花月想到了蛇,走了几步远就害怕了,转身准备往回走,“哥,咱明天再来吧,要不......”正说着,脚下一滑,滑进了深潭中,“哥......” 花蝶站在岸边,正盘算着,湿了衣服但抓了条鱼,一顿揍是否可以免了?哪知一出神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只剩下大朵的水花,是花月正在扑腾:“小月!” 扑腾了几下,花月的腿就抽了筋,呛咳着:“哥......回家......”见花蝶扔了渔网开始脱鞋,他一心急,咽了一大口水,“槐......槐树......回......”越是着急越使不上劲,又呛了几口水,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他想告诉哥哥沿着小溪去找大槐树,却只剩下咕噜咕噜一串泡泡从口鼻中冒出,排着队升上水面。 “小月!你别怕!”花蝶噗通跳进水里。 水凉得他一激灵,没等他踩实,就被人揪住后领子滴溜起来,又扔回了岸边。他抬头一看,是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大汉:“小子,呆着别动。”说着,大汉跳进水中,游向深潭,很快便潜入水中不见了人影。 山间瞬时安静下来,花蝶盯着花月沉下去的地方,许久也不见有人上来,便哆哆嗦嗦站起身,想再次下水。就在这时,哗啦一声音,虎背大汉伴着一个巨大的水花浮出水面,一只手朝岸边游,另一只手携着没了意识的花月。 第155章 “小月!”花蝶喜极而泣。 虎背大汉游上岸,二话不说扔了马鞍,将花月肚皮朝下搭在马背上,牵起马就走。 花蝶赤脚拎着两双鞋追在马后,边哭边问: “我弟弟淹死了么呜呜呜......” “你带我弟弟去哪呜呜呜......” “你怎么不理我呜呜呜......” “你快把我弟弟放下来,要不......要不我不客气了呜呜呜......” 说着,他捡了块大石头,想了想,又换了块小的朝虎背大汉丢去。大汉一歪头躲了过去,回头看向花蝶,一双与身形不相配的细目似有笑意:“不知好歹的小子。” “咳,咳。” 花月突然呛咳了几声,大汉与花蝶闻声去看,只见他咳出几口水后,睁开了眼:“哥。” 日落秀山,倦鸟归林,花笑笑站在篱笆院外,焦急地望向林深处:“怎么还不回来?这么晚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回家的路上,虎背大汉牵着马,兄弟俩坐在马背上,花月警惕地留意着路线,确定是回家的路,花蝶则“郎君这、郎君那”地问了一路: “李郎君,青丘人敢生吃蟒蛇么?” “李郎君,青丘的月亮是方的么?” “李郎君,青丘人是绿眼睛么?” “李郎君,我娘说大周娘子是哭着生下来的,青丘娘子是唱着歌生下来的,是真的么?” 虎背大汉也是耐心,认真作答一连串不挨边的问题: “蟒蛇皮厚,生吃咬不动,需要剥皮炖烂才能吃。” “我去过青丘的长吉、朵朗、阿布戈和碧海,反正这几个地方都未见过方形月亮。” “有些外乡人是绿眼睛,本土人和周人一样是黑眼瞳。” “这个嘛,”他挠挠头,“我就在那住了一个来月,卖完皮货就回来了,不曾结识青丘娘子,你若想知道,下回去我寻人打听打听。” 眼看就要到家了,尽管这汉子救了他兄弟二人的命,花月也不想生人知道他们的住处,便道:“李郎君,你把我们搁这就行,天黑了,不耽误你赶路了。” 虎背大汉是个实在人,没听出意思:“不耽误,我家就在前头,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再回......诶?” 话说一半,他脚下一滞,吃惊地望向不远处那个亮着灯的篱笆小院,逆着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正在朝着这边张望。 三 日头西落又东升,两个春夏在篱笆院中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秋天,透亮的晨光穿过山林,在小院中变换着光影,光影横斜在一格一格的小菜圃上 ,照得菜叶子这棵明、那棵暗,鲜灵灵,脆生生,像一只只支楞着大耳朵的绿色精灵。 “娘,明日就是中秋,李叔怎么还不回来,我还等他领我去镇子上赶集呢。”花蝶嘟着嘴。 “别缠磨人,忙叨叨的,哪有时间陪你玩。”花笑笑道。 菜圃边上摆着一张圆木桌,桌边围坐着母子三人,一人一碗野菜豆腐面片汤。 “娘,我想和小月去钓鱼,咱晚上喝鱼羹行不行?娘?”他放下筷子,伸手在花笑笑眼前挥了挥,“娘?” “啊?什么?哦,”花笑笑醒过神来,“不够喝是吧,锅里还有,我给你盛去。” 她前脚离开,两个小东西就开始交头接耳。 “娘不对劲。”花蝶先道。 “你才发现。”花月也道。 “她总走神,走着走着就开始傻笑。”花蝶总结,“感觉脾气也好了不少,昨天我打翻了糖罐子都没揍我,还有......” “嘘——回来了。”花月制止他。 花笑笑从厨屋走出来,给两人添了饭,用围裙擦擦手:“我进城买些蔬果去。你俩把饭吃完,不许剩,吃完一起把锅碗洗净才能出去玩。记住了,绝对不能去水潭玩,听到没有?再让我知道你俩去钓鱼,”她竖起眉毛看向花蝶,“我就揍你。” “那那那小月也去,凭什么只揍我?”花蝶抗议。 花笑笑解下围裙,拿起帷帽:“下回揍他,一递一回。”说罢,转身离去,走前再次叮嘱,“听话,回来有点心吃。” 听到吃的花蝶就来劲:“好!保证听话!”又回头小声和花月商量,“小月,那咱今天别去钓鱼了,下回再去吧?” 花月若有所思地盯着花笑笑的背影,片刻后起身道:“哥,娘忘带钱袋了,我去问问。”说罢,追了过去。 花月不远不近地跟着,等花笑笑离开小院二三十步,他回头看了看抱着锅喝汤的小蝶,确定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小蝶知道,才快步走到花笑笑身侧。 花笑笑正弯着嘴角想心事,突然觉出身边多出个人来:“小兔崽子吓我一跳!你来做什么?” 花月也不跟他兜圈子,正色问道:“李猎户是不是要给我们当爹了?” 花笑笑差点惊一个跟头,连忙捂花月的嘴:“说什么呢你?小心我揍你!” “那你脸红什么?”花月扒开她的手。 两抹霞色飞上双颊,花笑笑知道什么事也瞒不住这孩子,只得红着脸默认:“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可谁都没说。” “很简单,一,李猎户一出去跑买卖,你就让我和小蝶出门捡柴火,他一回来,柴火就多到用不完,我猜,那些柴火还有隔三差五的野味是他送来的;二,这院子里有各种捕兽夹、弓箭,应该是哪个猎户的家,可这都两年了,房子的主人怎么还不回来?我猜,主人碰巧就是李猎户,起初他没轰咱们走是因为可怜咱们,后来你俩好上了,他就更不会轰咱们出去了。” 花笑笑低着头,涨红了脸,像极了犯错时的小蝶,支支吾吾道:“他就说让咱们安心住着,他在东边林子里又搭了个院子,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房子落脚,所以就......就答应了。” “三,也是最关键的,”花月继续道,“最近几个月,天一黑你就往外跑,鬼鬼祟祟的......” “我出去采蘑菇!”花笑笑紧张地打断他。 花月则一针见血:“采蘑菇需要涂脂抹粉么?给蘑菇看么?大晚上的,蘑菇能看见?” “那那那是我抹的药膏,防蚊虫的,林子里蚊子多,敢乱猜我揍你!”花笑笑的脸要滴出血来,像一朵娇红的徘徊,隔着白纱帽帷,正如诗中所云“美人如花隔云端”。 “我可没乱猜,我都看见了。”见她要抵赖,花月干脆全说了,“我怕你遇到麻烦,又瞒着哥和我,跟踪你好几回,回回都见你去和那猎户幽会,就在那棵槐树下头,你俩搂一块儿亲嘴儿,最近那回他还脱你衣......” “闭嘴!闭嘴!闭嘴!”花笑笑使劲捂住花月的嘴,差点没把花月憋死,松开手时又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又羞又怒,“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瞎操什么心?” 花月躲也不躲:“我当时估计你们要干大人的事,君子非礼勿视......” “胡说八道!”花笑笑羞恼的手足无措,连狡辩带威胁,“我们......我们在商量去哪里采蘑菇,我们......你再敢乱说,我非揍死你!” “娘,”花月拨开她的帽纱,认真地问,“你们真要成亲了?那他知道咱们的秘密了么?” “我全告诉他了。”花笑笑点点头:“他说再跑两趟皮货买卖就娶我过门,说让咱们别怕,就算杨妈妈找上门,他也有钱把小蝶赎出来,还说若是咱们实在害怕,他就带咱们离开这里去悬州,悬州是天子脚下,歹人不敢张狂。反正......反正我觉得他人不错,你觉得呢?” 花月脸上无甚波澜:“只要他对你和哥好,我就觉得他好。” “小月!”远远传来花蝶的喊声,“粥都凉了!再不回来!我喝光了!” “来了!”花月应声,临走前叮嘱花笑笑,“娘,鹤州离秀山不远,你戴好帽帷,买完东西就回家,别到处乱逛,别多和人说话。” 鹤州西南三十里是秀山,秀山脚下有个镇子叫秀山镇。中秋将至,镇子上热闹非常。 各个酒楼都客满为患,彩楼门面结络一新,酒旗画杆高高挂起,酒店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免费品尝新上的桂花酒,花笑笑能喝又爱喝,总忍不住上讨一杯;一个供着陆羽神像的小茶肆请了几个歌妓在门前弹唱,花笑笑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想起李猎户不饮酒只饮茶,便买了二两菊花茶;茶肆旁有个布行,挂着纹样应景的绸缎,花笑笑最喜欢的是一匹红底金线灯笼纹锦缎,灯笼四周蜂蝶飞舞,灯笼下垂着麦穗儿,她站在布行门口看了好一阵儿,想着,绣花我会,织布学一学也能行,织些花色漂亮的布匹,拿来镇子上摆个摊,兴许能赚出些日常花销,没准还能攒够银子送小蝶和小月上学。 “妹子。” 正看着布匹出神,有人在身后招呼,花笑笑回头,见是对门蔬果铺的马婶。 “妹子,”马婶又叫一声,冲花笑笑招手,“过来过来。” 等花笑笑走过去,马婶神秘兮兮地以手掩口:“这贾记布行坑人,净卖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专门宰你们这些乡下人。”她往东指了指,“东门内有个马记布行,你去那儿买,那的布便宜又结实。”你看我这衫子,“她扥了扥自己的袖子,又指指铺子招牌,“还有这旗帜,挂了小十年了,色儿还这么鲜亮。” 第156章 “马素琴!你又撬我生意!”对门留着山羊胡、身着绫罗的老板拿着木尺走了出来,“你侄子卖那粗布,摸着都拉手,人家小娘子皮娇肉嫩的,哪能穿你那破东西。妹子,你要绫罗咱这儿有绫罗,你要耐糟的粗布咱这儿也多得是,一分价格一分货,咱这儿的东西不怕货比三,进来看看!” 在马记布行门口站了半晌,花笑笑一咬牙,一跺脚:“不过了!”从布行截了几尺粗布,花光了剩下的几个铜板。 “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三千树,流光一掷梭。 从秀山镇回来,花笑笑左手拎着新茶、新酒,右手提着蔬果、布匹,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 秋风拂去前尘,秋阳照亮前路,心底的乐事如同路畔的野花,一朵一朵拂过她的裙畔。她想着给两个孩子做件新夹袄,想着贺猎户的吻,想着攒钱买架织布机,偶尔也想起那个答应他回来却一去不返的书生。 “笑笑。” 冷不丁,一个带着笑意与恶意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吓得花笑笑连退几步,四下寻找声音的来处:“谁?” “我呀,”不远处一个大树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蓄着山羊胡,穿着绫罗衫,正是贾记布行老板,“你贾大哥,忘了?” 四 这天夜里,无风也无月。 像往常一样,为了不费灯油,天一黑,娘儿仨就上床睡觉去了。与往常不同的是,熄灯之后,花笑笑没给花蝶讲故事,花蝶是撅着嘴睡着的。花月察觉了异常,他竖起耳朵听,耳畔是哥哥均匀的呼吸和娘亲在辗转反侧。 “从城里回来后,娘一直魂不守舍的,是遇上什么事了么?”花月琢磨。 “不识抬举的淫妇,你想想清楚,是给你那小野种洗净屁股送回步芳楼,还是让他留在秀山伺候我一个。” 布行老板的话不住地在耳边响起,静夜里,格外刺耳而肮脏。 “这次往哪逃呢?天下之大,就没有一处能容我们安个家么?”花笑笑无望地想,偷偷地哭。 “娘在哭。”花月看着花笑笑颤抖的背影,“一定出事了。” 花笑笑怕吵醒两个孩子,坐起身,给他们压了压被角,下了床。 “娘怕是又缺钱了。”花月轻轻掀开床帏,见花笑笑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存钱的木盒出神。 “没钱又能去哪儿呢?”花笑笑抹着泪,“老天爷,你怎就不肯可怜我一回?” “娘。” 花笑笑只觉肩背一暖,回头看,是花月给她披上了衣裳。她想装作无事,眼泪却不听使唤:“娘没本事,连累你们过这种日子。” 花月给她擦泪:“娘,是不是今天进城遇到步芳楼的人了?” “哪能呢,遇到他们我就回不来了。”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你这孩子,太爱操心。”花笑笑拉花月在长凳上坐下,“娘就是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书念,娘也没钱送你们上学,好好的年纪都耽误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花月松了口气,“我根本不想读书,我跟哥都商量好了,将来我打猎,我哥种菜,顿顿有菜有肉。” 花笑笑心头一酸:“傻小子,人活着光为吃喝么?”她揉揉花月乱蓬蓬的脑袋,“你的小脑瓜这么好使,要能读书,一准能中个进士,说不准能中个状元呢。好好一棵状元苗子,不能瞎到娘手里,等明天你李叔回来,和他商量商量送你和小蝶去书塾的事。” 虽说李猎户未亏待过花月,可花月始终拿他当外人:“他这次回来,是不是就跟咱们住一块儿了?” “嗯,”花笑笑垂眸点头,“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花月一百个不愿意:“可家里就一张床,他住哪啊?” 忧色重回花笑笑目中:“小月,咱们可能又要搬家了,等明天你李叔回来……” 通通通!通通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花笑笑吓一哆嗦,小蝶也吓醒了,光脚跑到娘亲身边:“娘,我害怕。” 花月迅速从床底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冲门外道:“谁!” “我!卖蔬果的老马,马素琴!”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婶儿?”花笑笑开门,见马素琴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马婶儿,你这是?” “你叫花笑笑,在鹤州步芳楼唱过曲儿,还有俩小子,是不是?” 花笑笑正犹豫如何作答,花月上前一步,拿匕首朝门外的人一指:“关你屁事!” “哟!这孩子!”马素琴后撤一步,“吓我一跳。” 花笑笑把花月拉回来:“马婶儿,你找我有事么?” 马素琴边回头张望边道:“赶紧收拾东西走,步芳楼的人要来抓你们。” 花笑笑心头一紧:“马婶儿,劳烦你说清楚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贾德成,记得吧?他下午气冲冲回来,说你是步芳楼的姐儿,说你勾引他不成,便辱骂他……” “我没有,是他轻薄……”花笑笑急着辩解。 “听我说完,”马素琴打断她,“他还说,为了赎身,你把儿子卖给了妓馆,后又反悔,这才带着儿子躲来了秀山,还说要去步芳楼告密,让他们来抓你们母子。当时我只当他放屁,可我听我大侄子说,他傍晚从鹤州进货回来,路上遇到了那姓贾的,姓贾的说要去步芳楼快活快活。我越想越睡不着,生怕那姓贾的是去告密,怕那些杂碎趁天黑来绑人,这才着急忙慌跑来提醒你。” “多谢马婶儿,我……” “让我说完,保险起见,你呀,一会儿也别耽误,带着孩子出去躲两天。”说着,马素琴把包袱往花笑笑手中一推,“这里面是蔬果干粮,路上吃。行,不多说了,那我先走了。” “诶马婶儿……” 花笑笑感谢的话还未出口,马素琴已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远又停下,回身道:“妹子,别怪婶儿不收留你们,婶儿也是平头百姓。” “娘,能带上这些么?”小蝶抱着自己的宝贝,“一个傀儡娃娃,一把桃木剑,一个老虎面具,还有一套小画本——《宋公探案》。” “不行,太重……”见小蝶眼中满是期待,花笑笑话说一半,又改了口,“拿来吧,放娘包袱里。” “娘,哥,你们快点。”花月握着匕首,背着水葫芦,身后包袱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枕戈待旦,“别拿那么多东西,若他们不来抓咱们,咱们躲两天还回来,若真来抓咱们,背这么多东西跑不快。” 花笑笑狠狠心,扔下了被褥:“走。” 没有天光的夜晚,天地漆黑如一团浓墨。 花笑笑左手牵着花蝶,右手牵着花月,花月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暗如萤火,引领着母子三人行走在密林间的小路上。 “娘,咱去哪儿?”花蝶问。 “去悬州。”花笑笑答道,“他们总不能追到天子脚下为非作歹。” “可不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么?”花月问。 花笑笑也说不准:“嗯……总归不一样吧。” 花蝶又问:“那李叔回来找咱们怎么办?” “我藏了信给他。咱们先到平溪镇落脚,等你李叔来和咱们汇合,再一同去悬州。” “那咱们还回来么?” 花月又问。 花笑笑握紧两只小手:“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等到了悬州……” “有人。”花月突然停下脚步,吹灭油灯。 可惜,为时已晚。 几十步开外,密林的转角处,拐出一群气势汹汹的身影。带头的是贾德成,他大喊道:“就是他们!他们要跑!” 花笑笑来不及多想,把两个孩子推入东边密林,对花月道:“小月,咱们兵分两路逃,你带着哥哥去平溪镇翠云客栈等着娘和李叔。“说着顺手拿走了花月手里的灯笼,“西边路黑,把灯笼给娘。” 五 天亮了。 一个大树洞里肩并肩依偎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另一个道:“那我去捡些野果回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动静更大。”花月探身,挪开遮在洞口的树枝,钻出树洞,又将树枝遮了回去。 “那你得快点回来,不许超过一刻钟。”花蝶一撇嘴,哭了,“我一个人害怕。” 花月蹲下身,隔着枝叶拉住哥哥的手:“哥,别怕,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平日里,花蝶很听花月的话,这次也一样。 他等啊,等啊,等啊,边哭边等,边等边哭,想到娘不在身边,哭一阵,想到小月不在身边,又哭一阵,等到了日上中天,等到了夕阳西下,又等到夜色混着白雾吞没了秀山,还是没等到弟弟回来。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又冷,又饿,又怕,末了,连哭出声的劲儿都没了。 第157章 “娘……娘……”他想起娘亲总说“神佛保佑”,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于是,他抬头望天,夜色如墨,“神明在哪儿呢?” “哥!”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 花蝶一个激灵:“小月?小月!”他推开树枝,钻出树洞,四下张望,可雾太大了,伸手便模糊了五指,“小月!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哥!” 呼喊声再次响起,带着哭腔。 “小月哭了,小月怎么哭了?”恐惧袭上心头,花蝶也哇地哭出声,“小月,我在这儿,你来找我呀!” “哥!” 依然是花月的声音,听上去只有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辨不出方向。情急之下,花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边哭边喊:“小月,小月,你来找我呀……” 哭着哭着,隔着泪花,他隐约察觉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大雾里若隐若现。 “小月?”花蝶止住哭,定睛一看,竟是娘亲,“娘!”他欣喜万分,想起身飞奔过去,可两脚发软,站不起来,“娘!我在这儿!” 花笑笑跪在地上,没有回头,口中自语着:“我花笑笑出身卑贱,却从无卑贱之心。我尝尽了世人白眼,却敬这世间一虫一鸟、一草一木。我吃够了行善的苦头,却从未生过恶念。我实在不该落得这下场啊……” 自语之声清晰如在耳畔,花蝶泣不成声:“娘,你说什么呢?” 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老天爷,你欠我的我都不要了,留给我的小蝶吧!” “怎么都不理我?怎么都不理我呀?”花蝶拍打着双腿,无助地哭泣。 不知又哭了多久,只觉头顶一暖,花蝶惊喜地抬头:“娘?” 不是娘亲,是只梅花鹿。 小鹿正想叼走盖在花蝶头顶的树叶,四目相对,双方都吓了一跳。小鹿被吓跑了,花蝶被吓醒了。 天又亮了。太阳如约升起,雾气散了大半,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洒在一地落叶上。花蝶揉揉眼睛,从树洞中钻出来,四下望了望,依然没有花月的身影:“小月向来说话算数,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杨妈妈和大茶壶们凶神恶煞的脸浮现在眼前,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行,我得去救他们。” 他捡了些断枝碎石,又扔掉:“不够厉害,得回家拿上一两件李叔打猎用的兵器。” “哥,假如咱俩在林子里走散了,就在这棵树下会面。” 花蝶回想着花月的话,先是逐着水声找到了横穿秀山的小溪,又顺着小溪找到了大槐树,树上的蝴蝶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的到来。接着,他照花月所说,背对蝴蝶,沿着小溪向前走,不停地走,果然,两刻钟不到,熟悉的草屋就在眼前。 草屋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沐浴在晨光下,背影纤瘦挺拔。 “小月!”花蝶又惊又喜地朝他奔去。 那人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竟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长着一双狠戾而猥琐的鼠目,显然,不是花月。 -------------------- 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一共四个小标题,这回先写完第二部分,剩下的补上了我会后面的章节中告知大家。 本来准备八月中旬开始更新第四案,但是没想到番外需要写这么多,实在是抱歉! 祝大家秋日愉快! 归青 ==================== # 第四案 寻找催命符 ==================== 第152章 引子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隐 .......................................................... 第153章 白马巷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1 呼—— 西风如愣头盗贼,撞窗而入,又穿堂而出,窃走了一阵朗朗书声。 罗织金放下书,大步走到窗边,支好窗户。她身着窄裁的白罗衫,未施粉黛,如墨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言语间是一般女子没有的严厉与沉稳:“读大声些。” 倒是她的夫君、“一溪雪书塾”的教书先生李清,是个好脾气、慢性子,吹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过来:“娘子,趁热喝,”又回头对学童们道,“今日中秋,咱们早些散学......”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两个髽髻的小不点已然收拾好书本,小布包往脖子上一挎,箭似的冲向窗边,吓得李清赶紧护住娘子:“蕙娘,不许跳......” 不等他说完“不许跳窗”,那小丫头就翻出了窗,搂着窗前的枣树向下出溜,哪知,出溜到半截时脚下打了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不动弹了。 啪嗒。 吓得斜对门“开花蒸饼店”的老板娘秦开花扔了手中的蒸饼。2 哐啷。 吓得对门“珍珠医馆”的郎中梅笑兰手一抖,滚沸的药汤泼了一腕子。她顾不得疼,放下药罐就往外跑,可刚下台阶,就见蕙娘一个纵身蹿起来,竖起食指冲天一指:“第一!”说罢,拍拍青纱小裙的上的土,又箭似的跑了。3 “小业种,万老头儿也不管管。”秦开花用袖口蹭去额间的汗,拾起地上的饼。4 买饼的客人见状忙道:“掉地上这个我可不要啊。” “你要我也不给,”秦开花把饼放炉台上,掀开蒸笼,瞬时白气蒸腾,“一对,二对,三对,四对,五对,都是刚出锅的,”她数出十个开花蒸饼,自卖自夸,“瞧这饼多宣腾,我和面的时候搁了鸡蛋,敞开了搁,别家可不舍得这么做生意。” “哎呦喂,”蒸饼铺与医馆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门面——“再来蔬果铺”。老板吝小宗正拿着一块破手巾,把萝卜挨个擦干净,“一块蒸饼,两文钱的事儿,扔了算了,真会过。” 秦开花送走客人,拿起蒸饼,吹吹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道:“我能有你会过?一根萝卜分八顿吃,要不你咋没萝卜高呢?”她见挑菜的客人被逗笑了,又道,“冯婶儿,你回去置置称,防着这小子偷斤短两。” “嘿!骂谁呢!”吝小宗生得獐头鼠目,细胳膊短腿,确实像根没发育好的萝卜。他接过客人挑好的水果,一一过称,详细地报出价格,“橘子三斤四两,一斤八钱,一共是二十六钱。枣儿一斤半,一斤七钱,那半斤我给你算三钱,一共是十钱。梨子一钱一个,十个十钱。三样加一块是四十六文钱。婶儿,你回去随意称,少一两我跟她姓。”他边说边把果子放进客人的竹篓里,“慢走啊婶儿,好吃再来!”说罢,白了秦开花一眼,“敢说我的秤不准?你在整个悬州地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信?皇帝的称都不能有我的准。”5 “皇帝不卖菜,”秦开花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蒸饼,寒碜他,“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萝卜毛几根都算计清,财迷。” “嘿!你管我呢?”吝小宗接着擦萝卜,“我不缺斤少两不就行了?哦,你给我一文钱,还想要两文钱的萝卜?咱俩到底谁财迷?” “谁财迷谁知道,也不知道哪家闺女这么倒霉嫁给你。” “嫁给我倒不倒霉不一定,嘿,反正娶你是倒了八辈子霉喽。” 秦开花是个寡妇,第一个男人成亲没两天就死了,第二个男人孩子不足满月又死了。吝小宗的话正戳她门面上,她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我敲你我!” “伯母好,我来找思思,思思在家么?” 擀面杖敲在吝小宗身上之前,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宝林哥哥!我在呢!” 不等秦开花轰人走,铺子里就跑出一个鼻头红彤彤、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正是秦开花的女儿秦思思。 宝林一揖,唤了声:“思思妹妹,”拿出两张写满字的纸,字迹稚气,却端方工整,“这是今日的课业,你在家好好养病,哪不懂就记下来,明日我来教你。” “谢谢宝林哥哥。”思思学着样子还礼。 宝林又揖:“思思妹妹,不必客......” “行了行了别拜了,赶紧回家去,没事别来了。”秦开花往俩孩子中间一挡,一手推宝林走,一手推女儿回屋,“回去捂汗去!小小岁数就‘哥哥’、‘妹妹’的,跟你说多少回了,”她用指头戳女儿的小脑瓜,“离男人远点,晦气!” “我说嫂子,你整天当着孩子的面,男人这、男人那的,多不好。”隔壁黄四娘准备早些打烊,正和左灵收拾铺子,见宝林蔫头蔫脑往家走,忍不住打抱不平,“宝林多好的孩子,你看把孩子委屈的。” 秦开花立刻呛回去:“怎么?我说得不对?男人那么香,你咋不找一个去?”她斜眼打量黄四娘,“那姓白的马匪整日介往你屋里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咋回事儿。” 黄四娘也是张刀子嘴:“哟,嫂子,可不带听窗户根儿的,再说了,身上痒痒得自己挠,听别人挠得再痛快也不解自己的痒不是?” 第158章 “啊呸!你当我爱听啊?大半夜的,俩大老娘们腻歪,菩萨!娘娘!”秦开花捏着嗓子学,“一喊喊一夜,杀猪宰牛似的。如云,你听见没有?” 左灵,左如云,大名府人士,白马巷第一大忙人。她身兼数职:四娘细果铺伙计兼园丁,仰观书局供稿人,城西某土财主女儿的家庭教师,老熊外出进货时还得负责花柳记杂货铺看摊儿。她衣食父母遍天下,因此,她谁也惹不起,只得嘿嘿傻笑:“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秦开花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连句实话都不敢讲,我可是把你当女先生看,别让我小瞧你!” 左灵将细果篓子一一盖上,又用扫帚压着地面慢慢扫,尽量不扬起尘土:“小瞧我的人能从白马巷排到朱雀街,嫂子,你得排队。” 秦开花吃了闭门羹,干脆朝黄四娘撂狠话:“反正你们晚上再干那事儿,我就去官府告你们,告你们......那叫什么来着?哦对,有伤风化,我告你们有伤风化!诶?”她朝白马楼瞅了瞅,“那姓白的呢?忙着赚钱不要你了?” 中秋之夜,登高玩月,四面美景的白马楼一个月前就被预订一空。夜色将至,客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过新缚的菊花门洞,伙计们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整个白马楼只剩下一个闲人——老板白珍珠。她把千斤重担往掌柜樊丽娘与主厨谢缃身上一推,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赏花赏月赏四娘去了。6 “找我啊?”白珍珠从细果铺中探出脑袋。她身形丰满,眉目舒展,今日又上了浓妆,披了件石榴红的花罗衫子,再配上一套价格不菲的珠翠首饰,愈发美艳凌人。轻薄的翠色抹胸之下,两团浑圆不输十五的月亮,又似月上的白兔,一个掩不住就要蹦出来似的。 “哎呀娘啊,做贼啊你!”秦开花吓一跳,眼珠儿却不听使唤地朝白珍珠的胸脯上转,一脸厌恶道,“你一个开酒楼的,差那点布料么?没羞没臊。” 白珍珠只当她在夸自己,得意地朝她挺挺胸,把抹胸向下拽了拽:“你有羞有臊,卖蒸饼白搭了,雁山上有个庵子,你该剃个瓢儿去庵子里撞钟。” 不等秦开花还口,黄四娘接过话:“庵子对面还有个和尚庙,开花嫂不是喜欢有羞有臊的么?和尚最有羞有臊了,甭管夜里多想往庵子里跑,白天还得对着佛祖阿弥陀佛。” “到时候看上哪个,干脆商量好一起还俗,这叫孤苦伶仃上山去,成双成对下山来,就凭开花嫂这姿色,搞不好能把佛祖拐下山呢!” “下山一起没羞没臊哈哈哈哈.......” 打架怕不要命的,吵架怕不害臊的。 秦开花平日里逮谁呛谁,撒起泼来无惧无畏、所向披靡,可她在乎名节,被黄白二人一唱一和羞辱半天找不着缝插嘴,气得她脸色一阵青红,嘴皮子打架:“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诬冤良家妇女,告你们......告你们大逆不道!你们要造反!”她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两个有伤风化的女人“哼,到时候看官府抓谁去游街,罚谁去山上敲木鱼!”说到这,她扭头看向对门花柳记杂货铺,“熊兄弟!你都听到了!你去给姐姐当证人!” 老熊今天异常安静,在柜台后头坐了一整日,既不吆喝生意,也不看热闹,一门心思扑在手中一支步摇上。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他抬起头:“木鱼?行,我明天上山问问有没有货。” 说罢,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是一支金步摇。7 亮闪闪的一簇金枝,枝头顶着珠花,几朵绽开,几朵含苞待放,引得的两只翡翠蝴蝶在花丛中流连。 想象着绿蝉簪着这支金步摇,步履娉婷,鬓边珠花摇曳,玉蝶飞舞,老熊露出傻笑。他上下左右又查看一遍,终于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宣布:“完工!”又拿起一块软布轻轻擦拭,“我老熊,啧,真是干啥啥行,这手艺,啧,没治了。”说到这儿,他手下一顿,觉得缺了点什么,“不行,就这么拿着给绿蝉送去显得忒唐突,也显得我这簪子不够档次,得找个盒装起来。” 一通翻箱倒柜,终于在铺子角落的杂物箱里翻出个大小相当的木盒,梨木的,雕着花。老熊试着将簪子放进去:“不大不小,正合身。”又把鼻子凑过去,“啧,就是味儿不正。” 这木盒以前装的是药丸,是花月养伤时老熊花大价钱买来的大补丸,空置许久,依旧残存着一股呛人的药味。 “不行,”他赶忙把簪子取出来,“得用香熏一熏。” 家里只有花月一人爱烧香,可花月那些香多半是沉香、檀香和松柏香,老熊觉得,姑娘家八成不好这类香气。可姑娘家好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于是,起身向外走:“找万老头儿问问去。” 万老头儿,大名万株,是隔壁香药铺“万香亭”的老板,也是宝林与蕙娘的祖父。他三年前死了原配,两年前死了妾室,一年前续了弦,可去年那小娘子也一命呜呼。他与秦开花一鳏一寡,人称“白马巷双煞”。 好在他想得开,既然老天让他孤家寡人,那他便自得其乐,种花,制香,看孩子,最近又迷上了画画,此刻,正对着桌上两枝桂花写生,见老熊进来,连忙招呼:“熊老弟快来!评评哥哥的新作!” 大字不识一筐的老熊派头赛过翰林院的画学,一手夹在胳肢窝里,一手抚弄下巴,眯着眼,歪着头,细细瞧了半晌,瞧得万株直紧张:“如何?” “还行,”老熊惜字如金,“挺像。” “就这?那你再看看这幅,”万株颇为失望,展开另外一幅桂花图,落款处印着李清的表字——明泉,“这两幅画,哪幅更胜一筹?” 老熊又寻思一阵,指着李清那幅:“这幅好,能闻着桂花味儿。诶?老万,”桌上的桂花香气袭人,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有没有桂花香?” 万株卷起画,脸一垮:“有。” -------------------- 1 送柴侍御,王昌龄,唐 2 开花蒸饼,类似今天的开花馒头,宋代有类似面食,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参考杨春俏译注的《东京梦华录》中“饼店”的注释。 3 蕙娘的小裙子的大概款式我发在微博,搜索“蕙娘”。 宋代女童服饰我是在论文《中国古代儿童服饰研究》上了解到的,作者李雁。 4 小业种,对年少者的嗔骂人之语,宋元詈语,在论文《古代汉语詈语小史》中看到的,作者刘福根。 5 蒸饼和水果的价格参考《宋代物价研究》的第144、145、146页,作者程民生。 6 《东京梦华录》记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7 老熊的金步摇我发到了微博,搜索“老熊的金步摇”。 第154章 心上人 “呵......哈......咦......切......嗯?什么?可笑!离谱!”柳春风啪地合上小画本,往石桌上一拍,“没法看了!” 花前,月下,哥哥,家。 此时此刻,花月的心情好的前所未有,哼着曲儿,赏着月,剥了个橘子,递给柳春风:“看什么呢气成这样?”拿起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永定六年大周江湖排行》,仰观书局、元元书局、汤谷书坊、三青书局、小桃源书局联合印发。” 柳春风接过橘子,却气哼哼吃不下:“你看看兵器榜第一是谁。” “第一?”花月翻到那页,“江寒。怎么,你讨厌他?” “江拂雪就是个花拳绣腿的草包外加一肚子坏水儿的坏蛋!”在江湖事上,柳少侠向来眼里不揉沙子,“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用兵器,全靠玩弄人心杀人,那凭什么兵器榜第一是他?第一应该是开明兽的大环刀,之前五年大环刀都排第一!” “开明兽已经死了。”花月提醒他。 花月的话点到了柳春风的痛处,他不能接受人走茶凉,更不允许开明兽被江湖败类压一头:“人死了可刀还在,这是兵器榜,又不是武艺榜。开明兽把大环刀传给了徒弟屠翳,屠翳武功高强,两根指头就能捏扁江拂雪的头!” “他就算捏扁江拂雪的屁股也没用,武器易主必须重新排名,你看这些上榜兵器的主人,哪个不是声名赫赫?屠翳一个小辈,想配得上他师父那对大环刀,还早着呢。” “就算没有大环刀,还有墨鲲的黑吊刀、血娃娃的阴阳刺轮、啄日雕的后羿弩,还有白马行者的持云剑、绿狐狸的三棱金鞭,哪个不够厉害?我这么跟你说吧,就算开花婶儿凭擀面杖排第一,我也服气,就不能是江拂雪。哼,真想不到,你会替那个坏蛋说话。”柳春风有气没处撒,把矛头对准花月,“哦对,差点忘了,他是你朋友,你也一肚子坏水儿,你俩一丘之貉,一对坏蛋。” “诶,你别吵不过就骂人行么?”花月放下小册子,拿起一串紫葡萄,揪着吃,“不是我替他说话,而是我觉得这个排名很有道理。那我这么问你吧,最厉害的高手如何杀死敌人?” 第159章 “嗯......一剑封喉?” “错,是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 花月高高抛起一颗葡萄,张嘴接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不是之前你教我的么?况且,你也说了,江拂雪靠玩弄人心杀人,那人心就是他的兵器,没人规定兵器必须看得见摸得着吧?人心最是杀人利器,所有兵器都会沾血,但人心不会,哪怕被伤得千疮百孔,外人也看不见,说出来也没人信,如此,只要你手段足够高明,就能在杀人之后两手一摊,撇清干系:干我何事?” “呸,歪门邪道,见不得人。”柳春风骂道,“还高明呢,说白了不就是暗箭伤人么?赢了也不光彩。” 花月却不屑:“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你以为江湖是画本嘛,厮杀之前还要自报家门、亮个相?”他朝柳春风来了个白鹤亮翅,“在下悬州吟风虎,今日特来索你性命,请速速奉上!” “有毛病。” “所以嘛,江湖就是鱼龙混杂,各凭本事。”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同意江拂雪排第一,下期的《江湖排行》我不买了。”柳春风拿出读者是爷爷的傲气,两口吃掉橘子,又咬了一口月饼,“真好吃,老熊,这是买的还是你自己蒸......诶?老熊呢?”1 花月朝杂货铺努努嘴:“还没打烊呢。” “你有没有觉得老熊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柳春风觉出了不对劲。 “你才发现?”花月挑挑眉,“那死胖子害相思病呢。” “啊?谁呀谁呀跟谁呀?”柳春风两眼放光,拉着椅子凑上来。 “隔壁卖花的小哑巴绿蝉呗。那死胖子腾出了紧西头那间铺子给小哑巴住,还不收租,你见他对谁这么大方过?门口那个‘绿蝉花朵’的招牌看到没有?比杂货铺的招牌都大,就是他花钱给人家做的。帮人家去花市进货,帮人家挑水洗衣裳,就差帮人家端屎端尿了,对他娘八成都没这么上心。”花月举起一块酥黄独,“今晚的点心他另装了一盒,那一盒里的花样比这桌上的只多不少,另外,你有没有留意到,这几天他杂货生意也不上心了,整天窝在柜台后头鼓捣一支破簪子。” “这我知道,老熊说他想给杂货铺添一项新买卖——首饰加工。” “你听他扯吧,他那是公器私用,为了做首饰给那小哑巴献殷勤呢。这会儿,八成坐在铺子门口,搂着点心跟簪子等小哑巴回家......嘘,好像回来了。”门外传来老熊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绿蝉回来了,花月挑挑眉,“走,看热闹去!” 俩人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见老熊站在花铺门口,一脸讨好地傻笑:“我觉得你最近瘦了许多,你多吃点,我会的点心花样还多着呢,你愿意吃,我再给你做,或......或者你想吃什么了给我说一声,我当天就能做好......” 门边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风一吹就能吹跑似的,是绿蝉。她比划了一句“谢谢大哥”,没再多说什么,就把门关上了。老熊站在门口失落了好一会儿,才臊眉耷眼转身回家。 “呦呵!大孝子回来了?”花月准备了一肚子怪话。 柳春风见他空手而归,便问:“顺利送出去了?” 老熊拖着步子回到院子里,走至石桌边,一屁股坐下,压得椅子吱呀一声:“算是吧。” 花月不怀好意地问:“诶,胖子,你和那小哑巴何时好上的?” 老熊猛一抬头,目露凶光:“我不许你这么叫绿蝉。” “老熊,你刚才说的‘算是吧’什么意思啊?”柳春风接着打听。 老熊郁闷道:“就是她不想收,我硬塞给她的,她哭着回来的,啧,可能是遇到什么事了。” “哦——剃头挑子一头热。”花月坏笑着,又拿起一块酥黄独,总结道。 “谁说的?”老熊忙解释,“我对她有意,她对我也......她叫我熊大哥,她都不搭理吝小宗。” “噗,”花月没忍住笑,“是嘛,你俩都好成这样了,怪不得她见了你就哭,是喜极而泣吧?” 老熊脸一热,给自己找补:“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肯在我面前哭,就说明......说明我不一样。” “噗,”花月又笑,“熊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老熊恼羞成怒,起身走人,顺手端走了那碟花月最爱的酥黄独。 月如白玉盘,盛满了人间的心事,溢出来,淌成了一道清浅的银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2 一首诗无来由地浮上心头,诗是何时谁教的,柳春风忘了,只隐约记得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 “花兄,你困了?”柳春风见花月眼眶泛红,问道。 “不困。”花月揉了揉酸溜溜的鼻子,“刚才那首诗是谁教你的?” 柳春风想了想:“嗯......应该是我养母。” 把柳春风从水里捞出来后,没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十五晚上,月亮底下,柳春风操着一口鹤州口音、轻声轻气地背了这首诗讨失而复得的娘亲欢心,可把佘娇娇高兴坏了,当即认定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将来的文章必定拳打东坡、脚踢鲁直,于是乎,从天南海北请来了几位大儒轮番上课,果然,未出三个月,在一个天象异常之夜,忍无可忍的六皇子离家出走了。 “我哥和我也会背。”花月告诉他,“是我娘教我们的,我娘她叫,”他望着柳春风的眼睛,试图在记忆的冰面上寻找一丝裂隙,“她叫花笑笑。” “我娘叫佘娇娇,”柳春风以为花月在和他交心,“我不喜欢念书就随她。嗯......她也不是什么书都不看,净看些《离魂计》、《碾玉观音》、《李师师外传》之类的,前几天我还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张生与崔莺莺》。”他捂嘴笑了一阵,冲花月眨眼,“诶,花兄,你有心上人没有?” “啊?”花月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什么心上人?” “这都不懂,我给你讲讲。”柳先生清清嗓子,“心上人,顾名思义,放在心上的人。你担心她,盼着她好,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就不想分开。” 花月刚想说“有”,柳春风鬼鬼祟祟靠过来,压低声道:“而且,你想和她......那样。” 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得花月心怦怦跳,他明知故问:“哪样?” “就是,哎呀,就是拉手,亲嘴,你摸摸我,我摸摸你,还有......那样。”说话间,柳春风发现花月眼神异样,忙正色道,“这都是宋清欢告诉我的,我也不太懂。” 花月绷脸:“你干嘛跟他学这些?” “是他非要教我的,那那那我总不能不听吧。”柳春风悻悻地缩回脑袋,低头嘟囔了几句,可又一想,这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再次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人家懂得多,我问问怎么了,问你你懂嘛,真是的。” “那你有心上人么?”花月问他。 “没呢,”柳春风颇为遗憾,“但清欢说人长大了都得有,跟小孩长大了都要长胡子一样,”他摩挲着下巴,“这么摸着我也快了。” 快了,是有多快?花月想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掬不住水、捞不着月:“你十七岁了,你娘和你哥不操心你婚事么?” “我哥倒是没说过,但我娘看上御史大夫黄远的小女儿黄敏真了。” “那......那你对她有意么?” 柳春风把玩着一个小青枣,有些难为情:“我觉得她挺好看的,人也和气,可人家看不上我,人家喜欢文章好的,就宋清欢堂弟宋彻那样的。” “切,她眼光不行,什么宋撤宋退的,听名字就不是正经货色。”花月怕哥哥被别人抢走,可也不高兴哥哥妄自菲薄,“而且,读书人最要不得了,没听说过么?负心尽是读书人。满口之乎者也,挡不住一肚子男盗女娼;前脚海誓山盟,后脚就去别处怜香惜玉了;说好听点是爱惜羽毛,其实就是胆小如鼠,掉个树叶都怕砸掉乌纱帽;贪得无厌吧,还不敢直说,撒泡尿都得出师有名,放个屁都得打着孔老二的旗号。总结起来就俩字——滑稽。” 听完这一通糟蹋人的话,柳春风微微皱起眉:“花兄,你不会嫉妒人家吧?” “我嫉妒他?”花月正正头顶的玉冠,“我花疏影人中龙凤,我嫉妒谁呀我。若是......若是黄小姐能看上你,你会和她好么?” 柳春风头一摇:“那也不行,她还不算我心上人,你不问,我都想不起这个人。”他托着腮,看着一桌子点心瓜果,不由感叹,“我就是不明白,世间有赏不完的景,吃不完的饭,看不完的画本,为何每个人都上赶子要为情所困呢?为何一定要成双成对呢?若是成双成对那么好,嫦娥又为何偷吃灵药、跑月亮上去?” 第160章 “嫦娥后悔了。”花月靠在椅背上,望着月亮,“没听过那句嘛,‘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3 柳春风当即反对:“那是写诗的瞎猜,他又不是嫦娥,他怎知嫦娥后悔了?要我说,嫦娥快活还来不及呢,自己独占一个广寒宫,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谁也管不着,做梦都得偷着乐。” 夜渐深,月更圆,凉风吹过,花月裹了裹衫子:“你又不是嫦娥,你怎会知道嫦娥会偷着乐?” “那你又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嫦娥偷着乐呢?” “那你也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嫦娥偷着乐呢?” “那你也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 -------------------- 1 月饼,这里是指一种名叫月饼的面食,四时有卖,并非今日象征团圆、中秋必备的月饼。 《东京梦华录》和《梦梁录》没有关于中秋节吃月饼的记录,只是说宋代中秋时候的饮食非常丰富—— 水果:“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橙桔..” 鱼蟹:“是时,是时螯蟹新出..” 不少中秋诗词中提到了吴地菜肴“莼菜鲈鱼脍”。 新酒:“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 各色面点:“市食点心,四时皆有..笑靥儿、金银炙焦牡丹饼、杂色煎花馒头、枣箍荷叶饼、芙蓉饼、菊花饼、月饼、梅花饼..”(这里提到了月饼,但是这些点心都是“四时皆有”。) 2 “古诗十九首”之一,东汉。 3 《嫦娥》,李商隐。 第155章 灵药 “这是哪儿?” 脚下没有花、没有草,只有轻云流过,眼前是一条白玉小路蜿蜒向前,小路尽头朦胧可见一座白玉宫阙,百丈高的桂树突兀地冒出宫墙,夜风中,碎金零落如雨。1 “这不是家,我要回家。” 再回头,来路已是碧波万里,一只小船漂荡在碧波间,船头坐一少年。不等花月定睛看清船上人,滔天巨浪如怒吼的白蛟朝他扑来,来不及多想,他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忽地记起了船上是谁。 “哥!”他呼喊着返回,无奈双腿无力、跌倒在地。 “瞎诈唬什么呢小子?”一个声音悠悠然响起,花月抬头,见一位仙子婀娜如柳、明丽如月,垂首蹙眉地瞧着他。 他一把抱住仙子的腿:“仙子姐姐!救救我哥!” 仙子身段苗条,脚力可不小,一脚将花月犇出几步远,吼道:“叫唤个屁!吓我一跳!”她自觉失态,整好衣襟裙褶,“你哥被我请进广寒宫吃茶去了,这会儿满嘴都是点心渣子,顾不得与人说话,那吃相真是......”她掐着鼻根摇摇头,“少见呐。” “广寒宫?”一听哥哥没事儿,花月的腿立马有了力气,他站起身,望着那株通天的金桂,“原来我在月亮上,那你是嫦娥?”他想到昨晚与柳春风的争论,顺口问道,“你后悔偷灵药么?” “又来了。”嫦娥无语望天,“都怪那个姓李的,害得人人见了我都要问上一句悔不悔?哼,我也清楚你们这些人的心思,就想听我说后悔,可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如你来告诉我?” 花月挠挠头:“寂寞,闲着无聊。” “呵,寂寞,无聊。”嫦娥哂笑着拍了拍手,“兔子!” 嘭。 嫦娥身侧凭空变出一只大白兔,它兔头兔爪,却穿得人模人样,长耳朵上还簪着一枝金桂。那兔子翻开一本一尺见方的大册子,扯着尖厉的嗓门开念: “八月十六,八月十七,八月十八,阅览凡世拜月心愿”2 八月十九,赴香火琳宫拜会月老 八月二十,赴刘伶生日宴吃酒 八月二十一,与娥皇、女英、丰隆、冯夷等探讨屈子辞赋 八月二十二,与昴日星官等商讨来年月圆月亏事宜 八月二十三......” 花月只穿了里衣,光脚踩在冰冷的白玉路面上,脚心冻得生疼,哆哆嗦嗦听那兔子没完没了地念,念完了八月又念九月,九月完了又念十月,十月刚开头,花月便跳着脚求饶道:“别念了!嫦娥姐姐,我错了,我知道你忙,你不寂寞也不无聊!” “行了,兔子,”嫦娥也不难为他,示意兔子退下,“别再把这小子冻死。”又对花月道,“你也听到了,忙得我都没工夫揽镜自赏了,哪来的功夫孤独寂寞?倒是提问之人各个闲的难受,人呐,可怜的很,越是活得不堪,越是操心别人。”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正听着嫦娥念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月回身一看,竟是柳春风:“柳兄?你怎么在这儿?” 柳春风负手而立,责备道:“不像话,你怎么称呼哥哥呢?嗯?” 花月惊讶:“你......你不是不记得我了么?你不是不让我喊你哥么?” 柳春风满目心疼,双手捧住花月的脸,柔声抚慰:“小月,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花月鼻子一酸:“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喊哥哥,喊柳兄,喊什么都一样,你认不认我都行。” “哦?是么?”柳春风的眸中有春色流转,温软的手从脸颊滑向花月的后颈,摩挲着,“都一样么?”他环住花月的脖子,顺势倾靠上肩头,脸埋进颈窝,“小月,你把哥哥当成心上人可好?”开合的嘴唇有意无意地磨蹭着,“和哥哥拉手,亲嘴,”说着,将花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做......那事。” “不......不行不行!”花月察觉出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把将人推了个趔趄,“我说错了,不一样!不一样!你不是柳兄,你是我哥!” 柳春风揉着腰,楚楚可怜道:“既然你想认我,为何不把从前的事告诉我呢?” 花月莫名其妙一阵心虚:“我怕你想起从前的事,怕你伤心。” 柳春风再次靠上来,捎带着一阵桂花甜香,指尖点着花月的心:“你对我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你巴不得我永远记不起从前的事,你根本不想也不敢与我相认,因为,喊我一声‘哥哥’,就如同吃了灵药,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一辈子喊哥哥,永远做不成心上人,不能拉手,不能亲嘴,不能和我做......” “胡说!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花月再次推开他,往腰间摸剑,却摸不到,“你不是我哥,我哥身上不是这味,眼睛也不是红的,你到底是谁?!” “啊哈哈哈哈......”一阵尖厉的笑声之后,柳春风头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口中钻出一双白亮亮的大板牙,眸中红光闪烁,逼近前来,“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是你的小蝶哥哥,是柳兄,还是心上人,由你来选......” 花月步步后退:“你是......你是我哥,不,是柳兄,不不,也不行,你是........” 此刻,柳春风早已不见踪影,全然化作一只红眼大耳朵的兔子精,它一只爪子揪住花月的前襟,一只爪子掏出一根萝卜,狠咬一口,边嚼边不耐烦道:“屁大点事,磨磨唧唧,耽误老子吃萝卜,”它爪子忽一使力,将花月推了下去,“滚下去想吧!” “啊!”花月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心扑通扑通往嗓子眼儿跳,浑身燥热,除了露在被子外面的双脚。他掀开被子,再把脚埋在温热的被子里,依旧又冷又热,哪哪都不对,“一定是这桂花作怪。”花月坐起身,拿起枕边那枝金桂——是昨晚柳春风折给他的,借着薄薄的月光,愣愣地看,“哥哥,柳兄,”愣愣地念,“柳兄,哥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看那饱满的身形也知道是谁,“老熊?大半夜的,这死胖子要干嘛?” 宅子正门并排着三间铺面。 老熊用其中一间做了杂货铺,后来生意蒸蒸日上,便打通了两间,本想留着第三间日后扩大经营,两个月前却租给了无家可归的绿蝉,还帮绿蝉开了花铺,挂了个招牌——“绿蝉花朵”。 杂货铺与花店之间的墙壁上有扇小木门。绿蝉搬进来后,为让她住得安心,老熊把门锁换到了花铺一侧,还修补了门上的缝隙,刷了新漆。此时,他正将耳朵贴在黑漆木门上,蹙着眉头、转着眼珠儿偷听。 花月蹑手蹑脚跟过来,照着老熊后脑勺狠来一巴掌:“干嘛呢!” 老熊一脑袋磕门上,险些当场归西,他捂着脑门儿,紧张兮兮地竖起食指:“嘘嘘嘘!别吵!” “没看出来啊,熊老板好这口。”花月斜靠在门边,坏笑着打量,“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不把这事告诉柳大君子,你呢,明早把这破杂货铺给我关了,然后卷铺盖滚蛋;二,我现在就把这事告诉他,半夜三更听墙根儿,骚扰良家女,你猜他是先把你轰出去,还是先报官? 老熊不理他,自语道:“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她每日寅时起床,去娲皇花市进货,可今日鸡都打鸣了,她还不起,这不正常。” 第161章 “我看是你不正常,人家就不能歇一天、睡个懒觉么?”花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别给我转移话题,二选一,要么铺子关门你滚蛋,要么送你蹲大牢,赶紧选!” “不会的,”老熊很肯定,“小蝉从不睡懒觉,自打住在这儿她天天早起,怎么独独今早起得晚?况且,昨晚她哭过,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不行,”他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一拍腿,站起身,“我得去敲门问问。” 喔喔喔——公鸡又唱了一声。 月亮困了,可又不忍离去,趴在屋檐上,再看一眼这人间的团圆。 花月哈欠连连,趿拉着鞋回屋,准备睡个回笼觉,路过东厢时,却不听使唤地停下了步子。昨晚,他与柳春风天上地下地聊到月上中天,才各回各屋睡觉,此时,柳春风的房中黑着灯,静悄悄的,想必还在睡梦中。 “一定是个好梦。”花月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在门边席地而坐,靠着门,靠近哥哥的梦。很快,睡意袭来,伴着睡意而来的是那个难题,“哥哥,柳兄,二选一,我选......” “小蝉!” 突然,老熊悲绝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 1 桂花树 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天咫》中记载了“吴刚伐桂”的传说:“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桂花树的原型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神话,比如《神异经》中占卜九州吉凶的神树“豫章”,或是《山海经》中昆仑山上的“不死木”。 2 拜月 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宋人有焚香拜月的习俗,拜月时会向月神祈愿,“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洁月。” 我找到了一篇讲中秋“月崇拜”的论文,《中秋节与月崇拜》,作者李东秦,感兴趣可以找来看一下。 第156章 绿蝉花铺 绿蝉平躺在床上,淡红的襦衣,天青色的褶裙,像一片未散尽的彩云。 老熊的金步摇深深插进了她的心脏,血染红了珠花,两只翠玉蝴蝶闻腥而来,血色之上,妖冶异常。 乐清平拔下簪子,细细查验过伤口,十分肯定道:“自杀。” 小小的铺面一分为二,里头住人,外头存放花材。里外隔着一面碎花白布帘,花是绿蝉亲手绣的,得了空就绣一样,海棠,芍药,茉莉,徘徊,丁香,蜀葵......零零星星散落在一片雪白之上。右上角的一簇金桂才绣到一半,连着线的银针别在花枝上。 “花还没绣完呢,她怎会自杀?”柳春风掀起布帘,“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布置得极为用心,你看桌上的花瓶、茶壶和杯盏,还有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哪里有活不下去的样子?” “可从现有证据来看,的确是自杀。”乐清平道。 “柳兄,”花月走上前来,“有个情况,咱们应该告知乐大人。” 柳春风知道他所言何事,正斟酌词句,就听花月继续道:“是这样的,我家的厨子老熊,就是早上闯进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个胖子,他爱慕绿蝉姑娘已久,平日里对绿蝉颇为殷勤,可惜只是他一厢情愿。”他对柳春风使来的眼色视而不见,在这世上,除了他哥,他乐于看到任何人倒霉遭殃,“昨晚,他去给绿蝉送点心......” “昨晚中秋,老熊给我们做点心,顺便多做了些给绿蝉。”柳春风生怕花月使坏。 “对,送点心的时候还顺便送了一支簪子,”花月指着带血的金步摇,“就这支。据老熊自己说,绿蝉当时极不情愿收他东西,是他硬塞给人家的。”说至此,他做出一副惋惜模样,“这个老熊吧,人还行,就是心眼还没针鼻儿大,我担心他昨晚被驳了面子,记恨在心,半夜三更起了杀心......” “不会不会,”柳春风赶紧摆手,“老熊不是那样的人,他......” “对,我也觉得老熊不是敢杀人的人,”花月抢回话头,“可今早天不亮,大约寅时过半,我见他趴在那木门上偷听,你们说,正经人谁干那事儿?所以我才怀疑他半夜溜门撬锁杀了绿蝉,被我撞见的时候是重返杀人现场,我听说好些杀人犯都有这癖好......” “胡说什么呢你。”柳春风咬牙瞪他。 乐清平静静看着花月使完坏:“这不可能。这间铺子所有门窗未见任何撬动痕迹,只有熊太元从正门破门而入时撞坏了门栓。” “乐大人说的没错,不可能是老熊。”柳春风赶紧应和,“老熊若想杀人,干嘛用自己送的簪子当凶器?” “难不成,亲手制作凶器更解恨?”花月的坏还没使完,“又或许,人不是他半夜杀的,而是他天亮前破门而入后杀的。破门而入的只有他一人,破门而入后,他杀了绿蝉,布置自杀现场,再大喊一声引我们进去。” 乐清平又道:“这也不可能。血迹集中在伤口、握簪子的双手上,另有袖口处沾有少许血迹,其他部位并未发现任何血迹,另外,除了致命伤也未见其他伤口,由此看来,从簪子扎入心脏直到死亡,死者一直平躺在床上,没有过挣扎与搏斗。” “那就是点心有问题。”花月没完没了,“点心下了毒,能令人死亡或者昏睡。绿蝉睡前吃了点心,上床后不久便毒发身亡或沉沉睡去,直到今早老熊破门而入时,她仍未苏醒,老熊趁机将簪子扎进她的心脏,之后大声呼喊,制造自杀假象。” “同样不可能。首先,簪子扎入时人还活着,导致伤口处皮肉收紧,有血荫;其次,刚刚验尸时,尸体全身僵硬,从其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起码在三个时辰之前。”1 2 “三个时辰前老熊不可能有机会杀人,”柳春风赶紧帮腔,“昨晚,我与花兄亲眼看见老熊与绿蝉在花店门口分别,分别后,绿蝉回了铺子,老熊回了家。回家后,老熊心情不好,在院子里没待多大会儿就回房去了,剩下我与花兄在园中赏月聊天,聊到月上中天,大约子时过半吧,才各自回房睡觉,在那之前老熊根本没机会去铺子里杀人。”3 乐清平颔首:“殿下说得没错,因此,下官断定死者是自杀。” “可她活活得好好的为何自杀?”柳春风不解。 “这很难说。”乐清平答道,“据下官所知,妇人自杀主要有两个缘故:一是节义,二是情仇。前者,比如不忍受辱、殉夫而死、因亲人故去或蒙冤而过分悲伤等;后者,比如遭情郎厌弃、受夫婿虐待、婆媳不和、通奸败露,或是因妒生愤、又因愤而生悲等等。除了这两个缘故之外,也可能是遭遇了某种困境,比如欠人财物。总而言之,死因多不胜数。”4 “那接下来怎么办?”柳春风发愁。 乐清平道:“下官的建议是,早些安葬。” 柳春风不满:“可她活得好好的,为何自杀?你们悬州府不调查原因么?” “殿下有所不知,这悬州城里每日都有人自杀,若桩桩件件调查清楚,恐怕一百个悬州府用上十年八年也不够。不过,”乐清平话机一转,“若绿蝉姑娘的自杀是人为的圈套,那设计圈套之人最重可以谋杀论罪。” “圈套?你指什么?”柳春风没转过来弯。 乐清平略作思索:“下官给殿下举个例子。有个叫杨孜的书生进京科考,结识了一个名叫真真的娼妓。这杨姓书生贫困潦倒,却极有才气,令真真倾心于他,决定资助他科考。杨孜也争气,一年后,状元及第,更令真真欣慰的是,登第后,杨孜要带她衣锦还乡,并许诺娶她为妻。可是,就在即将抵达故土之时,杨孜突然执酒坦白,说他已有妻室,妻子强悍,恐难容下真真,又说,虽不能与真真结为鸾凤,却愿饮下毒酒,与真真同赴黄泉。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真真大为感动,痛哭流涕道‘君能为我死,我亦何惜’,说罢,将毒酒一饮而尽。杨孜见真真饮下了毒酒,便放下酒杯道‘不如我先将你安葬后再去赴死吧’。真真当即明白自己上了当,却悔之不及,悲痛而死。”56 “可恶!”柳春风怒道,“这个杨孜被正法了没有?他在哪里做官?” 乐清平笑道:“殿下息怒,这是小说,虚构罢了。下官以此为例是想告诉殿下,绿蝉姑娘虽是自戕,她的死同样可能是一起谋杀,抓到设计阴谋者,便可以谋杀论处。只不过,”他摇摇头,“很难,此类凶手多半会逍遥法外。” “老狐狸,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举个例子就想糊弄我们帮他查案,想得美。”花月看着绿蝉的尸体,“让老熊赶紧把这玩意儿拉走,晦气。” 老熊天不亮那一声吼,吼醒了整个巷子,不等日头升起,半个悬州城都知道那个哑巴卖花女被人杀了。这一大清早,白马巷人来人往,甭管顺道还是绕道,都得伸长脖子往死了人的铺子里瞧上一眼,甚至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前来打听凶宅价格。 第162章 “小郎君,你再考虑考虑嘛,”又一个询价的费尽唇舌,“人若是凶死,那怨气是散不了的,一准儿要变鬼,可劲儿折腾这宅子,多少和尚道士做法都没用,尤其妇人凶死,更是......”7 “宅子肯定不卖,慢走啊!”柳春风关上窗,叹了口气,转身对花月道,“花兄,咱们得帮帮老熊,查明绿蝉的死因。” “咱家都成凶宅了,你还惦记那死胖子,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把他捡回来。”花月对任何离哥哥太近、会分走哥哥注意力的都充满了恶意,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人是兽,也不管是皇帝还是厨子,方圆十步内,他只想看到自己。 柳春风给他讲道理:“就是因为绿蝉死在咱们家,咱们才不能任由她死得不明不白。咱们开得是侦探局,家里死了人,连死因都查不出来,谁还敢找咱们查案?况且,绿蝉身世孤苦,咱们不能让她......让她......”他哽咽了,“反正我要调查她的死因,帮不帮忙随你,而且,”他看着花月的眼睛,“你以前答应过我,我高兴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要是想说话不算数,那也随你......” “行行行,别叨叨了,我欠你的还不行嘛。”花月无奈,“说吧,你想从哪开始查?” “我就知道你这人言而有信!”柳春风笑嘿嘿,清了清嗓子,“宋慈在《洗冤集录》中说过,尸首若在屋内,需先查看尸体上下的盖垫之物。绿蝉死在屋内的床上,我们先从床上的东西查起吧!”8 “行啊,床就在那儿,去翻吧。”花月朝尸体做了个请的手势,坏心眼儿地补充道,“绿蝉是自杀,怨气应该不会太大,再加上天已经亮了,怨气也不易上身。” “去就去,少吓唬人。”为了做侦探,柳少侠连正经书都读了,绝不能折在怕鬼这事上。他甩开步子朝尸体走去,“有怨气我也不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 “诶?”花月幽幽道,“绿蝉怎么睁着眼呢?” “啊!啊!”闻言,柳春风怪叫着掉头就跑,跑到花月身后,才发现花月在嗤嗤笑,“你你你有毛病啊!你懂不懂尊重逝者!”说着,推了花月一把,“你去查里面,我去查外面。” “笑话,我干嘛要尊重一个死尸?她既不是我杀的,又与我没交情。”花月调侃着往床边走,“瞧把你吓得,一个死物而已,跟桌椅板凳没什么分别......嗯?什么东西?” 厚厚的白布帘半遮住光,床被遮在一片暗影之中,绿蝉的脸销瘦而苍白。 花月快步上前,搬起她的头,又挪走头下的青釉瓷枕,枕头下竟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让我看看!”柳春风跑到床边,拿起册子翻开一看,“这是绿蝉的字,我见过她的字,她拿手比划我听不懂,她就拿纸笔写出来给我看。”边说边翻着页,“花兄,你看,都是诗,她抄这些诗做什么,为何放在枕头底下?” 花月接过诗抄,从头看到尾,数了数,一共是十九首,每首诗都标注了日期: 灵种传闻出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 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 六月十七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六月二十一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六月二十三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六月二十六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六月二十八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七月初一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七月初三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七月初五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七月初七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七月初八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七月初九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七月初十 疏苇雨中老,乱荷霜外凋。 多情惟白鸟,常此伴萧条。 七月十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七月十五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七月十八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七月二十二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七月二十六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八月初一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八月初七 在第十九首之后,还有两句没有标注日期的曲子词: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9 【注释】 1 参考宋慈《洗冤集录》卷四之“杀伤”。 2 “尸僵最早可在死后数小时出现(或更早),4~6h遍布全身,24~48小时(或更长时间)后开始缓解。”参见论文《早期死亡时间研究进展》,作者夏志远,丛斌 3在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熊的心事”里,我增加了一个情节:花月与柳春风看到了老熊与绿蝉的告别,告别时,绿蝉还活着。 4此处参考论文:《宋代自杀女性身后之事》,作者杨果,陆溪;《宋代女性自杀原因初探》,作者杨果,陆溪。 5此处故事出自笔记小说《倦游杂录》中“杨孜诡谋杀情妇”,作者张师正,北宋。“真真”这名字是我编的。 6在论文《宋代侦查制度与技术研究》中(p32),作者把杨孜这种“骗人自杀”的行为归为谋杀,但我在《宋刑统》上没有找到,我再看看,看明白了把此条注释写清楚。 7宋代人认为,人若凶死,会化作鬼怪复仇,“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多不散。”出自《朱子语类》。 参考论文《宋代自杀女性身后之事》,作者杨果,陆溪。 8参见《洗冤集录》卷二之“验未埋瘗尸”。 9高亮提示:这一案中的诗词,每一篇都要细之又细地读哦!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感谢! (|3[▓▓] 晚安 第157章 花柳记杂货铺 “草木青黄为何?” “四季轮转。” “太阳升落为何?” “昼夜交替。” “那月亮盈亏呢?”花月又问。 “嗯......因为天狗吃月亮,吃了吐,吐了吃,就时圆时缺了。”柳春风胡诌。 “......天狗也不嫌恶心。”花月举起两个拳头,模仿日月,先晃晃右手,“这是月亮,月亮本身不发光,像个银球。”又晃晃左手,“这是太阳。太阳光照在月亮上,月亮才有了昨晚又圆又亮的模样。” “那月牙儿是怎么回事?” “因为太阳位置在变。”花月移动左手,“当太阳挪到月亮侧面时,我们正对着月亮就只能看见侧面那一弯钩的亮光。等太阳再缓缓挪动,从侧面挪回正面,月亮就能再次团圆了。”1 向来对占卜问卦感兴趣的柳春风露出钦佩之色:“花兄,你懂真多,想不到你对天象还有研究。” “咳,略有涉猎。”花月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说这番话是想告诉你,一切发生之事皆有原因,人之生死更不例外。绿蝉自杀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不想活——这世上不再有她在乎之人、之事,生死于她无异,甚至生不如死;二,必须死——她认为自己的存在对某些人造成了困扰,而自己的死对自己或别人是件好事。” “这么听着倒是简单,”柳春风犯愁,“可从哪入手调查呢?” “自然从她最亲近之人入手。” 老熊席地坐在葡萄架下,低着头,红着眼,不是因为哭过,而是憋着劲要杀人。 第163章 柳春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拍拍他肩膀:“老熊,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一定查明真相,让绿蝉瞑目。” 老熊先是抽了几下鼻子,紧接着目光一软,“嗷”一嗓子嚎啕大哭:“为什么是小蝉?你说她怎么这么傻?满街跑的都是坏人,他们怎么不去死?吝小宗怎么不去死?小蝉得罪谁了?啊?一点点的个儿,不占地方,吃的又少,连话都不会说,静悄悄跟没这个人似的,是谁跟她过不去?”怒火重新燃起,双拳捏得沙包一样大,抵在膝头,“甭管谁,我剁了他的头!我老熊这些年的菜刀不是白使的!” “你剁谁?上哪儿剁?回头剁错了再让官府把你的头剁了。”花月斜靠在葡萄藤上刻薄他,“少废话,捡有用的说,从你认识那丫头开始细细说,越细越好。” 老熊又抽了几下鼻子,才操着被悲愤灼哑的嗓子道:“我遇见小蝉那天是六月初九。那天来了个大客户,一下买走我八个铜盆、两把扫帚外加十个痒痒耙,一高兴,我就早早打烊了。那几天,你俩不在家,我懒得开火,就准备去罗罗街的‘麻四烧肉’买半斤荔枝腰子和半斤烧臆子,结果一问,荔枝腰子刚卖完,我说‘那就换半斤猪头肉吧’。买完熟肉,原本我想直接回家,下碗面线,正好家里剩点虾臊浇头,再不吃就放坏了,可又一想,肉钱都花了,哪差再花俩子儿买点面食了?我就拐了个弯,跑到桑前街,在孙婆那买了一碗槐花冷淘,买完......” “等等等等,”花月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人问你一身膘儿哪来的么?” 老熊委屈:“不是你说越细越好嘛!” 老熊对花月的感情甚是复杂:七分怵——这个浅淡眸色的少年又精又狠,且长了一颗捂不热的心;两分敬——他虽刻薄无礼又爱降霸人,可对柳郎君却是一心一意;剩下一分看不懂——他有脑子、有手、有模样,作甚不干点正经营生而甘心被人养在外宅呢?” “再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说不到正题我就......”花月扬了扬巴掌。 “你别吵吵。”柳春风横了花月一眼,回头对老熊温言道,“不用听他的,慢慢说。” “我......我说哪儿了?”老熊挠挠头,“哦对,在孙婆那买了碗槐花冷淘,买完我就回家了。到家我就开吃,边吃边喝了两盅,吃完喝完我还洗了个澡。”他愤愤看了花月一眼,顺便告状,“他让我至少三天洗个澡,不然就轰我出去。洗完澡我就回屋睡觉,睡醒一觉,已经二半夜了,我担心大门没上好,就去看了看。这一出去不要紧,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花月翻了个白眼,柳春风却听得投入:“绿蝉?” “猜对了!她当时......”想到初遇绿蝉的情景,老熊哽咽道,“当时就蜷缩在咱门楼底下,穿得又脏又破,饿得皮包骨头,问她话也不答。我以为是个叫花子,心一软,就领她回家吃了顿饭。刚好那碗槐叶冷淘我没吃完,剩下小半碗招待她了。”2 “谁让你领叫花子进门的?有福田院,有安济坊,用你熊拿耗子么?”柳春风越向着老熊,花月越瞧他碍眼,言语越发刻薄,恨不得上去扇他两帽塌子,“是不是喊你两声熊老板你就忘自己干什么吃的了?”3 “我没忘!就是没忘才不能看她饿死在外头!”老熊忽地坐直,两个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泪光闪动,壮硕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去年除夜若不是你们收留我,我老熊就算交代了。我自个儿受人恩惠却见死不救,那我还算个东西嘛!”他抽了抽鼻子,平静片刻方道,“我原本没想留她长住,想着舍她一顿饱饭就撵她走,可我一问才知道,她是个哑巴,而且她根本不是叫花子,是明州老家遭了灾,只身讨饭讨到悬州,来时带得银两花光了,又没人肯雇个哑巴干活,你们说,我能撵她出去么?她都饿成那样了,吃起东西来还跟小鸡啄米似的,出去怎么跟那帮叫花子抢食儿啊?所以我才自作主张让她暂时住在后院。” “做得没错!”扶弱济贫对柳少侠的路子,“换我也这么做。” 老熊备受鼓舞,腰杆挺了挺:“这丫头也知道感恩,勤快,有眼力架,帮我干这干那的。我一想,你们也缺个干细活儿的使唤丫头,就准备等你们回来问问能不能留下她。可没过几天,小蝉就哭着要走,不用问我也知道是因为吝小宗那贱东西多嘴。他逢人就说我收留小叫花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时不时还拦住小蝉轻薄几句。他当着街坊的面说三道四,秦开花那大嘴巴你也知道,还有四娘,那也是张跑风漏气的兔子嘴,她们俩一知道,全大周都知道了。小蝉虽是哑巴,但她不聋,面皮又薄,心思又细,哪能受住这种辱没,肯定不肯再住下去了,可她一个人又能走哪儿呢?我一寻思,干脆腾出一间铺面给她,这样一来,她不用从咱家大门出入,能少招些闲话。等她在铺子里安顿好之后,我又给他弄了些水桶、竹篮、剪刀之类的家伙事儿,帮她开个花铺,让她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样我放心,她心里也不用觉得亏欠谁。唉!”他捂住脸,悔恨万分,“都怪我,若我多去看看她,也不至于出这事。吝小宗,”他抓了把头皮,狠狠道,“小蝉的死都是他闹得,不卸他一条腿,我老熊这身肉就是面捏的!” “绿蝉要走是哪天的事儿?”花月突然问。 老熊喘了两口粗气,回想片刻道:“从六月初九往后数,没几日,也就在后院住了三五日。” “不对呀,”柳春风不解,“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后来绿蝉的鲜花生意不错,人也开朗了不少,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为何突然自寻短见呢?” “说得就是啊!”老熊也不明白,“小蝉乖巧又和气,大家都爱买她的花,生意好了,人也精神不少,整日乐呵呵的,逢人就笑,这好好的、好好的,怎么说寻短见就寻短见了你说?肯定谁欺负她了!”说着,目光又是一狠,“吝小宗,肯定是吝小宗,肯定是前几天他又骚扰小蝉了。姓吝的,不卸你条腿,我老熊就......” “等等,”花月打断他,“前几天?为何是前几天?” 老熊答道:“因为我几天前发现小蝉变得心事重重,俩眼经常红肿红肿的,问她就说没事,我寻思着,十有八九是吝小宗又犯贱了,本来准备得空找那小子谈谈,不行再动武,可哪知道小蝉她......她......”他拳头捏得咯吱响,一字一字道,“吝,小,宗,不卸了你,我老熊就改名叫老猫!” “具体哪一天?绿蝉从哪天开始不对劲?”花月又问。 老熊蹙着眉使劲回想:“初十,没错,就从八月初十开始。” “你确定就是八月初十当天绿蝉情绪开始异样么?在此之前一直好好的?”花月追问。 “这......这我不能确定。为了避嫌,我极少找小蝉说话。八月初七中午,我去大名府进货,八月初十早上回到悬州。回来时,我捎了些当地小吃给她,所以我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十,那天她就开始不对劲了。”老熊又想了一阵子,补充道,“初七中午我进货之前也见过她,那会儿她还好好的,反正自打她住进铺子,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假如发生了什么刺激到绿蝉的事,一定是在初七到初十之间。”柳春风总结道,“对了老熊,除了你与吝小宗,还有谁对绿蝉格外关注么?” 老熊先是摇头:“没了。”接着抗议道,“柳郎君,你别拿我跟吝小宗比成么?他是惦记小蝉的姿色,我对小婵那是......那是......“他寻摸半天,寻摸出一个字,“敬。” “呵,她一个倒卧,靠你施舍活着,你敬她什么?”花月损他。 “你懂什么,”老熊立刻反驳,“小蝉可不是一般姑娘,她比一般姑娘心肠更软,心思更细、更纯,读的书更多,左灵不知道的她都知道。左灵说了,小蝉读过的书比咱仨绑一块儿都多。” 花月又冒火:“谁跟你咱仨,谁跟你绑一块儿?” “那比我祖宗八辈儿绑一块儿读书多总行了吧?”话一出口,老熊觉得此话辱没了先人,“哼,你也别瞧不起人,我爷爷中过进士。” “哦?”花月看傻子似的看他:“你爷爷不是厨子嘛。” 老熊恼了:“厨子不兴读书啊?读书不兴当厨子啊?当厨子怎么了,和读书一样,都凭本事吃饭,总比有些人强,”他狠瞪花月,眼里写着仨字——鄙视你,“除了吃就是睡,吃饱睡醒什么都不干,靠人家养活。” 花月笑得更气人了:“老鸹跟凤凰都是鸟,你觉得老鸹跟凤凰一样么?你和绿蝉一样,那人家怎么不正眼瞧你呢?东西送上门人家都不收,我都替你丢人。” “.......”老熊气得腮帮子哆嗦。 花月却不依不饶:“诶?不会是你今早又去烦人家,人家不爱搭理你,你一气之下就把人家捅了吧?” “胡说什么呢!”柳春风赶紧制止,“乐大人都说了是自杀。” 第164章 “自杀也得有缘故吧,不然好好的捅自己一刀玩么?”花月朝老熊头顶丢了个葡萄,“你也别怪吝小宗,依我看,你俩半斤八两。搞不好就是因为你这俩月的死缠烂打,烦得人家姑娘透透的,最后为了甩开你这个狗皮膏药,心一横,干脆给了自己一簪子。”他双手虚握簪子,往胸口一怼,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哼!死了也不跟你好!跟你好还不如死了!” “不是!根本不是!”老熊脸红得滴血,头顶急得冒烟,舌头直打滑,“死缠烂打的是......是吝小宗,是吝小宗那狗东西!我我......我对小蝉向来是敬字当先,爱慕放心里!我我.......”他一拍大腿,起身就走,“我跟你说不着我!” “诶!死胖子!先别把小哑巴是自杀的事宣扬出去。”气跑了老熊,花月心情大好,神清气爽地撸了把额前的碎发,回头对柳春风笑哈哈道,“这死胖子,心眼儿忒小。” 却见柳春风正竖着眉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可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坏东西。” 【注释】 1 此处月亮圆亏原因参见沈括的《梦溪笔谈》,“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 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 2 槐叶淘 宋代“淘”类食品之一,唐代已出现,杜甫有诗写此食,大家可以找来看看。 《山家清供》载有做法,“于夏,采槐叶之高秀者。汤少沦,研细滤清,和面作淘,乃以醯、酱为熟齑,簇细茵,以盘行之,取其碧鲜可爱也。” 3 福田院和安济坊是宋代的慈善机构。 福田院始创于唐,至宋仁宗嘉祐八年,京都一共建有东西南北四座福田院,用来收救贫困、久病不愈等人,也用于临时救助老幼和乞丐。参见论文《宋代城市的政府救济研究》,宋香川。 由于福田院等救济机构贫病兼养,病患会互相传染,因此,贫病必须分养,在徽宗崇宁元年,朝廷下诏各路设置专门的养病机构安济坊。参见论文《宋代贫困救济问题研究》,段惠青。 -------------------- 第158章 寻找催命符 “花兄,你不要总欺负老熊,他又没惹你。” “谁欺负他了,他那么大个儿,我欺负得动嘛。” 老熊罢工了,花月与柳春风只好出门觅食。 金红的太阳点亮了曲曲弯弯的雀女河。由于前几日秋雨连绵,此时的河水丰满而澄澈,欢快地在秋风中颤着细波,迎来送往一艘艘满载的商船,摇橹声,号子声,吆喝声,河岸上下一片忙碌,喧嚣的一天照常开始,未因卖花女的死迟来片刻。 “你正经点,”柳春风薅走花月叼在口中的一株叫不上名字的小草,“ 老熊他任劳任怨,又当管家,又当厨子,从早到晚地照看铺子,隔三差五还得外出进货,多不容易,他是真心拿咱们当家人。” 花月不领情:“经我同意了嘛就拿我当家人?谁求着他任劳任怨了?碍手碍脚还差不多。”他孩子气地挤着柳春风走,边走边抱怨,“在家里我只想看见你,可他整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那么大个儿,不欺负他欺负谁?他自找的。” 柳春风推他一把:“再挤我就掉河里了。哼,不想理你了,你让我想起三哥和四哥,他们就爱无缘无故欺负我,不管我如何讨好他们,他们都嫌我碍眼。” 花月心中一痛,立马正经起来,拉住柳春风的手,被甩开,又拉住:“我错了,别生气嘛。我会跟那俩王八一样?你跟他们在一起是他们欺负你,咱俩在一起可都是你欺负我,你一皱眉头,就愁得我一晚上睡不着。至于你那三哥四哥,”他目光一凛,“早晚有天掀了他俩的王八盖子给你炖汤喝。” “你自己喝,我可不喝,”柳春风撇撇嘴,“指不定什么怪味儿呢。” “那让老熊掌勺,熊师傅厨艺高超,肯定让你尝不出怪味儿来。” 柳春风被逗乐了:“哎呀,别说了,怪吓人的。” “笑了?”花月看着柳春风的笑,心如同雀女河水颤着粼粼细波,“不生我气了?” 两人沿着河岸走,柳春风抬脚跨过岸边一簇野花:“我不是生你气,我生我自己的气。都是一个娘生的,为何我哥能当皇帝,我连个皇子都做不好?所有人见了我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可没一个人怕我,不怕就算了,还欺负我,真气人。”他看向花月,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你怕不怕我?” “怕怕。”花月拍着胸口,“你太吓人了,是他们瞎。” “怕我干嘛还欺负我?”柳春风郁郁道,“若不是有我哥,他们肯定更嚣张。” 花月握着他的手:“那是老天爷惯着你,舍不得让你管闲事,想让你一辈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人求都求不来。也是你娘的福气,”不像那个苦命的歌妓,他心中酸涩,顿了顿才道,“若两个儿子都如狼似虎的,你娘可就惨了。还好你哥和你一只虎一只......羊,又赶上这老虎不爱吃羊肉,你娘真是好福气。” 怎么听着也不像好话,柳春风抽走手:“那你跟你哥就是一只狼和一只......兔子,又赶上你不爱吃兔子肉。” 花月背过手,望着云,踢着步子往前走:“行啊,你爱当兔子就当兔子,我没意见。” “六郎——馄饨!馄饨——六郎!有荤——有素!皮儿薄——馅儿香!” “不懂你又在胡说什么......嗯?”路旁一阵吆喝引得柳春风回头,见一小食铺挂个小招牌——六郎馄饨,心想,这要不吃都对不起这铺子名,便拉住花月往里走,“就这了!” 铺子新开张,生意红火,屋里满座,只剩门外一张瘸腿小木桌空着。柳春风拉来两个小马扎,又找了块瓦片垫在桌腿底下,招呼花月:“花兄,来,坐这儿。”说着,潇洒地一挥手,“老板!两碗馄饨!” “来啦!”伙计闻声颠儿颠儿跑来:“咱这儿有笋蕨馄饨、椿根馄饨、艾草馄饨、十味馄饨、丁香馄饨,另有应季的蟹子馄饨、菊花馄饨,全是纱皮儿大馅儿,二位郎君随便点!”12 “来两碗丁香馄饨。”鉴于花月向来下馆子点菜不积极,柳春风便做主了。 伙计一竖拇指:“小郎君有眼光,丁香馄饨可是咱这招牌。” “诶老板,”邻桌食客停下筷子,“前个儿你说蟹子馄饨是招牌,昨个儿说笋蕨馄饨是招牌,今儿你又说丁香馄饨是招牌,你们这招牌馄饨到底有没有个准儿?” 老板点头哈腰、堆着笑地糊弄:“都是招牌,都是招牌,咱这的厨子手艺高,你就放心的当招牌吃,保管吃不出别的味儿!” “你们这儿除了馄饨还有别的没有?”柳春风又问。 “有哇!”老板接着报菜名,“咱这有各色包子——水晶包儿、笋肉包儿、江鱼包儿、蟹肉包儿、鹅鸭包儿,”他攥住拳,“还有一个顶一个半拳头大的糖肉馒头,二位郎君好哪口?”3 柳春风掂量了一下:“一样来俩吧,快点上菜,”他指着花月,“他饿了,急着吃呢。” “好嘞!马上来!”伙计唱着菜名离去,“水晶、笋肉、江鱼、蟹肉、鹅鸭各两个!再来两碗纱皮儿大馅儿的丁香馄饨!” “谁着急吃?”花月笑道,“你怎么嘴里也没实话了?” “跟你学的。” 柳春风伸头看着别人碗里的馄饨流口水,“看着真不错。” 等包子、馄饨上桌,两个包子、半碗馄饨下肚,柳春风才有心思说正事:“我有一处想不通。之前,咱们说绿蝉的死因不外乎两个,一是不愿活,二是不能活,可据老熊所讲,她平日里鲜与人交往,那她不想活或不能活的念头从何而来?单单因为吝小宗的骚扰不至于寻死吧?” “或许他与某个人有密切交往,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花月吹吹勺子里的馄饨。 “你的意思是,绿蝉偷偷与某个人打交道,没让人知道,或是老熊知道更多却瞒着咱们?” “老熊没有隐瞒。若绿蝉真有秘密,她活着的时候,或许老熊会替她保守秘密,现在她都死了,若是真有那么个人与绿蝉的死相关,老熊肯定比咱们更想弄死那人。”说到这,花月转而又问,“你觉得绿蝉像个遭灾逃难的人么?她说明州老家遭了灾,先不说明州是否真遭了灾,就算是真的,明州旁边就是杭州,杭州就不能讨碗饭吃?” “或许......或许她撒谎了,不是老家遭灾,而是在老家结了仇,怕杭州太近仇家寻来。” “那杭州往北有苏州,苏州再往北有扬州和南京,哪个不够富庶?哪里不能讨碗饭吃?何必只身一人跋山涉水来悬州,不怕死在半道上么?” “说得也是。”柳春风糊涂了,“那她来悬州干嘛?” 花月继续道:“她举止得体,学识可与左灵相比,可不像是一般的流民,倒像是......” 第165章 “离家出走!离家出走的大户小姐!”灵光一闪,柳春风脱口而出,“她来悬州找人!” 花月点头:“咱俩想一处去了。不管她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管她为何离开故土,她来悬州十有八九是为了找人,投奔亲友,投奔一个或一家可能收留她的人。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或一家人,那么,这个人或这家人就是整个悬州城里与绿蝉关系最亲密的人,换句话说,这个人或这家人才是最有可能左右绿蝉生死的人。” “有道理,极道理。”柳春风连连点头,随即又陷入一连串的迷惑:“可是,绿蝉为何不去找那人?假如她确是来悬州寻人,按说,来到悬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人或那家人,接下来有两种可能: 一,她一到悬州就找到了那人,无奈那人不肯收留她,甚至不肯与她相认,所以她才流落街头。若是这样,最苦的时候是刚到悬州流落街头之时,那她为何又等了两个月才自杀呢?这两个月她在等什么?等那人回心转意么?可等待那么苦,她又怎么可能在那两个月里乐呵呵的?她乐呵呵的是因为想开了么?想着自己已能自食其力,不需要依赖别人了。可既然想开了,为何突然又想死?是那人又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令她再次陷入绝望么?” 二,她到悬州后并未找到那人,所以流落街头。在被老熊收留的两个月里,她打起精神寻人,直到最近才找到,结果那人不肯认她,伤心之下选择了自杀。可她已能自食其力,即便那人不认她又能怎样?至于自杀吗? 无论是哪种,都让我觉得,绿蝉对那个人或那家人的期待不仅仅是收留她、给她饭吃、给她衣穿这么简单,她该是有更多的期望,期望更高,期望落空时越是绝望。嗯......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否则绿蝉为何如此在意此人又绝口不提此人?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推测很合理。可现阶段我最好奇的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是另一个问题,”花月停下勺子,神情严肃。 “什么?” “绿蝉一个整日独来独往的哑巴,她是如何逃过众人目光与那人或那家人保持联系的?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有办法互通信息,且八月初七到初十之间,他们一定联系过,否则为何那段时间绿蝉情绪突然不对了?” 柳春风转着眼珠儿想了想:“哑巴一般都打手势。”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众目睽睽之下,基本不可能,要不然就是写信?” “写信更不可能。”花月立刻否定,“不管绿蝉的死与这人有没有关系,绿蝉死后,这人缩头乌龟一般不肯露面,说明他自始至终对绿蝉没有半分情义。他这样对待绿蝉,不怕绿蝉恨他么?若有信件落在绿蝉手中,不怕绿蝉拿信找他麻烦么?” “若是他信任绿蝉呢?绿蝉到死都不曾提起他,可见她多么爱惜那人,或许,而那人深知绿蝉爱惜他,相信绿蝉为了不让信件给他带来麻烦,死之前会处理掉那些信。” 花月冷笑:“薄情寡义之人哪来的信任,尤其不会信任自己不在乎的人。假若绿蝉的死真是他所设计,那他更是想对绿蝉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留下一丝证据。” “嗯......又或者,他敢写信并非出于对绿蝉的信任,而是他有信心诱导绿蝉毁了那些信。他能诱导绿蝉毁了自己,就不能诱导她毁了那些信么?” 花月再次反驳:“不可能,风险太大了。假如绿蝉没死成呢?假如她最后关头不想死了,只想翻脸指控那个人或那家人呢?诱导一个人自杀可是比一刀毙命的成功几率小的多。” 一碗馄饨汤喝得柳春风鼻尖冒汗,他拿手忽扇着风:“除了这两样,我实在想不出凶手和绿蝉如何......” “等一下,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花月打断道,“咱们调查的是绿蝉为何自杀,而不是寻找杀死绿蝉的凶手。” “那乐大人说,若绿蝉的死是遭人设计,那人可以谋杀论罪,都以谋杀论罪了,还不算凶手?”柳春风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边嚼边道。 “你什么脑子啊?还吃,别吃了!”十个包子,花月吃了两个,柳春风吞了六个,正伸着筷子想冲最后两个下手,被花月一把拉走笼屉。 柳春风叨了个空,收回筷子,不满道:“那你不吃也不让别人吃啊!” 花月不接他话茬:“以谋杀论罪是这个案子最恶劣的结果,只是可能的结果之一。就好比,你要去龙王庙,有人告诉你龙王庙可能在山尖上,你就朝着山尖找路,那万一龙王庙就在你屁股后头呢?” 柳春风看着他:“还剩俩,咱俩一人一个快吃了吧,要不该凉了。” “我真服了你了。”花月垂头叹了口气,随即拿起两个包子,解恨似的一个咬了一口。 柳春风只得放下筷子:“有话好好说嘛,拿包子撒什么气,乐大人说......” “乐大人乐大人,乐大人拍屁股走人了,是我在陪你查案。”花月气不打一处来,“乐大人也说了,谋杀几率很小,让早日安葬那小哑巴,你怎么不听?即便是最坏的结果,设计绿蝉的人以谋杀判处,绿蝉依然是自杀,是她自己拿簪子捅了自己,簪子根本不算凶器,只算作她死亡的一部分。而那你口中的‘凶手’很可能自始至终都没去过绿蝉的住处,他没有凶器,没有作案时间,你想抓住他,拿什么抓?根本无法从作案时间、作案凶器这些常见的犯罪线索上逮到他。” “那怎么办呀?”柳春风苦着脸。 “你还记得兵器榜第一是谁么?” “记得,那个玩弄人心的坏蛋。” “即便江拂雪这种玩弄人心的高手,也不可能在与一个人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害死那人。凶器可以看不见摸不着,可以不直接刺进绿蝉的心脏,但它一定存在。”说到这,花月略作思忖,纠正道,“说凶器还是不恰当,应当说是‘催命符’。” “催命符?” “不错,这张催命符由那人制成,再由那人发出,通过某个路径,最后作用在绿蝉身上。令绿蝉万念俱灰,杀了自己。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催命符,要想找到催命符,就得知道,催命符是如何从那人发出,躲过众人目光,通过什么路径,最后到达绿蝉身上,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要做知道那人与绿蝉传递信息。要想查清楚这些,就得查问与绿蝉有接触的人,或许就能从这些人的话中找到些许与那人相关的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接近那个人,进而知晓他与绿蝉的关系。” “与绿蝉有接触的人?”柳春风懵了,“我怎么觉得又绕回去了?除了老熊以外,她平时也没什么亲近之人,而卖花的时候又和那么多人有接触,咱们该从谁问起?总不能把悬州城问个遍吧?” 花月不答反问道:“之前咱们分析过一个问题:绿蝉为何来悬州?可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 “她为何来白马巷?白马巷这么小,仅有的几户宅子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多余的房屋出租,就算有,这巷子邻着雀女河,租金昂贵,她身无分文,肯定租不起。那么,大晚上的,她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寻个破庙也比这强吧?总不至于她能预知自己会被一个起夜的死胖子收留吧?” 柳春风一惊:“你是说,那个人或那家人是白马巷的?” 花月点头:“对,你刚才说了两种可能,假如那人真的在白马巷,第一种可能就更加合理了,当时的情况可能是这样的:绿蝉一到悬州就找到了那个人,但那人不肯收留她,她不知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便就近找了个栖身之所。” “那如果她只是碰巧走到白马巷呢?正好走到咱们门口累了,反正也是无处可去,在哪当倒卧不是倒卧?干脆在哪累了在哪躺下算了。” “也有可能。不过,现下调查无从下手,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算是病急乱投医,碰碰运气吧。” 柳春风捧起碗干了馄饨汤:“行,那就从白马巷查起,反正白马巷也没几个人,没准儿运气好真能问出点什么。嗯......假如有那个人,那他一定会撒谎,隐瞒和绿蝉相识,所以说谁说话有漏洞,谁就是凶......谁就是那个催命鬼。” 见他信心满满,花月泼冷水道:“你别高兴太早,咱们刚才所分析的一切都基于绿蝉是来悬州找人,而她的死又与那人或那些人相关,可若是无关呢?若就是她心眼儿小想不开呢?今儿天冷不想活了,明儿饭难吃不想活了,后天丢了二两银子又不想活了,老熊不是说了么?绿蝉的心思极细,一般人觉得不算个事的事,在她看来可能就是天塌了。 退一步讲,绿蝉确是来悬州找人,那人确实与她的死相关,那如果她来白马巷只是巧合呢?这样的话,我们在白马巷根本问不出什么,得把查问范围扩大到她到过的所有地方才行,这得问到猴年马月?等挨个问完那天,绿蝉的死因没查出来,咱俩该下葬了。 第166章 退两步讲,绿蝉确是来悬州找人,那人与她的死相关,也是白马巷的人。那如果我们查不出她们如何联系呢?照样白搭。 退三步讲......” 柳春风脑门咚地磕在桌面上,欲哭无泪:“别退了。” “退三步讲,”花月继续道,“绿蝉确是来悬州找人,那人与她的死相关,也是白马巷的人,我们也知道了他们如何联系,且能查出催命符是什么,可接下来又要如何证明绿蝉的死一定与这催命符有关呢?没有具体凶器,没有在场证明,那人死不认账的话,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不是故意泼你冷水,而是让你做好准备。九成九此事要不了了之。依我看,不如听乐清平的,早日让那丫头入土为安。” “不行,”柳春风一晃脑袋,“知难而退不是我们风月侦探局的做派,咱们现在就回白马巷,下一个问谁?” “从东头到西头挨个问,就从咱们隔壁万老头儿问起吧。”花月道。 -------------------- 1 这些馄饨,菊花馄饨是我编的,其他是我在论文《宋代馄饨新探》(作者刘佩)中看到的。柳春风点的丁香馄饨在《梦梁录》卷十三“天晓诸人出市”中提到过,“......丁香馄饨,精细尤著。” 2 纱皮儿 在宋代,南北馄饨皮有差异,北方讲究足量厚实,南方讲究轻薄,将馄饨皮擀得薄如纱,称之为“绉纱”,所以这家馄饨店应该是家南方特色的馄饨店。但是“纱皮”这种表达是我编的,我感觉比“薄皮”更生动。 《参见宋代馄饨新探》,作者刘佩。 3《梦梁录》卷十六“荤素从食店”提到了这几种包子。 第159章 万香亭 过堂里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万株,他右手持戒尺,左手边摆着一壶凉茶,时不时来上一口压压火,面前跪着白马巷小霸王——蕙娘。此刻,蕙娘正苦着一张小脸儿背诗:“鹅,鹅,鹅,红掌拨清波......” “曲项,曲项。”哥哥宝林站在一旁小声提示。 蕙娘立马纠正:“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红掌拨清波......拨清波......咦?”小小脑瓜有大大的疑惑,“我记得后面还有一句,怎么没了?” “白毛,”宝林替她着急,“白毛浮绿水。” “哦对!”蕙娘又背一遍,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鹅!鹅!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拨清波......咦?”哪知又不对劲了,她挠挠头,“奇怪,怎么总少一句?” 宝林叹口气:“.......” “爷爷!”不等万株开口,蕙娘便提议道,“能不能换首再简单点儿的?这首也太难了!” 万株气笑了,笑得比哭难看,一把灰白的山羊胡直打颤,“蕙娘啊,不是爷爷不给你换个再简单点儿的,是真没了。”他拈着胡子,强忍住一根一根薅下来的冲动,“蕙娘啊,人家骆宾王七岁就能写诗咏鹅,你呢?除了上树、吃零嘴儿、放学第一个跑,你还会什么?” 蕙娘不服气:“那我才五岁,等长到七岁我也会写诗。” “哎——哟喂,”万株突然觉得牙疼,他捂住腮帮子,“爷爷不求你会写诗,只求你别闯祸。爷爷花钱送你读书,是让你学识不输男子,不是让你打架不输男子。” “我有什么办法,”蕙娘也苦恼,“那些丫头都不跟我打。” “......”万株无语,望了一会儿房顶,又灌了一气茶水,才稳住情绪、攒足力气,继续道,“蕙娘啊,”他双手合十,拜了拜,“看在爷爷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听听话,争争气,好不好?你把爷爷气死了,爷爷可就活不过来了。” 慧娘更苦恼了,两只小胳膊在胸前一叉:“说得容易,就你这样,我又能争气到哪去?” 过堂里安静了几个弹指的时间,只有风穿过。 几个弹指过后,火气直窜万株天灵盖,他坚信一个孩子必然说不出这种话:“刚才那话是谁教你的?” 蕙娘未留意哥哥使来的眼神,照实回答:“我娘说的,他说我‘你和你爹一个德性,你爹和你爷爷一个德性,你们可真是一家人’,我娘还说‘葫芦藤上结不出柿子,鸡窝里掏不出凤凰’,还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万株气得头发懵,两眼直冒金星,一拍桌子站起身,簪在头顶的栀子花都被震掉了,“宝林!去!去给你爹写信,叫他马上回悬州接你们走!” 宝林小心翼翼地确认:“爷爷,我也走么?” “走!全部走!一块儿滚!” 花月与柳春风登门时,万株正瘫在香药铺的柜台后头,一下一下捋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关于绿蝉的事,他不愿多说:“我一个老头子能与一个丫头有甚交情,话都没说过。” “爷爷,”正在院里爬树摘花的蕙娘,一个倒挂金钩,从窗户里垂下半个身子,“你昨日清晨还在门口和绿茶姨姨说话了呢,你糊涂了?” “哪都有你!”万株呵斥道,斥罢自觉失态,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昨日与绿蝉姑娘说话是为了买花,我.......” “对!我爷爷天天买绿蝉姨姨的花,我爷爷说了,”蕙娘头朝下打着秋千,“绿蝉姨姨的花格外香,人如其花,花如其人!” “你就记闲篇儿有能耐!”万株起身去关窗。 “那谁让你总说总说呢,我耳朵都听出茧了!爷爷,绿蝉姨姨怎么了?” “被狗咬了!”万株啪地关上窗户。 问了半天,终于问出点意思了。 花月勾起嘴角,语气不阴不阳:“行啊,万老板,人老心不老。” 万株坐回柜台后头,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怎么了?买花不行么?买花犯哪条王法了?” “哟,怎么急了?”花月激他。 他脸色又是一阵青红:“谁急了?许多事就得二八佳人担当得起,比方说,”他拍拍脑门,“比方说唱曲儿,那就得是玉人檀口、语娇声颤,关西大汉打着铁板你听不听?反正我打死不听。同一个理儿,花非十七八的女子不能采,男子采花那根本不叫采花。”12 “那叫什么?”柳春风好奇。 万株没好气:“那叫糟蹋。”他指着花柳二人的茶杯道,“再说说这茶, 喝出点不一样没有?” 柳春风咂了一口,细细品:“没有。” “七月初七,三珠山上,豆蔻少女——还得是未出阁的,在日出前后半个时辰采摘来的茶树嫩芽。算你们有口福,碰巧明泉七月七在三珠镇访友,千里迢迢给我捎了些几斤鲜茶叶,我用今秋的茉莉亲自窖制,你们慢慢喝,可别给我喝瞎了。” “嚯,”花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说得我都不舍得尿出来了。” 越扯越远,柳春风怀疑万老头儿在转移话题,于是,扳回正题道:“蕙娘刚才说你总提起绿蝉,你既是只是买她的花,为何天天念叨她?” “谁天天念叨了?小孩的话你也信。” “也是,那把蕙娘叫来问问吧。”花月作势起身。 “我觉得她的花好不行么?”万株恼羞成怒,“我总买她的花,所以总念她的......总念花的好不行么?我买花,一是为了装点铺子,二是近来我在练习水墨笔法,每日必要练上两张,所以,月初预付了她一个月的花钱,让她每个清早给我送花。我也不挑,当日卖什么就一样给我送几枝。” “她的花你都往纸上画么?”花月问。 万株怕这问题下有陷阱,便斟酌着答道:“对呀,每样都画,因为她每日就进一两样花,若送一样来,我就一样画两张,若送两样,我就一样画一张。” “每日都是如此,不曾间断过?”花月追问。 万株被他问得发毛:“对,不曾间断,怎么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从哪天起,绿蝉开始天天给你送花?” “从花铺开张第一天起,老熊带着那丫头拜访街坊四邻,顺便拉生意。我与熊贤弟关系不错,又看那丫头是个外乡人,还是个哑巴,怪可怜见的,就在她那订了一个月的花,后来,见她人实在,花又新鲜,就一直在那订了。” “你天天见到绿蝉,”柳春风接过话,“那你有没有发现她近日来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没有。”思忖片刻后,万株又道,“若硬说有,就是穿戴不讲究了,平时抹的香露这几日我也没闻见。”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拿鼻子认人的老不正经,“我是干这行的,习惯闻味儿。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反正跟往常一样客客气气的。” “除老熊以外,你留意过她与哪个人或哪些人交往较多么?” “没有,就见她整日提个篮儿,独自来往。” “那在白马巷呢?这巷子里有没有哪个人对绿蝉格外关注?”柳春风接着问。 万株一愣,随即板起面孔,一双细目厌恶且警惕地斜扫向柳春风:“想让邻里间相互攀咬,是么?”他冷哼,“小小年纪,心术不正。” 第167章 “心术不正”四个字将底线高到南天门的柳少侠臊了个大红脸,他急着辩解:“我......我不是,我只是想......我......” “万老板,”花月则笑眯眯地看着万株,“你是不想攀咬邻里,还是怕邻里攀咬你呢?” “你......”眼前这个少年说话比蕙娘更气人,且话中带着深深的恶意,让万株敢怒不敢发作,“你可不要冤枉人。” “万老板持心端正,我想冤枉也无从下手不是?”说着,笑意一敛,花月懒得跟他磨牙了,“你那些画稿呢?交给我们,我们想知道绿蝉每日卖什么花。” “想知道她每日卖什么花,你看她的账本不就行了?” “她没账本,少废话,把画稿交出来。” 就差明抢了,可万株却被这股匪气压得不敢理论,只得没好气道:“练笔而已,早扔了。” “万老板,”柳春风缓和气氛,“我们并非怀疑你才问你这么多,而是线索实在太少,任何一点线索都不敢错过。你的画稿能不能借我们看看,看罢一定完璧归赵。” 万株也想找个台阶下,语气软了几分:“我也盼着凶手早日被缉拿归案,好让绿蝉姑娘入土为安。可我确实没有留画稿的习惯,都是画完随手一扔。况且,就算我留了画稿,也免不了丢失几张,就算一张不丢,谁能分清哪张是哪天的,我可记不住。” “都标着日子呢!” 宝林拿着刚写完的信来给爷爷过目,屋里三人的对话他只听见个尾巴,遂觉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颇为兴奋地掀帘跑进屋,先是向花月与柳春风行了礼,又对万株道:“爷爷,画稿我没舍得扔,都给你存着呢,按日子排了号,一张也不少,我去给你拿来!” 看着孙子欢快离去的背影,万株往椅背上一仰,呆呆望着屋梁上的一片蜘蛛网,欲哭无泪:“我这什么命啊。” -------------------- 1 玉人檀口、语娇声颤 “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出自《品令》,李廌,北宋。 2 关西大汉 苏东坡问一个善歌者他的词和柳永的词相比如何,对方答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这段故事记载于《吹剑录》,俞文豹,南宋。这段故事我没有在书上或论文上看到过,是在网上搜到的,所以不确定引号里的文字准不准确。 第160章 花与诗 东厢的地上铺着一张大席子,花月与柳春风席地并坐,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画稿,墨气尚未散去。柳春风挥手扇风:“臭烘烘的,把我屋子都熏臭了。我就不喜欢水墨,黑的,灰的,看的人直犯困。”他一页一页翻着画稿,“我喜欢带色儿的,应物象形,随类赋彩,以形写形,以色貌色,尤其花卉,妙就妙在赋色,都像这些似的,白纸黑墨,那书画还有何分别?” 花月在一旁看着、听着,由衷感叹:“柳兄,你说话的样子像个大学士,桂山上下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言语真挚,可鉴于平日里阴阳怪气的恶习,柳春风拿不准了,“你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发自肺腑的。”花月表真心,“不过,说你有派头是真的,可说你像桂山上下来的却是假的。桂山上那些呆瓜哪能跟你比?你这样的,瞧瞧,肃肃如青松,皎皎如玉树,丰神俊朗,倜傥出尘,更像是......”他做出苦思状,“更像是仙人下凡。” “哪......哪有那么好,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这一通力道十足的马屁,任谁都得被拍得晕菜,谁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柳春风结结巴巴把话题往别处拐,“那......那个,你喜欢什么花?” 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看得花月美滋滋。他抿抿唇,忍住笑,往柳春风身边挤了挤:“你喜欢什么花,我就喜欢什么花。” 柳春风恰好翻到六月十六的画稿,是一支茉莉,便随口答道:“我喜欢茉莉。” “那我也喜欢茉莉。”花月又往人身边贴了贴。 六月十七的画稿上是蜀葵,六月十八是荷花,六月十九是丁香与栀子。柳春风用胳膊推他一下,又道:“那我不喜欢茉莉了,我喜欢丁香。” 花月赖着不动:“那我也不喜欢茉莉了,我也喜欢丁香。” 六月二十是茉莉,六月二十一是兰花。柳春风一张张地仔细看:“我又不喜欢丁香了,我开始喜欢兰花了。” 花月笑嘿嘿:“巧了,我也不喜欢丁香了,我也开始喜欢兰花了。” 六月二十二是荷花。柳春风损他:“花兄?” “嘿嘿,干嘛?”花月干脆倚在他肩头。 “你现在就像我娘那只八哥,我说一句,他学一句,有一回.......” 话未说完,柳春风突然住口,花月见他神色异样,便问:“你怎么了?” 愣了好一会儿,柳春风才道:“我好像发现了什么。”说着,他迅速回翻画稿,“六月十六是茉莉,六月二十是兰花,六月二十二是荷花。” “说什么呢?” “我记得诗抄前三首所标注的日期就是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那三首诗所写的花正是茉莉、兰花与荷花。快,快拿来诗抄看看,看我记得对不对,如果我记得对,那很可能说明绿蝉在用诗记录她当天卖的花。” 花月取来诗抄,查看之后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柳春风紧张又期待:“能一块说么?” “不能。” “那你先说坏消息吧。”他虚掩住耳朵。 “坏消息是你记错了,绿蝉的诗抄上没有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这三天。” “嗨,”柳春风瞬时泄了气,“那还有什么好消息可说的。” 花月继续道:“好消息是,前三首诗标注的日期分别是六月十七、六月二十一和六月二十三。这首诗写的正是写茉莉、兰花与荷花。” “啊?”柳春风再次紧张起来,“就是说,这三首诗可能在记录她前一天卖的花。那第四首呢,几月几号?写得什么花?”他抢过诗抄,“第四首是六月二十六,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他嘟嘟囔囔念完,将诗抄一扔,白高兴一场“根本没说什么花。” 花月捡起诗抄,思索片刻后,问道:“六月二十五的画稿上是蔷薇,对么?” 柳春风翻到那张画稿,吃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诗中提到了一个人。” “黄四娘?” “黄四娘家有什么?” “蔷薇园?!都知道她家后院是个蔷薇园!”柳春风恍然大悟,“那第五首呢?几号?写得什么?” “第五首是六月二十八,是王维的一首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开......” “对!芙蓉!”柳春风激动地打断他,“六月二十七是荷花!” 花月却摇头:“可木芙蓉与芙蓉是两码事,根本不是一种花。” “有‘芙蓉’二字,能对上荷花,不就行了?第五首里连‘蔷薇’两个字都没有,咱们不也默认是蔷薇花了?” 花月蹙眉沉默了片刻,疑惑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关于蔷薇花的诗有不少,她为何偏偏用这首?” “很多么?我就一首也不知道。” “你忘老熊说的了?绿蝉很有学识,她会想不出一首有关蔷薇的诗?” “那人不能无所不知吧?万一她正好不知道关于蔷薇的诗呢?或是,她一时未想起来,又或是,她就想这么记、觉得这样好玩呢? “那荷花呢?首先,写荷花的诗多不胜数,连孩童都能张口就来,她何必用木芙蓉代替?其次,用木芙蓉代替荷花,这有什么好玩的?” “我就觉得挺好玩的。” “......一般人不能跟你比。”花月接着往后翻,眉头再次蹙起,“第六首是七月初一,六月三十画的什么?” “六月三十......还是荷花。”柳春风看看画,又看看诗,“林暗草惊风?这跟荷花完全没关系嘛!” “不管他它,先看第七首,第七首是七月初三,七月初二画得什么?” “蜀葵?”柳春风一头雾水,“有这哪跟哪儿啊?花兄,你说咱们是不是找线索心切,以至于草木皆兵了,假如绿蝉想记录每日卖什么花,记账不就行了?为何用诗来记?用诗来记就算了,为何三五天才记一回?三五天记一回就算了,为何拐弯抹角地记,何必呢?” 花月琢磨着诗句:“对呀,何必呢?是什么缘故让她如此记录前一日卖什么花?换个思路想,她这么做真的是为记录前一日卖什么花么?太不正常了,所以必须弄明白,搞不好这本诗抄就是解开谜团的线头。” “可到现在为止,看了七首诗,只有前三首与画稿相符,后四首里有两个勉强相符,两个完全无关,我还是觉得是咱们想多了。” 第168章 “想多也认了,总比没什么可想好。别泄气,总共十九首,还有十二首呢。第八首是七月初五,七月初四画得什么?” “忘忧草。诗是什么?”柳春风拉过诗抄,“这诗我知道,陶渊明的,虽说这两句里没有花,但后一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啊?菊花?又是一点关系没有!” 花月的脸上则浮出一丝喜色:“不见得一点关系没有吧。我问你,这首诗题目叫什么?” “嗯......好像是《饮酒》。”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柳春风顺口接上,随即一惊,“酒?!酒可解忧,所以在说忘忧草。” “或许吧。再看第九首,第九首是七月初六,七月初五画得什么?” “玉簪和玉蝴蝶。” “那这首好解释。玉簪花别名‘白鹤’,正应了诗中那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花月接着往下念,“第十首是......” “等等等等,”柳春风心里还是不踏实,“就算咱们分析是对的,她确实在隔三差五、拐弯抹角地记录前一天的花,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总要等到第二天再作记录?用当天的诗记当天的花不好么?而且,七月初六那天,她卖了玉簪和玉蝴蝶两种花,为何只记录玉簪?” 花月没有答案,只道:“把诗读完再说吧,说不定就能找到些线索。” 十九首诗很快读完,线索确是一点没有。除了第十五首与第十七首明显在写桂花与菊花,其余完全找不出与前一日所卖之花有任何关联。 “怎么办?”柳春风坐累了,双手托腮趴在席子上,对着一堆画稿发愁,“这十九首诗中,只有第一、二、三和十五这四首明确与前一日所卖之花相关;第四、五、八这三首与前一日的花拐弯抹角地相关——是咱们想多了也说不定;剩下十二首与前一日的花找不出任何关联,所以,我就觉得吧,绿蝉就是闲的,抄诗解闷儿,纯属巧合而已。” 花月仰面躺在柳春风身边,双手作枕头,自问自答道:“假如绿蝉就是闲的慌,抄诗打发时间,那她日复一日、早出晚归地卖花,什么时候闲呢?只有晚上卖花归来后有闲暇时间,那么,她抄诗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可晚上抄写与花相关的诗,不该首先想起当日的花么?为何她......” “不好了不好了!柳兄弟!花兄弟!大事不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里传来黄四娘的喊声,咋咋呼呼,火烧眉毛似的,“快去看看吧!老熊把吝小宗的摊子掀了!” -------------------- 这一章出现的诗都在“第一百五十六章 绿蝉花朵”中写出来了,大家回头看任何一章节的时候,一定记得清理一下缓存哦,谢谢! 第161章 再来蔬果铺 白马巷一共七户人家,从东头到西头,不足百步。此时,橙黄橘绿滚了一巷子,都是吝小宗一早进的货。 “有种你出来!”老熊架着膀子、岔着腿,手里握着擀面杖,堵在蔬果铺门口。 跟老熊比,吝小宗的体格像个小鸡崽子。他深知自己不是个儿,只能智斗,不能强攻,便拿柑橘筐往身上一扣,一手拽紧竹筐,一手拿稳锥子,老熊挨哪他扎哪:“有种你进来!” 柳春风跑来拉架:“老熊老熊!有话好好说!” 谁的话也不好使,老熊恶狠狠放话:“你甭管,今儿我至少卸他一条腿。” “熊,干嘛呀这是,”四娘紧跟而来,“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听姐的,各退一步,”她拽老熊走却拽不动,“回家喝口水去,别让人家看咱笑话。” 不远处的白马楼上,能望见巷子的几扇窗口热闹极了,每个窗子里都挤了十来个兴致勃勃的脑袋: “卖花的小哑巴是熊胖子的相好,被卖菜那小子先奸后杀了。” “什么先奸后杀,是卖菜的和小哑巴偷情,被熊胖子捉奸在床,人是熊胖子杀的。” “怪不得熊胖子要玩命,合着要同归于尽啊这是,诶?他手里拿的什么?” “看着像擀面杖,嘿!胖子诶!擀面杖不行!换把菜刀剁他!” ...... “熊兄,君子动口不动手。”李清也来劝,他回头指向书塾,“孩子们都看着呢,别吓着他们。” 一溪雪二楼临街的窗户里,蘑菇似的冒出一排小脑袋: “他们为什么打架呀?” “可能是橘子太酸不能吃。” “哇,地上好多橘子,能捡来吃么?我不怕酸。” “我赌老熊能赢!”在众学童讨论橘子酸甜之际,蕙娘搬来板凳,站上去,瞬时鹤立群鸡,“赌一包桂花糖!谁跟我赌?!” “熊兄弟,吝小宗是欠揍,”只有秦开花是来煽风点火的,“可你别拿我擀面杖啊,我这还等着擀剂子呢,来!”她拿吝小宗的秤杆子换下擀面杖,“使这个,这个打人疼。” 吝小宗见状慌了:“我警告你啊死肥熊!那是我家传家宝,你小子敢动它,我掀了你的杂货摊......” 咔! 老熊当即就把秤给撅了,并采纳看客建议,换了把尖头水果刀朝吝小宗走去:“来啊!掀我摊子啊!”他满眼血色,吝小宗的一条腿是志在必得。 眼看就要见血,花月走上前来,也不劝架,只小声道:“你越添乱,绿蝉的死越难查,查不清就不能下葬。”说着,他抬头看天,秋阳明媚,“今年秋老虎格外厉害,尸身放不了三天就得变味儿,腐烂,生蛆,流臭水儿.......” “别说了!”老熊刀一扔,跑了。 吝小宗扒着筐子确认老熊真走了,才十分勇武地一掀筐子,冲着杂货铺大喊:“有种别走啊你!谁卸谁还不一定呢!”他顾不得腿软,也顾不得裤裆湿了一片,就冲断成两截的秤杆子奔去,死了爹似的跪地大哭,“我的秤啊,我的传家宝啊,就这么断我吝小宗手里了,我对不起先人啊!死肥熊!你砸我摊子、撅我秤,你你......不行!”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这事儿不算完!我要告你!天子脚下,你敢目无王法,死肥熊,我要你坐牢......诶你干嘛?” 眼前金光一闪,是花月递来的两块碎金子:“柑橘我十倍赔你,秤杆子你开个价。” 吝小宗一梗脖子:“什么意思?你当我吝小宗只认钱?” “过这个村,没这个店。”花月提醒他。 开花蒸饼和再来蔬果原本是一间铺面,一块木板将店铺一分为二,东边租给了秦开花,西边租给了蔺小宗。狭长的蔬果铺被老熊掀的一片狼藉,吝小宗扶正一个条凳给花月与柳春风坐,又把刚刚藏身的竹筐倒扣过来,自己坐上头,用一颗剥了皮的熟鸡蛋在红肿的脸颊上滚来滚去,疼的他嘶嘶直抽气:“我那秤杆子是从我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嘉裕年间的东西,给半个悬州城、几辈子的人称过菜,就这么给我撅了。”脸疼加上心疼,愣是把吝小宗疼哭了,他鼻子一抽,“今年犯小人呐我。” 柳春风劝他:“小宗哥,你消消气,回去我吵他,等哪天你闲了,我带他来给你赔罪。” “闲了?你见我闲过?”吝小宗越想越憋屈,“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今早三更我就爬起来,跑去码头抢了三个筐鲜货,日恁娘的全给我掀了,是个东西嘛他?” “老熊今天确实不应该,对不住了小宗哥,我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柳春风竭力安抚,生怕他真去衙门告状,“主要是绿蝉死了,老熊他心里难受,所以才......” 吝小宗不爱听了:“哦,他难受就冲我横啊?绿蝉死了又不是我杀的!” “老熊没说你杀人,他说你欺负绿蝉、纠缠绿蝉,说你像块狗皮膏药而已。”花月找准时机开始拱火。 果然,吝小宗像被点着了尾巴,小身板儿一挺,调高了嗓门:“他贼喊捉贼!整日介见了绿蝉两眼直勾勾放光的是谁?小蝉妹妹这,小蝉妹妹那,仗着自己是二房东,纠缠人的又是谁?嘿!还血口喷人反咬一口?”越说越气,他把鸡蛋一口塞嘴里,差点咬到指头,大嚼着鸡蛋骂道,“那死肥熊就是嫉妒我,他嫉妒我生意好,人缘好,长得好,家世更好,他嫉妒我招姑娘待见,就想着坏我名声......” “不,你误会了,他不是嫉妒你,而是怀疑你是凶手。”花月接着添柴火。 吝小宗一愣,咽了鸡蛋:“死肥熊,看不出来呀,不止心眼小还心黑。本来我不想说,毕竟街坊一场,咱不能把事做绝不是?可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昨晚,我见绿蝉卖花归来,本想着八月十五给她送些果子,可见肥熊又在纠缠她,似乎是在送东西,人家绿蝉明显不想要,他就死乞白赖地往人手里塞,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啊?看得我来气,一生气我扭头回家了。肥熊那个人你们也知道,本事不大吧还死要面子,人家不给他脸,他肯定恼羞成怒啊,半夜越想越气,干脆......”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面你们就自己想吧,反正第二天绿蝉死了。” 第169章 “你这不是瞎编嘛!”柳春风不允许老熊被诬陷,“那小宗哥,你也惦记绿蝉,你这么编排老熊,是不是因为绿蝉只和老熊亲近,你嫉妒人家啊?” 这话像针扎在吝小宗屁股上,他跳起身:“笑话!我嫉妒那死肥熊?!我要惦记绿蝉,还有他什么事?再说了,咱一个城里老户,咱挑媳妇能挑个外乡人?那怎么也得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吧?实不相瞒,我姨奶奶前几日给我说了个员外家的千金小姐,我愣是没瞧上,千金小姐我都不放眼里,我能瞧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哑巴?” “你凭什么瞧不起老熊和绿蝉?”柳春风也急了,站起身反驳他。 “不都说了嘛,凭咱是城里老户!凭咱生意好,凭咱相貌出众,凭咱孝顺,嘿,咱大周就讲究孝道。”他仰着脖子与柳春风对峙,“怎么?人高还不许低头看人了,条件好还不许挑媳妇了?” “那我看你也没多高吧?”柳春风也不客气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行行,各让一步。”花月把柳春风拉回凳子上,又把吝小宗按回竹筐上,对他道,“没人问你找媳妇的事,我们要找杀死绿蝉的凶手,怀疑凶手就是这巷子里的人。” “凶手?”吝小宗还在气头上,“你们不会也怀疑我吧?那我杀她我图什么呀我?就算是我杀的,我也得有杀人机会不是?可我私下就没跟她说过话,顶多卖菜给她,咱开门做生意,有人来买菜,不能不卖给人家吧?不是我吹,”他翘起二郎腿,“悬州城里卖蔬果的那么多,怎么我生意这么好?那是因为我实在,东西新鲜,好吃客官才会再来,”他一指门外掉漆的招牌,“‘再来蔬果’,听见没有?可不是白叫的......” “那个,吝老板。”花月想打断他。 吝小宗说得直喷唾沫,根本停不下来:“我连菜叶子都擦干净,你们见过谁这么花心思卖菜?整条巷子的人都买我的菜,他死肥熊凭什么不买?啊?他回回绕过我去临街买菜,他什么意思?啊?他就是故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总在背后说我坏话,坏我名声,撺掇别人也不来我这买菜。绿蝉肯定信了他了,都好几天不怎么来我这买菜了,所以我昨晚才打算带上水果去看看她,让她别信那死肥熊。嘿,其实我也不在乎,爱买不爱,谁不吃我的菜是他没福气。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早晚街坊四邻都得知道死肥熊是个小人,知道我吝小宗是个君子,到时候,嘿,看谁没脸......” 花月扯扯柳春风的袖子,歪头悄声道:“咱走吧,这人有病。” 说罢,二人起身想撤,边撤柳春风边告辞:“小宗哥,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吃饭,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嘿!这又没到饭点儿!”吝小宗没说够,喊住二人,“怎么说走就走啊,你们不想知道凶手是谁了?” 闻言,花月与柳春风齐问: “谁?” “谁?” 吝小宗道:“凶手是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凶手不是谁。” “不是谁?”柳春风问。 吝小宗答道:“你俩得先排除吧?” “废话。”花月没好气。 吝小宗继续道:“白珍珠也得排除,一是人家有钱,没必要杀人。二是她虽是个女流之辈,可不干那暗箭伤人的事,以前有个财大气粗的客人骚扰厨娘,她直接剁了那人一只手,嘿,那血滋滋往外喷,溅了好几桌......” “说正事儿。”花月提醒他。 “说实话,凶手是死肥熊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属于有贼心没贼胆儿。梅大夫也不可能,那可是位活菩萨,她要成了杀人犯,那这世道就算完了。剩下的,”吝小宗掰着手指,“李先生两口子,黄四娘,万老头儿,这几个也不可能。” “这几个为何不可能?”柳春风不懂。 吝小宗一竖大拇指:“都是城里老户啊!” “......” “......” 花月与柳春风懒得跟他再废话一句,扭头就走。吝小宗则跟在他们身后不住嘴:“你们想想,祖宗八辈儿都是良民,就这一辈出杀人犯可能么?再说了,一个外乡妹子来到悬州没仨月,又是个哑巴,她能得罪谁?这仇八成不是在悬州结下的,三个月能结什么死仇?嘿!你们别走啊,听我说完......” 第162章 开花蒸饼铺 蒸饼店巴掌大的厨屋里,秦开花在捶面:“那姓吝的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吧?” 吝小宗虽未指名道姓,可除去他认为不是凶手的人,就只剩下秦开花了。柳春风有些过意不去:“开花嫂,你都听见了?你别听他乱说......” “这还用听见?”秦开花冷笑,她放下擀面杖,用手通通通地砸面团,“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和花兄弟是官府的人,白马楼的人有钱有势,李先生一家子、万老头还有黄四娘都是有根有底的城里老户,这些人他都惹不起。除了这些,还剩下五个外来户是软柿子——梅大夫、老熊、左灵、绿蝉和我。绿蝉死了就别说了。老熊是你们的人,左灵是黄四娘的人,他打狗也得看主人,梅大夫他也不敢得罪,他老娘的病还指着梅大夫呢。这么算下来,在这整条巷子里,他连条狗都不敢惹,可不就剩下我们娘俩了?你们信不信?若死的是我们娘儿俩,他那盆脏水一准儿泼绿蝉身上。欺软怕硬的狗东西,”通!她抡起一把长刀,剁在面团上,吓得柳春风一哆嗦,“哼,我不怕他,谁让我们娘俩活不好啊我也让他活不成,大家一块儿死。” 柳春风听懂了,秦开花在骂吝小宗,也在警告他和花月,也是冲全天下叫板。她一个寡妇,独自拉扯孩子,尝遍了世间辛酸,所以她浑身是刺儿,逮谁扎谁,恨不得所有人见了她都绕道走,她随时都得拿出“大家一块儿死”的气势,才能在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魂混蛋世道上活下去。 因此,柳春风不怪她话说得难听,只想让她宽心:“嫂子,吝小宗无凭无据,我们根本不信他。我们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怀疑凶手是在巷子里的人,想问问你,关于绿蝉你都了解些什么?有没有线索可以......” 秦开花不信一切善意。她没好气地打断道:“我能有啥线索?我都没和她说过话,我能有啥线索?”面不够用了,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扔,去拎面口袋,“你们不是抓凶手么?我知道凶手是谁。” “谁?”柳春风忙问。 “吝小宗呗。” “为何是他?” 口袋里的面不多了,秦开花把剩下的全倒进盆里,又将口袋折好,搁墙边的柜子上:“这巷子里数他最缺德,不是他能是谁?” “嫂子,你这不是赌气嘛。”柳春风道。 “谁赌气了?杀人的人缺德,那缺德的人就得杀人!你们爱信不信吧,起开起开,”她把柳春风往一边儿撵,去拿柳春风身后的一把扫帚,“别在这碍事。” “嫂子,就耽误你一小会儿,”柳春风讨好着问,“你就跟我们说说,最近几天你有没有留意过绿蝉......” “我留意她干嘛?”秦开花一句话也不肯配合,“我整日手脚不识闲,哪来的功夫留意她?你们有证据就去报官抓我,没证据就哪凉快哪玩儿去,别在这耽误我干活,”她扫帚一挥,“走走走走走。” “我不忙,你们怎么不问我?”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里屋传出,稚嫩却沉稳,门帘掀开,鼻头红红的秦思思走了出来。 “小孩子家家,少裹乱!”秦开花斥责道。 “娘,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她小手一让,“我娘要干活儿,二位请随我到里屋相谈。” “啥远方来,他俩就住对门儿。”秦开花撵她回去,“屋里躺着去,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娘,我们又没做过坏事,怕什么?”秦思思字字铿锵。 闻言,秦开花冷哼:“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那你们护佑问她去吧,她生病在家正逮不着人说话呢,不过,问完你们可赶紧走,一会儿要是走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里屋摆了三个小兀子,花月与柳春风并坐,秦思思坐在二人对面,三人中间还支了张小桌,桌上是沏好的三杯茶,场面甚是正式。秦思思端起自己那杯,小饮一口,说道:“绿蝉姨姨很美,她是我见过最美貌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说的便是她。 “哇——”柳春风惊呆了,这段话他连字都认不全,“小小年纪,你也太厉害了吧。” 秦思思叹息道:“佳人难得,她死了,我很难过,你们需要听听我的想法么?” 一时间,两个大人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谁说的,你们知道么?”秦思思又问。 二人摇头。 “出自魏晋时候李康之笔。美人怀貌恰如君子怀德,都会遭人妒忌。妒人之能,幸人之失,是人之常性。因而,我推断,绿蝉姨姨是被一个嫉妒她美貌的人杀死的。假如我的推断是对的,那么有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这凶手很丑,绿蝉姨姨的美貌令她望尘莫及,她由妒生恨,杀了绿蝉姨姨。第二种可能,凶手也很美,但不及绿蝉姨姨美,她想做第一,只好杀了绿蝉姨姨,取而代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唉,”她叹气,“但愿绿蝉姨姨在那边也能看见月亮。” 第170章 “那俩孩子!”秦开花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再说一遍,你们问完赶紧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小丫头,你可以呀。”连花月都自叹不如,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秦思思,“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阴暗扭曲,我这岁数时可是不如你,有兴趣来我们侦探局么?” 秦思思礼貌接过名帖:“花叔叔谬赞。最近我受病体之累,出入受限,等到身体康健之后再给你答复吧。” 柳春风合上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你这都从哪儿学的呀?” “你指什么?刚刚那句诗么?”秦思思反问,“每天放学前,先生会教我们一首短诗,刚才那首是昨日教的,你想听么?我可以从头背与你听。” 柳春风使劲点头:“想。” “得,走不了了。”秦开花向里屋同情地看了一眼。 秦思思擤了擤鼻涕,正了正坐姿,开始背: 《送柴侍御》,王昌龄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哇,你也太厉害了。”作为一个背书困难户,柳春风佩服地五体投地,“昨日才学的今日你就能用上了,你一般一首诗背多久背会啊?我大概一首背三天吧。” 秦思思竖起三根手指:“最多三遍,少则一遍,而且,只要背会我就忘不掉。前天的诗我也会背,你要听么?” “听。” “《南浦别》,白居易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厉害厉害。”柳春风词穷了,“你背书有没有窍门什么的,能不能传授给我?” 哪知小丫头下巴一扬,答道:“无他,惟聪明尔。我大前天的也会背,你要听么?” 柳春风又点头:“听,你背吧。” “《送别》,王维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大大前天的我也记得,你要听么?” “听......听吧。” “《送别诗》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还有大大大前天的我也记得,你还要听么?” 秦开花见花月在一旁直翻白眼,笑道:“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柳春风点头,秦思思又背: “《杂诗一首》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大大大大前天的我也......嗯?柳叔叔你在打瞌睡么?” “没有没有。”柳春风赶紧摆手,“我听得正入神呢。” “那我接着给你背了。 《金乡送韦八之西京》,李白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还有大大大大大前天的。 《送二兄入蜀》,卢照邻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还有大......诶?几个‘大’了?”秦思思掰着指头算,“哦对,该大大大大大大前天的了。 《秋日送别》,朱晦 荒郊古陌时时断,野水浮云处处秋。 唯有河边衰柳树,蝉声相送到扬州。 然后是大大......” “行了豆包儿,见好就收吧。”秦开花决定拉那俩小子一把,毕竟也没啥深仇大恨,“别耽误人家办公事。” 秦思思向来不许娘亲在外人面前叫她的乳名,瞬时红了脸,露出少有的慌张与羞涩:“豆包儿只是我三岁之前的名字,三岁之后我叫秦思思。” 奈何娘亲不给面子:“啥秦思思,那是她自己瞎起的,她大名秦红豆,小名豆包儿。” 柳春风见不得人失落,尤其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还是个诗背得这么好的小丫头:“我觉得‘思思’更好听,那首诗怎么念来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哪知秦思思并不领情:“我这个‘思’并非相思的‘思’,而是‘思九州博大’之‘思’,这句出自哪里,你知道么?” “不不不知道,”柳春风有种不祥的预感,站起身,准备逮着机会就溜。 却听秦思思道:“出自屈子《离骚》,我会背,你要听么?” 第163章 绿蝉的心事 秋风起,吹落黄叶如雨,像是隐忍已久的人儿得到了一声劝慰。 一巷子的落叶,一巷子的柑橘,混在一起难以收拾。花月与柳春风从蒸饼铺出来的时候,远远望见吝小宗弯着腰捡橘子,时不时拿袖子抹抹脸。柳春风心中一阵酸涩:“小宗哥也挺不容易的。” “谁容易?我容易么?你容易么?”花月也捡起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几瓣放嘴里,“哦忘了,你是挺容易的。” “我怎么容易了?”柳少侠感到了冒犯,“我多忙多累啊,我要查案,还要早起练功,还要......还要......” 花月替他说了:“还要一天三顿地吃,一天一觉地睡,搞不好哪天还得加个午觉,还有几架子小画本等你去看,一柜子技巧玩具等你去玩,诶柳兄,绿河街新开了家川菜馆子,你可得百忙之中抽空去尝尝,给他们开开光......” “你少寒碜人!”柳春风竖起眉毛,“那起码我得查案吧,查案容易么?” “不查案你会饿死么?”花月反问,“不会,对吧?可吝小宗不卖橘子、万老头儿不卖香、秦开花不卖蒸饼都得饿死,他们那叫不容易,你这叫‘八个包子下肚’。” “什么意思?” “吃饱了撑得自找苦吃呗!” “我揍你!”柳春风抡起胳膊就打。 花月边跑边笑他:“你这人怎么听不得实话?中午还去‘六郎馄饨’吃吧?再来他八个包子!” 说到吃,柳春风担忧道:“咱们回家看看老熊吧,我有点担心他。” 老熊正在厨屋做饭,做的槐叶冷淘,面已经煮好,正在切配菜。准确来说,是在剁菜,柳春风从来不知道老熊刀工这么好,哒哒哒哒哒,又快又准,剁光了厨屋里所有的菜——生的、熟的一个也没落下,剁案板吱呀作响,剁得萝卜、白菜满屋乱飞。他边剁边哭,边哭边念叨:“我寻思着咱俩能吃到一块去,就能过到一块去,你怎么这么傻啊......” 柳春风见状,赶忙上前问道:“老熊,你干嘛呢?” 老熊涕泪满面,朝他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做饭。” “早饭我们吃过了,”柳春风尝试拿下他手中的菜刀,“赶紧歇会儿歇会儿。” “那就吃中午饭。” “可午饭还没到时候呢。” “吃饭还挑什么时候?吃饭就是越多越好,人生苦短,吃一顿少一顿,来!”老熊抓起两大把配菜,“一人一大碗!吃!” 两海碗的槐叶冷淘摆在花月与柳春风面前。花月朝厨屋里瞄了一眼,小声道:“这胖子似乎不大正常了,咱轰他走吧?” 柳春风责备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花月戏瘾上来了,缩着膀子,“人家害怕,你看他拿着菜刀,多吓人,还张口闭口要剁这个剁那个的,万一晚上人家睡觉的时候他来人家屋里,把人家脑袋剁下来......” “哎呀,你能不能正经说话。”柳春风吃了一口槐叶淘,清爽又筋道,“比孙婆做得都好吃,你尝尝。”吃了两口,又道,“老熊怀疑吝小宗,吝小宗怀疑秦开花,秦开花又怀疑吝小宗,可我觉得他们都在挟私报复。相比较起来,我觉得万老头儿最可疑,一是他每日都买花,与绿蝉接触最多,二是他总想隐瞒什么,搞不好就是因为心虚。唉,”他叹了口气,“问了四个人了,四人所说的的一点共同点都没有,根本没办法综合起来分析出什么。” “共同点倒不是完全没有。”花月道,“除了秦开花,另外三人都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熊说,几天前绿蝉开始心事重重,而且瘦了许多;吝小宗说,这几天绿蝉很少去买菜;万老头儿说,绿蝉最近几天不用香露了。这三个人都说到了最近几天的异常,这说明什么?” 柳春风思索道:“她瘦了,说明她吃得少了,吃了少了买菜就少了,并非受到了老熊的挑唆。吃得少了说明她可能有心事,有了心事便茶饭不思,连香露也不搽了。总之,这三个人所说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绿蝉这几日可能真的受了什么刺激,添了心事。” “所以说,还是有收获的。”花月道,“只不过这些人说的都是结果,而非原因,但愿接下来能听到一些更有用的。” “那下一个咱们问谁呢?对门黄四娘吧,他刚才还让我好好劝劝老熊呢。” 第171章 花月想了想:“不,先去珠光医馆。” 柳春风疑惑:“可四娘就在门口坐着呢,干嘛先问远的......这谁哭呢?老熊?” 花柳二人寻声跑到厨屋,见老熊蹲在炉灶底下,边吃边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花月则忍不住往他伤口上撒盐:“哭丧外面哭去,倒胃口。” “小蝉的事查清楚、入土为安后,我马上就走,不受你窝囊气了。”老熊用袖口擦泪。 “你最好说话算......”花月见柳春风使眼色让他闭嘴,一脸无辜道,“他自己说要走,干嘛瞪我?” 柳春风蹲下身安慰老熊:“那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老熊又吃了一口淘:“又不是没钱,再请一个呗,不识字的厨子满大街都是。实在不行,你让他做,”他指指花月,“他不是大明白加大能耐嘛。” “好啦,别说气话了。老熊,你别难过,我们肯定会查清绿蝉的死因,不瞒你说,现在已经有些头绪了。” 老熊忙问:“是不是吝小宗?” “还不知道呢,你先吃饭吧,一会儿坨了。” 老熊低头一看槐叶淘,又开始哭,嘴里嘟嘟囔囔:“我觉得我俩能吃到一块,就能过到一块。你说她怎么这么傻呀?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寻死觅活的。姓吝的,小蝉头七那天,我非得把你剁成配菜上供.......” 柳春风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哦,你是说绿蝉也爱吃槐槐叶淘是么?” 老熊点着头:“你说是不是缘分,小蝉最爱吃槐叶淘,她来咱家吃的第一碗饭就是槐叶淘。小蝉说他们老家就爱吃淘,尤其这槐叶淘。她还说孙婆卖的槐叶淘不正宗,还教我了个法子,我试了试,果然好吃。我寻思着我俩能吃到一块去,就能过到一块去。你说她怎么这么傻呀?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寻死觅活的.......” 车轱辘话又开始了,花月在一旁同情的看着:“死胖子这回是真疯了。” 第164章 珠光医馆 白马巷西口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巴掌大的叶子在风中悠悠荡荡,恶作剧似的飘落在珠光医馆才打扫干净的门口。梅笑兰仰起头,望向半遮住屋顶的树冠,阳光在枝头跳跃,又顺着叶面流淌而下,在她秀美的脸上留下了片片淡金色的斑驳,她目含责备与纵容:“故意的是吧?” “笑兰姐!”柳春风远远便打招呼。 “笑兰姐。”连花月也对这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客气有加。 闻声,梅笑兰回头——一道从脸颊蜿蜒到颈肩的紫黑色疤痕随之扭曲拉长,见是巷子里的两个小侦探,她笑意盈目,开门见山地问:“来问绿蝉的事么?” 梧桐树下是二十七级石阶,走下石阶,就出了白马巷。三人错落地坐在石阶上说着绿蝉的死,远远地能望见一段雀女河。 “可惜了,那是个好孩子。”梅笑兰叹息,“我给她瞧过一次病,看她孤苦伶仃,抓药时没收她钱,打那以后,她就隔三差五送花过来,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还有一回,我姥姥又出门乱跑,跑丢了,半路遇上绿蝉,大热天的非要拉人家去河上赶集。绿蝉那孩子也是听话,真就陪她到处乱逛,一直逛到晚巴晌, 才把她送回医馆。回来的时候,绿蝉胳膊上还挎着一篮子没顾上卖出去的花,花都打蔫儿了......姥姥!你又干嘛去?!” 咚、咚、咚、咚...... 身后一阵拐棍敲地声音,几人回头望去,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医馆走出来,倒腾着小碎步,挎个花布包袱,利落地走下台阶:“你甭管,你娘都不能管我。” 梅笑兰起身拦住她,往回搀:“让你叠的衣服都叠完了么?” 梅姥姥今年八十有六,除了脑子时好时坏,她耳聪目明,身体倍儿棒,力气也大的很,梅笑兰根本拗不过,她甩开膀子,执意要走:“我哪有那功夫,你姨家好几口子人等着我呢。” 千万别跟犯糊涂的老人掰扯,尤其梅姥姥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老太太。于是,梅笑兰顺着她说道:“我姨今天串亲戚去了,临走前让你跟我住几天,还让你听我的话,忘了?” “放你娘的屁,”梅姥姥的牙掉了七七八八,说话漏风,但气势犹在,“我听你的?你姥爷都不能管我,闪开!” 梅笑兰知道不能硬来,便换了战术、撒起娇来:“那你只管我姨不管我呀?你走了晌午饭谁给我做?” 老太太一听,果然心软了,停下步子道:“说那傻话,我不管谁也不能不管你,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去,你姨和你姨夫还能不管你几顿饭?” “我走不开呀姥姥,我得出诊,而且......而且......”梅笑兰没辙了,突然间想到还等在不远处的花柳二人,灵机一动,“而且我大舅、二舅老远跑来看你,你这拍屁股就走算怎么回事儿?” “?” “?” 见梅笑兰抛来一个江湖救急的眼神,双手抱拳使劲作揖,花月与柳春风才走上前来,齐声喊道: “娘!” “娘!” 梅姥姥一听儿子前来探望,先是眼光一亮,接着便怒目道:“有家有口的人了,还到处乱蹿,吃罢饭都给我回去,回去好好过。”他指着花月,“别总和你媳妇置气,女子生气伤身。”又指指柳春风,“不能打孩子,就算打也不能打头,你小时候那怂样,我和你爹哪个打过你?” “行了姥姥,消消气。”梅笑兰趁机搀着老太太回屋,“走,咱回家去,今天冷,我中午想吃萝卜炖羊肉。” “行,你想吃什么姥姥就给你做什么。”梅姥姥进门前不忘叮嘱梅笑兰,“快喊你舅进来坐,外头怪冷的。” 再出门见到花大舅和柳二舅的时候,梅笑兰不好意思地笑道:“刚才有所冒犯,柳兄弟、花兄弟见谅。” “没事没事,”柳春风意犹未尽,“我没有姐姐,只有妹妹,但我几个妹妹都未成亲,我还没当过舅呢!” 梅笑兰被他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掩嘴笑:“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花月道,“你留意过绿蝉最近有什么异常之处么?” “异常之处?”梅笑兰细思片刻,“我没十天也有八天未见过她了,我......” 哐啷! 正说着,医馆里又闹出了动静,像是什么被砸碎了。梅笑兰赶紧跑回去,一看,一只捣药罐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梅姥姥正弯腰要捡,梅笑兰赶紧上前拉开她:“哎呀!说多少回了,抓药的事不用你管,赶紧做饭去,我饿了。” “我是大夫!”梅姥姥老糊涂之前可是京城名医,梅笑兰的医术就是她教的。她拍着胸口,哆嗦着两片瘪瘪的嘴唇,“叫我做饭?你怎么不去做?皇帝都不能使唤我,不孝的东西!” 梅笑兰干脆把刚刚捡起来的几片瓦罐使劲往地上一摔,气势汹汹地责备道:“不是说过抓药这活不归你管么?什么杂活儿都让你干,一会谁坐诊?病人信不过我小梅大夫,只认你老梅大夫,你不知道么?不说养足精神,一会儿给人瞧病,非得跟我抢活儿干,一把年纪了,一点都不懂体谅人,我看你就是诚心气我。 ” 边捧边骂,这招屡试不爽,梅姥姥就吃这一套,立马没脾气了:“你这孩子,本事不大吧,气性不小。”她拉起孙女的手,拍了拍,“你放心,等你长大了,姥姥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现年三十有三,拥有十五年坐诊经验的小梅大夫欣喜道:“行啊姥姥!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打下手!”说着话,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厨屋里引,“多搁点肉,别跟上回似的全是萝卜。” “行,亏待不了你。”梅姥姥临走前,指着桌上的一张药方,“那方子不行,白术得加点儿,黄芪再减点儿,多切放几片姜,一是去腥,二是汤喝下肚暖和。” “哇,原来炖羊肉要放这么多料呢。”柳春风好奇地趴在那包草药上闻了闻,“炖出来肯定很香。” “什么炖羊肉,那是给对门儿李先生抓的药。”梅笑兰道。 第165章 一溪雪书塾 上午散学后,学童们结伴回家吃饭。宝林摆齐书本与座椅,走到讲席前,行了礼:“罗先生,思思的病尚未痊愈,需要多休养两日,托我帮她告假,先生,罗先生? “嗯?”罗织金醒过神来,停下笔,“宝林,怎么了?” 宝林又说一遍:“思思想再休养两日,托我帮她告假。” “好,让思思安心休养,”罗织金搁下笔,“落下的课业我会帮她补上。” 宝林一揖:“多谢罗先生。” 低头间,他看见罗织金写在纸上的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小小一首诗用蝇头墨字写在白纸中央,像是黑月与白夜。 “先生,这首诗我读过,可我不懂,嫦娥为何后悔偷灵药呢?”宝林问。 罗织金笑道:“因为李商隐认为嫦娥后悔。” “那嫦娥自己呢?她后不后悔?”宝林又问。 第172章 罗织金收起纸张,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不悔。” “可他一个人待在月宫里,那也不能去,不孤单么?” “嫦娥是仙人,况且月宫也没上锁,她来去自如。之所以待在月宫,是因为她想待在那儿,她想待在那儿是因为待在哪儿都一样。” 见宝林愈发困惑了,罗织金换了种说法:“嫦娥不悔,与孤不孤单没有关系,不悔是因为灵药吃下肚就吐不出来。” “啊?”每个字宝林都听懂了,可连一起跟听天书似的。 “行了,这不是小孩该读的诗,回去吃饭吧。”罗织金道。 等孩童们陆陆续续离开讲堂后,罗织金起身回到书房,与等候在书房的花月与柳春风见过礼:“花郎君,柳郎君,有话请讲吧。” 书房小巧,布置得简单。摆满书籍的四五排书架占了书房一大半,余下的地方仅够两张书案,一张是罗织金的,一张是李李清的,一面锦帘从中隔开。 “金秋的菊花,尝尝。”罗织金沏了茶招待二人。 柳春风双手接过:“多谢罗先生。” 茶香氤氲着书香,令人心安,却令柳春风心慌。对志在江湖的柳少侠来说,读书纯属受罪。捧起书就犯困不说,眼珠子也不听使唤,不是串行,就是重影,好不容易读到第二行吧,第一行说的什么又忘了。因此,对于“不学无术”的名声,柳少侠只认一半——“无术”不假,“不学”则是冤枉好人。他一直有个困惑,难道人们不知道“不学无术”与“学了,但学不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况么? 不学无术的人往往是理直气壮的——我不学,所以我无术,我无术,可我乐在其中;而学了但学不会的人就苦恼了——见了同窗,觉得低人一等,见了先生,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也不管教没教过自己。比如眼前这位白衣胜雪的罗先生。 柳春风坐正,尽量显得自己不那么不学无术,故作轻松地环视书房,酝酿着开场白,最后,目光落在了书案之间的锦帘上:“哇,这缎子真素净,真好看。” 罗织金笑着饮茶,并未接话,冷场了。 柳春风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这叫落花流水锦,我娘有好几件衣裳,都是这种锦缎裁的,但没这个好看,你这个缎子哪买的?回头我也去截一块,给我娘做衣裳。”1 罗织金放下茶杯,看向锦帘——月白底,淡蓝水文,粉红桃花碎碎点缀:“你若不说,我都忘记这里有块帘子了。这是两年前回乡时带回来的。”说着,她看回柳春风,“二位小郎君,此番前来不会只为这块帘子吧?” “不是,自然不是,”柳春风赶忙回答,“我们侦探局正在调查绿蝉的死,想问问你有无线索能提供?我知道你和李先生很忙,八成没什么线索,但还是想问问,那个......不是只问你们,巷子里每个人都要问,轮到你们了,所以......所以就想......” “你与绿蝉相识么?”花月打断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除了花蝶和死去的花笑笑,花月对待万事万物一视同仁,无论是贵胄大儒,还是贩夫走卒,也不管是日月星辰,还是花鸟鱼虫,他都毫无敬畏,世间一切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打她来到巷子,就未曾说过话,只听见街上摇铃卖花的声音,偶尔也见她提着竹篮经过窗下。”说罢,罗织金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轻不可闻,犹如白白釉花瓶中的两只玉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2 花月看着瓶中花,又问:“你从未买过绿蝉的花?” “烫烫烫......”不等罗织金回答,李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了书房,快步走至娘子身边,放下碗,“娘子,先喝药,梅大夫刚送来的。”又对花月道,花都是我去买,隔个三五日我就得去趟娲皇花市,一是花市的花更新鲜,二是绿蝉姑娘所卖的花色太少,多数人从她那儿买花不为插花,而为簪花。”想了想,他继续道,“也不是从没买过,买过两三回吧。上个月雨水多,有两回雨下得大,我就没去花市。说实话,不为买花,只是看那姑娘怪可怜的,那么大的雨也不肯歇一天。” 听得柳春风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他想再问些什么,却见那碗药还晾在罗织金手边,有他和花月在,罗织金多有不便,于是,他心中过意不去,起身道:“先问这么多吧,别耽搁罗先生吃药。”此时已到饭点儿,一阵饭菜香气飘进窗,“真香啊,走吧花兄,咱们也回家吃饭。” “留下用饭吧,明泉已经把饭做好了。”罗织金道。 “不用不用,不打搅了。”柳春风忙道。 “都是邻里,说甚打搅不打搅的。”李清也挽留他们,“把熊兄弟也叫上,我做了一锅大燠面,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3 如此这般的诚挚邀请,拒绝可就不礼貌了。柳春风一脸为难地看花月:“要不咱就在这儿......” “要不咱就先走吧,回去劝劝老熊,省得他再去找吝小宗麻烦。”花月替他回绝。 从书塾出来,柳春风耷拉个脸:“盛情难却,我有什么办法,哼。” 见他气哼哼被人夺了食儿似的,花月损他:“盛情难却?你分得清留客与逐客么?人家的意思是‘饭点儿到了,二位赖着不走是想混碗饭吃么’?那是故意臊你,让你识趣赶紧走。” “那他为何不直说?” “撵人的话有直说的么?” “那反着说谁能听出来!” 柳少侠即将恼羞成怒,花月手搭在人肩膀上,哄道:“嗨,别跟个书生一般见识。书生就爱绕弯子,绕着弯夸人,绕着弯骂人,十句话里就藏着半句有用的,那半句你还不一定能找到,读那点书没干别的,净绕弯子了。” “可我还是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李先生就是诚心留咱们吃饭,想与邻里熟络熟络而已。哼,都怪你,”终于说到了重点,柳春风怨怨道,“这两日我正想吃大燠面呢。听老熊说,李先生厨艺不错,尤其擅长川饭。” “咱们搬来快一年了,他早干嘛去了?依我看,呵,他做贼心虚,他就是那个害绿蝉自尽的人。他听说过我们侦探局的威名,怕我们查出真相,所以趁机请我们吃饭,在饭菜中下毒,这叫做......”花月转转眼珠,“西门庆请武大郎喝酒——小心喝死你。” “不可能,李先生是巷子里最德高望重的。”柳春风反驳道。在那间氤氲着茶香、菊香与书香的小小书房里,在白衣胜雪的罗织金与学富五车的李清跟前,柳春风觉得任何血腥的字眼都是亵渎。 “‘望重’是因为‘德高’,可‘德高’万一是假的呢?德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反正据我观察,李先生是好人。” “噗,据你观察。”花月笑他,“那我受累打听打听,你都观察到什么了?他拉屎的模样你也观察过了?” “你才看别人拉屎!” “你过奖,我没这爱好。所以嘛,他拉屎不让你看,那藏揣着的龌龊心思、做过的龌龊事也不会让你看的。” “那那那......那相由心生你没听过么?”柳春风推开大门,往院子里走,“李先生一看就是君子相。” “哈哈哈,”花月挑高调门怪笑着学他说话,“那那那......那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人面兽心、人模狗样、假正经、伪君子你没听过么?姓李的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相。” “你这人,”柳春风吵不过他,“总把人往坏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的仇人似的。” “你这人,”花月接着学他,“总把人往好处想,跟全天下都是你娘似的。” -------------------- 1 落花流水锦 2 玉玲 3 大燠面 第166章 白马楼和四娘细果铺 午后,房门紧闭,半卷的珠帘将光影摇曳在翠色缎面的鸳鸯被上。 黄四娘捂着脸喘气, 白珍珠从被窝里钻出来,擦擦嘴,扒开四娘的手,邀功似地问:“这回的《高山流水》弹得如何?满不满意?” “不要脸。”四娘红着脸,哑着嗓子,推她,“漱嘴去。” 白珍珠不去,嘴巴湿哒哒地往人脖子上凑:“四娘,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回大声点嘛,光弹琵琶的卖力没用,”她嘴上浑说、手下乱莫,“唱曲儿的总憋着不出音儿也没意思。” 四娘扭着腰躲她:“别闹,小心开花嫂真告咱们。”说着,心虚地看向门窗,顿时一惊,“呀!你怎么又......” 她拧白珍珠的胳膊,嗔怪道,“又不关窗!” 白珍珠无赖地搂人入怀,手又开始作妖:“不是关门了嘛。” 四娘挣开她:“下次再这样我就......就......”她一扭身子,背对白珍珠,“我就不唱了。” 白珍珠从背后贴上来,环住她的腰:“要不这样,下回咱俩换换,你弹琵琶我唱曲儿,凭我这嗓门,保管秦开花关住门、合上窗、捂着被子还能听得真真儿的,堵上耳朵都没用。” 第173章 四娘拿她没辙:“白珍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家还有个孩子呢,咱不能......什么声?好像有人敲门,快穿衣裳。” 白珍珠懒洋洋地翻了个仰面朝上:“谁呀,大中午的讨人厌。” 四娘穿戴齐整,扣紧扣子,又拢了拢头才去开门。来者是对门的花月与柳春风,不用说,是为了绿蝉的事。四娘请他们在院中石桌边落座,又沏了茶,茶沏好才见白珍珠目光幽怨地走了出来。她妆发不整,随意披了件薄衫,雪白的颈肩乱七八糟留着好几片红,也分不清是胭脂印子还是牙印子,反正跟四娘唇上所剩无几的唇脂一个色儿。 柳春风大约知道她俩的关系,看光景也能猜出为何黄四娘半天才应门,唯独不知道女人也会这么亲另外一个女子的脖子。目光触及白珍珠颈间的红印,如同指尖碰到了火苗,他赶紧转头去看黄四娘,可想到那一片狼藉是这个卖圆欢喜的女人干得,又是一阵面红心跳,最后,只好把无处安放的目光投向花月:“花兄,你......你来问。” “有一回,四娘叫住绿蝉买花,我就上前打了个招呼,也不知怎么的,从那往后她见我就躲。所以吧,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脸皮薄,说句话就害臊。”白珍珠道。 四娘白她一眼:“脸红是因为说话么?你俩眼珠子跑人家胸脯上转悠过来、转悠过去,人家那是吓得。” “总比你强。”白珍珠立刻呛声,随即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学黄四娘的样子,“乐大人来喝杯茶呀~乐大人吃点果子呀~乐大人慢走呀~乐大人再来呀~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不惜的说你。” “你敢骂我?!”四娘撸袖子要打人,“我低眉顺眼的还不是替你打算?谁知道你过去当土匪时干过什么缺德买卖?等哪天东窗事发,我不得上下打点捞你出来么?” “四娘你......”这是白珍珠所没想到的,她瞬时感动的一塌糊涂,望月亮似的望着黄四娘,“你对我真好,是我不识好歹,我白珍珠死在你手里都没二话,我......” 她上手又搂人,却被人一巴掌打开。黄四娘拉拉衫子,红着脸骂她:“有人在呢,瞎呀你。” 白珍珠压根没把这俩白面小子放眼里,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两位,便不耐烦地送客:“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想问就去后院找左灵,她跟绿蝉熟,昨天傍晚绿蝉还来找过她。快去快去,去找她吧,我和四娘这......”她回头看向黄四娘,像是要把月亮一口吞下去,“有急事要办。” 蔷薇花开,蔷薇花落。 姹紫嫣红褪去,园子里只剩下暗淡的绿。放眼望去,几朵残红瑟瑟颤抖于风中,仿佛还在期许些什么。 花园东北角栽着一棵大柳树,柳树下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支着个破凉棚,凉棚下头是张小方几,方几边上摆着个破圈椅,椅背上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正是左灵。她左手往嘴里一个接一个填果脯,右手握着一把缺嘴小茶壶,时不时饮两口,眼睛眯着,二郎腿翘着,鼻子里还哼着曲儿: “坛山里,日何长。 青松岭,白云乡。 吟鸟啼猿作道场。 散发采薇歌又笑,从教人道野夫狂...... ” “呵,小日子挺舒坦。”花月道。 闻声,左灵手一僵,抬起眼皮,看清是谁后,接着吃喝:“钱我也还了,歉我也道了,捉鬼、算命、看风水的买卖也黄了,除了给你们看铺子,我天天待这侍弄花草,我寻思着没碍着你们二位大侦探吧?” “哦?是么?”花月走至她跟前,抱臂站定,“老熊的钱还了,老熊之前的也还了?比如年初,你去孙芾林他丈人家跳大神,收了人家二百两......” “吃饱了撑的吧你?”左灵急了,这篇儿算是翻不过去了,“我说你们别照准一个软柿子捏成么?算我求你们了,二位大爷,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行不行?” “那别的柿子也没有坑蒙拐骗的毛病吧。”柳春风道。 “小子,你说话客气点,谁坑蒙拐骗了?”茶壶与果盘放回方几上,左灵拍拍手里的渣子,站起身,准备教训教训这两块牛皮糖,“啊对,我过去是个骗子,可你们就是什么好人么?谁还没个过往?”她看着花月,“你就没干过坏事?你敢说你就清清白白,你就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与清清白白是两码事。我这个人确实没干过好事,可我干过的坏事不怕别人知道。”花月道。 “哦?是么?”左灵学他的语气,“瞧你这光明磊落的派头,怎么看都不像被人养在外宅的小官——老熊告诉我的,可你若不是小官,你一个毛头小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还买这么大个宅子,你哪来的银子?肯定是你爹给你的,那你爹又是谁?你是易水镇来的——这也是老熊告诉我的,我托朋友打听过,易水镇上根本没有姓花的大户,倒是有个土匪的干儿子叫花月,住在镇子上。最近九嶷山被朝廷招安,那姓花的小土匪跑路了,我寻思着,你这么光明磊落,不会从花月改名叫花千树吧?” “......”花月嘴角微微抽搐,手不由自主往剑上摸,“除我自己以外,我特别不喜欢聪明人。” “来来来,你砍,”左灵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架势,伸着脖子叫板,“有种你往这儿砍。” 柳春风慌了,往两人中间站:“不至于不至于,有话好好说,那俗话怎么讲来着?出门靠朋友,远亲不如近邻,穷不帮穷谁照应?大家都是......” “穷帮穷?”左灵收回脖子,转移战场,“你当我没见过穷人呐,我可是天天照镜子。”她侧目打量柳春风,“你姓柳,可据我所知,悬州城也没有姓柳的大户,那你这个富家公子是打哪冒出来的?所以,我就寻思,既然他能用化名,你就不能么?桂山上那个年轻人能把一帮玄蛇卫呼来喝去,除了皇帝,我实在想不出玄蛇卫还能被谁三孙子似的使唤。他告诉我他兄弟在山上,若他真是皇帝,那他就姓刘,他的兄弟肯定也姓刘,可困在浮云山庄的人里并没有姓刘的,姓柳的倒有一个。我听说皇帝特别待见他的同胞兄弟刘纯凤,刘纯凤,柳春风,挺像啊,瑞王殿下?” “你......你好聪明。”柳春风由衷叹道 “你在威胁我们么?”花月环视蔷薇园,想着一会儿把左灵埋哪儿好。 左灵一屁股坐回圈椅,丧气道:“你一个土匪,他一个王爷,我一个穷光蛋,我威胁谁呀我。”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死到临头穷显摆一下你的聪明才智?”花月又问。 说起聪明才智,左灵可就不谦虚不起来了:“我还用显摆?这不是你干爹的眉毛——明摆着么?而且,我肯定你们不会杀我,”她指指柳春风,“起码他不会。之所以坦言我早已清楚你们的身份是因为......那个......咳,你们不是开了个侦探局嘛,刚开张正挺缺人手吧?你们看我成么?” “......” “......” 她继续道:“你们考虑一下,真的,我觉得你们急需一个像我这样的得力干将。因为你们虽说聪明,但读书太少。遇到浮云那种案子,若缺了我的点拨,你们怎么破?有了我就大不一样了,我这个人你们是知道的,既聪明,读书又是多,而且收费不高,一个案子八十两就行......” “我看你是穷疯了。”花月咬牙道。 柳春风却心动了:“我觉得还行,挺划算的。” “行什么行,她就是个骗子。” 柳春风又道:“那就别耽搁时间了,我们现在就有个案子要你帮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也不看大小,就往左灵手里塞。 左灵接过银票,一看,嚯,一百两,对着太阳照了照,又闭眼摸了摸,喜上眉梢地问:“说吧,又谁死了。” “绿蝉。”柳春风答道。 左灵手下一滞:“谁?” “绿蝉,就你们对门花铺那个姑娘,一早发现她死了。” 左灵愣了片刻,又把银票还给了柳春风:“这回算试用吧,下回收钱。” 看她的反应,花月觉得有点意思:“能让你钱都不要的人,关系匪浅吧?听说昨晚她还来找过你,你们很熟么?” “说熟吧,也不熟,说不熟吧,也熟,从哪说起呢?” “就说她昨天来找你干什么吧。” “还书。”左灵答道,“一本晏殊的曲子词,月初我托朋友弄来的,看了几首就厌了,没劲,温吞水,可绿蝉说她喜欢,我说‘那就送你了’。”说到这,左灵目光黯然,“怪不得她要把书还给我。” “你跟她那么熟,那你有没有留意这几日绿蝉哪里不对劲?”柳春风问。 “不对劲?没有。”左灵摇摇头,“除去昨晚见她那次,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借书给她那日,那日是八月......八月初二,我托朋友弄来了几本新出的曲子词,又赶上四娘放我一天假,我就喊绿蝉来喝茶、看书,反正那会儿她挺正常的,从那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第174章 “你可知道她与谁相熟? “除了我就是老熊呗,啊?你们不会怀疑老熊吧?不可能,”左灵笃定,“绝对不可能,若是老熊杀得人,以他那脑子不可能让你们查半晌还查不出来凶手是谁。” “你说的对,老熊不是凶手。”花月道,“因为绿蝉是自杀。” “什么?” 第167章 欲寄彩笺兼尺素 “绿蝉是个好性子。有回我开玩笑说,我借你书看,你来帮我干活怎么样?第二天她便真就没去卖花,在园子里帮我干了一天的活,不叫苦也不叫累,一直忙活到天黑。从那开始,我就挺待见这丫头的,有了好茶、新书都想着她。” “你刚才说的‘熟也不熟、不熟也熟’是什么意思?”柳春风插言问的。 “沉住气,马上说到。”左灵继续道,“我俩能聊到一块儿去,就寻思和她交个朋友。既然要做朋友,就得多了解了解不是?于是,我试着打听她的私事,起码得知道她姓什么,总不能姓绿吧?我正着问,侧着问,横着问,竖着问,末了,就问出三件事:明州人,今年十六,喜欢吃槐叶淘。” “老熊他爹什么时候脱开裆裤都被你问出来了,一个小丫头的事你问不出来?”花月道。 “那能一样?老熊什么脑子?绿蝉什么脑子?而且那丫头很聪明,非常聪明,跟猫似的,心思又细又机警,我怕问多了吓跑她。”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么?” “别的......别的就是她容貌出众,这不用我多说了,是个人都能看见。白珍珠整天眼珠子粘在四娘身上,连她见了绿蝉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结果,四娘吃醋了,一肚子邪火全撒我身上,让我清理这一园子枯草、落叶,说了,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一到,发现一片叶子扣我五十文钱。今天就是第三天。”左灵往椅背上一瘫,从容端起果盘,捏出刚刚落进盘中的一片柳树叶子,往嘴里扔了颗蜜枣。 “那你还有心思喝茶吃点心?”柳春风替她着急。 “不喝茶吃点心难道去捡叶子么?五十文呐!”左灵展开巴掌比划,“我一天工钱才五十文,一个月一千五百文,也就够三十片叶子的。你觉得我能在今日亥时结束之前让这园子里剩下三十片以下叶子么?” 柳春风抬了抬脚,脚下的落叶咯吱作响:“我觉得够呛。” “那不就结了。” “他还你的书在哪?”花月问。 左灵把方几上的词集递给花月:“就这本。” 那是一本薄薄的词集,蓝布包了书皮,布面上还绣了几朵白云,看来极受主人爱重。花月随手一翻,刚好翻到了一首“蝶恋花”,结尾正是那句被绿蝉抄在诗抄上的“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诗句旁,有一小块微微皱起,似是水痕或泪痕。 “这书皮是绿蝉包上的,云朵也是她绣的,对应我的表字‘如云’。她很要好,心灵手巧的。”左灵抬抬脚,“瞧见我身上这条荷叶绿的裙子没有?就是她给我做的。七月初七那日,我见她穿了件绿裙,披了件粉衫,亭亭玉立的像朵出水芙蓉,便随口夸了她几句,没想到,没过几天,她竟做了条一模一样的裙子给我送来,就现在我穿这条......” “等一下,”花月突然想到什么,“七月初七?你确定是七月初七?” “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的记性?”左灵点着自己乱蓬蓬的脑袋,“这颗脑袋,只进不出,没有‘忘’这一说。” “快看诗抄上七月初八的诗是什么。”花月对柳春风道。 柳春风赶紧从怀中掏出诗抄,翻到七月初八,念道: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说什么呢?”左灵听得云里雾里。 花月拿过诗抄,连同手中的词集一同递给左灵:“拿好,证明你聪明才智的时候到了。” 第168章 诗与花 东厢,花月、柳春风和左灵席地围坐在一堆画稿边。左灵捧着诗抄,正一首一首地细细琢磨。 “若七月初八这首诗记得是绿蝉七月初七的装扮,那你们说,她记这干嘛?难不成......”柳春风摩挲着下巴,“她很得意当天的装扮,认为自己貌美如花,这才把自己当成花来记录?” 花月没答他,而是问左灵:“怎么样?余下的诗还有与穿扮相关的么?” “没了。”左灵翻到最后一页,轻抚着那片水痕,“但余下的每一首都与前一天所卖之花相关。” 闻之,正待泄气的花柳二人眸光一亮。见状,左灵知道,谈条件的时候到了,于是,她清清嗓子:“先说工钱,这个案子算试用,从下个案子起,一个案子八十两起步。” “门在这边。”花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春风按下他的手:“听她说完。” “八十两是起步价,根据案子棘手程度向上调整。此外,由于破案受伤、得病,须另付医药钱;由于破案出远门,须另付车马钱;由于破案购置物品,须另付购物花销。” “行。”柳老板甚是爽快,“还有么?” “有。既然我已是侦探局一员,就得享有与你们同等的待遇,起码与老熊同等。” 花月瞪她:“老熊骂不还口,你行么?” “当然行,只要银子给足,我比他还多一样——打不还手,不信你试试。”左灵伸头,拍拍天灵盖,“来,照这儿敲,别客气。”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更不要脸的。花月遇上对手了:“不要脸了是吧?” “加钱么?加钱可以要。”左灵缩回脑袋,拢了一把乱发,继续叫价,“还得包吃包住。住的地方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足矣,笔墨纸砚我自备。至于伙食标准嘛,添双筷子就行,不用开小灶。” “吃可以,住不行。”花月杀价。 “都行。”奈何柳春风不配合,“后院空屋之子多着呢,闲着也是闲着。” 左灵喜笑颜开:“还是柳兄爽快,那我晚上就搬过来。实不相瞒,我早想搬家了,四娘家地方太小,还有个白珍珠看我不顺眼,没事总找我茬。” “我也看你不顺眼,我也爱找茬。”花月威胁她。 “没事儿,我不在乎,你给的钱多。”左灵十分大度,“说真的,我这个人心眼好、本事大、脾气小,你们雇我真是雇到宝了。” 一个没轰走,又来一个,花月投鼠忌器,只得阴着脸放狠话:“你别在这吹,诗抄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你就哪来滚回哪去。” “那我肯定滚不回去了。”左灵抖了抖诗抄,指尖蘸了唾沫,直接翻到第五首,“前三首不用说了,第四首我和你们英雄所见略同,也不多说。来看第五首——王维的《鹿柴》,这首诗虽说诗中无花,却能令人联想到荷花。” 柳春风不解:“怎么联想?”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读下来,你会留意一个‘空’字,无论是桂花无声飘落、月亮东升惊动飞鸟,还是飞鸟在山涧中鸣叫,都会让春山更显空寂。由一个‘空’字,你进而会想到‘空即是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出自《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是禅宗经典,禅宗是佛门一脉,而荷花是佛门圣物,如此,就关联上了。” “这.......”柳春风听傻了眼,“谁能想这么多?” “我就能想这么多。而且,假如你知道作者是王维,又知道王维通晓佛理,那么,甚至可以省去以上思路,直接从王维想到荷花。”左灵道,“再说第六首,这首更简单,一看写得就是荷花。” “这又要怎么看?”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荷花的花苞像什么?” “像......像......” “像一支箭,花苞是箭头,茎秆是箭身。”花月马上反应过来。 “没错。你再读这首诗。”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弓箭!”柳春风恍然大悟,“太好了,又破解一首!” 左灵却面露愁容:“可第七首与前一天的花是什么关系,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第八首我和你们想法相同,不说了。第九首又是非常简单。玉簪别名‘白鹤花’,与诗中‘晴空一鹤排云上’能对上。第十首之前说过了。看第十一首——李贺的《雁门太守行》,这首诗想与蔷薇关联上有些麻烦,但不是不行,你把七月初六的画稿拿来。” 柳春风找出画稿,递给她,她看着那幅习作:“可惜是水墨的,看不出花的颜色。但我猜绿蝉那日所卖的蔷薇花一定不只一种颜色,就像这首诗,五颜六色。这一点可以去找万老头儿求证。” “黑色,金色,紫色,红色,玉色,霜色。”柳春风数着诗中出现的颜色,觉得这想法离谱,又无从反驳,“你是说,诗中这些颜色说得是前一日蔷薇花的颜色?可蔷薇有黑色的么?” 第175章 “准确来说,这首诗想说的是,前一日的蔷薇花是彩色的。”翻到第十二首,左灵再露愁容:“梅花?丁香?这首我也没弄懂。第十三首、第十四首跟第九首颇为相似,都与花的别名相关。咱们先看第十三首,这首诗是文同为一幅画所作,画是崔白的《败荷折苇寒鹭》,画得是干枯凋败的荷叶边有一只鹭鸶鸟恋恋不肯走。诗中的白鸟就是鹭鸶鸟,而忍冬还有个名字——鹭鸶花。”1 “可这是何必呢?想吟诗就吟诗,不想吟诗就记账,如此记法这也太奇怪了。”柳春风叹道。 左灵却道:“我倒是可以理解。女人不比男人,男人学了东西,上可治国、平天下,下可祸国殃民,女人学的东西就只能烂在肚子里。就好比种花,你一朵一朵地种,种满整个花园,姹紫嫣红的,却一朵也用不出去,眼睁睁看着一园子花开了谢、谢了开,只好头上多簪几朵,瓶里多插几朵,虽说没什么大用,却好过西风一吹全落了。” 好好的,怎么拐到种花上了?柳春风糊里糊涂地接话:“那不种不就行了,或者少种些,反正也用不上。” 哪知左灵急了:“凭什么?你也有花园,我也有花园,凭什么不让我种?我的种子比你好,土也比你肥,要我说还是你少种点,你别种了,你都拔了吧!” “啊?”又糊里糊涂挨通骂,柳春风委屈道,“我没说不让你种......我......” 花月打断二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行了,赶紧往下说。” “该第几首了......哦,第十四首也不难,只需注意诗中的两样东西——渔火和寒山寺,渔火对应金灯花,寒山寺对应玉簪。” “渔火是灯,所以关联到金灯花,可玉簪跟佛寺有什么关系?”柳春风问。 左灵答道:“因为玉簪又名‘绿庄严’。” “什么意思?” “看到‘庄严’二字,你们想到什么?我会想到佛,比如佛身、佛心、佛法。佛经有云:佛身以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庄严,内有无量佛法功德。三十二相庄严和八十随形好庄严是佛的色身形象,少一样也不算佛,就算菩萨,也只有二十八相庄严。”她见花柳二人皆是一副听天书的困惑模样,便道,“不懂何为三十二相、八十随行好庄严,是吧?没关系,不懂很正常,我给你们讲。怎么讲呢?”她嘎嘣嘎嘣啃着手指甲,“佛经中有段话是这么描述的:威神巍巍,诸根寂定,其心湛静,降服诸根,无复衰入,如日之升出于山岗、如月盛满众星独明、如帝释宫处于利、如梵天王在诸梵中、如高山上而大积雪现于四运、如树华茂其心淡泊、如水之清。三十二相庄严其身,八十种好遍布其体,威神光光不可称限,睹之如日。’这就是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的佛色身,懂了么?”2 柳春风咽了口唾沫,想给点反馈却无从下嘴,花月则不客气道:“懂什么懂,你拿我们过瘾呢?” 左灵不再多说:“反正你们只需知道,玉簪能让人想到佛寺,就够了。”她继续翻诗抄,“第十五首一看就是桂花,不再多说。第十六首就有点意思了,这首诗对应前一日的金桂和银桂,我问你们,这两种花让你们想到了巷子里的谁?金和银......” 花月反应过来:“黄四娘和白珍珠。” “没错,她俩什么关系? “我知道!”柳春风抢答,可又不好说出口,扭扭捏捏道,“她俩......她俩要好。” “没错,她俩要好。”左灵意味深长地挑挑眉,“那么,你们再读这首诗。”她将诗抄摊在席子上,“有两个字是不是特别扎眼?” 花月与柳春风一齐往诗抄上看,很快,花月坐直身子,轻咳一声,似有尴尬。左灵知道他看懂了,又问柳春风:“你呢?还没找着那俩字?” 柳少侠岂能不如别人,于是嘴硬道:“当然找着了。”他先是拿指尖在‘白’字上点了点,“这个‘白’算一个”,然后左移移、右挪挪,不知何去何从,“这首诗的题目叫什么,另外一个字肯定在题目里。” 左灵拍拍他肩膀:“知之为不知之,不知为不知,找不着我告诉你。”她指着那句‘潭面无风镜未磨’,又挑挑眉,‘懂了没有?” 柳春风又摇摇头。 “还不懂?”左灵乐为人师,最喜欢听人说不懂,“那我给你细讲讲,我对这个有所研究。所谓‘磨镜’,就是两个女人相好,在床上......” “那个......”花月听不下去了,打断她,“我来告诉他吧。” 看花月趴柳春风耳朵上嘀嘀咕咕,又看柳春风的耳尖由白变红、由红变紫,被抢了学生的左先生开始捣乱:“你大点声,我看你说得对不对,听见没有?我让你大点声......” “你这人没脸是吧?害臊俩字你会写么?”花月被催出一头汗。 左灵不以为然:“你当土匪都不害臊,我凭本事学来的东西凭什么害臊?” “行了行了,你俩别吵了。”柳春风红着脸劝架,“我懂了,可我更好奇绿蝉为何要如此记录了。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在记录前一日的花,要么她就是随手写着玩儿,要么她记这个别有目的。” 花月点头:“或不单纯为了记录前一日的花。” 左灵也道:“最古怪的是她没有账本,做生意哪有不记账的?你们仔细找过了么?” “找过了,没有。”花月道,“还剩几首?” “还剩三首,那我接着说。”左灵继续道,“第十七首是李贺的一首《致酒行》的后四4句,单看这四句,与菊花一点关系都没有。想要找出与菊花的关联,得从头看。开头两句是‘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长寿’二字便与菊花对上了,这还用我解释么?” “不用,这我知道。”柳春风道,“菊花寓意长寿,比如,菊花酒能延年益寿,所以重阳节喝菊花酒。还有那个花十二客,牡丹是赏客,梅花是清客,茉莉是远客,芍药是近客,蔷薇是野客,”他就记得这几个,“我就不一一说了,其中菊为‘寿客’,所以说‘长寿’二字很多时候都与菊花相关。” 左灵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再说第十八首。” “第十八首说得是也是菊花,可前一日卖的是兰花。”柳春风问。 “没错,这首诗与兰花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写诗的人与兰花有关系。诗人名叫郑思肖,此人以善画兰花著称,这便是这首诗与兰花的关系。还剩最后一首。最后一首是李白的《上李邕》,与第十七首的破解方法类似,也涉及花的寓意。” 柳春风举一反三:“嗯......兰花寓意贤德、贤能之人,而这首诗讲得是后生可畏,后生有才能,所以才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所以才令人敬畏。 “基本是这个意思吧。”左灵补充道,“兰草丛屈子开始用来譬喻贤才,至今依然如此。很多诗人都喜欢用兰草自拟言志,李白便是其中之一。比如,他有一首《古风》是这样写的: 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 虽照阳春晖,复悲高秋月。 飞霜早淅沥,绿艳恐休歇。 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诗中的孤兰说的就是他自己,他自认为德才兼备,却没有伯乐赏识。虽说《上李邕》中并无‘兰’字,但诗中同样以物自拟,同样有个不识货的李邕,所以,读来很容易令人联想起他以兰自喻的爱好。” 说罢,左灵合上诗抄,往席子上一扔,起身伸了个懒腰:“没了。第七首和第十二首我是实在没看懂。说真的,用不着全看懂,就凭这十七首,我就敢拿我的名声担保这些诗绝对与前一日的花有关系。可你要说绿蝉记这些诗只是为了记录前一日的花,打死我也不信。我跟她也算有点交情,她不至于这么吃饱撑的。” 她边说边甩着胳膊腿满屋子溜达,溜达两圈儿后,停在书案边上,案上放着一只造型别致的青铜香炉,她伸手摸了摸:“这香炉不错,借我用两天。” 花月警告她:“你手脚干净点,别摸这摸那,少一样东西,我就把你送进去。” “小瞧人了不是?”左灵挥手扇了扇缭绕而起的白烟,“盗亦有道,我只骗不偷。不动心眼儿、光动手的事儿我根本不稀得干,跟那些见人就抢的土匪可不一样。”她端起香炉,上下左右看了看,“这香炉做旧手艺真不错.......”突然,她记起柳春风的身份,大惊回头,“这香炉真是汉代的?” 柳春风摇头:“不知道,我娘说这是她娘给她的,我看好玩就要来了。你看,这只大公鸡笨头笨脑的,挥着翅膀,身上还卧着四只小鸡,鸡嘴里还吃着东西,怪好笑的。” “公鸡?你管这叫大公鸡?”一股无名火在左灵胸中噌地窜起,好东西全让富人糟蹋了,“你看清楚了,这是汉代的五凤铜炉,凤凰身上趴着的是四只雏凤,它不是在吃东西,这叫‘凤口衔珠’,是要筑巢,寓意多子多孙。你连这都不知道,这好东西凭什么是你的?”3 第176章 “你什么都知道,不照样喝西北风?”花月寒碜她。 左灵吸了口气:“这香也是极品。”又吸了一口,“浃梅香,陈氏香谱上记有制法:丁香百粒,茴香一捏,檀香,甘松,零陵香......”她突然不说话了,愣了片刻后,一拍巴掌,“第十二首我懂了!”4 -------------------- 1 败荷折苇寒鹭,崔白。这幅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失传了,对画面的描述是我根据文同那首诗想象的。 2 此处参考论文《论佛教美术的庄严之美》,作者侯艳。佛教的知识对我来说很难懂,如果理解的不对,还请指正。 3 五凤铜炉,这个铜炉我是按照焦作嘉禾屯林场出土的汉代凤炉描写的。香炉的图片我发到豆瓣相册《寻找催命符》里了。 4 浃梅香制作方法:丁香百粒,茴香一捏,檀香,甘松,零陵香各二两,脑、麝少许。右为细末,炼蜜作剂爇之。 第169章 读书人 “配制梅花香,并不用真正的梅花做香材,而是用各种材料调配出梅花的气味。在诸多材料之中,丁香最重要,是绝大多数梅花香都无法绕过的一种香材。这就是第十二首诗与丁香花之间的关联。”左灵微微促眉,“现在只剩下第七首了,这首诗恕我无能为力,实在看不出门道。” 此时,柳春风却盯着另外一首犯愁:“第七首无法解释或许是因为我们忽略了什么?又或许,是我们在某一方不够渊博,就像我和花兄不懂制香就无法破解第十二首。可这种由疏漏或欠缺而来的无法解释并不稀奇,可能我们一会儿想到什么,立马就能解释清楚了。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第十首。虽说已经找到了这首诗与前一日的联系,可那是它与绿蝉之间的关联,而不是像其诗一样,是与前一日所卖之花之间的关联。总不能真的是因为绿蝉揽镜自赏,认为自己貌美如花,所以才拿自己当花记录吧?” “也不是没可能。”左灵接话,“有时候我就觉得看花不如揽镜自赏。” 花月损她:“那你指定眼神儿不好。” “我不是说花没我美,我是说花没脑子,我有。”左邻得意道,“诶,比我有脑子的不如我美,比我美的没我有脑子,我左灵是聪明人里最美的。美人里最聪明的,你不服不行。” 花月斜眼瞧她:“两头儿都不占,你得意什么?” 左灵反呛:“你两头儿都占?你不就是......” “哎呀,怎么又吵起来了。”柳春风打断她们,“虽说自己夸自己不是不可能,可我还是觉得古怪,你们想,绿蝉每日的穿戴都很讲究,为何单单觉得七月初七那天的自己貌美如花?难道因为牛郎织女在七夕相会,她却无人可团圆,所以觉得自己孤苦?” “更古怪的是,七月初七的装扮为何要七月初八记录?就算是孤苦自怜,为何要等到第二天?”左灵接话道,“就跟别人打我一巴掌,我要是觉得疼,还要等到明天哭么?七月初七难过就该七月初七哭,何必要等到七月初八才写下那首诗。况且,这首诗也没什么孤苦自怜的意思,只不过其中两句与绿蝉前一日的装扮相似。再者,绿蝉读过书,也会作诗,她若苦闷,为何不由感而发自己写一首?即便她不会作诗,感怀孤苦的诗那么多,她为何偏偏选这首不痛不痒的?因此,我也觉得,无论说她是在记录装扮还是有所感怀,都说不过去,她记下这首诗八成有其他原因。” “诶?”柳春风脑中灵光一闪,“这首诗会不会不是她自己写的?” “这本来就不是她写的,写诗的叫王昌龄。”左灵答道。 “我知道是王昌龄写的,我会背。”柳春风解释道,“我是说绿蝉相貌好、打扮用心这件事并不只有她自己能看见,你不也对她七月初七那天的装扮印象深刻么?万老板也说过绿蝉穿扮极为讲究,连秦思思都觉得绿蝉比一般女子美。所以我就想吧,这首诗可能并非绿茶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别人在七月初七那天留意了她,又在七月初八遇见了她,跟她说“你昨天的装扮让我想起一句诗——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绿蝉听罢一高兴,回家便拿笔记了下来。” 柳春风的一番猜测,仿佛拎出了线团的一个新线头,花月目光一亮:“极有道理。” 左灵则接着柳春风的话道:“假如真是如此,那这个人肯定不是男子,绿蝉性子羞怯,若男子朝她说这等孟浪之语,她厌烦还来不及,不可能拿笔记下来。” “不,这个人可以是男子。”花月纠正道,“可以是那个左右绿缠生死的人,假如那是个男子的话。” 柳春风继续推测:“假如确实有人给绿蝉念了这首诗,念诗之人是男子,男子就是那个左右绿蝉生死之人,且住在白马巷,那么,有两个人嫌疑最重——万株和李清。除了花兄和我,这巷子里能吟几句诗的读书人也就他们两个了。而在他二人之中,我觉得万株嫌疑更大,首先他......他......” “他老不正经。”正当柳春风斟酌着措辞时,左灵替他说出口,“万老头也是个奇人,鹤发童颜,谈吐举止也算风雅,整天宽袍大袖穿着,远远一看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度,可就是一见到年轻女子俩眼珠子就不听使唤。” 柳春风为难地点头:“我也觉得他说起年轻女子之时眼神显得......显得特别......” “特别猥琐。”左灵再次一针见血。 “最重要的是,他从绿蝉那里订了花,他天天有机会与绿蝉说话,相比之下,李清几乎没有与绿蝉搭讪的机会。” 左灵却道:“我倒觉得李清更可疑。原因有二。第一,假如存在那个左右绿蝉生死的男子,那男子能让绿蝉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又为其生、为其死,那你说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除了相好我想不出别的了。” “不会吧?”柳春风质疑,“绿蝉才16岁,李清年近不惑,会不会是他爹呀?” “是父女的话有什么不能相认的?就算她爹不肯认她,她如今已能自食其力,不认她也不至于难过到去死吧。更容易说通的是,李清与绿蝉有旧情,绿蝉离家来悬州投奔于他,却不想李清已经成家,无法与她相认。可二人又藕断丝连,几天前,李清终于下定决心,斩断情丝,绝望之下,绿茶才寻了短见。” “诶?”又一个念头闪过心头,柳春风问左灵,“李清是明州人么? 左灵摇头:“不是,他与我同乡,大名府人士。” “那就是他在明州常住过。假如李清与绿蝉有旧情,那他一定在绿城来悬州之前,嗯......准确来说,是在六月初七老熊遇到绿蝉之前,与绿蝉有过一段长时间的相处,足以产生感情,令绿蝉倾心于他,以至于千里迢迢来悬州找他。” “有道理。假如绿蝉来悬州是为了投奔李清,那么,在她动身离开明州之前,她肯定知道李清身在悬州,却不知道李清已经成亲。从明州到悬州大约需要两个月时间,也就是说,六月初七往前数两个月——四月初七前后绿蝉动身离家,在这之前她得知了李清身处悬州的消息。而李清是去年春天来京赴考,落榜后又丢了盘缠,幸得罗织金收留,还请他在一溪雪做先生,这才在京城落了脚。从去年春到今年四月初七之间,李清的亲友有足够的时间得知他身在悬州,因此,绿蝉知道李清在悬州很正常。李清在一溪雪落脚后,与罗织金日久生情,今年五月底成了亲。成亲之时,绿蝉还在赶来悬州的途中,所以她来到悬州后,无处可去,这也说得通。哈,好哇,李明泉,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清是大名人,绿蝉是明州人,若他二人有旧情,那要么绿蝉去过大名,要么李清去过明州。咱们一会儿去找乐大人吧,请他帮忙查查李清在明州有没有亲友,然后......” “他根本不需要去过明州。”左灵打断刘春风,“只要......” “只要绿蝉在撒谎!”柳春风立马反应过来,“只要绿蝉不是明州人,而是大名人!” “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她是个哑巴,听不出口音。先让我把话说完,”左灵把话题拽回来,“第二个我怀疑李清的原因就是,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说到了绿蝉近几日的怪异之处,只有两个人对绿蝉近日的异常只字未提——李清和秦开花。假设我们刚才的推断是对的,那人与绿茶是相好的关系,是个男人,那么,符合这个条件又没有提到绿蝉近日异常的就只剩下李清一人了。” “没错。”许久未说话的花月突然开口,“确实有人对近几日的异常只字未提,”说罢,他站起身,瞥了左灵一眼,冷哼道,“要论比狠,比无耻,还得看你们读书人。” 第170章 催命符(上) 日头西坠时,巷子里一阵冷雨疏风。推车卖梨的望着天骂道:“刚过十五就你娘哭丧。”他压了压头顶的斗笠,裹了裹蓑衣,“秋月里刮冬月的风,邪了门儿了。” “怕不是冬月的风,而是那……”路过一个擓着篮子卖焦枣的,朝花柳记杂货铺努努嘴,压着嗓子道,“阴风。” 第177章 “哟,”买梨的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走这儿来了,晦气。” 说罢,两人缩着脖子加快了脚步。 从早到晚,来看死人景的人络绎不绝,巷子里少有的热闹,却又古怪的安静,看客们害怕惊扰了亡灵,缠上自己,大多只是嘀嘀咕咕、看完就走,只有学童的朗朗书声如往常一样从一溪雪传出。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 啪。 诗未读完,李清就击板散了学。与学童们行礼作别后,他来到书房,带上门,见罗织金正对着一碗没了热气的药出神,便走过去,握住娘子的手,轻声安慰:“不会有人知道的,放心吧。只是……今后你有心事定要早些让我知道,若能早些知道,也不至于……”说着,留意到药碗旁的《玉谿生诗集》,正翻到那首“嫦娥”,他赶紧拿下压在诗集上的镇纸,合上书,“哎呀,娘子啊,你怎么让孩子们读这种诗呢。”1 夕阳斜穿过窗子、照在罗织金身上,令白色锦衣熠熠生辉。她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合上的书,似在自言自语:“他们应该早早读懂这首诗,别等吃下灵药,别像她……” “娘子,”李清慌忙打断,“旧事无需再提。你养好身子,梅大夫说,不能思虑过,须得……”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李清的心“呼通”一下:“谁?” 只听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李先生,搅扰了,是我,柳春风。” 老熊醉醺醺地走到家门口,一扭脸,望见花月和柳春风一前一后进了一溪雪,他回头看看自家大门,又瞧瞧一溪雪,照自己脑门拍了一巴掌:“记..记错地方了。” 说着,晃晃悠悠就往一溪雪走,奈何肚子里装着两斤菊花酒,舌头捋不直,步子也踢不直,左拐,右拐,一个趔趄险些撞翻蒸饼铺的案板。 “哎呦呦!”秦开花抬脚撑住桌沿儿,扶住一摞笼屉,“喝成这德行,你不过啦?你不过,我们娘儿俩还得过呢。” “熊,哪喝去啦这是?”黄四娘闻声赶紧跑出来,扶住老熊,“赶紧喝茶醒酒去!” “什么话?”老熊的脸红的像个猴屁股,耷拉着眼皮,“醒……醒酒?那我不……不白喝了?” “那就睡觉去,赶紧的!” “一会儿让我醒,一会儿又……又让我睡,我看你才喝喝喝……喝多了,闪开,别挡着我回家……”老熊推开黄四娘,一扭身踩在一颗烂橘子上,滋溜一下,朝前扑了个大马趴。倒是不疼,只觉地上软腾腾的,他按住个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一使劲,站起身,走了。 冷不防被扑倒在地的吝小宗,差点被压成蒸饼,一颗小巧玲珑的脑袋险些被按成烂橘子,他费了好大劲才将俩眼珠子聚到一个方向,有气无力道:“死……死肥熊,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 在书房里,花月东摸摸、西看看,李清终于不悦道:“诸位到访究竟所谓何事?” 花月停在罗之金身侧,目光扫过罗织金的小腹,话语轻浮:“一年之内双喜临门,先是得妻又要得子,我等是来向李先生道贺的。” 李清一愣,想问你如何知道,却只是拱拱手:“多谢。” “你别怪梅大夫,是我们不小心看到了保胎药方。都是邻里,又喜不贺说不过去,顺便问问你与绿蝉什么关系。” 李清又是一愣:“不是说过了么?我与绿蝉、与诸位都是街坊。平日里我都是往花市买花,与绿婵姑娘几无接触。” 花月挑挑眉:“读书人讲话果然高明,字字为真,句句是假,假话藏真话里说,既没说真话。也不算撒谎。” “花兄此话何意?”李清不解。 “你说你与绿蝉几无接触,可你并未说你与她不相识。你说你与绿蝉几无接触,可并未说是在绿蝉来悬州之前还是之后,所以,我猜,你们是旧相识。”花月开门见山,“你与绿蝉的前尘往事,是你来告诉我们,还是让官府去查?” “你们不会怀疑我杀了绿蝉吧?”李清先是讶异,随即忿忿然道,“在下大名府人氏,原住槐树西街大寺胡同,亲友皆在大名府,尽管去查,看看我有没有明州的亲友,看看我去没去过明州,看看……” “呵,又开始了。”花月叫停,“又开始真话拌着假话说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吧,就爱耍小聪明,把别人都当……” “诶,别一骂一大片行么?”左灵不乐意了,“我也是读书人。” “我没骂你,你又不是小聪明,”花月斜她一眼,“你是大聪明。” “逮谁咬谁你是狗么?” 莫名其妙起了内讧,柳春风拿出老板的威严,训斥道:“你们两个,吵架也分分场合。” 左灵不服:“他先骂我的。” “她狗似的跟来找骂。” “你再骂一句试试。” “哦抱歉,我错了,你不是狗,你是狗皮膏药。” “哎呀说正事!”柳春风往二人中间一站,“花兄,你凭什么怀疑李先生与绿蝉是旧相识?大明府和明州一南一北,万里之遥。除非李先生去过明州,或是绿蝉到过大名府,或是二人在某地有过相逢?” 花月道:“吝小宗说了一通废话,可最后一句极有道理——两个月能结什么死仇?我推测,在六月初九绿蝉遇到老熊之前,曾与那个令她痛不欲生的人有过一段时间不短的相处, 那么这段相处发生在何时何地呢?时间我尚且不知,但地点我猜是在……” 每个人都屏息望着他,李清更是难掩紧张,这令花月心生快意,于是他故意话说一半,顿了片刻,方才吐出一个字,“蜀。” 李清眼波一颤,喉头滚动,一时想不出如何应答,倒是左灵脱口问道:“蜀?巴蜀?为何这么说?” 花月答道:“因为,绿蝉不是明州人,而是巴蜀人。” “你又如何知道?”柳春风也问。 花月又答:“绿蝉爱吃槐叶冷淘,她对老熊说,在她的老家淘类吃食极受欢迎,且自信自己的做法是正宗的。而淘是从巴蜀传至悬州,这也是为何川饭店中通常售卖此类吃食,比如槐叶冷淘、大小抹肉淘等等。因此,我推测,绿蝉有可能来自蜀地。”说着,他走至书案旁的锦帘边,“落花流水锦是蜀锦,罗先生不是说过么?这匹锦缎是回乡时带回的,所以我猜……” “我娘是成都人。”罗织金突然说话,“几位舅父与姨母至今在成都居住。这锦缎是我探亲时捎回来的,那会儿我与相公还未相识,他并没去过成……” “去过,我去过成都。”罗织金刚说几句又被李清截住,“既无丑事,何必遮掩?锦缎是她带回来的,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成都,在成都住了一阵子,那时候娘子与我并不相识。此事与她不相干,你们不要牵扯她。” 很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花月孝道是条汉子。 “这么说,你是在那时候结识得绿蝉?”柳春风问。 “结识?”李清赶忙解释,“我只是说我去过成都,并非说我与绿蝉相识,除非……”说到这儿,他微微蹙眉,似有犹豫,“当时,我住在一位老友家中,老友有一女儿,名唤飞夏,相貌倒是与绿蝉姑娘相仿,年纪……可否告知绿蝉姑娘的年纪?” “十六。”柳春风道。 “十六……”李清回忆着,“两千年飞夏刚满十四岁,岁数倒也对得上,可飞夏不聋也不哑,绿蝉姑娘却口不能言,飞夏是成都人,绿蝉我却听说是明州人,而且,飞夏的父亲对她管教甚严,怎会让她独自远行?再者,两年前,我是因病去成都求医,在我那老友家中住了三月之久。在这三个月里,我应老友之请,教授飞夏诗文。若绿蝉即是飞夏,那她又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出于这诸多缘故,即便她二人是同一人,我也是断然想不到的。” “可你也曾觉得绿蝉眼熟,当你得知绿蝉被害后,为何不向我们打听打听?她们万一是同一人呢?你从没想过么?”柳春风又问。 李清面露愧色:“倒是有过这个念头,可……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惭愧。” “多一事,你指何事?”花月插言道,“是把绿蝉的尸体送回故土,是担心坏了你们的夫妻情分,还是为绿蝉偿命?” “花兄,”李清难掩愠色,“有话不妨直说,你怀疑绿蝉为我所害?” 花月摇头:“我没有怀疑绿蝉为你所害,而是断定绿蝉为你所害。” 李清恼火:“你休要诬陷……” “相公……” 罗织金再次打断他,哪知李清厉声呵斥她道:“妇人家,休要多言。”说罢,又对花月道,“人命关天,你们若想给我定罪,得有罪证,除了绿蝉姑娘刚来玄周时,我买过两回她的花,后来,我再未与她打过交道。我听说,绿蝉被害时房门是反锁的,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又如何进到房中杀她?” 第178章 花月看着他,片刻后,答非所问地念起一首诗: “荒郊古墓时时断,野水浮云处处秋。 唯有河边衰柳树,蝉声相送到扬州。” 一丝慌乱难以察觉地闪过李清的眼睛:“朱晦的《秋日送别》?” 花月点头,继续答非所问: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无连生。” “卢照邻的《送二兄入蜀》,你念这些做什么?” “客从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又念了两句,花月停下来,冷冷看着李清的眼睛。那双因饱读诗书而明净、沉稳的眼睛闪烁着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 花月冷笑,又念了几句: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这些诗与绿蝉的死有何相关,李先生,还没想起来么?” -------------------- 1 击板散学 2 槐叶冷淘 3 落花流水锦 这三个注释待整理 第171章 催命符(中) 这些诗句柳春风听着耳熟:“唉,这不是思思背给我们听的那些诗么?” 花月道:“没错,也是一溪雪最近几日下午教授学童的诗。 我们一直认为整条白马巷只有两个人未提及绿蝉死前几天的异常表现——秦开花和李清。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不,应该说,只有一户人家未提及绿蝉死前的异常,那就是李清一家。至于秦开花,她虽未说什么,但她的女儿秦思思却告诉我们了一个重要线索——其他人所提及的异常都是绿蝉所表现出的异常,而秦思思告诉我们的却是导致绿蝉表现出诸多异常的异常。” 左灵听得直皱眉,柳春风更是一头雾水:“啊?” 李清知道这场雨躲不过,也不准备躲了:“还请花兄将话讲明白。” “好,那我就给你展开来讲讲。你刚才不是说杀死绿蝉需得近她的身么?但接近一个人不是非要靠两条腿。” “那靠什么?” “每日傍晚临放学前,你让学童诵读两刻钟古诗,把你想对绿蝉说的话藏在这些诗中,送进绿蝉的耳朵里,这便是你接近绿蝉的方法。” 李清目露不解:“可绿蝉是聋女,你忘了么?” “她聋不聋,你不知道么?”花月反问,“假如她不装聋作哑,她怎么骗别人说她是明州人?假如我们早早听出了她的巴蜀口音,哪里还用得着槐叶冷淘和落花流水锦推断你与她的死有关呢?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她可真是煞费苦心。可你呢?从八月初八起,你一天一首离别诗去折磨她,让她回蜀地老家,让她哪来回哪去,让她不要踌躇不决,质问她到底走不走?催促她赶紧离开,莫问缘由,让她好去莫回头,这些诗就好比一张张抛向绿蝉的催命符。” “催命符?什……什么催命符?”老熊踉跄着闯进来,大着舌头问:“小婵她不是自杀么?” 冲天的酒气吓柳春风一跳:“老熊?”他赶忙上前将人扶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绿蝉姑娘是自杀?”李清瞪大眼睛,吃惊不已。 “对啊,自杀,你不知道么?”花月学他吃惊的样子,“你明知她万里迢迢来投奔你,却斥弃她于不顾。你明知她已有家难回,却赶她走。你知道她心性天真,喜好诗文,便以诗为刀,一刀一刀往她心上扎,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甚至中秋也不肯放过她,告诉她,即便她马上离开,你也不会有半分悲伤、半分挽留。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多好的一首诗啊,于天光之下,于稚子之口,光明磊落,纤尘不染,就像……”花月侧目,目光落在罗织金身上,“就像罗先生的白衣裳一样,谁又能想到,这是最后一张逼死绿茶的催命符呢?” 老熊听了个半懂,酒也醒了一半,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咬牙问李清:“小蝉来悬州是为了找你,是你逼死了她?” “荒谬……荒谬至极!”李清憋红了脸,“秋日送别的古诗本就多,时下正值秋日,我应景教授学童几首送别诗,你便说我有意将这些诗读给绿蝉,说这些诗是赶绿蝉离开悬州,甚至说她为此寻了短见,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匪夷所思么?” 柳春风也道:“是啊,花兄,即便李先生确定绿蝉就是飞夏,怕她给自己添麻烦、想赶她走,才故意教授这些诗让她听,那么,他如何确定绿蝉每天都会在学童读书那两刻钟内经过书塾?即便绿蝉恰好在这段时间内路过几次,听到过几句,那她为何会留意这些诗,又为何认为这些诗是读给她听、赶她走的?就算知道这些诗是在赶她走,那她不走不就得了,何至于寻死?” “问得好。”花月道,“也就是说,要想用那六首送别诗一步步将绿蝉送上死路,就要确保三件事:一,读诗时绿蝉刚好路过,且听到;二,知道那些诗是读给她听的,且明白意图是赶她走。三,赶她走这件事深深刺激到她,令她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老熊心脏一疼,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地上。 “确保这三件事倒不是不可能。”左灵接着花月的话道,“要想绿蝉听到诗,只需观察她的作息,只要她晚归时,恰好赶上学童读诗,就能听到。” “可每日傍晚学童读诗时间只有那两刻钟,如何确定绿蝉能在这两刻钟里路过?况且,送别诗只有六首,又如何让她在这六天的某一天或某几天准时路过?更别说天天准时路过了。”柳春风道。 “那第二条就更难了,几首送别诗而已,她怎么会知道是读给她听的?”左灵又道。 “第三条更怪,”柳春风接着道,“几首诗而已,她为何反应那么大?” “你问谁呢?”花月突然拉下脸。 柳春风一愣:“啊?” “你自己没脑子么?整天问这问那。”花月冷冷反问。 “我没……”突如其来的羞辱令柳春风语无伦次,“你才没……” 花月言辞愈发刻薄:“没长脑子你开什么侦探局?照照镜子,你呆头呆脑的模样像个侦探么?” “干嘛这么说我?!”柳春风腾地红了脸“你才呆头呆脑!” 突如其来的内讧让众人一脸发懵,左灵觉出些不对劲,可又不懂花月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问他:“你犯病呢?” 在这世上,老熊在乎的人不剩几个:一个远房老舅,快断气儿了,一个心上人绿蝉,已经断气儿了,唯一一个囫囵个儿的救命恩人,正在受辱。他气急,起身要跟花月玩命:“姓花的!你敢欺负我恩公……” “滚一边去。”花月扬手给了他一帽塌子,老熊当即就眼一翻,倒了。 “老熊!”柳春风赶忙去探老熊鼻息,确定无恙,回身推了花月一把,“你别太过分!” 哪知,被花月擒住腕子接着教训:“就过分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哈,人蠢还不让说了,凭什么?凭你不学无术?凭你那三脚猫功夫?凭你一顿饭吞八个包子?凭你睡觉流口水还是凭你怕鬼、凭你爱哭?”说着,他换只手抓住柳春风的胳膊,一拧,将柳春风拧成了个弯腰撅腚的姿势,抬腿在人屁股上犇了一脚,“说啊你,凭什么?” 柳春风的少侠的尊严被当众碾成了豆腐渣,一股血气冲上头顶:“ 啊!!!”他大吼一声,挣脱桎梏,调头后退几步,死命拿脑袋朝花月撞去,“士可杀不可辱!!!” 通! 这一下子可谓稳准狠,花月只觉胸口一闷:“咳,咳咳,咳……”咳得他两眼发黑,险些死过去,而那颗凶巴巴的圆脑袋已经发起了第二次进攻,“柳……柳兄,”花月赶紧抬手将人拦住,“咳咳,柳兄,咳咳咳,饶命,我开玩笑的,开玩笑……” 柳春风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连踢带踹,连拳带掌:“士可杀不可辱!” 徒弟揍师傅,还是个未出师的徒弟,招招式式都是师父教的,自然是徒弟出一招,师父拆一招,比姑娘拆发簪还轻巧。幸好这师父懂事,中途假装失手挨了两脚、一巴掌,扯着嗓子求饶:“柳兄饶命!饶命……” 柳春风虽是花拳绣腿,可也是正经八百的习武之人,日日晨练,一天不落,又看过那么些武侠画本,理论水平比他师父还高,又怎会察觉不出花月在放水?于是,他羞愤交加:“你看不起人!!”说着,后退两步,腰一弯,再次撞了过去。 花月打心眼儿里想让哥哥再撞一回,再高兴高兴,只要哥哥解气,他宁可自己受罪。可心里这么想,身体却没反应过来,一闪身,躲开了。 只见柳春风箭一般一头扎进花月身后的挂屏上,嗤啦——从《风入松歌》上穿了过去,啪嚓——一个五体投地,趴那了。(1) 第179章 说时迟,那时快,柳少侠手一撑,脚一蹬,半个弹指不到,又站起来了。他忍着疼,噙着泪,腰杆挺得笔直,顶着歪一边的发髻,郑重宣布:“花月,从今往后,我们不是朋友。”说罢,扭头要走。 “这就不是朋友了?”花月一把拽住他,言语轻巧,“柳兄,不至于吧,几句玩笑话而已,干嘛反应这么大?”他讨人厌地把脸凑过去打量,“啊?快哭了?” 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实属少见。 “松手,”泪快憋不住了,柳春风使劲绷直住下撇的嘴角,恨恨道,“松手。” 花月就不松手:“你这个人怎么喜怒无常的?我到底怎么你了?” “你骂我!你怎么你了你就突然骂我?你还……你还……”柳春风气得嘴皮子打颤,“还恶人先告状!” “突然骂你?”花月做回忆状, “我怎么不记得了?” “都听见了!好好的,你无缘无故说……说我没脑子,还说我……”柳春风张不开口。 老熊醒了,揉着后脑勺帮腔:“他还说你爱哭,怕鬼,花拳绣腿,一顿饭吃八个包子!” 花月忍住笑:“哦,我懂了,就是说,我一直对你温言细语,突然恶语相加,让你受了……”他故意拖长腔,“刺——激——,对么?” “你明知故……”柳春风突然住了口,片刻后,脸上的羞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诧。 左灵也愣住了,她从袖中掏出诗集,唰啦唰啦迅速翻看,几乎与回过神来的柳春风同时看向李清:“李清,你枉读圣贤书。” -------------------- 1 风入松歌 西岭松声落日秋,千枝万叶风飗飗。 美人援琴弄成曲,写得松间声断续。 声断续,清我魂,流波坏陵安足论。 美人夜坐月明里,含少商兮照清徵。 风何凄兮飘飉,搅寒松兮又夜起。 夜未央,曲何长,金徽更促声泱泱。 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 风入松歌,皎然,唐 第172章 催命符(下)(完结) 柳春风从左灵手中拿来诗抄,看向李清,眼中已无半点敬意:“这便是为何绿蝉茶马上明白了诗的意图,这便是为何绿蝉反应如此之大,为何被几首送别诗刺激到死。”说着,他把诗抄扔给李清,“因为,在这六首诗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李清翻开诗抄,没几页便脸色大变。 “绿蝉刚到悬州,你就认出了她。你不想沾上这个麻烦,不与她相认,可又对她余情未了。于是,你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避开众人视线,与她调情。” 李清紧抿着苍白的嘴唇,翻页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绝妙的主意就是,你留意绿蝉当天卖什么花,次日便让学童诵读一首与此相关的古诗。绿蝉聪慧,很快就明白了你的用意,且欣喜万分,当她听出哪首诗与她自己相关,便用一首诗记录下来,也就是你手上这本诗抄。次日她会卖同样的花,让你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这恐怕就是她流落街头依旧能很快振作起来的原因,并非有了老熊的帮扶、有了卖花的生意糊口,而是心中又生出了与你相认的希望。” 老熊像被人在心尖上划了一道。原来,令小蝉一展愁容的另有其人,亏他觉得这世上总算有个人要靠自己遮风挡雨了,到头来不过是屎壳郎带花——臭美。 “为了不让人察觉异常——毕竟巷子里的读书人不止你一个,”柳春风道,“你并非每天都与绿蝉联系,而是隔几日读一首。绿蝉呢,为了不错过每一首与她的诗,每天都确保自己在学童读书那两刻钟里出现在学堂附近。哪天的诗是读给她听的,她便抄写下来,第二天她会售卖与前天相同的花,以作答复,这就是为何每个抄诗日子的后二天所卖之花卉总是与那个日子头一天的相同。两个月来一贯如此,习惯成自然,自然不会错过最后那六首催命诗。好了,前两个问题——为何绿蝉能听到这些诗,以及为何绿蝉知道诗是读给自己的,就有了答案。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为何她反应如此之大?咳,那个,”柳春风往后捎了捎,“花兄,你来说吧。”我怕我说不明白。后半句柳少侠省略了。 “之前我们猜测,绿蝉是离家出走来得悬州,投奔熟识之人或人家,且推断出两个可能:一,找到了,但那人不肯相认;二,没找到,无法相认。但我们忽略了第三种可能:找到了,但绿茶不愿打扰那人生活,选择不相认。虽不相信,她却又心存挂念,这点和你是一样的。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怀疑绿蝉是飞夏,你之所以在绿蝉卖花的第一天买她的花,就是为了确认她是飞夏。当你确定她是飞夏,你和她一样,不打算相认,却想藕断丝连。更巧的是,”花月冷笑,“你二人不打算相认的原因都是一样的——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接下来,便是隔三差五的一首调情诗,绿蝉聪慧,很听出了诗中的玄机,知道你已经认出了她,可也只是远远地听着,听一首,抄一首,再等下一首。我想,她当时一定有很多疑问,想问问你为何要这么做,可最终也未问出口。” “李清,”左灵突然开口,平时 “你翻开诗抄,看看最后写的得什么?”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罗织金从李清手中要过诗抄,翻到最后,看着那句曲子词和一旁那片孤零零的泪痕,一双少有波澜的眼睛轻轻闭上。 “就这样,你不肯与她相认,又不断向她示好,你甚至在七月初七那天用一句“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夸她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甚至用“潭面无风镜未磨”来暗示她你对她的心思,哼,你清楚的很,你清楚她对你用情至深,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娇生惯养,若非情深,又会万里迢迢从成都来到悬州,又怎会跋山涉水见到你却又不去与你相认?两个月前,老熊见到她时,她叫花子似的蜷缩在我家门楼下,之前,我们还纳闷,悬州这么大,她为何偏偏选了我们家门口?以为她要找的人在白马巷,却万万没想到,她要找的人就在隔壁。她不敢在你家门口多做停留,可又不想离你太远,这才选择了一墙之隔的地方。” “哇”的一声,老熊大哭,像是心被刀捅穿了。花月没好气瞪他一眼,接着道:“既然不打算与相认,就说明她对你来说可有可无,既然可有可无,你就该永远对她视而不见。或许,当你确定她是绿蝉之时,斩断情丝,长痛化作短痛,绿蝉还有希望。”他目光一凛,“可你没有。众人都觉察出绿蝉的重新振作,却没人知道你夺走了她重生的机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而你手握利刃,随时可以割断那根线。” “花兄,”李清面色通红,“你言重了。” “言重了么?”花月道,“你不停喂给一个人续命的药,却不让那人知晓你随时准备收回,那这药就不是续命的药,而是杀人的药。这种药往往伪装成那人最为信任、最为爱惜之物。你做过绿蝉的先生,知道她对你用情至深,也知道她心性单纯,信奉诗书里那一套,亦或是,她混淆了你和你教授的诗书,认为诗是干净的,经久不变的,你对她的情也是如此。哈,”说着说着,花月想起自己那位臭名昭著的好友,摇头叹道,“江拂雪可是不如你。就说他杀人不用刀吧,可他害人也害不出风花雪月,毕竟书读的少。”他冷笑,“李先生,话以至此,你怕不怕?” 李清胸口起伏,似是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花月继续道:“我猜你怕的很,但你怕的不是给绿蝉偿命,而是怕身败名裂,怕失去现在的好日子,对么?毕竟,”他微微欠身,“二位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读书人,若非二位先生有学识,有身份,有脸面,这些孩童又怎会跟着你们读书、帮着你们杀人呢?” “你别胡说!”李清大声斥道。 “是我在胡说么?”花月道,“绿蝉不算死在你手上么?她一边卖花,一边等待下一首诗,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八月初八那天,刺激她的事发生了:你突然用一首诗赶她走。那首诗不同以往,与前日之花无关,你怕她不明白,还专门挑了一首带‘蝉’字的诗提醒她。接下来,你便一天一首的催促她,折磨她:八月初九,你让她就此分别,回巴蜀老家;八月初十,你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八月十一,你让他赶紧走,别磨蹭;八月十二,你又质问他究竟走不走。你明知她会受刺激,却不给她喘息机会,你明知她满心疑惑,无法开口,却在八月十三那天让她莫问缘由,赶紧走;八月十四,你再次催促她赶紧离开,别再回来;你甚至在中秋那天也不肯放过她,告诉她你对她已无半点情意,赶走她也不觉得半分伤心。 流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多好的一首诗啊,却是你送她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第180章 “日恁娘嘞。”吝小宗坐在几筐烂橘子中间,左手握着两节传家宝,右手抓着一沓子银票,越想越来气。一个城里老户,被一个外来户揍得鼻青脸肿、满街乱窜,被掀了摊子不说,秤杆子都被人撅了,“骑我头上来了。”老吝家祖宗八辈儿,虽未出过显贵,可也是皇城根下的体面人,再来蔬果,摊子虽不大,可牌子也是响当当的,老吝家的人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几张票子就想毁我传家宝,几张破票子就想买我老吝家的脸面?就想砸我百年老号的招牌?几张破票子就想把屎盆子尿罐子往我吝小宗头上扣?”这么一想,他气得呼哧带喘,“日嫩娘嘞,我吝小宗的头就值几张破纸?”他把秤杆子往橘篓子里一插,“不行,这口气不能咽,这口气要咽下去,街坊怎么看我?亲朋怎么看我?谁还敢和我做买卖?哪家姑娘还敢跟我?我吝小宗虽说离七尺还差两尺半,但也顶天立地,我能吃亏,能受累,就是不能被人看扁!”他“噌”地跳下椅子,稳稳站住,大喝一声,“钱还回去,事儿不算完!” “诶小宗?干嘛去?”正在洗山楂的黄四娘见立吝小宗冲朝一溪雪走去,气势汹汹地,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势。 秦开花边揉面边道:“没听见嘛,跟人不算完全去。” “老熊喝多了,别再揍他。”黄四娘甩甩手上的手水,打算去把吝小宗拦回来。 秦开花劝她:“甭管他,他贼着呢,知道姓花姓柳那俩小子在,老熊不敢拿他怎么样,” 此刻,老熊铁了心要杀李清:“别拦我!今儿不宰了这狗杂种我就白受小蝉一声‘哥’!闪开!” “老熊老熊,你先别急,”柳春风使出吃奶的劲儿抱住老熊的胳膊,往后拽,“先听他们说完,听他们把话说完……”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李叹了口气,确切的说是松了口气,“你们全猜中了,是我害了飞夏。我本无意害她性命,只想着早了早好,长痛不如短痛,哪曾想她会……哎……”他痛心疾首,“不管怎么说,小蝉之死我难辞其咎,君子求诸己,我愿意给她偿命,我……” “你得了吧你,”左灵翻白眼儿,“君子是你这样,大周早完了。” “偿命?我没听错吧?”花月露出讶异之色,“你连绿蝉怎么个死法都不知道,上吊,服毒,还是抹脖子,就急着给她偿命?” 李清一怔:“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每天有那么多人‘不在了’,随便哪个让你偿命你都愿意,还是说单单绿蝉区别对待?”花月一语点破,“你不觉得我刚刚所说的一切都纯属臆想么?根本全都站不住脚。谁能证明那些诗是读给她的?谁能证明她听到了?假如她不是飞夏,那接下来的一切推测都是无中生有。既然你能这么快认罪,说明你也确认她就是飞夏。可确不确她是飞夏,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我又凭什么一口咬定她就是非夏?就凭一碗槐叶淘?凭一匹落花流水锦?既然我无法说明绿蝉就是飞夏,那又凭什么说你们有旧情?就凭你去过成都?凭你的老友有个与绿蝉同岁的女儿么?哦,对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清,“这个女儿的存在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在你没有必要说出来的情况下。此外,绿蝉不肯开口说话,真的是因为她怕别人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么?或许她就是个哑巴呢?” 李清已然无处可躲,两只手在宽袖下紧紧握成拳:“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月却咄咄逼人:“我想说,李先生,你满腹经纶,不像个缺心眼儿,怎么就不多问我几句呢?让我证明绿蝉就是飞夏,让我证明你们日久生情,让我证明绿蝉来悬州就是为了你,让我证明她对你用情之深足以令她为情所困、为情而死,你为何不让我证明!” “这……这又何必劳烦呢?” “你是怕劳烦我么?还是因为,无论你让我证明什么,我要做的头一件事都是前往成都,去看看成都是否如你所说有位老友,再看看这位老友是否出走了个名叫飞夏的女儿。所以说,你是怕我劳烦呢,还是怕我此去再查出些别的?” 李清浑身颤抖:“绿茶就是飞夏,飞夏就是我害死的!” “我宰了你!”老熊嘶吼着朝李清扑去。 “老熊!别冲……哎呦!”柳春风被老熊一把推开,又死命扑上去搂住老熊的腰,奈何腰太粗,搂不结实,“别冲动!若他有罪,交给官府!” “这还能没罪?他都认了!他不得偿命?!怎么偿不是偿?悬州府的铡刀不一定有我老熊的菜刀快!” 眼看着就要搂不住了,柳春风求助花月:“帮帮我呀!” 哪知花月吼得比老熊还响:“什么狗屁官府!直接拿菜刀砍他!”接着又问,“诶,老熊,你菜刀呢?” 老熊一愣,停下来,晃悠了晃悠:“忘带了。” “还不快回家拿!”花月接着吼道,“我帮你看着他,快去快回!” 老熊又是一愣,随即拍拍花月的膀子:“往后咱就是兄弟。”说罢,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走吧,悬州府。”老熊走后,花月收起表情,对李清冷冷道,“你去没去过成都,有没有老友,老友有没有个闺女,归他们管。你可快点儿,我家就在隔壁,老熊马上回来。” 李清没再多说,转身握住罗织金的手:“娘子,我这一去不知能否归来,你一人在家,我放心不下。明日一早回大名府吧。若我安然无事,自会去找你,若回不来,你就不要再回悬州了。” “相公,我……”罗织金抓着他的手不放。 “娘子无需多言,”李清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飞夏的死总要有个交代,扪心自问,我难辞其咎。流放也好,杀头也罢,欠下的就得还上,不然,此生难以安眠。只可惜,娘子于我之大恩,今生不知能否报还。还望娘子多加珍重。”说罢,他狠心推开罗织金的手,转身道,“走吧。” “走哪?”岂料花月原地不动。 李清不解:“不是悬州府么?” “你去那儿做什么?” “自然是去认罪啊。” 花月目中浮出令人不适的笑意:“你何罪之有啊?” 柳春风和左灵一脸发懵,李清的脸色已没了血色:“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诗又不是你布置下去的,你何罪之有啊?” 恐惧在李清的眸中闪烁,好似风中之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七月初七当天你不在悬州,在三珠镇访友,那么,你是如何知道绿蝉当天装扮的?三珠镇距离悬州千里之遥,即便初七当天快马加鞭往回赶,七月初八也回不到悬州,那么,你又是怎么让孩童读那首诗的?” “对呀!”柳春风恍然惊声道,“可若不是他,又是谁?”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一袭白衣闪过心头,像黑夜里划过的闪电。柳春风打了个寒战,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向了一溪雪的另一位先生——罗织金。 雪白的衣袍衬得那双冰冷的眼睛漆黑如墨。 本案到此完结,但是我需要从头检查一遍,检查完之后会在下面的章节告知大家。 -------------------- 本案到此章完结,但是我需要从头检查一遍,检查过程中难免做修改和增删,修改完之后会在下面的章节告知大家。 第173章 【短篇】哥儿俩好 一 书接正文。 被撅了秤杆子的吝小宗气冲冲前去一溪雪找老熊不算完:“日恁娘一个金锭子就想买我吝小宗一身正气?瞧不起谁呢!我吝小宗又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收人钱财做缩头乌龟?!”他越想越气,甩着膀子踢着腿越走越快,“日恁娘今儿必须给我个交代.......哎呦!!” 倒霉,倒霉,一天三回。 吝小宗冲到一溪雪楼门口时,回家拿刀要跟李清不算完的老熊恰巧走出一溪雪,“嘭”地一声,俩人撞了个正着。浑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老熊脚底一软,再次将吝小宗扑倒在地,险些将吝小宗的五脏六五压出来:“日恁娘......起......起开.......” 老熊一门心思只想着回家拿刀剁了李清,根本没留意身下压了个什么东西,他手一撑——又撑在了吝小宗的面门上,晃晃悠悠站起身,趔趔趄趄走了。这一回,吝小宗的俩眼珠子是无论如何也聚不到一堆儿去了,有气无力地骂道:“死......死肥熊......有你......有你没我.......” 就这样,熊吝二人的梁子算是结瓷实了。 案子破后,老熊自知理亏,虽说拉不下面子讲和,却也不再生事,对吝小宗能躲则躲。再来蔬果铺在花柳记杂货铺东边,他便不管去哪都出了大门往西拐,哪怕出东城进货,也要先从巷子西口出去,再往东绕。偶尔在街上老远望见吝小宗,也是呲溜一下就地拐弯儿。 起初,老熊缩头缩脑的模样令吝小宗甚是解气,可时间一长,反而更来气。 第181章 冬月的一天傍晚,吝小宗卖完菜,像往常一样将剩菜收拾到盆里,准备将蔫菜叶子摘出来,剩下支棱的自己吃,他边摘菜边嘟囔:“死肥熊,贼头贼脑,回回见我就溜,跟见了鬼似的,他什么意思他?” “人家怕你呗。”秦开花今日生意也不错,早早卖完了蒸饼,收拾完铺子,准备关门,关门前撂下一句,“城里老户谁敢惹啊,找死嘛不是。” “不至于吧......难不成......嘿!”忽地,吝小宗心头一亮,恍然大悟,“好你个死肥熊,”他咔吧掰断一根菜帮子,“跟这儿等着我呢,知道的是你心虚,知不道的一准儿觉得我吝小宗仗势欺人,不声不响地就把我名声给坏了,够阴损呐!” 他越想越气,菜也无心摘了:“不教训教训这死肥熊不行了。” 可问题是怎么教训呢? 吝小宗犯愁了:“找几个亲朋将他胖揍一顿?不成,如此以来,我有理也没理了。要不,蒙住脸,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胖揍一顿?”又摇头,“也不成,我吝小宗从不干那背阴的事儿。”接着,他眉头一拧,“干脆报官得了。”又一寻思,“也不妥,老吝家可没惹过官司。”最后,他抬头望向人去楼空的一溪雪,冒出一个斩草除根的狠招,“实在不行,我把一溪雪盘下来,也开个杂货铺,把死肥熊的花柳记挤兑走,看他以后怎么得意!”可一个弹指的功夫不到,又狠不起来了,“哎呀不行不行,想什么呢,开新铺子得花钱,哪来那么多钱呐......” “咳。” 吝小宗绞尽脑汁想着法子,竟未留意身旁多出一个大块头来。听见咳嗽声,他回头看,差点吓一跟头。只见老熊右手扛着几把锄头、耙子,左手拎着一摞大竹筐——筐子里丁零当啷也不知盛了些什么,一个顶吝小宗三个粗的腰上还缠着几圈蟒绳。看这架势,看这家伙式儿,这是要把自己敲懵、捆住、装竹筐里啊,搞不好还要拖到河边,直接扔雀女河里。大冷的天,吝小宗吓一头汗,随手抄起戳在墙根儿的扁担,一遍后撤一遍指着老熊呵斥:“死肥熊!没完了你!” “不是不是,”老熊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一众家伙:“我那个..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啊?”吝小宗一愣,以为听错了。 老熊指着地上那一摊东西:“你家城外不是有田么?这锄头、耙子兴许用得上。还有几个竹筐,结实的很,装蔬果正合适。筐子里是些锅碗瓢盆,哦对,还有这绳子,”他解下腰间的绳子不,“进货时候也用得着,反正以后你缺什么尽管去我那拿..” “不必,我又不是要饭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吝小宗一时摸不清对方按的什么心。 “我不是那意思,那什么......”老熊尴尬地搓搓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宗..小宗兄弟,上回是我冤枉好人,揍你一顿,还撅了你祖宗的秤杆子,你大人大量没送我去衙门,我老熊想谢谢你。” 死肥熊,你还敢提秤的事儿? 吝小宗心里这么想,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说出口的成了:“嗨,都是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想着,肥熊这么大方,自己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于是,掀开果篓子,捡了几个大个儿柑橘,包起来,递给老熊,“今早进的货,拿几个尝尝。” 来前老熊就想好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却万万没想到这獐头鼠目的小子愣是一句也没刁难他,这倒令他更惭愧了,赶紧摆手:“不用不用,那什么......家里有,从王记买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往后我不绕远了,就在你这儿买。” “王记,王大眼儿?”吝小宗立马警觉起来。 隔壁桑麻巷年头里新开了一家“王记蔬果”,老板姓王,外号大眼儿,被吝小宗视为劲敌。原本他只打算送几个柑橘意思意思,老熊若是不接着他也没准备推让,可一听见王大眼儿的名字,立刻亲手郑重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下一半,放老熊手里:“来,尝一口,这味儿要是跟王记一样,下回你砸我铺子我给你打下手。” 盛情难却,老熊掰了几瓣放嘴里,咂摸了几下:“好像是不大一样。” “好像?不大一样?”吝小宗挑着调门。 “你这个似乎甜一点儿。” “似乎?一点儿?”调门越挑越高,“我这是正宗蜀地柑橘——果州果山产的果柑,顶了天的甜,甭管多大的官,”他拱拱手,“就连龙椅上那位也别想吃着比这更甜的。咱不是吹,也就是你哥哥我有门路,年年能进着货,一般人连个籽儿都进不来,包括他王大眼儿。”1 老熊卖杂货行,蔬果这块他就知道吃。听完吝小宗一席话,他把剩下的柑橘一口放嘴里,细细品,只觉比上一口更甜美:“你别说,确实好吃,不过,大眼儿说他那也是好货,好像叫什么永......永......” “永嘉柑 。”吝小宗不屑,“且不说他那永嘉柑正不正宗,嘿,就算是正经温州产的永嘉柑,那和果柑也不在一个档次。”2 “可那个永嘉柑也是又大又甜,大眼儿说那是柑中仙品。” “嘿!他那要是仙品,”吝小宗又举起一个柑橘,“咱这就是神品!”说着,将柑橘啪地往老熊手里一拍,“敞开了吃,别跟哥哥客气。” 老熊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可大眼儿说永嘉柑是贡品,官家就吃永嘉柑。” “嘿!谁不是贡品啊?”涉及果蔬大业,吝小宗觉得这事有必要掰扯掰扯,拉过来两个大竹筐,倒扣过来,自己坐一个,又推给老熊一个,“来,兄弟坐, 哥哥给你细讲讲。这个柑橘啊,它老家就在蜀地。前朝的时候,蜀地柑橘就开始当成贡品献给皇帝、娘娘吃了,那会儿根本没永嘉柑什么事儿。蜀地有好些州郡都产柑橘,你比方说, 眉周,绵州,巴州,戎州,总之多了去了,为了管种橘子的事,前朝朝廷还专门给一些产量大的地方设了‘橘官’。可是呢,到了咱们大周朝,哎,”他痛心地摇摇头,“蜀地柑橘被江浙那边的柑橘盖过了风头,风头最大的就是洞庭橘和永嘉柑。说实话,现在上贡的柑橘确实大多是从江浙那边采的,最上乘的是温州产的温柑——温柑就是王大眼儿卖的那个永嘉柑。” “这不就是说,到了咱们这一朝,永嘉柑比蜀地柑橘好么?”老熊听糊涂了。 “那可不能这么说,只能说永嘉柑风头更大,风头更大不代表东西更好。”吝小宗继续讲,“那为什么如今蜀地柑橘被抢了风头呢?不是因为它不好吃,而是因为离得远。咱们大周定都悬州之后,蜀地柑橘照样当贡品送来,其中果州的果柑尤其金贵。可是呢,蜀地离悬州太远,再加上蜀地难行——没听人说嘛‘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果子不好运过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吃江浙的柑橘了。你信不信?若是今儿大周把都城迁回长安城,那明儿永嘉柑就得歇菜。可惜了,”他手一摊,“时运不济,命不行。”3 “哦——这么回事。”没想到小小一个圆滚滚、橙橙黄的柑橘有这么些门道,老熊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可是呢,命再不好,能耐在那摆着呢,是不是?好吃就是好吃,老资格就是老资格,诶,就好比,“他挺直腰杆,“就好比王记蔬果铺它铺面再大、再新、再红火,他也就是个才开张的新铺子,怎么也得往下传三代再来跟我‘有来蔬果’叫板。老话怎么说来着?日久见真章。” 吝小宗说的字字铿锵,老熊听得连连点头,由衷道:“小宗哥,你人不错,从前是我老熊一副空棺材——目中无人,你别往心里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哽在吝小宗喉头的那口气早散干净了:“ 嗨,翻篇了,不提了。” 老熊挠挠头:“说是这么说,可要是别人砸了我爷爷留给我的锅,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多亏你大度,我我......”净是些废话,秤杆子断了结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矫情:“那什么,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炒俩菜。” “好哇!”吝小宗也不作假,“我带壶好酒过去,咱哥俩喝两盅,好好叙叙。” “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老熊转身就走,“死对头”成了“哥俩好”,他憋足劲要做桌好菜,巩固巩固情谊。 “肥熊是个实在人。”看着老熊憨厚的背影,吝小宗心生感慨,想到自己没少人前人后地挤兑人家一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霎时间,愧意涌出,情不自禁将人喊住,“嘿!老熊!” “啊?”老熊停下步子,回过头来。 “就是绿蝉那事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别总想着,这样吧,我托我三姑姥姥给你说个本地姑娘。” 逆着光,吝小宗看不清老熊的神色,自顾自说着:“起码得找个身家清白、心思单纯、能过日子的,不能像绿蝉一样,那姑娘虽说人不坏,可心眼子不少,还是个断袖......” 吝小宗接下来的话,老熊听没听到心里,不好说,但整条白马巷都能听见有来蔬果铺里传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死肥熊!有你没我!没完!!” 第182章 二 入夜时分,白马巷的院子里,老熊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的两株金桂开得正好,呼——天地间吹起一阵秋风,吹得满院子都是香气,老熊陶醉其中,竟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来: “又是秋天到, 桂花香又俏。 一摘一大盆, 蒸作桂花糕。” 两棵桂花树之间悬着一张吊床,花月躺在上面,胸口顶着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枣圈。他一边咯吱咯吱吃着焦焦脆脆的枣圈,一边朝老熊发号施令:“死胖子,去,把我靴子洗了。” “不管。”老熊一口回绝,并再次提醒他,“柳郎君说了,我只有两个差事,一是风月斋的主厨,二是花柳记杂货铺的掌柜,其余的事干不干全凭我高兴。” 咚! 一颗枣圈敲在老熊脑门上,疼的老熊嗷了一声 “柳大君子不在,你高兴不了,快去给我洗靴子。” “可我还病着呢,昨天我进货时着了凉,柳郎君给我放了十天假!” “假期取消。”花月高高扔起一个枣圈,用嘴巴接住,边嚼边道,“赶紧地,连袜子一起洗,用胰子给我洗成香的。” 老熊坐起身,不满道:“柳郎君刚走你就欺负我。” “没错,我迫不及待了。” “你回回都这样,只要柳郎君不在家,你准欺负我。” “没错,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我就是那只猴子。”花月坏笑。 老熊气得直结巴:“你你……你就是个小人,在柳郎君前面装样子,背后是另一张嘴脸。” “没错,”花月笑得更坏了,“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怎么样,厉害吧?” 老熊一拍椅子扶手,噌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柳郎君告你状,你信不信?” “我信。”花月侧目瞧他,“你赶紧去,不去你就是狗。不过你小心点儿,他那凶巴巴的哥不是善茬。” “你……”老熊冷静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嘿,我不上你当,我等柳郎君回来再说。” “行啊,”花月又捏起一个枣圈,“你慢慢等吧,但他回来之前我天天往你头上丢枣圈,只要你不给我刷靴子。”他手一撇,又一颗枣圈砸中老熊的脑门。 老熊又是嗷的一声:“吃饱撑的吧你!”他抄起旁边一个木头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十个枣儿一文钱呢!” “银子是我的,我乐意。”花月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射,“丢!” 锅盖把老熊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可这次枣圈直奔肚脐眼儿,老熊又是一声怪叫:“这不是银子的事!你拿粮食不当粮食,拿人不当人!你个混账败家贼!” 花月瘪瘪嘴:“你一只熊,哪来那么多人话?叽里呱啦的,招人笑,讨人厌。” 老熊涨红了脸,从锅盖上沿露出两只愤怒的眼睛:“我讨人厌?远的不说,就这方圆十里,谁不说我老熊大方?谁不说我老熊公道?谁不说我老兄热心肠?嘿,我老熊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谁他也说不出二话来。我老熊是三九的暖炉、三伏的扇——人见人爱。你说我讨人厌就讨人厌?大哥二哥都在——你算老几?” 咚!咚咚!咚…… 花月抬手一个,再抬手又是一个,一个接一个:“你说你的,我扔我的。” 老熊跳来跳去躲着枣子:“还说我招笑?我老熊虎背熊腰,龙行虎步,富贵又喜庆,哪招笑了?你得意什么?嘿,你不就比我长得高点儿、白点儿、俊点儿么?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可说的地方么?你能书会画,不登庙堂,你一身武艺,不上沙场,你有手有脚,却赖人家里白吃白喝,不嫌臊得慌!” 花月翻了个白眼:“告诉你多少回了,这是我的宅子,你聋么?” “得了吧你,”老熊接着寒碜他,“当米虫你还当出派来了,看不惯这个,阴阳那个,天天就知道欺负我,欺负我算什么大能耐呀你?有种欺负皇帝、欺负你爹去!” “你个死胖子,改天把你嘴缝上。”花月一抬手,又招呼几个枣圈。 枣圈越丢越多,力道越来越大,简直是欺人太甚,老熊吼道:“我也告诉你多少回了,往后不许喊我死胖子,我叫熊太元!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我爷爷给我起的,比你那破名字强多了,什么花了月的,真难听!” 花月一愣,随即脸一沉,目露杀气,咬牙道:“死胖子,敢说我娘给我的取的名字难听。” “就是难听!跟个小闺女儿似的……诶,诶,你想干嘛?” 花月手一扬,倒掉了碗中的枣圈,老熊预感大事不妙,迅速举起锅盖,说时迟,那时快,几乎锅盖挡至脸前的同时,瓷碗飞了过来…… 哐啷! 大瓷碗在锅盖上砸得粉碎,锅盖直接拍在老熊面门上,他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地上 老半天,老熊才醒过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鼻子,结果一摸一手血,老熊吓坏了,以为破了相了,大骂道:“你个混蛋王八蛋!欺人太甚!我我……我……”他两个箭步冲进厨房,抄起烧火棍杀了出来。见花月手里多了半截青砖,老熊未做片刻犹豫,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我走!” 夜凉如水,星星和月亮都钻进了云里。 “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给你洗衣服做饭,你不拿我当人看。” 老熊想起城外有个便宜客栈,便加快了脚步。出来得匆忙,老熊忘记了添衣裳,他缩着脖子,揣着手,边走边嘟囔,“那我走还不行么?这辈子我都不回去,嘿,往后要饭都绕过你家大门,离了你我老熊也饿不……诶?”他猛然停下步子,一拍兜,“糟了,忘带钱。” 傻眼了。 再抬头时,见眼前是两扇朱门和一对石狮子。 这场景似曾相识。两年前的除夕夜,老熊被燕堂客栈老板潘来宝扫地出门,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只得在石狮子身后躲避风雪。 两年过去了,一样的老熊,一样的光景,细究起来还不如上回呢,起码上回兜里还有俩炊饼,起码上回不是鼻青脸肿,起码上回遇到了菩萨心肠的柳恩公。而这回,就算要饭,连个趁手的碗都没有。老熊鼻子一酸,失声痛哭起来,什么大厨啊,什么掌柜啊,什么好心换好报啊,都是人家的,人家说收回就收回,落自己手里的就只剩下一枕黄粱而已。他瘫坐在地,抹着泪:“我老熊这辈子真失败。” 见老熊落了难,老天爷鼻子一酸也开始哭。刚开始是淅淅沥沥地哭,接下来是电闪雷鸣地哭,很快,瓢泼大雨从天而落,将本就生了病的老熊冲了个透心凉,冲走了他的悲苦,冲走了他的回忆,冲走了他的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老熊躺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味不是那么正的被窝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怎么阔气但还算亮堂的小屋。正冲屋门的墙边有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香火供奉。桌子三长一短,还垫着瓦片。桌子边上是个泥炉,泥炉边那个猴瘦猴瘦的身影有些眼熟,老熊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死对头,吝小宗。 吝小宗的鼻子也是又青又肿,那是前两天一言不合被老熊夯得。吝小宗听见动静,连忙回头:“醒了?” 合上眼睛装睡来不及了,再尴尬也得面对。老熊坐起身,目光躲闪:“怎么是你呀?” “这是我家,不是我是谁。”吝小宗盛了一碗加了糖的莲子粥,走过来,“肥熊,你闻着味儿醒的吧?我刚准备吃饭。”他把粥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端来一碟青菜,“烫了点菘菜就着粥喝,哦对了,”说罢,又从水壶里捞出四颗水煮蛋,装碗里,拿给老熊,“都是你的。” “不用不用,那个……小宗兄弟,”老熊的脸热的发烫,也不知是病的还是臊的,“我没什么事,我这就走。”说着,老熊掀被子下床,结果脚一挨地,膝盖一软,直接给吝小宗跪下了。 “啧!你干什么这是?”吝小宗赶紧把老熊扶起来:“你这不折我寿嘛!哎呀,按说我真不该管你,你瞅你给我打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昨天才通气。” 老熊恨不得钻地缝里:“小宗兄弟,我……” “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帮你也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知道有来蔬果为什么能成百年老号么?一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二是积德行善,神仙保佑。我劝你啊,别不信,跟我学着请个财神放你杂货铺里头,真管用。” “嗨,哪是我的杂货铺啊,都是人家的。”老熊耷拉着脑袋,“小宗兄弟,我我……” “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喝粥。”吝小宗端起粥碗放老熊手中,“一会儿凉了我可不给你热啊,炭可贵着呢。”他看老熊的鼻子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摇头道,“哎呦喂,啧啧啧,千树那小子够不讲武德的,回头我说说他,怎么着你也是他长辈。” 第183章 “不用。”老熊真饿了,呼噜呼噜三两口喝完了粥,开始剥鸡蛋,“反正往后不相见了,我准备……”突然,他觉出不对劲,放下鸡蛋,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花千树打得? “那俩小子来好几趟了,着急的不得了,还请了大夫给你号脉。你还不知道吧,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怪不得呢,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大晚上睡路边。”老熊把剥好的鸡蛋一口放嘴里。 “诶你慢点,别回头再噎着。”吝小宗看他的吃相觉得好笑,“我后院养了三十来只鸡呢,鸡蛋管够。”吝小宗啧啧摇头,“二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十几岁的小孩计较,不是我说你,人家不就喊你个死胖子嘛,至于那么大气性么?那你还喊我死卖萝卜的呢,我说什么了?大块头,小心眼儿,真是。” “等等等等,”老熊抻着脖子咽下鸡蛋,打断他的话,“那小子跟你说我离家出走是因为他喊我死胖子?” 吝小宗点头:“对呀,千树亲口说的。要我说吧,也不能全怪人家孩子,谁让你闲着没事笑人家娘给人家取的名字难听呢,换我我也不乐意。你说你,打又打不过,还先招惹人家,你这不是吃饱撑得自己找卒瓦么?” 老熊知道花月不地道,但不知道他这么不地道,他指着自己鼻子:“那我这鼻子呢?他怎么说的?” “不是不小心摔的么?你往后做饭当心点,一个厨子做个饭能把鼻子磕锅盖上,哈哈哈,”吝小宗乐了,“传出去招人笑话。” 老熊气得后牙根咯咯咯咯直打架:“这个小骗子,不,是个大骗子,我我我我……我找他去!!” 一刻钟之后,风月斋的堂屋里,柳春风坐在青天大老爷的位置,堂下面对面坐着老熊与花月,地上是一个沾着血的锅盖。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老熊愤愤地盯着花月的眼睛。 花月瞟着天花板:“还说什么呀,该说的我都说了。” “老熊,”柳春风道,“花兄以后和我一样称呼你老熊,但你也不能笑话他名字难听。” 老熊只觉火气直冲天灵盖,他一拍大腿,起身指着花月怒喝道:“无耻!缺德!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你恶人先告状!” “诶,注意你的言辞。”花月白他一眼。 柳春风觉出事情不简单,起身安慰道:“老熊你消消气,怎么回事?慢慢说。” 老熊撸起袖子,食指点着花月:“他,就他,坏透了他!你一走,他就欺负我,回回都这样。昨天他让我给他刷靴子,洗袜子,还让我拿胰子给他洗出香味来。我说我病了,柳郎君让我休假 呢,可他不许,还说你老虎不在家,他猴子是大王。”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柳兄,你觉得我能说出这种话来么?”花月抵赖,看向柳春风,寻求信任。 “我觉得你太能了。老熊,你继续说。” “我说他回回背着柳郎君欺负我,可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这叫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问我厉不厉害。我吓唬他说我这去找柳郎君告你状,可他一点都不怕,还说我要不去我就是狗。哦对了,他还说你哥不是善茬儿。” 柳春风盯着花月,眉毛越压越低:“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 “那什么,”花月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站起起身,准备开溜,“你们先聊着,我出去转悠转悠。” “你坐下!”柳春风厉声道,“老熊继续说!” “然后他就拿枣圈丢我,还说要在你回来之前一直拿枣圈丢我。我说枣挺贵的,他说银子是他的,他乐意。他丢我的时候,”老熊指指地上的锅盖,“我就拿这个木头锅盖挡着,可这小子心黑手狠,抄起碗就朝我砸呀,亏我手快拿锅盖挡住脑袋,要不非得开瓢不可。瓢儿是没开,可锅盖砸我鼻子上,给我砸成这样了。”老熊捡起锅盖,“你看你看,这上面还有我鼻血呢!” 花月撇嘴:“死胖子,挺会往外摘自个儿,你怎么不说我为什么拿碗扔你啊?是因为你说我名字难听。” “我说你名字难听,是因为你老喊我死胖子。你看,”老熊对柳春风道,“他又喊我死胖子。说多少回了,我有名有姓,他就是不改口。其实在乎的也不是名字,而是……而是他压根儿就瞧不起我!他老把撵我走挂嘴边,还老说我讨人嫌,说我招人笑。”老熊鼻子一酸,哽咽道,“小的时候我后娘就老这么说。我后娘娘跟他一样铁石心肠,无论我怎么孝敬她,她都不待见我,好吃的都给她的亲孩子,不是骂我就是打我,早早就把我从家里撵出来了。我无亲无故,拿你们当兄弟照顾,拿这儿当家,哼,现在看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他对花月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招人嫌的死胖子,这回不用你撵,我一会儿收拾收拾东西,我自己走!放心,我只拿我自己的东西,哼,不会和某些人一样吃别人的用别人的。 “呦,挺精啊你,使苦肉计呐?”花月阴阳怪气道,“谁瞧不起你了?我还你说你瞧不起我呢!跟你说多少遍了,老子不是小官,没吃软饭,宅子是老子自己买的,银子是老子自己挣的,老子自己有买卖,可你就是不听……” “得了吧你。”老熊还是不信,“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大本事?” “你看你看,”花月对柳春风道,“他就认准我不正经了,怎么着,长得俊不兴有钱?岁数小不行本事大?干脆全告诉你得了,想当年老子在九嶷山上当土……” “老熊!”柳春风连忙打断花月,担心他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他说的不信,我说的你总信吧?” “你的话我当然信了。” “那我告诉你,他说的是真的,他和你一样被养母收养,后来被九疑山的土匪头子抓走认作义子,但他一直没忘记她娘,对土匪怀恨在心,后来找机会帮着朝廷灭了九嶷山,光是朝廷给他的银子都够他花几辈子的。” 万万没想到啊,老熊惊得张大的嘴巴:“啊?” “啊个屁啊,跟我道歉。”花月得理不是不会饶人的。 就这样,老熊的离家出走以花月被摁头道歉而告终。第二天,熊大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在桂花树下设宴招待了吝小宗,二人的梁子算是正式解了。 晚上,老熊躺在软乎床上,盖着暖乎的被窝,回想着这两年的遭遇,鼻子一酸,又哭了。他觉得自己挺成功的,要家有家,要朋友有朋友,要什么有什么,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老熊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结果摸到枕边有张纸。他坐起身,展开纸张,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花柳记杂货铺的地契,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熊太元。 -------------------- 1 果柑 指宋代果州果山产的柑橘,是宋代蜀中柑橘的上品。 2永嘉柑 指温州产的柑橘,也叫永嘉柑或永嘉橘,入宋后声名鹊起,在柑橘界后来者居上,“温最晚出,晚出而群橘尽废”。 本章中对柑橘的讲述参考了以下两篇论文: 《从洞庭橘到温州柑——宋代柑橘史的考察》,曾雄生 《唐宋时期四川柑橘种植考述》, 裴一璞 如果大家感兴趣宋代的柑橘可以找来这两篇文章看看。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这一案还有两到三章番外就要完结了。我会一边写番外,一边从头检查,修改增删一些细节,所以阅读前烦请大家清一下缓存,多谢! 第174章 【短篇】冬月初七 (上) 冬月初七,瑞雪纷飞,洛山之上一片冰雪琉璃。 为庆贺瑞王刘纯凤十七岁生辰,太后佘娇娇邀请了瑞王的三五个好友,外加三五十个皇室贵胄子弟,在千秋宫飞光殿里举办了一场梅花宴。 宴会从赏梅开始。 佘娇娇喜爱梅花,便命人在洛山东南坡植了一片梅林。林中,一半是常见的江梅、朱梅、腊梅,一半是从各地寻来的诸如茶梅、福梅、横枝梅、梅照水梅等稀罕品种。只可惜,今日没有雅客,一帮半大孩子根本无心赏梅,只顾着玩雪,在林子里三五成群地登高爬低,滚雪球,打雪仗,塑雪狮子,顶风冒雪地疯跑了一上午,直至午宴才消停下来。1 午宴的美食珍馐皆与梅花相关——梅花糕,梅花饼,梅花包子,梅花生菜,不寒齑,玉壶白鱼,梨花豆腐,盐梅青味,翠缕冷淘,瑞叶六野味、暗香雪燕羹、琼枝敲双脆......御膳房的,百姓家的,小食店的,街边摊儿的,凡与梅花相关,应有尽有。2 宴罢,傀儡戏开场,小宾客们跑去戏棚看戏,太后佘娇娇则长出一口气,暗暗骂着“真是一群烦人精”,登上凌波阁躲清静去了。 “草民拜谢太后和瑞王赏识,恭祝太后天伦永享,福乐绵长,恭祝瑞王春秋不老,松鹤长春。” 第184章 此时此刻,在佘娇娇面前躬身行大礼的,正是此次宴会的主厨之一——熊太元。就说老熊不是一般人吧——拿得起铁锅,颠得了大勺,当得了厨子,卖得了杂货,心怀苍生,放眼九州,可毕竟他这辈子出入过的最高级场所不过是朱雀大街的燕堂客栈。这会儿,站在悬州城最高处——大周皇宫的最高处——洛山的最高处——凌波阁里,对面坐的是太后佘娇娇——一个传闻中威慑四夷的永定帝都惧让三分的女人,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多少有点腿肚子打颤。 “看座。”佘娇娇吩咐道,“再取一个手炉来。”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佘娇娇坐在临窗的桌旁,鬓边两支珠花雪光闪动,身上一袭淡紫的落花流水锦衣银波流动,衬得她娴雅妩媚。她拿起一柄银勺,从罐中取出了两朵浸了蜜的梅花蕾,分别泡进桌上两盏琥珀色的茶汤里,花蕾遇上热水,徐徐绽放,澄香可爱:“我要谢你才是。”她留了一盏汤绽梅给自己,另一盏赏给了老熊,“平日里你对瑞王多有照顾,今日宴席又出了大力,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赏赐你了。这样吧,你自己说说,要何赏赐?” “要什么都行?”老熊抱着暖炉,喝着热茶,坐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心中感叹,“这太后可比秦开花和气多了,啧,要不人家是太后呢。” “什么都行。”佘娇娇弯起柳目,像庙里有求必应的菩萨。 老熊也不爱作假,他心里确实惦记着一样东西,便直说了:“我想要杆秤。” “要什么?”等他要金要银的佘娇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要杆秤,我想要根秤杆子。” “秤杆子?” “嗯,”老熊点头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想想也不算朋友,“嗯.......有个街坊,卖蔬果的,有回我误会他了,胖揍了他一顿,还撅了他祖上传下来的秤杆子。事后想想,啧,挺对不住他的,我就去跟他讲和,可那小子说话忒招人恨,我一时没忍住就又揍了他一顿。回到家吧,啧,还是觉得对不住他,所以就想从太后这请杆秤回去补给他。虽说替不了他那传家宝,可好歹算个心意,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人不错,就是话有点密。 佘娇娇点点头,转身对南星道:“命文思院寻巧匠造一杆秤,赐予膳夫熊太元。” “是。”南星应声退去。 “就这么点儿东西?还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 “没了没了。”老熊见好就收,站起身长揖道,“谢谢太后。” “哎呀,实不相瞒,”佘娇娇簇起两道桂叶眉,开始说正题,“我也有事想求于你,不知道你是否能答应,我……” “哪儿的话?!”大周太后求自己?老熊简直受宠若惊,当即打断道,“你说!但凡我老熊办得到!” “我想请你隔三差五来来宫里给我做一碗梨花豆腐,还有......” ”没问题!不是吹,我老熊的梨花豆腐天下独一份,这是我爷爷亲手传授我的,我爷爷当过御厨,给先帝他老人家做过饭!” “咳,还有那道琼枝敲双脆也不错,顺便......” “那当然!我爷爷......” “是听你说还是听我说?!” 一句话被人断成三截,佘娇娇实在忍不下去了,啪地一拍桌子,吓得老熊脖子一缩:“你......你说。” 佘娇娇狠狠盯了他一眼,清清嗓子,缓和语气道:“顺便跟我讲讲瑞王的近况。” “好说好......”话刚出口,老熊便回过味儿来,“敢问太后,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呢?” “怎么,你不愿意?”佘娇娇目露不悦,语带威胁。 “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老熊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心一横,豁出去了,“对!我就是不愿意,你这是让我监视柳郎君,柳郎君救过我的命,你这不是让我缺德嘛!那什么......秤杆子我不要了。” 呦呵,人穷志不短。 看着老熊梗着脖子,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佘娇娇再次露出笑意:“我是他亲娘,我能害他?他从未离开过我,如今自立门户,我能放心?况且他非要干什么侦探行当,整天与些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我这心呐,唉,”她捶了捶心口,“天天吊在嗓子眼儿。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孩子与众不同,心善,性子单纯,倘若真有人起了歹心,他也未必能察觉,那我问他岂不白问?” 是这么个理儿,老熊点头。 "令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花千树,”佘娇娇开始试探,“身世不清不白,明里是改邪归正,可暗里打了什么算盘,谁能知道?万一......” “不会不会,太后,我觉得你是多虑了。”虽说花月没少挤兑老熊,可老熊不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花郎君确实说话匪气,没什么教养,可这也不能怪他不是?要怪也得怪他那狠心的爹娘,打小就不要他了,哼,为了口吃的卖孩子,是人就干不出那天打雷劈的事儿!”他未留意佘娇娇目中腾起的愧色与怒意,继续道,“据我观察,花郎君是刀子嘴、豆腐心,话挑着孬的说,事捡着好的做,咋说呢,顶多算是邪驴一个。最重要的是,他对柳郎君绝对是一心一意,我从未见过他与其他男子有过瓜葛。唉——”他痛心地摇头,“天意弄人呐,若花郎君是女儿身,与柳郎君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4 佘娇娇神情已然凝滞:“你说什么呢?” -------------------- 1 这些梅花的名字我是在论文《宋代梅品种考》中看到的,程杰。 2 这些菜名里,玉壶白鱼、梨花豆腐、盐梅青味,瑞叶六野味、暗香雪燕羹、琼枝敲双脆是我编出来的,剩下的食物都是宋代的。 3 汤绽梅,《山家清供》里提到的一种梅花茶,制作方法大概是:冬天,用竹刀将花苞取下,通身沾一层蜡,然后放入蜜罐中保存。等到夏天,将花苞取出,用热茶汤浸泡,花苞会很快绽放,清香怡人。 4 邪驴,方言,形容人脾气古怪,性格执拗。 第175章 【短篇】冬月初七(中) 在几样傀儡戏中,瑞王最喜水傀儡,太后便命人提前一个月围着芳照池搭了暖棚,化了冰,换了清水,造了戏船,又请来了大周最有名气的水傀儡艺人——金时好、金时妙兄妹。1 通!“李秀才拜月!” 敲了锣,宣白了题目,好戏开场。 戏船上结了彩楼,彩楼面阔三间,两暗间拥一明间,这一明间便是戏台。戏台上,一个身着喜服、书生模样的偶人缓步穿过右边暗间,走上戏台。与此同时,一轮圆月升于戏台之上。书生双膝跪地,伏身便是一叩首,“一拜天地神明!”他自己念着喜词,又叩首,“二拜山川江河!”再叩首,“三拜花木鸟兽!”2 最后一拜是夫妻对拜。 他对着月亮磕完最后一个头,站起身,整整衣衫,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望了望水中的月亮,纵深跳进了水里。 九公主刘纯灵已然泣不成声:“他怎么那么傻呀,那只是月亮而已,月亮又怎会理他,怎会与他成亲?太傻了,太傻了......” 一旁的青丘国大公主疏苍也红了眼眶:“我听说,你们中原道教有种说法叫‘万物相通’,说天地是道,日月是道,草木是道,花鸟鱼虫皆是道,万物有灵,万物普受光明,既如此,就该视物如己,那么,月与人又有何分别?既无分别,这书生倾心圆月,又有何不妥?”3 疏苍的一番怪论引得前排两颗小脑袋转了过来,一个是青丘小公主哈因,一个是虞山侯府的宝贝疙瘩冯金刀。 “疏苍,你少读些汉人的书吧,”哈因一脸担忧,“不然,等我做了女王可不放心任命你做我的宰相。月亮就是月亮,人就是人,那书生想与月亮成亲,根本就是......就是.......” “痴心妄想。”冯金刀远望着戏船上的红衣书生,自语道,“就像我小叔叔一样。” 观众席不按尊卑排位,而是谁抢哪算哪。此时,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四个大傻个儿——柳春风,花月,宋清欢,沈侠。 “老天爷,”宋清欢两手搓脸,若不是给柳春风面子,这种哭哭唧唧的戏,宋少爷一眼也看不下去,“可算是演完了,他再不跳,我就跳了。” “好!好!”沈侠抹着泪叫好,问旁边的宋清欢,“宋兄,这戏怎么样?” “正经人编不出这玩意儿。” 沈侠吸吸鼻涕:“这话本是我写的。”4 汪!汪汪! 小梨跑了过来,径直跑到花月面前,盯着花月,不住地摇尾巴。花月讨厌除他哥以外的一切活物,尤其这种毛茸茸、臭烘烘、闹嘈嘈的东西,但除了那只常在他梦中出现的小白狗,他甚至想象过那只小白狗长成大白狗的样子。 “估计跟你差不多大小。”花月摸小梨的脑袋。 汪汪!小梨更加兴奋了。 “嘶——”宋清欢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这老傻狗今天为何这么安分?” 第185章 “你才傻狗,人家叫小梨,人称‘雪狮子’,”柳春风立刻捂住小梨的耳朵,“比你聪明,还没你老。” “那是,我明显不如他,要不官家怎么烦我待见它呢。”宋清欢打趣自己,“可除了官家与你,平时它逮谁冲谁叫唤,谁摸咬谁,”他看看花月,“它怎么不咬你呢?” “因为他是我师父。”柳春风得意道。 赶在“李秀才拜月”一戏终了、艺人们准备下一出的空档,沈侠凑过来对花月恭敬道:“白前辈,我正在写一本《白蝴蝶前传》,能否请教白前辈你几个问题?另外,”他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奉上,“这是话本纲要,还请前辈给些建议。” 花月冷脸:“我建议你别写。” “是我委托沈兄写的。”柳春风道,“江湖上关于你的传闻假的太多,所以我想委托沈兄为你正名。沈兄,你问吧,有问必答,我师父这人面冷心热。” “嗯......一共是三十六个大问题和七十二个小问题。”沈侠从袖兜里又掏出一沓子纸,展开,密密麻麻全是字,“听说你九岁那年一个人单挑过半个山头的土匪,徒手掐死过两只狼,还会水上漂,这些传闻属实吗?” “哇——” “你这么厉害,那你会无敌乾坤霹雳掌么?” “你不会比我六哥武功还高吧?” “我六哥叫吟风虎,你叫什么?” 不等花月辟谣,几个孩子闻言围了过来,敬畏怀疑地打量着花月。 “别信他,这个人徒有虚名,他连树都不敢爬。”冯金刀也跑来凑热闹,她上下扫了花月一眼,“你现在敢爬树了么? 花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不敢。” “切——” “连我都会爬树。” “看他白白净净的样子也不像武林高手。” “搞不好就是个江湖骗子,反正六哥好骗。” 几个小不点失望又嫌弃地散开了。 刘纯灵和哈因紧跟冯金刀走了过来。刘纯灵同样注意到了小梨的反常:“诶?奇怪,小梨在你面前怎么这么乖?” “应该是把他当成皇帝陛下了。”哈因细细打量着花月,“他长得跟皇帝陛下这么像,连我都差点认错。” 【注释】 1宋代傀儡戏繁荣,但艺人地位低,见诸记载者极少,共十八个,其中水傀儡艺人有李外宁、姚遇仙、赛宝歌、王吉、金时好(金时妙是我编的)。 2《东京梦华录》中提到水傀儡戏船,“上结小彩楼,下有三小门,如傀儡棚”。 3 疏苍的话在道教经典中有很多依据,例如: “天是道,地是道,万物皆是道,彼亦是道,形象虽殊,道无不在,如何不同得?”《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 “无一物非天,无一物非命,无一物非神,无一物非玄。物既如此,人岂不然?”(《无上妙道文始真经》 “天人吾同胞而物我同体也..一切天人七光,灵识四生六趣,乃至昆虫草木与我混融一性,俱入自然平等”。《太极祭炼内炼法》 “知公能做自身观,物命与人没两般。”《重阳全真集》 以上引号里的内容是我在论文《道教自然观研究》(赵芃)中读到的。 4 这里 “话本”指傀儡戏的演出剧本。 14参考论文《宋代傀儡戏研究》,刘琳琳,如果大家感兴趣傀儡戏,可以看看这篇论文,讲得很详细。 第176章 【短篇】冬月初七(下) 铅云如盖,白雪如尘。天地间茫茫一片,分不出何时,也辨不出何地,只有一只小白狗在跑,一个小男孩在追,一位白衣妇人远远地跟着。妇人提着裙摆,艰难地追赶,不停地呼喊,似乎想让男孩跑慢点,又似乎在叫男孩的名字,奈何隔着雪幕,花月听不真切。 突然,小白狗跌了个跟头,随即又灵巧地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再站起身时,竟变作了一只大白狗。大白狗甩甩身上的雪,回头望向花月...... “小梨?” 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未亮。花月坐起身,只觉心跳得厉害,许多事,许多人,许多回忆,也随心跳“扑通扑通”争先恐后跳进心里,亦真亦幻的纠缠着,碰撞着。 他愣愣地坐着,等到记忆的潮水退去。下床,走至窗前,推开了窗子。 呼——呼—— 雪停了,寒风却强盗似的,在窗子推开的一刹那,携薄如刃的雪片闯了进来,吹了花月一个激灵。睡是睡不着了,花月披上氅衣,准备出去走走,赏赏这宫墙里的雪。 三天前,东北传来捷报,大周军队和青丘联手打败少紫国,斩杀敌军主帅乌雅纳伍和乌雅纳合,夺回三州、两山、一河——恪州、槐州、扶州、历山、怀元山和濛水。捷报传来当天就飘起了雪,皇帝大宴群臣,百姓敲锣打鼓的庆贺,整个悬州张灯结彩热闹了三天,雪也下个不停,盖住了屋顶,盖住了草木,盖住了道路,留下一片白茫茫,好似那个追逐花月多年的梦。 “那白狗为何对我与众不同?” “太后的笑意有说不出的古怪,像是藏着什么,却又不是刀。”1 “我骗我哥去九嶷山冒险,皇帝知道后竟会放我一条生路,甚至继续放任我哥与我在一起,这说明,他确定我不会伤害我哥,可他如何确定?难不成,他已然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假设如此,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在九嶷山,皇帝挥剑要杀我,那个姓白的玄蛇卫为何冒死挡开皇帝的剑?那玄蛇卫并未与皇帝说什么,可他们却瞬时达成了不杀我默契。当时,他们同时看向我,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所以才决定放过我么?”花月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他衣衫破败,举起左臂挡剑,“他们的目光似乎是落在我的胳膊上,”他撸起袖子,“难道......是这道疤?他们看到了这道疤,所以决定不杀我,这说明,皇帝很可能知道知道疤怎么来的,可他怎会知道?这道疤是我被高秀才收养之前落下的,也就是说,是在我三四岁甚至更小时落下的,小到我还没有完整记忆,只记得一个男孩朝我挥剑,给我留下了这道疤。既然皇帝认得这道疤,就说明皇帝知道我小时候发生了什么,或许还知道我的身世,又或许......”他紧张起来,“那个朝我挥剑的男孩若能活到今天,差不多就是皇帝这岁数,传说中皇帝是故意弄丢自己兄弟的,而刘纯凤被弄丢那年正是我被高秀才收养那年,不会吧......”他裹了裹氅衣,怕自己是被冻傻了,“就算是他,那他当年为何要杀我?因为怕我长大与他争皇位?既然曾经要杀我,为何如今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我?因为他已经坐稳了江山......” 花月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荒谬至极的想法晃出去,却不由自主地为刚才的一种假设做出了结论:“我才是真正的刘纯凤,而皇帝和太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打了个冷战:“也就是说,他们已经知道我哥不是刘纯凤,或者早就......不,或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哥不是刘纯凤。他们在捡到我哥之后,一定会派人查他的身世,这也解释了为何我回鹤州寻我哥时,发现妓馆早已被拆毁,老鸨和逼死花笑笑那一众茶壶不是以杀人罪伏法,就是被在流放的路上死于非命......” 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的敲冰声打断了花月的思绪。花月寻声走去,远远望见一个池塘,塘面结了冰、覆了雪,塘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内侍,正挥着镐头敲打池面的冰。 “今年这天儿,真冷嘿,”矮个内侍名叫王存喜,小脑袋,小鼻子,小嘴儿,透着精。他抡了没几下又把镐头放下,两手聚到嘴边呵气,“坟头儿上堆冰凌——冻死个人!” “你光偷......偷懒,肯定冷,”高个内侍叫徐同,大脑袋,大眼睛,厚嘴唇儿,冒着傻,“看......看我,直冒汗......谁呀?” 雪积了三尺来厚,走在上头咯吱咯吱地响。二人寻声望去,见是花月,赶忙放下镐头行礼:“我等不知花郎君在此处休息,扰了郎君清梦,还请花郎君宽宥。” “无妨。”花月道,“你们为何把冰面敲掉?” 王存喜道:“回花郎君的话,因为池中有鱼,殿下遂命我等每日除冰。” 花月不明白:“这不是活水池么?无需每日除冰。” “我就......就是这么跟殿下说......说的,”徐同拿起镐头接着干活儿,“不听......不听我的,非说......说不除冰鱼得闷死。” 王存喜眉毛一竖:“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殿下说能闷死就能闷死,你有殿下学问大?殿下那一屋子书呢,你识几个字儿?” 柳春风的书房青溪阁里确实有一屋子书——几乎全是画本。 花月头一回真切的感受到柳春风是个王爷,被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捧在手心里。他本可以视人为蝼蚁,随意生杀,若有心,甚至可以和龙椅上那位争一争,掀一场腥风血雨,当不了皇帝,也可以在青史上留一笔,得不到天下,也可以独据一方。可他呢,愣是把蝼蚁当人,见谁都让三分,还整天和仰观书局那帮怪胎混一起,靠给阿猫阿狗、虾兵蟹将起外号来壮大势力。你就算递把刀子到他手里,再送只羊到他跟前,他也决然想不到宰了羊吃肉,只会想着给羊割草吃。 第186章 想到这,花月没忍住笑,心中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哥。” 然而,一个弹指不到,便后怕起来:“若非他这个性子,他能活到现在么?他斗得过皇帝么?若二人有了冲突,明知他不是亲生的,太后还会护着他么?”可再一想,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好笑,”我哥何许人也?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天下第一大善人,菩萨见他都得脸红,争皇位?笑掉大牙,我哥这辈子没有争,只有让。” 三人闲话间,天光亮了许多。花月望见不远处几棵桃树像是新种的,树干裹了紧被,蓝的,紫的,红的,白的......令一片冰雪琉璃活泼了不少,便又问:“那些树苗也是瑞王殿下吩咐裹起来的么?” “没错。”王存喜回道,“咱殿下菩萨心肠,怕树苗冻着。” 花月笑道:“对花木鱼虫尚且如此,想必对你们也不错吧。” “那当然,比我爹都强。”王存喜夸得一点不含糊。 "你不是没......没爹嘛。”徐同拆台也不含糊,“我们殿下确......确实是好,对我等没的......没的说,就是吧,非要咱们练武,不练还不......还不行,练就练......练吧,还非要给人起起外号。” “什么起外号?说那么难听!那叫江湖诨号。”王存喜学他说话,“就就就就你这样的,说说说说又说不清,跑跑跑跑又跑不快,搁谁谁不得每天抽你俩嘴巴?殿下打过你么?骂过你么?哦,供你吃供你喝,给你起个外号还叽叽歪歪的,真是烧香砸菩萨——不知好歹!” “说说......说得轻巧,换换......咱俩换换!”徐同急了,放下镐头,往地上一杵。 “那不能换。”王存喜两手一揣,白他一眼。 花月好奇:“你俩都有外号?叫什么?” 王存喜得意地举起一只手:“瞧见没有?我这只手长了六个指头,加上我人长得黑,爱说话,嘿嘿,殿下叫我‘六指神鸦’,怎么样?” 花月噗嗤笑出声来:“不错,很......邪性,”又问高个内侍,“这位兄台呢?” 徐同答得简单明了:“我水性......水性好,我叫浑江龙。” “这不挺好的么?何至于有怨气?” 徐同瞪大眼睛,指指脚下:“这......这哪啊?这是皇宫!真龙天子的住......住处!谁敢管自己叫......叫龙?有一回,当着官家的面,殿......殿下叫我这个,你猜官家怎么着?” “怎么着?” “冲我笑,”徐同咧出一个假笑,“吓死我差......差点儿。” 王存喜调侃他:“冲你笑还不好?你可真不知好歹。” “我算哪条虫......虫啊?官家干嘛冲我......冲我笑?!” “那你求瑞王给你换个名号不就行了?”花月提议。 “求......求了,不不不......不听!”徐同憋得满脸通红,“说活......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有......都有了,就差个......差个水里游的。水里游的数龙......龙最威风,带出去有......有气势。还说......还说什么江湖人一......一言九鼎,江湖人的事没......没儿戏,反悔是不不......不可能的,这都哪儿......哪儿跟哪儿啊这都!” “你小点声,”王存喜做了个“嘘”的手势,虚着声斥责道,“嚷什么嚷,殿下还睡着呢!” 喵——喵—— 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凤被冷不丁扔到地上,气愤地抱怨了两声,跑去炉边接着打呼噜去了。柳春风闻声翻了个身,换了个四仰八叉的姿势:“什么时辰了?” “早呢,睡吧。”花月合衣躺下,静静地看着他。 满院的雪光化作一窗月色,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映在柳春风的脸上,眉梢,眼尾,鼻梁,唇角,没一处不是柔和的、流畅的,睡意令他安卧在床,就像风停了让云静止在天上。 “诶,”花月捏捏柳春风的脸,“瑞王殿下,打听个事,那大白狗是你的么?” “听不见,我睡呢。”柳春风闭着眼咕哝。 “跟我说说嘛。”花月撒娇似的摇着他的胳膊。 “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真是的。”柳春风打了个哈欠,“小梨是小时候我哥送我的,后来我走丢了,我哥一直替我养着,等我回来后,小梨都不认得我了。小梨是猎犬,很凶,很难相处,我喂了它一年肉骨头,它才与我重归于好的。嗯......不过还是跟我哥最好,跟我第二好。” “那这狗够蠢的,人家聪明狗养一天就记主人一辈子。” “你才蠢呢,小梨很聪明。主要是我走丢的时候才三岁,那时候小梨也只是几个月大的小狗,不记得我很正常。” “那......那它从未见过我,怎么就不冲我凶呢?”花月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不会真像那小蛮子说的,老花眼了,把我当你哥了吧?” 这事柳春风也觉得奇怪,他想了想:“它不凶你可能是因为......嗯......因为你比它更凶......” 喵!! 假装睡觉的小凤,静待时机,出其不备,张开利爪,噌地一下朝花月的脑袋蹿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白蝴蝶也不是吃干饭的,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一个闪身躲开,顺手将还未落到枕上的小凤一巴掌拍出三步远。小凤聪明的很,当即就明白敌我力量悬殊,于是它片刻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躲回炉边继续打呼噜去了。 “小凤!”柳春风吓坏了,赶紧下床去检查,确定小凤有没有缺胳膊短腿,数落花月道,“你干嘛打它?它只不过想在床上睡而已,你就让让它怎么了?” “而已?你瞎啊!”花月也恼了,“它想把我的脸挠花,还想睡我头上,幸好我反应快,不然我这张俊脸今晚就算交代了。” “我没看见它挠你,就见你打它了,”柳春风心疼地安抚着小凤,“使那么大劲,伤到它性命怎么办?” 喵~~喵~~ 小凤眯着一双绿眼睛,边委屈地叫唤,边拿脑袋往人怀里蹭,蹭得柳春风心一软,话更难听了:“你欺负人就算了,猫你也欺负。” “我......”花月本想接着反驳,可一寻思,不能硬碰硬,你装可怜?那我也装,“我错了,那我打小就怕猫怎么办呀?牙那么长,爪子那么尖,还长了一双绿眼睛,小妖怪似的,看一眼都做噩梦,反正......反正我不跟臭猫挨着。” “不挨着就不挨着,人家还不想挨着你呢,对吧?”柳春风揉揉小凤的脑袋,把小凤放回炉边,自己也躺回床上,“还有啊,别臭猫臭猫的,人家有名字,人家叫小凤,人称‘翠眼儿凤凰’。” “翠什么?” ”翠眼儿凤凰。” “翠眼儿凤凰,雪狮子,混江龙,行啊,都比我白蝴蝶威风,诶,我记得这只猫是你从鹤州带来的吧?” “听不见。”柳春风不准备理他了,“这回真睡着了......” “这只臭猫是从鹤州带来的,说明收养它的时候我哥还没失忆。换句话说。它见过还未失忆的我哥。”思及此,花月开始羡慕这只臭猫了。他侧过身,面朝外躺着,看着暖炉旁蜷成一团的小凤,“你个老小子当年怎么赖上我哥的?装可怜装乖是吧?哼,都是老子当年装剩下的......” 忽地,一个念头跃上心头,令花越再次紧张起来。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狸花猫,片刻后,试着唤了一声:“小月。” 喵~~ 狸花猫抬起头,眨了眨翠绿的眼睛,回望向他。 -------------------- 1 这里提到的赏赐应该在上一章提到,但是我忘记写了,明天补上。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打赏,谢谢大家的耐心! 还有一章身世番外,这一案就全部写完了,第五案将在八月中旬或下旬开始更新。 第五案发生在冬末春初。风月侦探局接到一封古怪来信,来信者是个道士,请花柳二人去天老山的天老观抓鬼。柳春风说服花月,接下了这单生意,准备抓鬼的同时游山玩水,哪知大雨冲断了山路,将二人困在了杀机四伏的道观里..... 欢迎大家继续阅读! 第177章 花月正春风(五)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花蝶已经习惯了在步芳楼当小茶壶的日子,洒扫,倒夜香,打躬作揖,诺诺连声,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时不时再挨上几脚,总得来说,倒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咦?猫呢?”花蝶刚捡到一只瘸腿狸花猫,几个月大,藏在后院的荒僻处。此时,花蝶拎着一块脏手巾,揣着两块客人吃剩下的点心,在干活空档里悄悄绕来后院给狸花猫喂食,却发现猫不见了:“嘬嘬嘬,喵喵,嘬嘬嘬,花花.......” “嗷呜——” 一声惨叫令花蝶的心呼腾一沉,他寻声找去,见狸花猫被绑在一棵杏树上。他跑上前,想给猫松绑,却被人一脚踹翻在地:“多管闲事!” 耍横的是个小茶壶,名叫段鸣,年长花蝶一岁,和花蝶一样是个任人欺辱的篦子孩儿,在步芳楼里可谓“万人之下,一人之上”,只敢欺负花蝶,和花蝶的猫。他挑衅似的瞥了花蝶一眼,手拿一根削尖的树枝往猫爪上扎,狸花猫又是一阵挣扎惨叫,小爪子滴着血,滴落在一地红花之上,隐去了踪影。 第187章 “这是我的猫!你还给我!”花蝶拿出罕见的拼命架势。 “你的?那你叫它,它答应么?” 花蝶柔声叫道:“嘬嘬嘬,喵喵。” 狸花猫只顾着挣扎呻吟,没有抬头看他。 “嘿嘿,我叫它它就答应,而且,”段鸣坏笑,“答应得响亮,你听好了,臭猫!” “嗷呜——” 他将树枝狠狠扎在猫爪上,狸花猫拼命地挣扎,哀嚎,听得他哈哈大笑:“怎么样?没骗你吧!” 花蝶吓得后退了一步,哭着求道:“我把工钱都给你行不行?你把它放了吧!” “你工钱还没我多,能攒几个子儿?若想我放它,不但要把工钱给我,还得,”他坏笑着打量花蝶的裤裆,“把你的裤子给我。” 花蝶低头瞧了瞧那条打了三五个补丁的裤子:“可......可我只有这一条裤子。” “嗷呜——” 又是一声惨叫,段鸣猛一抬手,又将树枝生生从猫爪上拔了出来:“那没办法,我就看上你这条裤子了。赶紧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他在猫身上蹭了几下枝头的血,上上下下比划,“下一步扎哪好呢?” “行!我把裤子给你,那你先把猫放了!” “不行,”段鸣一歪脖子,“你先脱裤子,我再放猫。” “那你说话算数!”花蝶先脱了上衣围在腰间,接着一咬牙脱了裤子,扔给段鸣,“快把它放下来!” “呦呵,”段鸣转圈打量着花蝶,“真白净,比女人还白净,怪不得杨妈妈舍不得揍你,要囫囵个儿卖个好价钱。”他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等当了小官,哥哥我照顾你生意。” “滚开!”羞愤之下,花蝶一把夺过段鸣手里的尖头树枝,扬手要往他脖颈戳。 幸好那小子闪得快:“滚就滚,小兔崽子一点不识闹,“他把裤子往肩上一搭,边走边嗅,“胰子味儿,怪香的。” 胰子,裤子,伤药,都是一个名叫双儿的歌妓送来的。 当年,花笑笑在步芳楼一曲难求,双儿是最爱与她较量的一个,较量谁的客人尊贵、谁的琵琶值钱、谁的胭脂惹眼、谁的卧房朝南。后来,花笑笑与穷书生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双儿又是最爱泼她冷水的一个,什么“从来薄幸男儿辈”,什么“负心尽是读书人”,专捡花笑笑不爱听的说。等花笑笑怀了孩子、备受刁难折辱之际,双儿又成了最袒护她的一个,护着她把孩子生下,护着她娘儿俩离开。看着花笑笑抱着孩子走出步芳楼的背影,双儿一声叹息,心道:“这辈子算是彻底输给这犟女人喽,下辈子再较量吧!” 哪曾想,还有翻盘的机会,短短几年的功夫,大的跳了河,小的又回来了。 “三两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花蝶站在窗前,抱着上了药的狸花猫,轻摇着臂膀,唱着生病时娘亲安抚他的歌谣。狸花猫把头埋在他怀里,咕噜,咕噜,打着瞌睡。 “他们要送我去醉仙阁。”花蝶和小猫说着心里话,“去就去吧,说不定那边的人能对我好些呢。”窗外的月亮玉盘似的,富贵又圆满,却照着残缺不全的人间和一个只有一条裤子的小孩儿,“可我还是害怕。” 喵呜。 狸花猫睁开一双翠绿的眼睛,望向花蝶,像在担心。 花蝶轻揉它的脑袋:“我知道我不该害怕,我得给我娘报仇,还得去找我兄弟,你放心吧,我没忘。”往事浮上心头,泪珠儿涌出眼眶,“一命抵一命,是杨妈妈带得头,我早晚把她扔河里。” 喵呜,喵呜。 狸花猫在他胸口蹭了蹭,又蜷缩起来 “你还小,又受了伤,本不该告诉你这些。”花蝶抽抽鼻子,“对了,你还没名字呢,要不……”他望向月亮,“你也叫小月吧,我兄弟就叫小月,往后你也是我兄弟。”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双儿拎着包袱闪身进门,随手将门关严。 “双姨?你来看小月么?”花蝶迎上去,给双儿看怀中的猫,“我给它上了药,伤口也包好了。” 双儿可没功夫操心一只野猫,她提起猫后脖子往地上一扔,摔得狸花猫惨叫连连,花蝶心疼不已,弯腰去捡,也被双儿提起后领子:“站直!听我说。”她把包袱往花蝶怀中一塞,“小蝶,今晚你逃出步芳楼,坐船去悬州。” “逃?”花蝶愣住,“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月底杨妈妈就送你去醉仙阁,瞧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早晚死在那儿。” “可是我……” “行了,别可是了,快走。”双儿把他往窗边推,“跳窗出去,走侧门,门房我已经打点好了。记住,出了门,你卯足劲往桑树前街跑,跑到桑树码头。码头上有个簪着花、留着八字胡的高壮船夫在等你。他叫蒋大力,是我的相好,长得不像善茬,但人仗义。你放心上船,他会送你去悬州,记住没有?” “可是我还没给我娘报仇呢!” “报个屁仇。”双儿翻了个白眼,拿指尖戳他脑门,“你瞅你那怂样,除了哭还是哭,你敢杀人放火么?会使刀子么?” “那……那我娘也不能白死。”花蝶又红了眼眶,攥起拳头。 “小蝶,”双儿捧起他的脸,“杨妈妈坏不坏?跟醉仙阁的人比,她就是菩萨。醉仙阁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到了那儿,过牛马不如、猪狗不如的日子,你愿意么?你娘愿意么?你娘生你不易,养你不易,救你更不易,是为了让你猪狗不如、牛马不如么?你能让你娘白死么?”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花蝶摇头。 “好孩子,”双儿掏出帕子给他抹泪,“所以啊,听双姨的,逃出去,好好活着,将来才能衣锦还乡,宰了那姓杨的老婊子,给你娘报仇,对不对?” 花蝶哭着点头。 “这里边的银子够你花一阵子。”双儿拍拍包袱,“等到了悬州,蒋大力会把你交给一个姓潘的木匠。你给潘木匠磕个头,认他当师父,往后好好跟他学手艺,赚干净钱,不能偷,不能骗,诸恶莫作,老天爷都知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花蝶拉双儿的手,“双姨,咱一块走吧。” 双儿喉头一哽,握住花蝶的手:“双姨跑不了那么快,等双姨攒够银子,赎了身,一定去悬州找你。行了,不废话了,你给我重复一遍翻窗出去往哪走?” “走侧门,往秀河边上跑,跑到桑树前街的桑树码头,找一个八字胡的簪花大汉。” “小蝶真聪明,行!”双儿松开他的手,“快走吧!” 又是一场别离。 花蝶不舍:“双姨……” “哎呀,唧唧歪歪的,没个老爷们儿样!”双儿狠下心,将他推至窗边,“走走走,赶紧走!” 喵呜。 狸花猫也一瘸一拐地跟到窗边,往花蝶脚上爬。 “诶诶诶你又抱它做什么!” 花蝶抱起猫:“我要带着它。” “不行!扔了!” 花蝶不撒手:“我不,它是我兄弟。” “你扔不扔?不扔我现在就把它头拧下来。”双儿说着就要上手。 哪知花蝶哇地哭出声,搂得更紧了:“他是我兄弟!” “想死啊你。”吓得双儿赶紧捂住他的嘴,骂道,“犟种玩意儿,跟你那犟种娘一样,走吧走吧!抱着你的小畜生,赶紧滚!” 等花蝶翻过窗、抬脚要往侧门跑时,身后又响起双儿的声音:“小蝶!” 花蝶回头,隔着夜色,看不清双儿的脸,更看不到那双杏眼中的泪,只听到:“双姨姓叶,叫叶福双。” 跑啊,跑啊,花蝶把小猫兜在衣襟里,一口气跑到了桑树前街。 被抓回步芳楼的两年间,花蝶未曾出过大门半步。记忆中,桑树前街隔不了几步就有一棵大桑树,他大口喘着气,东看看,西瞧瞧:“树呢?” 这条街上一棵桑树也没有。 更怪的是,桑树前街是鹤州最热闹的地段,酒店茶肆,勾栏瓦舍,个个门庭若市、通宵达旦。可今日却静的出奇,铺子全部关了门,熄了灯,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片死寂中,隐约能听到秀河的流水声。 “糟了。”站在黑黢黢的路上,花蝶开始冒冷汗,“这不是桑树前街,这是春来街。” “什么人!” 不等花蝶回过神来,就被路过的巡夜衙差发现了。 今日,春来码头停止一切商船往来,春来街实施宵禁。至于原因,连巡城的衙差也不知道,只听说几艘官船今晚要从和鹤州路过,船上载着天大的人物。上头发了话,酉时之后,胆敢放一只耗子进春来街,那便砍头没跑了。 “站住!” “站住!” 花蝶没命地逃,衙差没命地追,其他衙差闻声前来支援,终于将人两头堵在了一座拱桥之上。 第188章 这座桥叫明芳桥,盖得高,水势急,是个寻死的好地方。传说中,打这跳下去,能带着这辈子的记忆直接投胎。隔个两三年,便会有那想不开又放不下的痴人走上桥来,纵身一跃,盼着从头再来。上一个是步芳楼的歌妓花笑笑。据步芳楼的人说,那歌妓手脚不干净,偷了老鸨的珠宝匣子,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不承认要被打死,承认了又要蹲大狱,情急之下,她便跑来明芳桥跳了河,一了百了。 衙差看那桥上的人身形像个孩子,瑟瑟发抖地从怀中掏出个活物,扔到地上,是只猫,便大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噗通。 话音未落,那孩子便翻过栏杆,坠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 # 第五案 天老观复仇记 ==================== 第178章 引子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离思五首·其四》,元稹 ...................................................... 第179章 【人物列表】、【舞台设计】等 一、人物列表(按出场顺序排列) 李桃 柳春风 钱霜 花月 余龙 孟寻 飞凌喧 段三 梁煊 俏俏 小凤 老翁 二、舞台设计 舞台设计借鉴以下五点: 1 李贺诗中的色彩 2 卡拉瓦乔画中的光影 3 整体的光照为浅浅的、透亮的琥珀色,像古老的油画表面那层光油 4 荷兰黄金时代静物画的构图 5 传统戏曲舞台——比如京剧的“咫尺地五湖四海,几更时万古千秋” 三、舞台说明 1 仅剧本结尾的“落幕”指降下舞台大幕,其他“落幕”指合上二道幕,二道幕是蝴蝶幕。 2 场景中的方向介绍遵从“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有特殊说明的除外。 三、剧本格式 剧本格式参考《捕鼠器》,阿加莎,黄昱宁译,新星出版社 四、其他 台词是核心,动作表演次之,再次是光影、色彩和构图,然后是音乐,最后是道具服装点到为止,所有的一切尽可能简洁。 五、谨以我的第一个剧本向我最喜欢的推理小说作家、我心中的推理启蒙老师阿加莎o克里斯蒂致以最真挚的谢意和敬意。 -------------------- 这一案会写成剧本,所以有一个人物列表。 第180章 【序幕】 场景:崖边 幕启时,视野之内,一团漆黑,辨不出时间和空间。只有风吹山林的簌簌声。 二十秒钟过后,一束暗光缓缓亮起。黑暗之中,自东北向西南,斜伸出一片悬崖,形如缺损圆盘,边缘隐约可见,边缘之下是漆黑渊谷,光束自上而下落在悬崖西南边缘的一个树桩旁。悬崖大小约占观众视野的七分之一。悬崖位于舞台左侧——黑暗的心脏位置。 凶手站在悬崖中央,鹤氅暗红,背冲观众,看不出身形。凶手用变声器说话。 (幕启) 凶手独白:她死了,死在春暖花开之前。 天老山上草木如海,她小小一个,如沧海一粟,你们却不肯放过她。 天地间,我没了最后的牵挂,可你们却嘲笑我的悲伤,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认为,她如杂草一株。你们认为,杀了她与砍掉天老山任何一棵树无异。你们认为,她的死不值一提。你们认为,你们认为,都是你们认为! 也只是你们认为。 夺人所爱,笑人作善,你们于心何忍呐?提起屠刀,你们可曾迟疑过?午夜梦回,可曾忏悔过?慈念万物,悯济群生,自然之道不可违逆,你们可曾当真过?因果承负,如影随形,举头三尺有神明作证,你们可曾怕过?可曾想过地狱的光景——上刀山,下血池,吞铁丸,灌铜汁,火焚之,斧斫之,镬汤烹煮,生剥骨肉......说实话,怕不怕? (笑,向崖边迈一二步)当然不怕。 你们不怕,因为你们不信。你们不信,因为这些话总也不灵验。你们如此傲慢,不敬天地大德,不畏鬼神之判,自然不会把我这个即将代行神明之职的人放眼里。 也就躲不过一死。 那就准备好吧,不知何时,也不知何地,死亡将毫无征兆地降临,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们唾弃我的泪水,我便唾弃你们的性命。生命完结之时,你们终将相信神明的存在。你们肮脏的一生竟在神明的陪伴下走到终点,这哪里是复仇啊,这分明是我的恩赐! 可你们这些不知好歹、贪心不足的蠢货,哪舍得死呢?到了那一刻,一定怕得要命,悔得要命,恨的要命,(笑,绝望地,疯癫地)可惜呀,晚了,晚了! 你们必须去死。 (疾步二三,恰巧停在崖边树桩旁、光束正下方,光打在凶手头顶,令鹤氅自上而下呈血红到暗红的过度。凶手面向深渊,侧对观众。) (垂下头,极度痛苦)因为她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抬起头,极度平静)你们让她死在了冬天,那么,你们也休想活到春天。 (灯光渐暗,落幕) .......................................... ......................................... 第181章 【第一幕】第一场 场景:落日时分,崖边 场景和观众的视角与第一场相同,但是放大悬崖所占视野比例。 日落西山,暴雨初霁,漫山的苍翠,山风拂过,林浪起伏,簌簌有声。 浪峰之上是天老观的悬崖。崖台入口极窄,仅通一人。入口两侧竖着两屏巨石,似两扇大门将合未合。崖台平坦,方圆五六步,四周无遮拦,除东南边缘处一截树桩外,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柳春风身着青衫——青如春草,由于畏高,靠站在入口的巨石上,正冲观众。花月身着白衣——白如冬雪,面朝柳春风,在不远处席地而坐。李桃身着深蓝道袍——蓝如夜色,两腿悬空,坐在崖台西南边缘,侧对观众。李桃的年龄略长于花柳,却已显露道骨仙风。 夕阳斜照,霞光满天,将天老山笼罩在一片柔和明暖之中,给苍翠的林海、青黑的悬崖以及悬崖上的人洒上了一层金红。 (幕启) 柳春风:可是,天老观里我只认得李兄一人,真是怪事。 (钱霜自入口上悬崖。他是一个身形高瘦的愣头小道,年龄略小于花柳,手里拎着一壶酒,嘴里嘟嘟囔囔,两颊酡红,步伐不稳。) 钱霜:怪事,怪事…… 李桃:(闻声回头)霜儿?(起身去扶)你怎么又喝成这样。 钱霜:四师兄,这不能怪我,怪就怪那樊记的杏花酒太香,比你酿得强多了。 李桃:(夺过酒壶,推搡钱霜)走走走,回屋睡觉去。 钱霜:你那两坛子酒什么时候开封? 李桃:放心,给你留着。(对花月与柳春风)失陪一会儿,我先送他回去。 钱霜:(留意到入口处的柳春风)嗯?一张生面孔,(站住脚,又回头看花月)两张生面孔,你们是谁?来几天了? 柳春风:今日刚到。 钱霜:那对不上。 柳春风:出什么事了吗? 钱霜:出大——事了。 柳春风:(紧张又期待)什么大事啊? 钱霜:(甩开李桃的手,走至柳春风面前,竖起二指,)三天,连着三天,连着三天我丢了三坛酒! 花月:(看钱霜不顺眼)你不识数啊,那是三吗? 钱霜:(凑近看着自己的手)咦?少一根,哪儿去了?(四下找寻) 李桃:(尴尬)见笑了,师弟贪杯。 钱霜:有人比我更贪杯!这三天里,我是买半斤他偷八两,天老观这是招了贼了、还是闹了鬼了? 花月:信是你写的? 钱霜:什么? 柳春风:小道长,你往悬州城的风月侦探局寄过信吗? 钱霜:侦探局?干什么的? 柳春风:我们是侦探,哪儿有案子发生,我们就去哪儿查案。 钱霜:(挠头)我没记得我报案呐? 李桃:(无奈摇头)算了,我来介绍一下吧。(放下酒壶,一手扶钱霜,一手指柳春风)这位是我的好友柳少侠——柳春风。(又指钱霜)这是我的五师弟——钱霜。 (钱霜行礼,柳春风连忙站直还礼。) 李桃:这位是柳少侠的朋友——花月,花兄弟。 (钱霜和花月四目相视,僵持了几个弹指,各自瞟向别处。) 李桃:柳兄与花兄此番前来是为一封信。信上说,咱们天老观闹鬼,请他们来捉鬼。信上没有署名,柳兄以为是我寄去的。 钱霜:捉鬼?(随即大笑)我们是正一道,我们捉不住的鬼还能让你们捉着?道士请侦探捉鬼,这不是猫请狗拿耗子嘛! 第189章 李桃:咳,师弟他喝多了,(扶钱霜在悬崖中央坐下)快坐好,坐好(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花兄,柳兄,那信上的字工整秀美,霜儿绝对写不出来,也非其他三位师兄的字迹,倒像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天老山闹鬼的传闻倒是真的,只不过,闹鬼之地是槐树林,而非崖边。 柳春风:闹鬼的事是真的?怎么回事?李兄快讲讲。 李桃:大概去年这个时候,槐树林里死了一位姑娘。那姑娘姓孟,天老镇上孟铁匠的闺女。她逃婚逃到天老观,可能是害怕被族人抓回去,一时想不开,在林子里上吊寻了短见。孟小姐死后没多久,便有樵夫声称上山砍柴时见到了她的鬼魂。再往后,传闻越来越多,打猎的,采药的,来道观上香的,许多人都说见过一个女鬼在林间游荡,这一年里传闻就没间断过。 柳春风:那这些人还活着吗? 钱霜:废话,不活着怎么告诉你见鬼了呢?好家伙,就你这脑子还查案呢! 柳春风:那鬼怎么着他们了? 钱霜:没怎么着他们。 柳春风:那如何知道那是鬼呢? 李桃:因为,每次都是在转身回头时看见那女鬼的背影。而且,只能远远地望,那背影在夜色中莹莹如月,看似不远,可你若去追,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花月:就是说,没人见过她的正脸,那怎么认定她就是孟小姐呢? 李桃:因为那女鬼身着一身蓝衣,浅浅的蓝,和孟小姐自尽当天穿的一样。 柳春风:(颈后发凉)你说的槐树林在道观哪里啊? 李桃:不在道观里面,在半山腰。 柳春风:(松口气)哦,那就好,那就好。 钱霜:(笑)瞧你缩头缩脑的模样,还捉什么鬼呀,鬼直接被你笑死。 花月:(看钱霜愈发不顺眼)你本事大,那都一年过去了,怎么还没将鬼拿住呢?是不是鬼已经被你笑死了?还是说,你没本事捉鬼,自觉丢人,才偷偷写信请我们帮忙…… 柳春风:(打断花月)你少说话吧。(问钱霜)鬼捉住了吗? 钱霜:好好的捉人家干嘛,人家作恶了吗?孟小姐死前在天老观住过一段时日,是个知书达理的好人,就算变鬼,也是好鬼。 柳春风:可我听说,越是好人,死后怨气越大,变得鬼越凶恶。 钱霜:怎么可能。好人跟金子一样,搓扁,揉圆,刀劈,火炼,怎么折腾都改不了金子的本性,无论死上十回还是八回,也不管当人还是做鬼,他必然忘不了自己姓什么,根本没有好人变坏这一说。 柳春风:真的假的? 钱霜:当然真的。你想啊,鬼跟人比,不过少口气而已,可善与恶是差一口气的事吗?少口气就开始逞凶作恶的,多口气的时候又能是什么好货呢?同样的道理,一个人若是少口气便能生出作恶的本事,那他咽气之前早变恶人了,别的不说,死也得拽走几个不顺眼的,还用得着孤零零、委屈屈地吊死自己?反倒是恶人,死后怨气更重,更可恶。 柳春风:为什么? 钱霜:为什么?你看啊,恶人他虽为恶人,你当他不懂什么是善吗?他懂,他比好人更懂什么是善,一点善味儿都能嗅到,比狗鼻子都尖。而做了坏事之后,你当他不怕吗?他怕,怕得要命,没人不怕报应。所以啊,生前,他畏首畏尾地坏,等一朝身死变了鬼,便换做心安理得地坏。变鬼之后,他表面委屈,逢人就鬼哭,(捏着嗓子)‘我干什么了老天爷就弄死我?老天爷他欠我的!’其实心里偷着乐呢,(捏着嗓子)‘哈哈,死都死了,从今往后老子无所畏惧!’可不无所畏惧嘛,不用担心报应了,作恶也出师有名了,那还不得撒开欢儿地兴风作浪?若不大刀阔斧干他两票丧尽天良的恶事,岂不白死这一遭?诶,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一个字——狗改不了吃屎。 花月:你是不是不识数? 柳春风:有些道理。 花月:酒鬼的话你也信? 柳春风:可信中的鬼若不是孟小姐,又会是谁呢?李兄,最近天老观中有事发生吗? 李桃:嗯......倒是有。两个月前,师父突发心疾,仙逝了。上个月,暴雨淋塌了三清殿的屋顶,还冲垮了悬崖上的观星台。(手指循着崖台范围比划一圈)此处原有一个三尺来高的小观星台,是师父所建,冲垮后,就清理掉了。 钱霜:(不满)明明能像上次一样修一修,大师兄他们非得拆了,说是将来有了银子再重建观星台,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拆就拆吧,还砍了树,拔了花草,真是吃饱了撑的....... 李桃:(赶紧打断钱霜)那个......观星台是师父年轻时盖的,修修补补这么些年,早已破旧不堪,何况,这崖台本就可以观星,没多大用处,拆了也罢。只是,可惜了崖上的花木,石头里生根发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尤其崖边这棵杏树,(回头望了望树桩)与我年龄相仿,可惜了。(深深地叹气)我也是,偏偏就赶上那天下山,若我在山上,也好拦着。 钱霜:也怪我,那天本想下山寻你回来拦住他们,却半路拐去了酒铺,一喝醉,便把这事给忘了。可话说回来,樊记的杏花酒真是一绝。樊老板说,他用的杏花是一种西域重瓣杏花,比中土杏花更加芬芳馥郁,更适合酿酒。 李桃:拆了就拆了吧,拆了观星台也并非全无好处,起码证实了一件事——宝藏不在观星台下。 柳春风:什么意思?天老山真有宝藏? 李桃:其实我也…… 钱霜:等等。(打断李桃,警惕地看向柳春风)信上说,鬼是在崖边看到的,写信的人在撒谎,他故意这么说,想借机寻宝。 李桃:可宝贝找到也属道观所有,不会到那写信人手中。 钱霜:四师兄,你怎么这么傻呀,哪有什么写信人,(看看柳春风,又看看花月)哼,八成就是他们自己写的!他们听说宝藏被师父压在观星台下,所以编故事来盗宝! 柳春风:(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信就是我收到的,是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钱霜:接着编!若是从驿站送去的,还能查查信的源头。可若是从门缝塞进去的,那便无从查起,是真是假全凭你一张嘴。 李桃:霜儿,柳兄不会撒谎的,更何况,以柳兄的眼界,岂会看上几件山野俗物。 钱霜:俗物?你客套也不带这样的,纯阳剑,五岳真形图,张天师的玉印,小仙翁的单方,哪个不能让世人抢破头? 花月:这么金贵的东西你不想要吗? 钱霜:(一愣)啊? 花月:你那几位师兄不想要吗?依我看呐,九成是他们怀疑宝藏在悬崖上,又不方便自己大张旗鼓地掘地三尺,于是,背着你写信,骗我们来天老观当冤大头,替他们寻宝。等宝贝一找到,如李桃所说,归观中子弟所有,哪怕我们千里迢迢跑断了腿,也休想分到一星半点,撑死打发我们几两碎银子。不过,瞧天老观这副穷酸光景,三清殿塌了都没钱修,搞不好他们会卸磨杀驴,拿到宝贝后翻脸不认账,再去官府告我们一个盗窃的罪名,好家伙,诸位道长算盘打得妙哇! (钱霜听傻了。) 花月:(上下打量钱霜)呦,瞧你这傻样儿,真蒙在鼓里呀? 钱霜:(回过神来)你胡说八道。 柳春风:花兄,少说两句。 李桃:霜儿,你也少说两句。 花月:刚好四样东西,你的四位师兄一人一样,多你一个还不好分赃呢。 钱霜:放你的狗屁! 李桃:(斥责)霜儿! 柳春风:(斥责)花兄! 花月:(嬉皮笑脸)不会放屁,小道长指点一二? 钱霜:哼!(气急离去) 柳春风:(对花月说)要不你也走吧! 花月:凭什么?(嘟囔)我不走。 柳春风:李兄,天老观的宝藏是真的吗? 李桃:(摇头,笑)这传闻已有三百年,就算三百年前确有其事,三百多年过去了,有宝贝还能轮着我们?我是不信。 花月:观星台是你的师父玉泓真人所建,他刚死,你的几个师兄就忙着拆台,连花花草草都拔干净了,难道不是为了寻宝吗? 李桃:(沉默片刻)说真的,我倒盼着能把宝贝挖出来,拿去换银子。三清殿都快塌了,还要这可有可无的观星台做甚。还有道观门口那吊桥,是进观的必经之路,桥面的木板都糟了,每次过桥我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走到当间儿,咔吧,断了...... 恰在此时,道观门口方向传来求救声:救命——救救我—— (灯光渐暗,落幕) 第182章 【第一幕】第二场 场景:夜幕降临,天老观树林中 晴夜无风。冬末的树没有叶子,枯枝交错,将暗冷的蓝夜与一轮将圆未圆的白月割裂成无数碎片。 第190章 一前一后的两棵老树之间,有两个人和两道被月光拉长的身影:一个是玉泓真人的大弟子余龙,约四十上下,身材高壮;另一个是凶手,被挡在深褐色的树干之后,露出暗红鹤氅,用变声器说话。 (幕启) 凶手: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认为信是你写的,认为你故意将官府的人引来天老山,好查出他少紫国杂种的身份,让他声望扫地。如此以来,住持之位就是你的了。 余龙:主持之位本就是我的! 凶手:是你的不假,可你坐得安稳吗?你知道哪场梦中会有一双手扼住你的喉咙吗?你知道哪条夜路上会有一把匕首刺穿你的心脏吗?你知道哪盅酒里掺了让你一命归西的毒药吗?更何况,恕我直言,除了岁数,你哪里能和他比?只要有他在,即便你能坐上主持之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而他,又会留一个空架子多久呢? 余龙:那你说怎么办! 凶手:当然是先下手为强。那俩悬州小子本事通天,找他们告上一状,戳穿他的杂种身份,再告他一个通敌叛国,他不就完了吗? 余龙:可我没证据啊,况且,说实话,他通敌?连我都不信。 凶手:你可真够蠢的。告他通敌叛国,不就是为了让官府调查他是否通敌时顺便查出他的杂种身份吗?总不能直接告他是个杂种吧,律法里可没杂种罪。所以,拆穿他的身份,然后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少紫国大将阿勒温有个儿子在天老山。到时候,还用你证明他通敌卖国吗?有的是人想他死。 余龙:(点头)现下,大周与少紫杀得你死我活,倒是个好时机。 凶手:他这个人呐,最要脸面,那我们就让他没脸做人。到时候,即便大周容得下他,道门容得下他,天老观容得下他,以他的性子,他自己还容得下自己吗?还有脸在这待下去吗?他一走,主持的位置舍你其谁呢? 余龙:这办法好是好,可..(犹豫)可前提是那俩小子能查出他的身份,若是查不出呢?他还以为他的身世就我一人知道,起码,此时此刻,在天老观里,就我一人知道,没杀我灭口就不错了。 凶手:那就让更多人知道啊,知道的越多你越安全。 余龙:(退缩)不行不行。他睚眦必报,那俩小子能查出个结果还好,万一查不出,等他们一走,我死路一条。 凶手:既然你不敢冒险,那只能这样了:趁官府的人在,去把宝藏取出来。没人能想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若能拿到单方,练出单方上的丹药,到时候,别说小小的天老观,就是整个道门,都得给你停腾出一席之地来。 余龙:(被说动了)你确定那东西就在崖台上吗? 凶手:怎么,你不信我。 余龙:不是不信你,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甘愿与我分享。 凶手:分享?我没说与你分享。 余龙:你这是什么意思? 凶手:我的意思是——全部归你。只要你坐稳主持之位后帮我报仇。 余龙:(松口气,笑)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野心,除了我应得的主持之位以外,我对什么都不感冒。我和他不一样,又要清名,又要快活,谁能想到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私底下是个衣冠禽兽呢?孟小姐真是可怜呐,就这么……. 凶手:别说了!不许再提这件事。 余龙:行行行,你别急,等我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报仇,但先说好,我手上不沾血。 凶手:放心,我要的不是他死,我要的只是他生不如死而已。他不是为脸面而活吗?那就让人往他脸上吐口水。他不是假正经吗?那就让人拿他的一本正经取乐。他不是德高望重吗?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狗杂种。(笑)像他这种沽名钓誉、装模作样的草包,就好比一具死尸披了一件华丽的锦袍。若是早早掀开他的袍子,别人或许会说“这不过是一具穿着锦衣的尸体”,搞不好啊,还会有蠢货为他落泪呢。所以,要等,要耐心地等,悄悄地等,等它腐烂,化脓,生蛆,臭不可闻的时候,再..(做掀衣服动作)哈!一把掀开!(大笑) (余龙惊惧后退。) 到那时候,你猜,那些曾经敬他如神的拥趸会作何反应?是惊恐?是厌恶?还是因为受到了欺骗而怒不可遏?你说,那些人会不会亲手把他送进坟墓?连同那件锦袍,啊不,是裹尸布,连同那件华丽的裹尸布一同送进坟墓!(笑)这不比亲手杀了他好玩吗? 余龙:(冷汗)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不像个人。 凶手:(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我问你,这世上你最在意什么? 余龙:自然是我那媳妇和两个孩子。 凶手:如果我杀了他们呢? 余龙:(怒)你说什么! 凶手:(笑)那个时候,你会比我更像个人吗? 余龙:你是真疯了!说吧,宝藏在哪?何时动手? 凶手:就在今晚。今晚晴朗,适合观星,你便以观星为由去崖台盗宝。 余龙:行是行,不过有个麻烦:去崖边必须路过那俩悬州小子的门前,他们的住处离崖边又近,万一被他们瞧见,起了疑心,可就麻烦了。 凶手:那你便路过时与他们寒暄寒暄,让他们即便撞见你也不觉奇怪不就行了?不过,切记,不可久作停留,小心被他撞见,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灯光渐暗,落幕) 第183章 【第一幕】第三场 场景:亥时,花月与柳春风的客房中 舞台左侧摆一扇画屏,朝南正对观众——插屏式;形制高大;边框饰以黑底团花纹,边框与屏芯之间隔一道极窄的朱砂色,屏芯绘有吴道子的《搜山图》;抱鼓型坐墩。 画屏右前方侧是一个高脚花座——髹朱漆,老旧斑驳;座面攒边做,嵌深色板材;腿足先拱起后 向下呈内翻马蹄,侧面安双横枨,横枨间有卷草花枨。花座上摆放着一个白釉玉壶春瓶,瓶中插着松枝、白梅、水仙和南天竺。 画屏左前方是一个衣架——木色;抱鼓式底座上植入两根立柱,两立柱上搭一横杆,横杆两端头外翘成云头状,横杆上面晾着两块手巾,横杆的端头上挂着花月的灰鼠色鹤氅。 衣架南侧是一个六腿低面盆架——木色;不带巾架;六根立柱中间外扩成弧形,上端不超过盆沿;盆架上放着洗手的铜盆。 画屏前方是一张榻——髹黑漆,老旧斑驳;束腰;前后四个、左右两个圆角方形壶门;如意足,下接托泥,边框着地。 榻右边放着一个箱子——竹编,平顶式。箱子上叠放着柳春风的一件苍青色鹤氅。 榻中央是一张小方几——木色;几面攒边做,嵌浅色板材;如意足。花月(背对屏风,正对观众)、柳春风(右侧对观众)和孟寻(与柳春风隔桌相对)围坐在方几周围。几面上有三个白釉斗笠盏带黑色茶托分别摆在三人面前,另有茶瓶、茶盒,茶箩,茶匙等茶具。桌子中央摆着一盏白釉莲花瓣座烛台,灯火忽明忽暗地照亮三人的面孔。 柳春风身侧的地上摆着着一个两尺来高的莲花造型白釉风炉,风炉上坐着一个白瓷铫子,铫子里煮着茶,小小炉窗中可见跳红焰跳动。 孟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材佝偻,穿灰色棉袍,神色悲伤狼狈。12 (幕启) 孟寻:高员外的儿子刚及弱冠,相貌堂堂,为人忠厚,年初还中了解元。这么好的人才,挑什么样的没有?可他偏偏看上了我家素娥,谁听了不说一句“老孟家祖坟冒青烟啦”!都觉得是我这粗手粗脚的铁匠闺女高攀,就除了素娥她自己。这丫头性子拧啊,说她不嫁人,说此生此世只愿随我做个铁匠。 柳春风:子承父业,这不是好事吗? 孟寻:你也说了,是“子承父业”,不是女承父业。要是绣花织布的行当还好说,可哪有好人家的闺女和几个赤膊汉子待一块儿握着火钳、抡着大锤、叮叮当当锻刀铸剑的?这成何体统啊! 花月:说白了,你就是嫌自己闺女干这行丢人呗。 孟寻:这不是脸面的事,而是一个闺女家滴着血汗、忍着烧疮、整日介摆弄些带锋的、带刃的凶物,这又是何苦呢?我只盼她结得一门好亲事,当个解元夫人,往后不但吃喝不愁,十里八乡谁不得高看一眼?这是我和她那死去的娘一辈子积德行善修来的福分呐!唉! 花月:什么福分?上吊的福分? (孟寻愣住,哭) 柳春风:(斜花月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孟老伯,敢问孟小姐葬在哪里?我们有缘相遇,可否一起去祭拜?(边说话边从风炉上提起铫子往茶瓶里续水,放回铫子,端起茶瓶,给孟寻添热茶) 花月:你自己去啊,我可不去。 柳春风:没人请你。 孟寻:素娥她......她........(大哭)她还没有下葬! 第191章 花月:(兴致来了,坏笑)哦? 柳春风:怎么回事?孟小姐不是过世一年了吗? 孟寻:(用袖口拭泪,点头)去年这个时候,素娥逃婚,从家里跑了。我带着族人四下找寻,找了两个多月,才听一个天老观的香客说,在道观里见过一个女子像我家素娥。 一听这,我连夜上山,可那帮道士却拦着门,说素娥不想见我。我寻思着,这丫头气性大,八成还在气头上,不见就不见吧。一回不见,二回不见,那三五回还能忍心不见?我便隔几天来一次,可谁曾想第三次上山就听道士说……说素娥她上吊了!连尸首都被虎狼叼走了! 我当时不信呐,素娥自幼聪慧,爱说爱笑,绝不可能办这傻事,于是,我漫山遍野地开始找。起初,族人还帮着我一块儿找,可找了几回之后,他们都劝我“别找了,认命吧”。可那是我闺女,(拍心口)我的心头肉,他们能认命,我能认命吗?我成晚成晚地做梦,梦见素娥在喊我,说“爹,你不管我了?爹,你怎么不管我了?” 之后,我就一个人进山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又找了小半年,还是一无所获。哎,这好好的喜事,它怎么就成丧事了呢?(哭) 花月:既然没见到尸体,你如何确定她死了? 孟寻:林中一棵树上悬着绳子,下头的椅子被踢倒了,椅子边上还留了封信,不远处找到了一只绣鞋和(哭)…….和一滩一滩的血。那信上的字是素娥的,信上说,她的死与旁人无关,还说来世报答我们的恩情…… 花月:一条绳索,一把椅子,一只绣鞋,一封信,外加几摊血迹,这也不能证明人已经死了吧。依我看,这是金蝉脱壳,孟小姐早就离开天老山逍遥快活去了。 孟寻:我倒盼着是这样!一年了,我没给素娥修坟,就是盼着哪天她能回来。有人劝我修个衣冠冢,说若是素娥还活着,给活人修个坟顶多不吉利,可她若是真不在了,连个归处都没有,可就成了孤魂野鬼了。这次……(擦泪)这次我来天老观,是想做个道场,把素娥的游魂接回来,然后就下山给素娥修个衣冠冢,我这苦命的闺女也算入土为安了。哪知行至道观门口,吊桥突然断了,多亏二位相救,才捡回一条老命。 柳春风:举手之劳,孟老伯不必放心上。 孟寻:哎,后悔啊,假如当初遂了她的心愿,那该多好...... 花月:假如你不是她爹岂不是更好? 柳春风:(再次用目光责备花月)孟老伯,你节哀。 花月:老头儿,那封遗书你还留着吗? 孟寻:遗书?哦,留着,一直随身带着,这是素娥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柳春风:孟老伯,能把信拿给我们看看吗?我这位花兄聪明过人,能看出些不寻常来也说不准。 (孟寻从怀中掏出一块红布,红布掀开,是一封信) 花月:(看信,看罢折好,还给孟寻)行了,别等了,赶紧修个坟完事儿,你闺女这是寒了心了,这辈子,下辈子,反正是死活都不想见你这个爹了。 孟寻:(再次大哭)素娥啊!(下榻,踉跄出门)是爹爹害了你啊……. 柳春风:(追上去,送走孟寻后,回来斥责花月)花兄,你怎么能在孟老伯的伤口上撒盐呢? 花月:怕别人撒盐就别弄出伤口。(提起茶瓶给自己斟茶,喝了一口,呸出茶叶渣滓)呸,穷酸道士,就拿这破茶糊弄人,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呸呸,一股子土腥味,你尝尝。(给柳春风斟茶) 柳春风:(推开茶瓶,继续掰扯)人生在世,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磕着碰着?谁能没一个伤口呢? 花月:那就别怕别人撒盐。 柳春风:你这人,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花月:(扶腰)我腰也疼,我伤口不比那老头儿小,可伤口流血我包扎,伤口疼了我敷药,伤口烂了我把烂肉切掉,实在不行啊我忍着,谁也别想看我唧唧歪歪、念念叨叨、哭哭啼啼的怂样。可他一个老头子,头发都白完了,还当着两个后生的面哭得像个新死了男人的妇人,为老不尊。 柳春风:妇人就爱哭吗?我娘就从来不哭,也不许我哭。她说,我爱哭这点儿一点也不像她。平时我做错什么她都不怪我,可只要我一哭,她就凶我。 花月:(低头摩挲茶盏,假装不在意)你娘.......她喜欢不爱哭的小孩。 柳春风:对呀,干脆你去给他做儿子算了。 花语:(笑笑)我可不去,有个娘多麻烦。 柳春风:对了,那信上说了什么?为什么你说素娥死活都不愿与孟老伯见面了? 花月:信上没说什么?我自己猜的。 柳春风:啊?你这不是捣乱嘛! 花月:怎么是捣乱呢?这不是孟老头儿的白头发——明摆着的事吗?假如孟小姐还活着,想见他,早就回来了。假如已经死了,那她都被逼死了,还能想见他吗?这辈子这么惨,你猜她下辈子还想不想认孟老头儿当爹?可不就这辈子、下辈子、是死是活都不愿相见了呗。 柳春风:反正你常有理,(打哈欠,托腮)我倒希望那鬼是素娥。 花月:为什么? 柳春风:好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再问问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最后放她走。 花月:大善人呐!(朝柳春风双手合十,拜了拜) 柳春风:我懒得理你。 花月:你懒得理我,那我也懒得告诉你。 柳春风:嗯?什么?(又精神了)是不是刚才在信上发现了什么? 花月:哎呦!上山的时候扛行李扛得俩膀子酸疼,抬不起来了,完了完了,残废了。(装作抬不起胳膊) 柳春风:(挪至花月身旁,捶肩)嘿嘿,力道怎么样? 花月:还行。(按肚子)啧,肚子又饿了。 柳春风:(走至画屏后,取回一个包袱,回到自己的位子,从包袱里掏出一包酥黄独,拿出一块,奉上)专门给你带的,吃! 花月:(咬了一口,挑起一条眉毛,斜眼看柳春凤)干吃啊? 柳春风:(绷住脸,给花月斟茶)到底知道什么了?快说。 花月:(活动活动膀子)我知道那个写信请我们来天老官抓鬼的人是谁了。 柳春风:(大吃一惊)谁? 花月:孟小姐。(烛火忽明忽暗) 柳春风:你怎么知道的? 花月:字迹,孟小姐遗书上的字迹和我们收到的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灯光渐暗,落幕) -------------------- 1 人物与道具的位置关系以及舞台大概布局我画了个俯视示意图,发在微博上,搜索“舞台俯视图”。 2 场景中描述的道具具体长什么样,我发了一些图片在微博上,搜“第一幕第二场道具”。 舞台俯视图和道具图片跟案情没关系,只是为了方便让大家想象场景。 第184章 【第一幕】第四场 场景:亥时过半,花月与柳春风的客房中 上一场观众自南向北观看,这一场自北向南观看,等于整个场景调转一百八十度,遵从上南、下北、左东、右西。简单来说,观众可以想象自己站在上一场画屏的位置、面朝榻的方向进行观看。 除了画屏,上一场所有家具和物品——榻、凭几、凭几上的茶具、衣架、衣架上的氅衣、花座、盆架、盆架上的铜盆、竹箱、竹箱上的氅衣和手巾、风炉、风路上的铫子,均出现在这一场中。其中两件氅衣被花月和柳春风披在身上御寒,其他道具的位置保持不变。 由于视角的改变,观众可以看到上一场景以南的景物。以下是这一场中增加的景物: 南墙。 墙上有两扇对开大方格眼窗。窗户侧对榻,窗户偏左。 窗户向西是两扇对开格子门。 窗与门之间挂画——张僧繇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中的“鬼宿”。 窗前是南北摆放的平头书案——长方形;髹黑漆;细圆腿,前后各一横枨,侧面双横枨。案上有文房四宝、书卷和一方信笺。 书案东侧是一把式样简单的髹黑漆折背椅。 (幕启) (花月在喝茶,吃点心,柳春风在讲故事,凭几上的一豆烛火忽明忽暗地照着两人的脸) 柳春风:一夜之间,那黑心小作坊血流成河,又赶上当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血腥气十里八村都闻得见。等官差到来时,只找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花月:就那个谁吧? 柳春风:对,就那个园丁,其他人全消失了,你猜他们哪儿去了? 花月:被猫妖吃了? 柳春风:什么猫妖!是“黑水鬼猫”,全被黑水鬼猫一口吞掉了。那你再猜,黑水鬼猫为何单单放过了园丁? 花月:因为……那园丁不好吃? 柳春风:错,再猜。 第192章 花月:那是因为……吃饱了? 柳春风:错!因为,鬼猫的好朋友是——花妖俏俏,而园丁是花妖俏俏的——救命恩人。(郑重公布答案后,看着花月,等待反馈) 花月:哦——(憋笑,啪啪拍巴掌)出乎意料,着实出乎意料!精彩,精彩绝伦! 柳春风:你装得,懒得理你。(讲得嗓子冒烟,喝茶) 花月:谁装了?不是我拍马屁,柳兄你一提笔,还有他鹅少爷什么事?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话本吧?第一天就畅销三百六十本,那本居你吹......据你说,(憋不住了,笑出声)能把悬州一半人吓哭、另一半人吓尿,对吧? 柳春风:(怨怨地盯着花月)你笑我。 花月:我没笑,(控制表情,撇嘴)我这哭呢,呜呜,(假装抹泪)你瞧这眼泪,吓哭的。 柳春风:(羞恼)绝交! 花月:那也得陪着我去解个手再绝交,不然......不然我会尿裤子的!(大笑出声) 柳春风:你......(面红耳赤)鬼故事我写了好几本呢,这是最不吓人的一本,最吓人的我都不敢讲,我怕……我怕吓死你! 花月:那你受累,吓死吓死我吧。我这辈子见过砍死的、毒死的、淹死的、烧死的、吊死的,还就是没见过吓死的,来吧柳兄!(一手扯自己一个耳朵)让我这个山匪开阔开阔眼界! 柳春风:你想听啊,我还不想讲呢,没心没肺的人不配听故事。 花月:谁说我没心没肺?听完你这个黑鬼水猫......诶?不对,好像是黑猫……也不对,是水猫……水鬼……鬼水?那个那个…… 柳春风:(吼)黑水鬼猫! 花月:哦对对对,《黑水鬼猫复仇记》,对吧?看完你这个《黑水鬼猫复仇记》,往后别说是猫,就是踩扁一只蚂蚁,碰掉一片树叶,我都得磕头谢罪,省得冒犯哪位大妖,再记恨上我,把我给吃喽。 柳春风:你有毛病。 花月:怎么叫有毛病呢?我们修道之人就讲究一个道化万物,物无贵贱,视物如己。(竖起剑指) 柳春风:就你还修道之人。 花月:怎么,瞧不起人?听着啊,我给你来一段儿(摇头晃脑):顽愚不省,祸福还如身逐影。劫运天灾,都是人心心上来。若明此理,视物应当同自己。了见天真,善恶临时全在人......1 (呼——正在此时,夜风吹开了窗户,吹灭了蜡烛,吹落了书案上的信。) 柳春风:(僵住,裹了裹鹤氅,紧张地望向窗外)灯怎么灭了? 花月:风吹的呗。 柳春风:那……那窗户怎么开了? 花月:窗户不开,风从哪儿进来呀? 柳春风:刚才沙啦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伸头看,见地上躺着一方信笺)是信,花兄,风把孟小姐写给我们的信吹到地上了。 花月:那还愣着干嘛?去捡起来呀。 (柳春风看着忽忽闪闪的窗户和漆黑的夜色,迟疑) 花月:(开始逗柳春风)我劝你快点儿,不然……(压低声音,阴森地)孟小姐该生气了。 柳春风:(立即跳下床,光脚跑至窗边,关上窗,捡起信,擦擦土,把信揣怀里,接着双手合十,朝空气拜了拜)莫生气,莫生气。 (花月笑) 柳春风:(回到榻上,重新裹上氅衣,没好气)笑什么笑? 花月:吟风虎怕鬼。 柳春风:谁谁谁谁怕鬼呀!我写鬼故事的我能怕鬼?我就是想不通,孟小姐为什么写这么一封信给我们。信上说“恶鬼不除,天老山永无宁日”,这恶鬼究竟是谁啊? 花月:那谁知道。孟小姐死在槐树林里,槐树乃至阴之物,最招鬼,后山的槐树林又那么大,鬼海了去了,谁知道哪个是恶鬼。况且,你怎么知道恶鬼只有一个呢?说不定漫山遍野都是恶鬼。甚至,你有没有想过,这道观里除了咱俩,剩下的……(压低嗓音)都不是人。 柳春风:(后颈一阵发凉,故作镇定)别胡扯。我觉得吧,要想知道恶鬼是谁?先得弄清一件事。 花月:什么事? 柳春风:弄明白这封信是孟小姐生前所写还是死后所写。 花月:……啊? 柳春风:若是生前所写,那恶鬼真的是鬼。若是死后所写,那她所说的恶鬼极有可能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花月:……(听蒙了)说什么呢? 柳春风:就是说,假如信是她生前写得,那可能她真的见了鬼,可若是死后写得,那说明她的死有蹊跷。或许她根本不是自杀,而是被恶人所害,所以她借口有恶鬼,引我们来天老山调查她的死因。 花月:……(听懂了,但惊叹于柳春风跨越阴阳两界的推理)那她都能写信给我们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害她的人是谁呢? 柳春风:(一愣,发觉自己推理有漏洞,但不承认)所......所以说,生前写信的可能性更大。 花月:......柳兄所言极是。那咱们从哪查起呢? (呼——风再次吹开窗户,吹灭了蜡烛。) 柳春风:(觉得素娥又在催他,双手合十,朝空气拜了拜)知道了,放心吧,等桥修好了,我们马上就去槐树林一探究竟。 花月:瞧把你吓的。钱霜的话有道理,孟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就是变鬼,也是个知书达理的鬼。(仰头朝空气)对吧?孟小姐? 柳春风:(双手合十,朝空气又拜)冒犯冒犯。(朝鬼宿)保佑保佑。(朝二郎神)保佑保佑。 花月:哎呀,放心吧,孟小姐不会害人的。什么人变什么鬼,比如你这样的,变鬼也是个胆小鬼。 柳春风:你才变胆小鬼。 花月:你过奖,我根本不信有鬼,我信人死如灯灭。 柳春风:管你信什么呢?哼,整天笑话人,死了肯定变讨厌鬼。 花月:哟,说你胆小鬼还不高兴了。那给你个机会当鬼,你敢害人吗?揪人舌头,挖人心肝,活剥,生吞…… 柳长风:(捂耳朵)别说了别说了,大晚上的,慎得慌。 花月:先不说害人,单说一样——鬼不能见光,你敢自己在槐树林里睡一晚吗? 柳春风:当然……不敢了,那我现在还不是鬼呢,等变成鬼肯定敢。 花月:确定吗?你可想好了,槐树林里不止你一只鬼,而且,不是每只鬼死相都好看,有的中毒七孔流血,有的万箭穿心成马蜂窝,有的从高处坠下摔成蒸饼,有的只剩个眼珠子蹦来蹦去,还有被烧成灰的鬼连身形都没有,只有一阵黑烟影飘来飘去。(压低嗓音)嘘——你听。 柳春风:(毛骨悚然)听什么? 花月:脚步声,越来越近,哒,哒,哒,哒,哒,哒,哒!(几个“哒”字的声音由弱到强,由缓到疾)在你身边停住了。 柳春风:(不敢动,哭腔)你别吓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花月:(惊恐)不会吧,那你身后怎么有两个影子? 柳春风:啊——(浑身僵直,汗毛倒竖,回头看)哪有啊?这不就一个吗? 花月:不好意思,数错了。 柳春风:你!讨厌鬼!影子走路不可能有声音,而且鬼根本没有影子! 花月:未必吧。米养百样人,百样人变百样鬼,这谁能保证?我听说,有种“活死人鬼”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他们有人形,有人气,说人话,白天还能见光,除了不干人事,其他吃喝拉撒睡都和活人一样。人模狗样的,呼朋引伴的,甚至比人更像人。可要是哪个凡人不慎与这些鬼做朋友?做一天朋友就折一天寿,久而久之,便会阳气衰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柳春风:那要如何防备呢? 花月:很难区分,防不胜防。 柳春风:那人和鬼总得有分别吧? 花月:要说分别......那就只有一个:鬼都没有影子,“活死人鬼”也不例外。灯光里,太阳下,你留心谁没影子,谁就可能是“活死人鬼”。 柳春风:哦,能分辨就好。 花月:可不要大意,是人是鬼靠影子是很难分辨的,比如,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 柳春风:什么怪事? 花月:怪事就是......(压低嗓音)我也没有影子。 柳春风:啊!啊!(惊叫着后撤,险些从塌上滚下去) 花月哈哈大笑。 柳春风:(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影子吗?找揍!!(扑上去,掐脖子) 花月:干什么你!疼疼疼!真不识闹你这人!哎哟!饶命饶命,柳大善人饶命,手下留情! 柳春风:留你做什么?! 花月:(蜷缩在塌上,抱头)驱鬼!留我驱鬼!鬼怕恶人,有我在,包你百鬼不侵! 柳春风:(胡抡几拳后罢手,坐回原位)就你还驱鬼?你干过那么些缺德事,还不知有多少鬼排着队找你算账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可得离你远远的! 第193章 花月:(理理头发和衣衫)那你也忒不够朋友了,好朋友两肋插刀。 柳春风:凭什么你干坏事我插刀啊。 花月:你都说了,坏事是我干的,鬼找上门也是冲我,那你还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你,柳少侠,明晃晃的大善人一个,白天出门天上都不用出太阳,鬼都嫌你刺眼,你还怕鬼? 柳春风:那万一是个糊涂鬼呢?万一是个瞎子鬼呢?见我俩要好,就以为我俩一伙的。咱可说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到时候你可跟鬼说清楚,叫他们有仇找你一人报去,别害无辜。 花月:你这叫杞人忧天。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别以为当了鬼就能为所欲为。既然做人报不了的仇能做了鬼报,那做鬼欠下的债就得下辈子还。自己还不完,儿孙接着换,还了为止。就跟下馆子吃饭要付钱一个道理,鬼索命也得守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柳春风:都成鬼了,还讲什么规矩啊。 花月:你还别瞧不起鬼,人家阴间的讲究不比阳间少,鬼也不比你清闲,又得报仇,又得去阎罗殿报到,赶上个多情鬼,喝孟婆汤之前还得跑去看看这一世记挂的人,托个梦什么的,哪来的闲工夫滥杀无辜啊。一旦被逮着还得挨罚,罚下辈子投个猪胎、牛胎什么的,供人使唤,任人宰割,根本不值当的。所以说,你走你的阳关道,鬼走鬼的奈何桥,各忙各的,和气生财。 柳春风: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是你瞎编的。(环视房间)这屋里鬼气森森的,天老观少说有一千两百岁了,肯定和不少妖魔鬼怪结过梁子,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别鬼没抓着、咱俩先折这。(起身下塌,拉来竹箱,搬到榻上,上榻,盘腿坐下,掀开竹箱)嘿,好在我有备无患。 (掏出两只玉如意,放塌上)这两个如意,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一人握一个,驱魔辟邪。 (拿出两只金铃)这叫流金铃,我二叔给我的,去槐树林抓鬼的时候,咱俩一人腰上别一个。 (花月接过,举至眼前,一手握一个,左摇摇,右摇摇,铃声刺耳清亮,余音不绝,颇为诡异) 柳春风:(食指竖于唇边)嘘——别瞎晃,没鬼也得被你晃出来。 (抽出两根木条)这是两把天蓬尺,抓鬼的时候也带上。 (取出一对短剑和一张令旗,令旗递给花月)令旗归你,宝剑我用。 花月:凭什么呀?(展开令旗——人面大小,藤制旗杆,旗面为三角形,黄色,齿状红边,还连有一条红边黄飘带,上书“敕召万神”四字。挥了挥)你用宝剑,我就用这?两把剑分我一把不行吗? 柳春风:不行,这是一对七星合剑,分开使就不灵了。(拎出一棵两尺来高桐树造型的烛台——铜树九个枝条上可各放一支蜡烛,摆桌上,将九条灯幡一一挂枝上。) 花月:(开了眼了,叉腰细看)这又是哪路法宝? 柳春风:这可是好东西,也是从我二叔那借来的。(挂上最后一条灯幡,退后一步,叉腰,与花月一同观赏)这叫“九厄灯”。我二叔说,九厄灯可上照九天、下照九幽,可杀鬼怪、清门户,可令人脱离疾苦,令大周国运昌隆。 花月:厉害,让你哥多造几盏,省得上朝了。 柳春风:懂什么呀你,这只起辅助作用。我是想,咱们夜里总要睡觉吧,点上灯防止恶鬼偷袭。 花月:还是柳兄思虑周全,还有吗? 柳春风:有。(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圆形铜镜,背面系着红布条) 花月:这不会是照妖镜吧? 柳春风:真聪明,就是照妖镜。知道这镜子最早归谁吗? 花月:谁呀? 柳春风:蓝采和。我二叔花大价钱请的。 花月:你二叔不是王爷吗?改行卖杂货了? 柳春风:我二叔是居士,就爱收藏经书、法器。(举起镜子四处照)我二叔说,这镜子特别灵,是人是鬼,一照便知。(照花月)你不是鬼。(哈口气,擦镜面)我二叔还说,假如咱们遇到难拿的恶鬼,身陷险境,蓝采和就会从镜中现身,助咱们一臂之力。搞不好还能把他师父吕洞宾请来。 花月:你二叔说话靠谱嘛。 柳春风:那当然,搞不好来年就正式出家了。 花月:(双手恭敬地捧过铜镜) 那我怎么记得蓝采和的师父是汉钟离呢。 柳春风:(拍拍竹筐)剩下半框都是蜡烛。(取出九支,一一放上烛台)蜡烛带的不多,又不能下山去买,得省着用。咱俩尽量一人睡觉,一人站岗。实在两人都困了,再点灯。今日旅途劳顿,嗯......就点上灯好好休息一晚吧。 花月:点一支就够,别浪费...... 柳春风:不行,点全九支才有法力。(花月又想插话,被一脸严肃的柳春风打断)把镜子抱好,(做了个双手捧镜的动作)这样抱,别说话,我要开始念咒了。 (右手捻纸借光,挨个点燃九支蜡烛,口念“安灯放镜咒”)“业镜光明,神鬼伏明。灯晃耀,邪魔惊。辰朱赫赫,上映太清。台星魁斗,五星七真,照彻中外,万鬼灭形。神灯神镜,鬼惧神惊。唵吽吽,众神稽首,邪魔归正。敢有拒逆,化作微尘。急急如律令!”2 花月:(脑壳痛)哎呦喂,镜子放哪儿啊大仙? 柳春风:嗯......挂门口,拿来吧,我去挂。 (柳春风向门口走去。) 花月:挂门口?那鬼从窗户进来怎么办? 柳春风:(走至门前)一会儿用天蓬尺抵住窗户,再用......(边说边开门,见门外赫然立有一人。那人站在门中央,柳春风只打开了半扇门,所以映入眼帘的只有半张脸和半个身子)啊!!(柳春风惊叫出声,手一松,铜镜当啷坠地) (花月也被吓到,起身拔剑冲至门边。) 余龙:(似乎也吓了一跳,很快恢复风度,笑脸相迎)柳少侠,花郎君,惊扰了。 柳春风:(惊魂未定)余….…余道长?这么晚你怎么….…怎么….… 花月:你偷听我们说话? 余龙:二位别误会。柳少侠开门时,我刚巧走到门外抬手想敲门。 花月:大晚上敲门做什么? 余龙:今晚晴朗无云,是个观星的好天气,我准备去崖台观星,途中路过二位住处,便想着顺便来问问二位吃住是否习惯,如有哪里照应不周,尽管说。 柳春风:(行礼)多谢道长挂心,吃住一切都称心,这段时日还要仰仗诸位道长照应。 余龙:(还礼)好说好说。 片刻冷场。 余龙:这几日夜里风大,云气出山,(抬头看天象)看今天这样子,后半夜恐怕有雨。哦,(回头客气地笑)那我便不多作叨扰,二位郎君早些休息,告辞。(离去) (花柳对望,目光困惑) (灯光渐暗,落幕,但两片幕布之间隔两尺不合上) (十秒钟后,观众可以从幕布之间看到日光渐亮,伴有清晨鸟鸣,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和李桃惊慌的喊声) 李桃:柳兄!花兄!出事了!出事了! (灯光再次变暗,落幕) -------------------- 1元代道士尹志平的一首《减字木兰花》 2这个“安灯放镜咒”是我在一篇有关道教法器的论文上看到的,但我找不到那篇论文了,找到了再写上出处。 3 这一场的场景描述不如上一场清楚,明后两天我会完善场景描述,再画一张示意图。 上一场的场景中增加了几样东西: 衣架,衣架上的氅衣和手巾; 盥洗盆和盆架; 竹箱,竹箱上的氅衣;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万分感谢!周末愉快! 第185章 【第一幕】第五场 场景:同序幕 (幕启。一团漆黑,只有风吹山林的簌簌声。十秒钟后,一束暗光自上而下缓缓亮起,落在凶手头顶。凶手站在崖边树桩旁,侧对观众) 凶手独白:余龙死了,头被人一剑砍下。 只可惜,血溅得不够多,不够远,没能撒遍整个悬崖,灌满整个山谷! 就像她那样。 不不不,怎会和她一样呢?她那么明艳,那么甜美,站在这儿,(仰头,闭上眼睛,陷入回忆和想象)风是她的,雨是她的,太阳是她的,天老山也是她的,(睁开眼睛,举手捧天)整个春天,不,万古千秋都该是她的!(低头,放下手)而他呢?光是想想就令人作呕。 瞧他那死相,(笑)滑稽,真是滑稽,死了比活着更滑稽——横尸在地,脑袋搬家,握着拳,瞪着眼,瞪我做什么?还想当住持?你也不看看,看看!看这苍山明月,看那落日浮云,看看三清殿里千年不绝的香火,再看看七宝玄台上浩如烟海的经书,当主持?你配吗?你也敢? 众人围观尸体时,凶手就站在我身边,神情肃穆,负手而立,一言不发,活像个得道高人。我偷偷地看他,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虚荣,愚蠢,贪婪,色厉内荏,自命不凡,还有......如释重负。 第194章 如释重负。(笑)我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多想告诉他:你高兴太早了。虽说是你杀了余龙,可你知道余龙为什么被杀吗?你知道你们被杀的原因会是一样的吗?你又知道杀你的人会是谁吗?你当然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沾沾自喜,多想问他一句:你喜从何来呢?啊?(笑)你该哭才对呀! 毕竟,下一个要死的,就是你。 (灯光渐暗,落幕) .... 第186章 【第一幕】第六场 场景:天老观某处 六个嫌疑人坐在椅子上,面向观众,错落分布于舞台之上。花月与柳春风不出场,也不出声,只有嫌疑人在回答问题。观众可以代入花柳对嫌疑人进行逐个、面对面地问询,同时,也可以根据嫌疑人的回答来猜测花柳问了什么问题。 幕启时,一团漆黑,一片死寂。十秒钟后,一束暗光自上而下亮起,落在其中一个嫌疑人头顶,代表这个嫌疑人正在接受问询。问询结束后,灯光缓缓熄灭,象征这个已接受问询的嫌疑人退场。紧接着,下一盏灯光自上而下亮起,落在另一个嫌疑人头顶,象征另一个嫌疑人正在接受问询。依此方式,完成所有问询。 (幕启) (十秒黑暗与死寂后,灯束落在飞凌喧处。飞凌喧是玉泓道人的二徒弟,仙风道骨,冷面威严,惜字如金。) 飞凌喧:昨晚,大师兄子时为人所害,而四师弟与我饮酒论道至后半夜,不可能子时出现在崖边。 怀疑谁?没有证据,我不作怀疑。 (不悦)我说了,没有证据,不作怀疑。 (灯光缓缓熄灭,段三处灯光亮起) 段三:(玉泓道人的三徒弟,矮小瘦弱,体态佝偻,待人和气,有问必答)五师弟可为我作证,大师兄被杀之时,我不可能出现在崖边。因为,五师弟昨晚也住在我的山洞里,与我一起准备香烛、法器、供品,撰写符箓,计划明日建斋设蘸,为孟小姐超度亡灵,为此,我还专门用石块和木板临时搭了床铺。每晚亥时熄灯歇息,我二人无论是谁,要想夜半走出山洞,都要掀开一面噼啪作响的珠帘,再打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洞门,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起码我睡得很轻,我敢保证,五师弟整夜未出山洞。 谁有嫌疑?这......人命关天,不好乱说。(低头迟疑片刻,抬头)孟铁匠始终怀疑孟小姐的死与天老观脱不了干系。他曾带族人上山大闹,甚至对师父出言不逊,扬言要一把火烧掉道观,这次却突然上山请我们做道场,着实令人费解。 我倒不是说凶手一定是他,只想让二位知晓这个情况。 没有没有,我与大师兄没有半点矛盾,或者说,我与师兄弟之间没有任何不和,即便有些矛盾,也非深仇大恨。 哪些矛盾?比方说,前阵子我与二师兄闹过一场不痛快。想必二位也听说了宝藏传闻。二师兄认为,即便找到宝藏,也要原封不动地收起来,传给徒子徒孙。我却认为,应该卖掉一两样,换来银子修缮道观。天老观也曾风光过,高道辈出,香火旺盛,可如今呢,却落魄到这番光景。(摇头叹气)咱说句实在的,再这样下去,连我都想下山了,更别说收徒弟上山了。徒弟都收不来,你留着那些宝贝物件传给谁呢? (灯光缓缓熄灭,李桃处灯光亮起) 李桃:昨晚,我与二师兄在他门前的竹林中饮酒谈天,直到后半夜才回到住处。 对,大师兄的尸体是我先发现的。 为何今早去崖边?因为我每日清晨去崖边做晨课,这习惯已有十七、八年了。 嗯......如果从动机来说,有三人可疑: 一个是二师兄。师父突发心疾,没来及交代住持之位。虽说,按规矩是由大师兄来接管天老观,可论道行,论威望,二师兄却是不二人选。不过,若你们确定大师兄被杀时间是子时,那么,我可以作证,二师兄没有作案时间。 然后是三师兄。师父仙逝不久,三师兄就因宝藏的事和大师兄、二师兄产生了过节,尤其与二师兄——他们二人本就不对眼,这段日子更是形同陌路。不过,他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杀人。 最有嫌疑的是孟老伯。他一直怀疑孟小姐是因为在天老观受辱才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在孟小姐离世之前,逢年过节,孟老伯都会来天老观上香,可自从孟小姐离世,就再也没来过,即便上山,也是为寻孟小姐的尸骨。这次突然上山,说是要给孟小姐做道场收魂,让孟小姐入土为安,(皱眉,摇摇头)我总觉得有些突然。孟老伯不是恶人,可他若是认定我们之中某个人害死了自己的女儿,那便是死仇。不过,有一处说不通,孟老伯年事已高,他如何杀得了大师兄呢? 大师兄的武艺?在天老观里,大师兄的武艺仅此于二师兄,孟老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三师兄?三师兄有鼾喘之症,不能习武。 我?(笑)除了三师兄,我谁也打不过,我与三师兄不分伯仲。 霜儿?霜儿虽说武艺不济,倒是有股子蛮劲....... 不不不,绝不可能!霜儿爱使性子、口无遮拦不假,但他绝对不会害人,他没这胆子,况且,他没有任何杀人动机。 (灯光缓缓熄灭,钱霜处灯光亮起) 钱霜:没有,三师兄昨晚没出过山洞。那山洞里满天满地挂的、摆的都是物件儿,一路走一路响动,他要是半夜出去过,我一准能听见。 我怀疑谁?(不耐烦)都是我的师兄,我能怀疑谁?你们这不是挑拨离间吗?要我说,你们两个最可疑。天老观一向太平,怎么你们刚来就出事呢?说什么有人请你们来捉鬼,我看是贼喊捉贼罢了。别以为你们是官府的人,我就怕你们。小官上头有大官。大官上头有皇帝,皇帝再厉害也只是天子,得管老天叫一声爹,你们两个又算什么东西? (愤而起身,走人,走两步,一拍脑门)诶?(又走了回来)险些忘了那个孟老头。除你俩之外,他最可疑。他一直觉得天老观有人欺负过孟小姐,孟小姐不堪受辱才寻得短见。真是可笑,我们好吃好喝地供了她两三个月,好好的,谁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说死就死,害得我们有理说不清。 没错!我也怀疑那丫头没死,偷偷下山,跑啦! (灯光缓缓熄灭,孟寻处灯光亮起) 孟寻:(激动)我知道凶手是谁!就是我屋里那个…….那个假道士! 你们听我慢慢讲。昨晚,还是余道长给我安排的住处,说那客房是空的,让我住进去。结果我一推门,你们猜怎么着?里头有个人,一个酒鬼,一口酒就一口盐豆儿,正喝着呢!我吓一跳,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新来的道士,可刚刚我才得知,他根本不是道士,道士根本不知道天老观里来了这么号人!他还说,床是他的,让我睡地上。地上又冷又硬,本就难以入睡,还得听他“呲溜呲溜”、“吧唧吧唧”地吃喝。边吃边喝还边问这问那,他可不白天睡够了!好不容易后半夜消停下来,又开始打呼噜了。这一整宿,可把我给闹腾的,直到快天亮,实在撑不住了,我才昏昏沉沉睡过去。这不,刚睡着,又被你们喊醒了,醒来发现,那人不见了,跑路了!心里没鬼他跑什么呀?凶手一准儿是他! 什么?证人?这这这,人都跑了,我上哪给你找证人呐! 梁煊:我给你当证人。(梁煊的声音响起,孟寻寻声望去,灯光缓缓熄灭,梁煊处灯光亮起。梁煊个子不高,体格精瘦,一身黑衣,走路带风。) 我就是他说的那个酒鬼,他说的句句属实,除了我是凶手。(梁煊说着话走至灯光下,坐下。) 花老弟,又见面了。听说你把九疑山屠了个精光,灭了封家满门,还把封狐、封獾兄弟俩晒成腊肉、就着酒吃了,我打听打听,他哥俩哪个更筋道些? (哈哈大笑)花老弟还是这么幽默。 我?我来天老山找飞凌喧比武。一年前,飞凌喧破了我的白马流星拳法,让我在一群臭道士面前颜面扫地,我必须找补回来。 嘿嘿,来之前不打招呼,自然是有些别的打算。你也知道,除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老哥我还有个挪东西的副业。我听说,天老观里有几样好宝贝,最近又赶上玉泓老道驾鹤西游,简直是天赐良......嘿嘿,花兄懂我意思哈? 没有,什么也没找见,(两手一拍,一摊)白忙。 瞧这位小兄弟说的,多难听啊!怎么能叫偷呢?什么人他才偷呢?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我这叫“暂时保管”,道士保管也是保管,我梁煊保管就不叫保管了?路不平,众人铲,咱不能嫌事麻烦就不管不顾不是?嘿嘿,顶多等手头紧了,我再找个人代我保管。 宝藏在悬崖上?对呀,我也听说了。来到天老观的头一晚我就去找了,可那悬崖光秃秃全是石头,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接下来几天,我把三清殿、救苦殿、文昌殿、敕书阁连同那几个道士的住处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呢,连个宝贝毛儿都没有。找不着就是没缘分,我就开始活动拳脚,准备干正事,去找飞凌喧比武,可这些日子我是吃没吃好、喝没何好、睡没睡好啊,想着休养两日再说,哪曾想就赶上了这事。嗨,(泄气摇头)炉子旁的捅条说的就是我——倒霉家伙! 第195章 比武前要下战书?听谁说的?话本儿听多了吧你。 我为什么主动现身?这不废话吗?门口的桥断了,能跑我早跑了。现下困在这里,与其被你们逮住,不如自己交代。反正我什么也没干,不过顺了那小道士几壶酒而已。 (灯光渐暗,落幕) 第187章 【第一幕】第七场 场景:午后,花月与柳春风的客房中 这一场的场景与第一幕第四场的场景大致相同,不同之处有以下几个: 这一场的时间是午后,天清气朗,暖阳斜穿入户,在地上留下了一片金色,屋里亮堂堂的,不需要点灯; 两件氅衣随意搭在衣架上; 凭几上只有两对茶托、茶盏,一东一西相对摆放; 凭几上多出两个黑釉瓷盘,盘里盛着点心; 风炉旁多出两个小杌子; 风炉上的铫子放放置在地,炉旁地面上摆着一个黑釉瓷盘,盘里是几个橘子。 (幕启) (柳春风在屋里踱步,花月坐在炉前,拿一根竹签穿糖葫芦似的穿过两个橘子,架在火上烤) 花月:道观门口的吊桥被人撬断了锁链,说明凶手想把所有人都困在道观里。而锁链被撬之处紧挨着道观,说明凶手就在道观里,就在六个嫌疑人之中。 柳春风:可是,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人,这个给那个证明,那个又给这个证明,问了一圈儿,一点破绽都没有,(在炉旁停下,双手掌心向下,烤手)简直无从下手嘛。 花月:两两互证,这不就是线索吗?说明至少其中一组同住一屋又互相作证的人在撒谎。也就是说,这两人可能都是凶手,也可能其中一人是凶手,另一人是同谋,还可能其中一人是凶手,另一个出于某种原因在包庇他。 柳春风:两两互证......飞凌喧和李桃,段三和钱霜,孟寻和梁煊......据我们现在所知,这些人里,除了李桃和钱霜,其余或多或少都有杀死余龙的动机:飞凌喧杀余龙,能得到住持之位;段三和余龙因宝藏产生过争执;孟寻怀疑女儿是道士害死的;梁煊做杀人买卖,受人之托,前来索命,也有可能。至于李桃和钱霜......李桃为飞凌喧作证,钱霜为段三作证,那么,他们二人即便不是凶手,也可能是同谋,或包庇凶手,或者他二人也有杀人动机,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泄气)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所有人都可能有杀人动机。 花月:有杀人动机的不一定有杀人能力。你还记得余龙头颈相接处吗?哦对,(笑)你当时吐了,没敢看...... 柳春风:谁没敢看呀?我不但看了,还看得很仔细呢!要不怎么吐了。 花月:既然看了,那看刀口就该知道....... 柳春风:(抢话)我本来就知道,我刚要说到这,你总抢我话。 花月:(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柳春风:(接着踱步)首先,余龙的头颈相接处皮肉卷曲、血肉外凸,两肩的白骨耸出......呕!(干呕)这说明......说明余龙的头是在生前被人砍下;1第二,头颈相接处皮肉和骨茬齐整,这说明他的头不是被一下一下割......呕!呕!(干呕,两眼冒金星)不是被一下一下地割掉的,而是......而是被利刃一刀砍下;第三,尸身上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伤痕,说明他是在没有防备或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被人手起刀落砍掉了头;第四,他被杀时是站立的姿态,因为,假如他是躺在地上被人砍头,那他的头不会滚那么远,血迹也不会四处喷溅。这四点总结起来便可还原余龙被杀的场景:当时,他清醒地站着,在来不及反应或招架不住的情况下,被人用利刃一刀砍去了头颅。 据李桃说,余龙武艺不俗,那能让他来不及反应,一刀毙命,那凶手即便不是武艺高强,也要有把子力气,挥得动刀剑。这样一来,就要排除三个人——段三、李桃和孟寻,以这三人的武艺和体力,根本做不到一刀砍下余龙的头。可是......即便他们三人没有亲手杀人,也不能排除同谋或包庇凶手的可能,因为与他们同住的人——钱霜、飞凌喧和梁煊,要么力大,要么武艺非凡。 所以,结合杀人动机和杀人能力这两个作案条件再来看这三对嫌疑人:飞凌喧和李桃——飞凌喧既有杀人动机又有杀人能力,李桃没有杀人动机也没有杀人能力;段三和钱霜——段三有杀人动机但没有杀人能力,钱霜没有杀人动机但有杀人能力;孟寻和梁煊——孟寻有杀人动机但没有杀人能力;梁煊既有杀人动机又有杀人能力。 (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喘口气)可说这些这些有什么用啊!(像在拆线团,死活找不出线头,感觉自己说了一堆废话)有杀人动机的人不一定去杀人,看似没有杀人动机的人或许有不为人知的动机。有杀人能力的人也不一定去杀人,没有杀人能力的人也可能参与了谋杀。最烦的是,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人!(来气,叉腰)这从哪查起呀! 花月:别急嘛!(给柳春风递橘子)吃个橘子,败败火。 柳春风:(接过橘子)橘子上火吧?(看橘子)这橘子皮还绿呢,看着就酸,(还给花月)给我换个红的,红的甜。 花月:(接过,从盘中捡了个又大又红的给柳春风)给,这个甜,就是有点熟透了,(指了指橘顶处)头这儿有点烂,你拿刀把头削掉再吃...... 柳春风:呕!(干呕,把橘子扔回盘中,拍胸口)你是故意......呕!! 花月:对不住啊。(嗤嗤笑了一阵)我就是想说,不用着急,慢慢来。你想啊,余龙不能自己砍自己头......嗯......首部,对吧?所以一定是他杀,是他杀就有凶手,有凶手就有人撒谎,而且至少是两个人在撒谎,有人在撒谎就一定有破绽,但是,主意了,破绽可不一定出现在问询当中,或许在此之前呢? 柳春风:之前?你指什么时候? 花月:从昨日午后我们来到天老观,到开始问询,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柳春风: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共就见到了三个人——李桃、钱霜和孟寻,这三人没什么异常之处吧。 花月:只有这三人吗?死人不算人吗? 柳春风:你说余龙? 花月:对呀,昨晚,他亥时登门寒暄,子时就被人杀死在悬崖上,这仅仅是巧合吗?你不觉得他言语颇为古怪吗?还记不记得他来时说了什么? 柳春风:嗯......先是问咱们住不住得惯,又说他要去崖边观星。 花月:虽说我们的住处是他去崖边的必经之路,可最近的路线是从屋后走,那他有什么必要绕到前门问个好呢? 柳春风:可能人家把咱们当贵客,觉得应该来问候一声吧。 花月:当贵客?他早干嘛去了?咱们昨天中午来到天老观,闲溜达一下午,除了李桃,也没见哪个把咱们当贵客看。 柳春风:或许人家有事要忙呢? 花月:昨天下午有事要忙,不能等到今早登门拜访嘛,非得大晚上骚扰别人? 柳春风:也是。那他为什么非要赶在晚上呢?昨晚是个什么特别的时间吗?诶呀,我看还是咱们想多了,人家就不能在去观星的路上突然想起咱们住在这、顺便来问个好? 花月:诶!这便是第二个古怪之处——有人问他去干什么吗?没人。那他何必多此一举告诉我们他要去崖边观星呢? 柳春风:这只是随口一说吧,省得我们好奇他为何突然造访。 花月:那我问你,假如你要和别人说两件事,一件是正事,另一件是顺口一提,那对这两件事你会哪个谈论更多、哪个谈论更少? 柳春风:当然是正事谈论更多了,顺口提起的事谈论的更少。 花月:那好。昨晚余龙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寒暄问好,二是观星,你回想回想,哪件事上他话语更多,哪件事上他话语更少? 柳春风:(回忆片刻,一惊)寒暄的话说得少,观星的事说得多。 花月:所以,哪件才是正事? 柳春风:观星。 花月:没错。他为了让我们知道他要去悬崖观星,才不得不拿寒暄问候当幌子,而古怪之处便是——他昨晚去哪、干嘛关咱们屁事?有什么必要特地绕道跑来说一声呢? 柳春风:那就是......对咱们来说没必要,但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难不成,他知道昨晚有人要杀他,想让我们救他,(疑惑)可他也没有求救的意思啊。 花月:没有求救,那就只是单纯地告知,单纯地需要我们知道他昨晚要在悬崖上观星,那么,他为什么要我们知道这个呢?换做你,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你会提前告知一个人自己接下来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呢? 柳春风:(思索片刻)当一个人知道我将于某时某地做某事,那当他撞见我于某时某地做某事的时候便不会感到惊讶。再反过来想,假如我不想一个人因撞见我在某时某地做某事而感到惊讶,那我就提前告诉他。 第196章 花月:也就是说,余龙担心我们昨晚恰好要去悬崖,恰好撞见他在崖边观星,并为此感到惊讶,所以才提前告知我们他要去崖边观星这件事。可观星为什么怕被发现呢? 柳春风:你是说,他不是去观星? 花月:(点头)假如他没有告诉我们,又假如昨晚我们真的去了崖边,见到了他,便感到惊讶,会做各种猜测,甚至可能猜出他去崖边的真正目的。可假如他提前告诉了我们,那便先入为主,即便我们在崖边见到他,也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只是去观星。哪怕我们问及此事,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观星,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柳春风: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会是去找宝藏吧? 花月:是什么还不能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此行一定不止我们两个人知道,且此行的目的一定与他的死有关。 (灯光渐暗,落幕) -------------------- 1 参考宋词的《洗冤集录》,卷四“尸首异处”。 第188章 【第二幕】第一场 场景:向晚时分,李桃的书斋 书斋坐北朝南,整体位置偏舞台左边。1舞台上只需显示书斋的白石台基、南面中央的石阶、北墙、东墙和东墙上两扇大格眼窗——北扇敞开。北墙右侧开一个门洞,门洞上挂着竹帘。书斋简朴,只有: 一张书案——平行于窗放置; 一把折背样玫瑰椅——放在书案和窗户之间; 一幅《杏花图》——挂在北墙空白处的中央,正对观众; 两坛酒——放在房间的西北角地面上。 书斋前有四树红梅开得正艳,其中三树在书斋东南,一树小的开在台阶西侧。三树梅树下有一张圆石桌,石桌一东一西摆着两个石墩。 书斋的背景是黛色天空,天色还未暗透。弯月挂在东天上。书案上亮着一盏油灯。 (幕启) (花月和柳春风自东侧上台,向前路过窗户时,李桃正站在画前观画。柳春风隔窗打招呼) 柳春风:李兄! (接着,花柳绕至前门,走上台阶) 李桃:(闻声回头,神情悲伤)柳兄,花兄,你们怎么来了? 柳春风:案子没头绪,四处走走,散散心,恰好路过你这里。(目光落在《杏花图》上,走至画前)哇——这是你画的? 李桃:是我画的,柳兄觉得如何? (见二人交谈,花月自觉多余,便走去石桌边,面朝西坐下) 柳春风:(目光在画上游走)画得真好。花叶的波折起伏画得这么细致,又这么流畅。尤其这红色,艳而不俗,娇而不媚。(挠头)反正我画不出来。 李桃:既然柳兄与此画有缘,那便送与柳兄了。 柳春风:这可不行,我不能夺人所爱,我.......我也并非与你索要。 李桃:(笑)柳兄说哪里话。说来也巧,我本就准备一会儿将这幅画给柳兄送去,以答谢柳兄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而来。 柳春风:别客气,我们侦探局就是干这个的,况且此行并非你的委托。 李桃:无论受谁委托,都是为天老观的事,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搬来椅子,站上去,摘下画。由于画在墙上挂了许久,墙面留下了一方白印)少时拙作,只要柳兄不嫌弃就好。(卷起画轴,拿来书案上一块黛色锦缎,包好,给柳春风) 柳春风: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过)回去我就挂我书斋里。等下回来天老山,我也送你一幅。你叫李桃,我给你画幅桃子好了。 李桃:好哇,我听说柳兄是冷烛先生的关门弟子,早想见识见识了。 柳春风:没问题!虽说我不敢保证自己是冷先生弟子里画得最好的,但我敢保证绝对没人比我画得更难看,嘿嘿。 李桃:柳兄过谦了。(四下看了看)哎呀,我这屋子狭小,连个待客的地方都没有,也没准备茶水...... 柳春风:没事儿,咱们外头坐。 (二人出门,见花月坐在石桌边) 柳春风:(干脆坐在台阶上,拍拍旁边的位置)坐这!这宽敞! (二人坐下,正对观众) 柳春风:等回了悬州,我给你画个十幅二十幅的,都给你寄来,你从里面挑,总能挑出一幅能看的。 李桃:(被逗笑)行啊! (一阵晚风吹过,红梅零落) 李桃:(目中悲色再起,轻轻叹了口气)上次见面的时候咱们还是孩童,一晃六七年过去了, 真够快的。 柳春风:是啊,流水似的。嗯......你知道吗?你回天老山之后,我还挺想你的,我给你写过好几封信,还寄了些小玩意儿,可你一封也没回我。我以为你不想与我做朋友,难过了好一阵儿呢。 花月:(被冷落,不悦,边听两人聊天边阴阳怪气)酸唧唧...... 李桃:(惭愧)怎么会,我......我只是...... 柳春风:嗨!没事儿,旧事无需再提,咱这不是续上了嘛!别说,还真得谢谢那个请我们来天老山的人,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呢。 李桃:(点头)是得谢谢他。 柳春风:那咱们做个约定吧!这回我来找你,下回换你去悬州找我。诶,跟你说,我二叔也修道,修的也是正一道...... 花月:(翻白眼)又来了...... 柳春风:他有一屋子经书法器,等你到了悬州,我带你去他府上做客,你喜欢什么拿什么。 花月:(撇嘴)谁稀罕...... 李桃:多谢柳兄,有机会一定去悬州拜望。只是......只是这次你们大老远跑来,本该好好叙叙旧,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在天老山上游玩一番,却不想发生了这种事。 柳春风:福祸难料,李兄节哀。我们会尽快查出真凶的。 李桃:其实我知道......(虚望着前方)天老观早晚要出事。 花月:(警觉)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桃:(沉默片刻)当家人不再顾家,家得散。当臣子不再忠君,国要亡。当一个道观里的道士,个个都没了道心,那这道观遭受厄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柳春风:道心?什么是道心啊? 李桃:我也说不清楚。我问过师父,师父说道由心生,可心是什么,我忘记问他了。不过,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道心,但我知道什么不是道心。二师兄的心是香炉,却修剑术,香炉里能烧出侠义吗?三师兄的心是钱袋子,却修符箓咒术,钱袋子里装得下神灵吗?五师弟的心是酒葫芦,却想修炼内丹,酒葫芦里能倒得出本性灵光吗?大师兄修天文术数,可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主持之位,目之所及也不过道观的大门,又怎么可能望见星辰呢?(摇头) 花月:你是说,就你有道心。 李桃:我?(笑,连连摇头)一个连心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的人,又怎么敢说自己有道心呢?不怕你们笑话,我自幼跟着师父制药炼丹,可我根本不信什么仙丹大药,起码不信我能炼出来,倒不如多看几本医书,令轻症者早日痊愈,令重症者多活几天。 总之,这天老观里,一团糟,一团糟......(重重地叹气)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算不算道士,该不该住在这道观里,或许,对这道观来说,我们可有可无,甚至是多余的。 花月:所以,余龙的死对你来说,不过是天老观里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李桃:(沉默片刻,答非所问)你们看这木桌,这酒坛,这屋子,这屋上的砖瓦,还有这座天老山,有的百岁,有的千岁,有的万岁,就连门口那座断了的吊桥都比我们更像道观的人。少了它们,道观就不完整了,可少了我们几个,道依然道,观依然是观。 柳春风:不管怎么说,余道长都是你的师兄,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李桃:凶手应该是个恨大师兄入骨的人吧。我们师兄弟五人虽说没有手足情谊,可也没有非杀人不可的深仇大恨,更别说恨到一刀砍下头颅。我敢担保,凶手不是天老观的人。 花月:那就只能是梁煊和孟老头儿了。 李桃:假如杀意有缘由,那只能是这二人。 柳春风:什么意思啊?假如杀意有缘由?杀意还能没有缘由吗? 李桃:有意是杀,无意也是杀。有人会随手摘下一朵花,又随手丢弃,这样的杀意有来由吗? 柳春风:人又不是草木,谁会无意杀人呢? 李桃:既然有人能无意杀一朵花,为什么不能无意杀一个人?反之亦然。 柳春风:可人与草木毕竟不同。 李桃:都生于天地之间,都不可重活一遍,哪里不同? 柳春风:比如......比如人被杀会有人复仇,可没人会为一朵花复仇。 李桃:为什么?只因它是一朵花吗? (灯光渐暗,落幕) -------------------- 1 剧本大部分场景都在舞台的左边。所说的“舞台左边”皆指站在舞台上、面对观众时候的左手边。把舞台上的一团黑暗想象成一个面对观众的人,它的心脏位置,就是布景的位置。这一类的舞台说明,我都会总结在第179章 中。 第197章 2 场景我先这样大概介绍,后续会描述细节。 第189章 【第二幕】第二场 场景:子时,悬崖上 这一场的场景大概和序幕相同,不同之处是:这一场是近景,背景是夜空,夜空上星星闪烁,轻云拂月。 (幕启) 飞凌喧:找我来这里做什么? 凶手:你杀了余龙,替她报了仇,我想当着她的面谢谢你。 飞凌喧:她不是死在槐树林吗? 凶手:不,她就死在这里,所以我让你在这动手,我要让她亲眼看着那淫贼尸首分家。 飞凌喧:我杀余龙是因为他昨晚去找那俩小子告密,并非为你复仇。你能提醒我余龙的行踪,这很好。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余龙一死,知道我身世的人就只剩下你了,你胆敢多言,我照样杀了你。 凶手:放心,她死后,我唯一所愿就是复仇,如今大仇得报,我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是时候去陪她了。 飞凌喧:(一惊)你想死? 凶手:我想与她重逢。 飞凌喧:(哂笑)你还真是个情种。 凶手:(端起地上的酒壶和酒杯,斟酒,仰头喝下,又斟一杯)这杯酒敬你,替她敬你,(双膝跪地,举杯)多谢。 (飞凌喧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喝掉,转身要走.) 凶手:等等。 (飞凌喧停下脚步,回头) 凶手:你还不能走。(起身)梁煊让我来下战书,两刻钟后,来此处与你一决雌雄。 飞凌喧:(冷笑)真是个不知礼数、不知死活的狗皮膏药。 凶手:梁煊可不是正人君子,小心他使阴招,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灯光渐暗,落幕) 第190章 【第二幕】第三场 场景:夜晚,树林里 黛蓝色的夜幕之上,万点明星,一道银河,纱帐般的云自西向东片片飘过,弯月从中若隐若现,好似一盏皎白的琉璃灯。 夜幕下,一条粼粼的小溪自东北向西南穿过树林。树上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橘子,溪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果香、花香怡人心脾。 (幕启) (柳春风沿着溪水,逐着月华,采着花,唱着歌......) 柳春风:(唱)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光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 俏俏:(突然从树后跳出,拦住柳春风去路)嘿! (俏俏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圆圆眼,圆圆脸,红扑扑的双颊,娇滴滴的嗓音,上着黄衣,下着翠裙,头顶两个丫髻,一边各插一朵林中采来的小红花) 柳春风:(吓一哆嗦)鬼呀!! 俏俏:不许摘……摘花……(目光落在见柳春风手中的花束上,撇嘴哭)你……你杀了她们……你杀了她们......(恨意上涌,拔剑,恶狠狠地看向柳春风)我要为它们报仇! 柳春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后退)我不摘了,不摘了还不行嘛。 俏俏:晚了,你已经摘了。 柳春风:那那......那我把这些还给你还不行嘛。 俏俏:还给我?还什么?还给我一捧尸体吗? 柳春风:那你说怎么办?你怎样才肯放过我? 俏俏:(步步逼近)简单呀,把它们一朵一朵安回去,我便饶你一命。 柳春风:(步步后退)啊?这怎么可能呢,你这不是刁难人嘛! 俏俏:那你不安回去,它们怎么活过来呀? 柳春风:有死才有活,它们本身就……诶?等会儿,你谁啊?我采花碍你什么事啊? 俏俏:(停下步子,剑入鞘,蹦蹦跳跳至柳春风面前,眨着眼睛)你不记得我了? 柳春风:(挠头)我们认识吗? 俏俏:(双手托脸,歪头)我是俏俏呀!花妖俏俏,想起来了吗? 柳春风:俏俏?俏俏......(一拍脑门)哦!俏俏! 俏俏:(开心)对呀!就是我!鬼猫的好朋友俏俏,那话本还是你写的呢,你怎么忘了! 柳春风:原来是你呀,吓我一跳,我以为鬼呢。(疑惑)可我没记得把你写成这样啊,一惊一乍,傻兮兮的。 俏俏:(噘嘴)还不都怪你。你是笨蛋,一个笨蛋又能写出什么聪明妖怪呢。 柳春风:(指着自己鼻尖)什么?!我笨?我笨我能写出《黑水鬼猫复仇记》这么厉害的画本? 俏俏:(噗嗤笑出声)听说你那《黑水鬼猫复仇记》一共卖出去三十六本,还是半价,买一赠一,不包退换。 柳春风:(羞恼)你知道什么!那三十六本只是头一天卖出去的,前后一共卖出去了三百六十本……不止呢! 俏俏:啊哟,我当然知道了。其中三百本是你哥派人买的,二十四本是你娘派人买的,剩下三十六本是第一天不包退换的,(捂嘴笑)对吧? 柳春风:对什么对!你血口喷人!我娘……我娘要买我的书,绝不止二十四本! 俏俏:对呀,所以说三百六十本……不止嘛。(捂嘴接着笑) 柳春风:不许笑!不许你妖言惑众!你……你是嫉妒!当不了主角你怨恨我!你根本不是想给我手中的花报仇,你是想借机为自己报仇! 俏俏:报仇......(惊醒,再次露出凶相,拔剑)险些误了正事,我要为这些花报仇。鬼猫是我的好朋友,有仇必报就是跟他学的。黑心作坊的人害死了书生,鬼猫便吃了黑心作坊的人,你害死这些花,我也要吃了你! 柳春风:你东施效颦你!鬼猫吃人是因为那些人害死了他的朋友,而我只是采了几朵花而已,再说了,这些花又不是你的,这些是野花! 俏俏:野花?你小子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这世上没有野东西,都有归属,谁在乎就归谁。地上的花我在乎,花就是我的,天上的月亮我在乎,月亮也是我的!你采了花、摘了月,就是害我知己、杀我至亲、夺我所爱,就该死!拿命来!(高举宝剑,朝柳春风脑袋砍去) 柳春风:(蹲下,抱头)完了完了,时候到了,花兄救我!花兄! 俏俏:(停手,放下剑,一脸好奇)花兄?哪个花兄呀? 柳春风:(心想死就死了,不如搏一搏,站起身,昂起头,大声叫板)你也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九嶷山的花月,大名鼎鼎的白蝴蝶,那是我兄弟,我是他哥!他可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杀人如麻、睚眦必报,你敢伤我,他绝饶不了你!想活命的话,哼哼,麻溜儿滚蛋! 俏俏:(惊喜)花月?白蝴蝶?!好家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追杀了他二十多年,终于给我逮到了,(凶相再露,咬牙切齿)说,他在哪! 柳春风:(傻眼了)他……死了。 俏俏:什么?死了?你刚才不是喊他来救你吗?死了怎么救你啊? 柳春风:我……忘了,忘了他死了。 俏俏:那他怎么死的? 柳春风:我……杀的。 俏俏:你杀的?你不是他哥吗? 柳春风:这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他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唉呀,反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你就记住,我替你杀了他,我是你的恩人,那什么......我也不用你谢我,我先走了啊。(扭头开溜) 俏俏:站住!(拦住柳春风)谢你?谢你让我不能手刃仇人?还是谢你把我当傻瓜?(斜眼打量柳春风)就你这怂样,你倒说说,你怎么杀得白蝴蝶? 柳春风:(叉手,开始耍赖)我跟你说不着。 俏俏:哼,说不出来就是在撒谎,我最恨撒谎的人,尤其是撒了谎还抡不圆的笨蛋,白蝴蝶根本不是你杀的! 柳春风: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你凭什么知道啊? 俏俏:就凭……(得意地笑)白蝴蝶是我杀的。 柳春风:(五雷轰顶)什么?花兄死了? 俏俏:对呀!我先拔了他的蝴蝶须子,再剪了他的蝴蝶翅膀,嘻嘻,又剁了他的…… 柳春风:我跟你拼了!(狠命朝俏俏扑去) 俏俏:(闪身,柳春风扑空,摔了个大马趴)白蝴蝶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你竟然为这种人拼命? 柳春风:关你个妖怪屁事!!(起身,再次扑去扑去) 俏俏:(再闪身,柳春风又一个大马趴)好哇,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便送你一程!看剑!(挥剑朝柳春风砍去) 柳春风:(捂住头)娘救我。 (剑落下时,灯光瞬间全部熄灭。五秒钟后,花月的声音响起) 花月:柳兄,柳兄,醒醒,快醒醒,又死了一个。 (落幕) -------------------- 第191章 【第二幕】第四场 场景:同序幕 凶手独白:飞凌喧死了,死得毫无还手之力,死得惨不忍睹,就像她一样。 第198章 你笑她丑陋,可你呢?要不要给你一面镜子,照照你此刻的模样,感觉如何? (笑)哦对,你的眼珠子被挖出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我把眼珠子给你安回去,再给你一面镜子,能告诉我了吗? 也不能,因为你的舌头也被拔掉了。(大笑)还有鼻子、耳朵、胳膊、腿,光溜溜的,什么都不剩了! 疼不疼啊?啊? 不疼!死东西怎么会疼呢,对吧?你就是这么说她的,对吧? 你那么爱美,那么要脸面,若是死后成了鬼,看见自己这副鬼都厌恶的模样,一定很恼火吧?可你又凭什么爱美呢?惜美之人才配爱美。你让别人鲜血淋漓、肝肠寸断,却想自己一尘不染、志得意满?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所以啊,你不要怪我,要谢我,谢我费尽苦心替你去掉了不属于你的东西,眼睛,舌头,鼻子、耳朵,胳膊,腿,当然,还有你那条金贵的性命。你说你要这些有什么用呢?啊?你白生一双眼睛不分美丑,白长一条舌头恶语伤人,白生一副人形皮囊,却不行人事,是人才配有人形皮囊,你是人吗?你们是人吗? (仰头望天,深深地叹气)啊!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不怜悯我,自有老天爷怜悯我。老天爷用日月星辰救我,用风霜雨雪救我,用天老山的漫山苍翠、飞禽走兽救我,用她来救我......(恨)可你们呢,连老天爷的怜悯都敢夺走,你们胆大妄为,你们猖狂无礼,你们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 那就不用活在天地之间了。 (灯光渐暗,落幕) ... 第192章 【第二幕】第五场 场景:天老观某处 场景和灯光使用同第一幕第六场。 (幕启) (十秒黑暗与死寂后,灯束落在段三处) 段三:昨晚,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弟与我在迁化堂准备明天一早大师兄的小殓。大约丑时过半,五师弟回房去休息。五师弟回去不久,二师兄也离开了,离开时也没与我们说什么。剩下我与四师弟彻夜未眠,一直到天亮听到二师兄的死讯。从二师兄离开到听到死讯,这段时间里,四师弟与我没有出过迁化堂。 没有,哪有那个心思,空着肚子连晚饭都没吃,况且那也不是吃喝的地方。 我与二师兄有过节不假,可小小过节何至于杀人?就算我要残害同门,我也有那心没那力不是?二师兄的武艺,别说天老观,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就凭我,把二师兄打得浑身是伤,再......再支解?这根本不可能。 说实话,大师兄被害时,我怀疑过二师兄,毕竟他二人不和,二师兄的武艺也远远高过大师兄。可现在二师兄也被杀了,凶手的手段残忍、卑劣,明显就是一个人干的,我敢拿性命担保,四师弟和五师弟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或者说,凶手绝不是天老观人,而是与天老观有仇的人。 怀疑谁?(沉默片刻)梁煊。梁煊与二师兄有仇,与大师兄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但一个做杀人生意的江湖败类,受人之托、害人性命不足为奇,况且,他的武艺远在大师兄之上,不在二师兄之下。 (灯光缓缓熄灭,梁煊处灯光亮起) 梁煊:武艺高强就该杀人?那岳飞还能杀汉人呢,他那么做了吗?没有吧。岳飞的武艺有他的心管着,我的武艺由我的心管着。人能做什么由(点点心脏位置)这儿定,不由他本事大小来定。 啊对,我和岳将军比我不要脸,可话糙理不糙。武艺高强又不是罪过,若谁武艺高强谁可疑,那花兄你呢?杀兄弑父的白蝴蝶不比我更适合认领那一地血嗞啦呼的残肢? (灯光缓缓熄灭,钱霜处灯光亮起) 钱霜:你们怀疑我?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连二师兄一根汗毛都伤不着。除非二师兄是与人比试酒量时喝死的,否则我不会是凶手。 怀疑谁?这还用怀疑?除了梁煊还能是谁?二师兄不是黎明时分被害得吗?我与孟老头儿可以互相作证那会儿没出过门,三师兄和四师兄也可以互相作证没离开过观苦殿,只有梁煊一人无人证明。此外,他说他来天老观找二师兄比武,既然是比武,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潜入道观呢?他出了名的爱找人比试武艺,为什么单单这回鬼鬼祟祟?傻子都该看出来,他来天老观另有目的。若是吊桥没有断,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对呀,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不但杀了二师兄,大师兄也是他杀得。杀了大师兄后,他明知自己被怀疑上了,却敢继续行凶,必然是有恃无恐。 恃得是什么?哼,你们比我更清楚吧。 我可没说你们是同伙,你别不打自招。 你们干嘛要和他同伙?那你问我,我问谁呀?为宝藏?为私仇?为江湖恩怨?这我就不好说了。 (灯光缓缓熄灭,梁煊处灯亮起) 梁煊:胡说八道!我梁煊光明磊落,从不暗箭伤人,不做苟且之事,你们休想栽赃……啊对,我是个小偷,可偷东西跟偷偷杀人是一码子事吗? 我承认早来了几天,藏在天老观是为宝藏,可我此行目的确实是找飞凌喧比武。 没有,我没去!都死人了,我还比什么武啊,我躲还来不及呢! (灯光缓缓变暗,孟寻处灯光亮起) 孟寻:不错,我一直怀疑素娥是被道士所害,可后来我想通了,我只是不甘心素娥就这么死了,更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桩婚事,而那桩婚事是我安排的,说到底,是我害了素娥啊。 一年了,不能再耽搁了,该入土为安了。素娥是从这走的,山外的道士人生地不熟的,我怕他们找不到,所以我才来到这天老观,厚着脸皮请道长们为素娥招魂。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们也不信,可你们想想,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位道长呢?我一个打铁的,虽说年轻时有把力气,握过刀剑,可如今一把老骨头了,浑身是病,除了筷子,我是什么都握不住了。 钱小道长能作证!昨晚,半夜三更,那姓梁的嫌我打呼噜,把我轰出来了。我无处可去,正好遇到钱小道长,幸得他收留,他能为我作证。 我觉得谁可疑?那还用说嘛,当然是那个姓梁的了!昨天我就提醒过你们,他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昨晚,他说我打呼噜吵着他了,可我迷迷糊糊根本没睡着,怎么可能打呼噜呢?他就是借口轰我走,方便后半夜去杀人。 (灯光缓缓变暗,梁煊处灯光亮起) 梁煊:不是跟你们说了嘛,昨晚我就没去崖边,一觉睡到天亮。 没错,尸体是我在崖边发现的。 为什么大早晨去崖边?我四处走走看看风景不行吗? 我这不是不知道那有死人嘛,要早知道,你磕头求我我都不去。本来我想假装没看见,赶紧离开,可……可又怕有人看到我去过悬崖,到时候你们再觉得我是去崖边杀人,倒不如有话直说,反正人不是我杀的,我心虚什么? 唉哟,你们就信我吧,我真没撒谎,我这人说话就这德行,哪句听起来都像编的,可真是真的。别的不说,我就带了这一身衣裳,不信你们过来看看,一个血点子都没有。 证据?要有证据,我还在这废话吗? (灯光缓缓变暗,李桃处灯光亮起) 李桃:三师兄整晚与我在一起,五师弟也做不出那杀人分尸的事。我们师兄弟三人与二师兄既无仇恨,也无杀二师兄的本事。凶手只能在孟老伯与梁煊二人之中。孟老伯有杀人的动机,但他没有杀人的本事。而梁选既有杀人的本事,也可能有杀人的动机。所以,我认为,凶手要么是梁煊,要么是孟老伯花钱雇梁煊为女儿复仇。 (灯光缓缓变暗,梁煊处灯光亮起) 梁煊:(仰靠在椅子上,无奈)我算是明白了,凶手是不是我都得是我了,谁让我有杀飞凌喧的本事呢?至于杀人动机,不重要,随便扣一个拉倒。(叹气)这可真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啊。 花月,(猛然坐直身)你是不是就想弄死我呀?兄弟,哥要是不长眼哪里得罪过你,那也是无心的,(双手合十,拜了拜)你直说就行,哥一定改。 那你一肚子心眼儿,我就不信你连这点事儿都瞧不出来。就算我昨晚去了崖边与飞凌喧比武,就算我赢了,那也……嘿!别狗眼看人低,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他? 行行行!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不要脸,我使阴招,可无冤无仇的我也不至于把人大卸八块吧! 什么?故意大卸八块,掩饰杀人动机?这位柳少侠,我可小看你了,吃竹拉筐——你可真能编!怪不得叫“吟风虎”呢,耍嘴皮子是吧,还“吟风虎”,你也好意思,你瞅你哪像老虎啊?头顶都长毛吗? (灯光渐暗,落幕) 第193章 【第二幕】第六场 场景:向晚时分,花月和柳春风的客房中 第199章 场景大概和第一幕第七场相同,不同点有二: 本场时间为太阳落山之前,房中光线昏暗; 一些细节道具(比如茶盏、小杌子)的位置和数量有所改动,避免和上一场完全相同。 (幕启) 柳春风:(气呼呼地回到房中,一屁股坐榻上,叉手)凶手就是他! 花月:(紧跟其后进门,走至书案前,点灯)谁呀? 柳春风:还能是谁,梁煊呗!说话那么缺德,能干出什么好事! 花月:就是,说得什么话,哦,头顶长毛就是老虎啊,那老虎还长尾巴呢,咱柳少侠长了吗? 柳春风:(侧目瞪花月)……. 花月:不会吧,(打量柳春风)真长了? 柳春风:哼,除了梁煊,第二可疑的就是你。不对,你更缺德,你最可疑! 花月: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你可别开玩笑。 柳春风:谁跟你开玩笑了,我睡觉死,天塌了我都听不见,我可不保证你昨晚没出去过。 花月:那我干嘛杀一个道士呢? 柳春风:(起身,脱掉氅衣,仍在榻上,走至炉旁,坐到小杌子上,烤手)那谁知道?因为他长尾巴你没长?因为他比你长得俊?或是你临时起意,随手杀人,坏人做坏事还需要理由吗? 花月:(跟到炉旁,在柳春风对面坐下,烤手。二人一东一西,侧对观众)诶,你别拿和尚当秃子打——冤枉人。首先,我做坏事向来有理由,没理由我连朵花都不摘。我若害谁,那只有一个原因——那人害过我。我不管他有意无意,也不管他害我是深是浅,但凡害过我,一律归进死人堆儿。 柳春风:不是死罪凭什么归进死人堆啊。 花月:凭我平白无故难受了。我的经验告诉我,害过人的人,迟早还要害人,留着就是祸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捎带手的事儿。(用竹签串橘子,开始烤) 柳春风:那别人踢你屁股一脚,你也要人性命?那你不比坏人更坏? 花月:这话说的,你怎么不怪他无缘无故踢我一脚呢?难道非得被活活踢死才能报仇吗?哦,死仇非得死后报,那还报得动嘛。你管这种“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做法叫坏,我跟你不一样,我管这叫惩恶扬善。 柳春风:谬论。别人踢你屁股一脚而已,你就要人性命,这......这不合理。 花月:什么什么?踢我屁股一脚而——已——?首先,我的屁股没惹你,其次,浑身上下我最在乎我的屁股,恨不得天天抱着我的屁股睡觉。 柳春风:(皱起鼻子)你有毛病。 花月:为了我的屁股,我可以连命都不要,那你踢了我的屁股,我不得跟你拼命吗?若不去理睬,由着你踢,等到你把我屁股踢成八瓣,我可就生无可恋、生不如死了。我没害人,反而落得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这就合理了? 柳春风:还是谬论,谁的屁股比命重要啊。 花月:这你甭管,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屁股是我的,重不重要我说了算。有人爱权势,有人爱脸面,有人爱金银,有人爱玩乐,而我,白蝴蝶,独爱我的屁股,谁踢我的屁股,我就跟谁玩命。别人惜命,我惜屁股,要你管啊。 柳春风:那你也不能因为别人踢你的屁股就要人性命! 花月:为什么不能? 柳春风:就是不能,律法不允许! 花月:哦,我懂了,朝廷律法给我一人定的,多谢啊,赶明儿朝廷发银子的时候也想着点我。 柳春风:你强词夺理,你......反正就是不能!(夺过花月手中的橘子葫芦)这是我带得橘子,别吃了你! 花月:什么正反正、反正反的,你烙饼呐!你搞清楚,我才是无辜受害的那个,只不过,很不巧,我是个能要人性命的受害者。他踢我屁股不与我商量,那我要他性命他管得着吗?想不丢性命啊,简单呢,你别随便踢别人屁股不就得了?又要作恶,又挑不准软柿子,还想全身而退,呵,想得美。 柳春风:那那那......那你怎么着也不能因为别人踢你的屁股一脚就......就要人性命吧! 花月:车轱辘吧你是,没完没了的,怎怎怎......怎么不能啊,在你那儿不能,在我这儿太能了。我就一句话,想不被害,就别害人。你想冒一两风险使一两坏,你当这是在茶叶铺买茶叶呐,买半斤得八两?这是作恶!播几粒种子且由得你,收几茬恶果可就由不得你了。 柳春风:就你聪明,就你会说!那你倒是说说梁煊是不是凶手。 花月:要我说,梁煊不可能是凶手。(从柳春风手里把橘子拿回来)嘿嘿,给我。 柳春风:你怎么这么肯定?昨晚只有他没有不在场的证人,只有他的武艺与飞凌喧不相上下,也只有他来意不明,他嘴上说来比武,可他做杀人生意,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也说不定。 花月:不在场证人,武艺,来天老观的目的,这三个疑点,对吧?那咱们一样一样来排除。 先说不在场的证人。 一个人拿真假难证的话,去为另一个人作证,这证言本身就一文不值。余龙死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不在场的证人,有用吗? 再说动机。 这两起案子的杀人手法极其残忍,这哪是杀人呐,这是撒气呢。所以我认为,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起码主谋是同一个。假如梁煊是凶手,那他行凶的动机是什么? 是飞凌喧曾让他脸面扫地吗?他那种厚脸皮,你觉得像要脸的人吗?赢乐就乐不得了,没必要把对方大卸八块。 是受人委托、帮人复仇吗?假如是复仇,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飞凌喧要出事,被问及来天老观的目的时,就不该说自己来找飞凌喧比武。更何况,即便有人敢委托他,他也未必敢接下这买卖。上次比武只过去一年而已,他如何确定一年之后一定杀得了飞凌喧呢?一旦失手,为了点银子把命丢了,这买卖值吗? 最后,再说他的武艺。 假如你与某人有深仇大恨,你想报仇,可又没把握杀他,你会怎么办? 柳春风:嗯......我再练几年。 花月:.......假如那人杀了你哥,把你哥大卸八块,你也再练几年? 柳春风:(急眼)把你哥大卸八块!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哥! 呸! 花月:所以说,当你极恨一个人时,这个人在你心中便死不足惜,你只想把他弄死了算,对不对?可是呢,对方的武艺比你高或与你不相上下,你死了没关系,报不了仇可是大事,这时候,你又会怎么办? 柳春风:我...... 花月:不好说?难以启齿?那我替你说吧,很简单,使阴招,下毒,让他空有武艺使不上。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凶手武艺高低还重要吗? 柳春风:你的意思是,不仅梁煊不是凶手,而且真凶从来没有和飞凌喧动过手,飞凌喧被杀是因为凶手提前给他下了毒,让他没了还手之力,任人宰割。 (回想尸检的过程)飞凌喧身上有三种伤:一是喉咙处的致命一刀,刀口处皮肉紧固,有血荫,说明是生前伤;二是打斗留下的淤痕和刀伤,刀伤伤口开阔,皮肉收缩不一,有血块凝结,也是生前伤;三是挖眼、割舌、支解等虐杀伤,残肢切断处,皮肉紧缩,白骨外露,说明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支解的。1结合这三种伤与中毒的推测,便可以还原他的被杀过程:他中了毒,凶手认为他死了,便开始支解凌辱他的尸体,完事之后,担心他没死透,又在他喉咙上补了一刀。 花月:我所想的与你基本一样。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可能知道飞凌喧没被毒死,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想毒死飞凌喧,只想让他失去还手之力,却保持清醒,好用各种手段折磨他,折磨罢了,再一刀切断他的喉咙。 柳春风:(打寒战)这得多大的仇啊!不过,若飞凌喧真是中了毒,有一处古怪就说得通了:从飞凌喧身上的伤来看,他与凶手之间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可是,即便凶手武艺高强、技高一筹,杀了飞凌喧,一场生死搏斗之后,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去?不受伤是不可能的。但是你看,这些嫌疑人中没有一个有受伤的样子。 可若没有打斗过,那飞凌喧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伪造的?在飞凌喧中毒之后,凶手特地先将他揍一顿,再进行接下来的手段,就为了栽赃梁煊? 花月:(点头)你想想,假如我们没有飞凌喧中毒的推测,仅仅根据尸体的状态,会怎么还原飞凌喧的被杀过程呢,换句话说,凶手希望我们如何还原飞凌喧的死亡过程? 柳春风:假如没有想到中毒这一点,那就是这样的:飞凌喧先是与凶手打斗,打斗中受了身上的伤,最后不敌对手被一剑封喉,死后又被支解。不过,凶手也有可能猜出我们会验尸,能看出飞凌喧身上的上都是生前所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飞凌喧先与凶手打斗,后因武艺不敌凶手被制服,再被支解泄愤,最后被一刀割断喉咙。 第200章 花月: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只要我们认为伤痕是打斗中留下来的,就一定会怀疑梁煊。你再来想想,假如没有这些伤痕呢,我们当如何还原飞凌喧被杀的过程? 柳春风:嗯......和有这些伤痕的推测一样,但是,在推理的过程中我会觉得很奇怪:死者身上怎么没有打斗留下的伤痕?难道他不是在打斗中被杀的吗?难道...... 花月:难道凶手不是靠武艺高强杀了飞凌喧吗?那靠什么,靠使阴招,靠下毒?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有了嫌疑。不过,令所有人都变得可疑,对真凶来说并无大碍,真正令凶手担心的是,我们推理的方向将由此改变——从谁有杀死飞凌喧的机会和能力变为谁有给飞凌喧下毒的机会。接着,我们会顺着这条思路继续缩小嫌疑人范围,直到将真凶揪出来。 柳春风:他们没有吃晚饭,在迁化堂也没有进食。假如下毒的话,那只能是私下里下毒。2 花月:没错,私下下毒,可飞凌喧戒心极重,能让他放下戒心、服下毒药的又能是谁呢?我认为,只有他的师兄弟能做到,段三,李桃,钱霜,凶手就是他们三个之中的一个,我们只需挨个分析这三个人的作案条件,便能找出真凶。 柳春风:(神色紧张起来,站起身,踱步)前天晚上,余龙被杀,当晚,飞凌喧与李桃同住,钱霜与段三同住,孟寻与梁煊同住。昨天晚上,飞凌喧被杀,当晚,段三与李桃在在一起,孟寻与钱霜在一起,梁煊自己在房中睡觉。 按我们之前的推断,这两起案子的凶手或主谋是同一个人。那么,既然飞凌喧被杀,飞凌喧就不是杀死余龙的凶手,头一晚与他同住的李桃在第一案中也是无辜的。 既然李桃在第一案中是无辜的,那在第二案中顶多只是包庇凶手。假如李桃与段三中有一人是凶手,那也只能是段三。 在第一晚,段三与钱霜同住。段三自己没能力杀死余龙,但钱霜可以是帮凶。问题是第二案,段三与飞凌喧有过节,李桃说,他二人向来不和,最近更是形同陌路,那飞凌喧怎么会在他面前放下戒心呢?所以,我觉得下毒的不会是段三,如此以来,段三和李桃都可以排除了。 花月:那就只剩下钱霜和孟寻这对了。 在第一案中,孟寻年老体弱,不可能一刀砍下余龙的头;那么,在第二案中,(看了柳春风一眼,话中带话)按照你的推理方法,他顶多就是帮凶,主谋只能是钱霜。 至于钱霜嘛,在第一案中,钱霜与段三合谋,一个主谋,一个帮凶,完美的组合;在第二案中,钱霜与孟寻合谋,一个主谋,一个帮凶,钱霜有机会让飞凌喧放下戒心、喝下毒药,而孟寻负责包庇。 柳春风:(目光闪躲)那......那凶手就是钱霜? 花月:可以是钱霜,(笑)只要你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柳春风:什么问题? 花月:(放下手中的橘子葫芦,起身,盯着柳春风的眼睛)孟寻为什么包庇钱霜。 柳春风:因为......因为钱霜还小,孟寻心生怜悯。或是因为......因为孟寻认为飞凌喧是害死女儿的凶手,钱霜杀了飞凌喧等于为他报了仇,所以他没有告发钱霜。或是......或是...... 花月:你说这些的根据是什么? 柳春风:我...... 花月:没有任何根据,纯属瞎猜,对吧?若凭借你的瞎猜给钱霜定个死罪,那就是草菅人命,柳少侠,律法允许草菅人命吗? 柳春风:我只是......只是觉得钱霜最有可能是凶手,所有人都排除过了,只剩下他...... 花月:不是所有人吧,似乎还有一个人没有细细地分析过。 柳春风:谁......谁呀? 花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柳春风:什么意思? 花月:有一个人,在第一案中,有一个师兄做帮凶,这个帮凶武艺高强,一刀砍掉余龙的头简直易如反掌。 在第二案中,巧了,他又有另外一个师兄包庇他,虽说这个师兄与飞凌喧不和,不方便给飞凌喧下毒,可他能自己来呀!他为人和气,很容易让别人放下戒心。他医术高明,能配药救人,就能配药杀人。他自己骗人,自己下毒,自己分尸,自己完成复仇计划,他是谁,还用我提醒你吗? 柳春风:(低头,沉默,颤抖,眼中有泪)......不可能。 花月:因为飞凌喧被杀,所以飞凌喧不是杀死余龙的凶手。飞凌喧是在余龙死后被杀的,影响他活着的时候杀余龙吗? 又因为飞凌喧不是杀死余龙的凶手,所以李桃在第一案是无辜的,呵,飞凌喧死没死跟李桃无不无辜有关系吗? 我们说过,这两个案子有同一个凶手或主谋,什么叫主谋啊?主谋就是不用回回亲自动手,而李桃就是那个不动手也能杀人的主谋。 他能与飞凌喧合谋杀了余龙,就能与段三合谋杀了飞凌喧。咬人的狗不叫,那小子平时蔫儿不唧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柳春风:闭嘴!我不许你骂我朋友!你才不正经! 花月:你朋友杀人又不是我撺掇的,你冲我吼个屁呀?我是不正经,可我不假正经啊,我不像你那朋友,好家伙,念着经,杀着人,圣人、恶鬼全让他一人当了! 柳春风: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花月:哟,你还挺了解他,知音啊?好友啊?那他杀人之前多少没跟你商量商量? 柳春风:你胡说八道! 花月:咱俩谁胡说谁知道,怎么着,当了几天侦探,罪犯没抓着几个,包庇罪犯倒学得挺快的。 柳春风:他没有杀人动机。 花月:啊?不会吧?你俩关系那么铁,杀人这么大的事儿,他连动机都不告诉你,这也忒不够朋友了。 柳春风:(流泪,脸色涨红)你......你别在这怪话连篇,嫌疑大不等于杀了人,这些都是猜测,你没证据! 花月:证据?呵,我劝你啊,先别忙着想证据,先想想下一个死的是谁吧。 柳春风:什么?他......他还要杀人? 花月:那谁知道。诶呀,又不杀你,你管他呢,要我说...... (突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和钱霜惊慌的喊声)3 钱霜:开门!快开门!不好了!不好了...... (灯光渐暗,落幕) -------------------- 1参考宋慈的《洗冤集录》卷四之杀伤 2众人没有进食这一点我添在了上一章的问询中。 3前面有两章我做了一点改动:第一幕第四场和第二幕第三场的结尾没有提及死者名字,只有在看下一章才能知道被杀的是谁。 4场景写得不够细致,周末我会丰富一些细节描述。 第194章 【第三幕】 场景:日落时分,悬崖上 场景与第一幕第一场基本相同,只有天空景象有所不同:远山衔日,霞光满天。 (幕启) 李桃:(站在崖边树桩旁,背对观众)我就知道,你们能猜出是我。(转过身,面向观众,摘下鹤氅的帽子,脱掉鹤氅,丢下崖下)可你们能猜出我为什么杀人吗? 报仇?没错,当然是报仇,可我在为谁报仇呢? 为她?没错,当然是她,可她又是谁呢? 在座的诸位,有谁能猜出她是谁,我李桃在此谢过了。(长揖到地) (起身,负手而立)不妨再猜一猜,下一个,我要杀谁? (笑)聪明人很快便能猜到,比如柳兄和花兄。所以,时间不多了,我得略施小技拦住他们,在他们知晓答案之前,杀掉那个人。 (众人陆续从石门处走上悬崖) 柳春风:李兄! 钱霜:四师兄!快回来! 段三:师弟,你这是做什么?就这么跳下去,你对得起师父吗? 梁煊:小道长,麻烦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寻短见,行吗?不然这锅还得我替你背。 孟寻:孩子!别犯傻!死了可就回不来了,别学我那傻闺女啊! 李桃:(转身,面向众人,故作后悔,惶恐)我就是凶手!大师兄、二师兄都是我杀的!我先是骗二师兄杀了大师兄,又给二师兄下毒,亲手杀了二师兄,最后求三师兄为我做伪证,他念及师兄弟情谊才答应替我撒谎,你们别怪他! 柳春风:李兄,你先回来,咱们从长计议,我知道你有苦衷。 李桃:(苦笑,摇头)无论什么苦衷,杀人都该偿命,与其被官府杀头,不如我自己跳下去,起码留个全尸。 钱霜:四师兄,你杀他们,一定是他们活该,你回来吧,(试着向前)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李桃:别过来!(借机挪动步子,寻找合的位置) 段三:四师弟,这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李桃:是他们逼我的!师父临终前把我们叫去交代后事,末了,又将我单独留下。大师兄和二师兄便认定师父将我独自留下是为了交代藏宝之地。师父一走,他们便逼我说出宝藏的位置,刁难我、羞辱我、威胁我,我忍无可忍,忍无可忍! 第201章 钱霜:那你倒是说出来呀!那也不能杀人呐! 段三:唉!大师兄、二师兄怎会相信这种传闻! 梁煊:小道长,这是你们道士之间的恩怨,只要你不说,你师兄弟不说,我们也不给你到处散去。况且,只要你不承认,谁能证明人是你杀的,对不对?快回来,(试着上前)年纪不大,性子还挺烈...... 李桃:来不及了!回不去了......(继续挪动步子,寻找合适的杀人位置) 柳春风:诶!你小心树桩!别绊倒! 李桃:宝藏确有其事,师父临终前确实将宝藏托付于我...... 段三:(急)四师弟!不可说与外人! 李桃:那说于谁?说与你一个人吗?那宝藏的下落还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吗? 段三:你......(克制自己,不至于失态)你可以告诉霜儿,但不能让外人知道! 李桃:霜儿嗜酒,不堪重任。(看向钱霜)霜儿,你我相伴长大,比别人情深,师兄最后再劝你一句——把酒戒了,好自为之。 钱霜:好,我都听你的! 李桃:师父说,宝藏的秘密只能说与心无杂念之人,所以,我才千里迢迢将柳兄请来。 段三:师父糊涂! 李桃:(笑)这世间事啊,真有趣,有人善,有人恶,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有人捧在手心里,有人弃之如敝履,有人杞人忧天,有人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柳春风:(惊讶)信是你写的? 李桃:柳兄,对不住了,我只能用这种法子将你骗来,那四样东西只有交到你手上我才放心。 柳春风:你过来说!风太大,离得远,我听不真切,(伸手向前)过来...... 李桃:让我把话说完!除宝藏之外,我还有一大仇未报,若非一人,我师父不会死,他并非突发心疾,而是中毒身亡。 钱霜:什么?! 段三:什么?! 李桃:那人妄图长生不死,红颜永驻,命我师父炼制回春丹。本来说好明年炼成,可她言而无信,拿天老观威胁师父,命他立春之前练出丹药。师父慌乱之下,失了分寸,误食了毒草,这才一命归西。柳兄,你侠肝义胆,不会坐视不管吧? 柳春风:定然不会,那人是谁? 李桃:那人便是......(向前一步)你的亲娘!! (李桃朝柳春风扑去。众人大惊,四散后退。花月拔剑欲杀之。岂料,李桃两步停下,转而扑向段三,抱紧段三,冲下悬崖) (灯光瞬时熄灭,一团漆黑。黑暗之中,李桃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度平静)1 李桃:你以为你躲得过吗?既然是你将她丢下悬崖,那你也来尝尝这粉身碎骨的滋味吧。 (七秒钟后,一束暗光自上而下亮起,落在树桩上,树桩上有一方信笺,花月走过去,将信捡起) (灯光渐暗,落幕) -------------------- 1 这里安全起见,演员不必跳下去,李桃抱着段三冲下悬崖的瞬间熄灭灯光。 第195章 【第四幕】(完结) 场景:天老山归来第二日,风月侦探局后院里 春和景明,桃花、杏花盛开,蜂蝶飞舞,鸟语花香,暖风拂面。 一棵杏树树下放着一张方桌。——髹黑漆,桌面攒边做,嵌浅色石材。 桌上摆着几个瓷盘。盘中盛着各色瓜果、点心。 桌边交椅上坐着花月。 花月旁边的醉翁椅上躺着柳春风。 柳春风脚边卧着小凤,小凤正在打瞌睡。1 (幕启) (一片漆黑,李桃的声音响起) 李桃的信: 桃叩头,有三样事须托付柳兄。 劳烦柳兄,赴凝云观,请石惊秋道长处置天老观后事。 孟小姐现化名孟香兰,于悬州罗罗街锻铁铸剑,匿名信是她代笔。她孤身一人,往后还望柳兄照应。 宝藏之事乃子虚乌有,我房中全部物什留与师弟钱霜。 柳兄一片真心换我欺瞒利用,愧恐之至,然无他法。他三人无半分道心可言,此等空有道名之人害天老观病入膏肓,如恶疾缠身、恶鬼祸人,只有刮骨剜肉、诛尽杀绝,方能令天老观起死回生。 明日立春。春既归来,天老观当以终为始,得道法昌隆。只可惜,今日远别,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伏愿柳兄千万珍重。 桃涕零绝笔,叩头再拜。2 (灯光缓缓亮起,柳春风靠坐在醉翁椅上,仰面看花,默默垂泪) 柳春风:说什么拿我当朋友,说什么信任我,骗人。 花月:(愉快地拱火)就是,骗子一个。(剥好橘子,给柳春风)来,吃橘子。 柳春风:(推开)骗我帮他杀人,好朋友哪有这样的。 花月:就是,太过分了,算什么朋友!(放下橘子,拿起一个柿子,给柳春风)尝尝这柿子。1 柳春风:(又推开)还让我看他去死,(哭)让我亲眼看着我的朋友去死。 花月:没事儿,这不还有我呢,咱俩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别难过。(放下柿子,拿起一块异瓜,给柳春风)异瓜甜,来块异瓜。 柳春风:(偏头躲开)吃不下。 花月:(放下瓜)柳兄,若是哪天我死了,你也会这么难过吗? 柳春风:(坐起来,悲痛地看着花月)你也要死了? 花月:没有,我是说假如。 柳春风:你为什么要这样假如? 花月:我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柳春风:死好笑吗? 花月:不好笑,我只是...... 柳春风:你只是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你是不是看谁都像笑话? 花月:没有啊!(使劲摇头)我这个人根本不爱听笑话,这你是知道的,我平时笑都很少笑。 柳春风:那你为什么拿我朋友的死开玩笑? 花月:我没有......我我......(已经忘自己在说什么了) 柳春风:我朋友死了!(大吼,躺回去,呜呜大哭) 花月:(捂耳朵)你朋友死了又不是我杀的,冲我叫唤什么。再说了,又不是别人杀他,是他杀别人,还一杀就是仨,一命换三命,偷着乐去吧。换我是他,死了变鬼也变开心鬼。 柳春风:(哭)我不想李桃变鬼,什么鬼都不行。 花月:别哭哭啼啼的,没听说过吗?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大仇得报时。你该为他高兴才对。2 柳春风:(吸着鼻涕)是这四样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呀。 花月:别管对不对,总比那三个不得好死的倒霉蛋强吧。你想啊,(试图逗柳春风开心)那个余龙,变个无头鬼,(起身,拎起桌上的哈密瓜)去哪腰上都得别个脑袋,一走一晃荡,多麻烦呐。还有那飞凌喧,七零八碎的,想去哪还得提前合计合计,走在路上还得边走边吆喝,(手掌挡嘴边)“喂——后边的快跟上——别掉队——”搞不好啊,还得因为争当队长再自相残杀一回。最好笑的是那个段三,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rou——啪唧!成张肉......饼......(自觉说错话,闭上嘴,缩回椅子上啃蜜瓜) 柳春风:(不可思议地瞪着花月)...... 花月:(闷头啃瓜,啃了几口,心虚地瞟柳春风,发现他还在瞪自己)唉哟,别瞪了,我说错话了还不成嘛。可我真觉得那仨人挺倒霉的,遇上个疯子,平日里笑眯眯、斯文文,谁能猜着他好这口儿呢,砍头,肢解,粉身碎骨,好家伙,就为他一句轻描淡写的“没有道心”。 哦,他说没道心就没道心,他老几呀?道心是什么他自己不也说不清楚吗?再说了,没道心就该死?那还什么大周国呀,干脆改名“大周道观”,你哥也从皇帝改当住持得了,哈哈哈,(被自己逗乐了,却见柳春风又瞪自己,便收敛起笑容)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恶事论迹不论......不论心......(想到什么,突然住口) 柳春风:(疑惑)你怎不说话了?你不挺能说的吗? 花月:(愣愣的,许久一动不动)不对......不对...... 柳春风:什么不对? 花月:杀人动机不对,他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柳春风:(坐直身)什么意思? 花月:意思就是,李桃杀人不仅仅是因为那三人没有道心,而是因为他们对李桃做了什么让李桃觉得没有道心的事,这些事让李桃痛苦万分,让他无法原谅,让他恨之入骨,恨到宁可玉石俱焚,这样才说得通。 柳春风:说什么都晚了,人都死了,无从查问。 花月:(摇头)三条人命啊,三条人命的杀人动机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想想,再想想。 (一阵沉默,两人各自思索。柳春风先开口) 柳春风:你觉不觉得这案子有点......嗯...... 花月:有点什么? 柳春风:有点......刻意。 第202章 花月:刻意? 柳春风:就是......就是这三个人的死都很刻意。(挠头)怎么说呢,给我的感觉就是,凶手本来有捷径可走,但他非绕远道不可。而且,好像不绕那条远道,即便到了目的地,也不是他想要的目的地。 花月:继续说。 柳春风:嗯......比如说杀人地点。 每个人都死在崖边,这仅仅是巧合吗?假如不是巧合,那这三个人都是被李桃骗去悬崖的吗?可他为什么每次都选在悬崖上杀人呢?我们的住处离崖边那么近,他不怕我们心血来潮半夜去崖边,正好撞见吗? 段三还算说得过去,可飞凌喧和余龙呢?尤其余龙,他去崖边甚至要路过我们房间的后窗。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余龙那晚找我们寒暄,就是担心我们会看见他,从而有所怀疑。若他是被李桃骗去悬崖的,那李桃为什么要冒着被我们撞见的风险也要把余龙骗到悬崖上杀掉呢? 总之,这三个人的死亡地点让我觉得......他们必须死在悬崖上。 还有杀人方法也很刻意。 如果说前两个是泄愤,那段三呢?他能设计诡计杀了余龙和飞凌喧,就不能想想办法杀了段三?段三的体格还不如他,他干脆去山洞里找段三,趁其不备,给其一刀,转身就跑,这不比同归于尽好吗? 花月:或许,他根本不想跑,而且,选择在悬崖上动手可以一举三得——报了仇,谢了罪,还能当面给我们留下遗书。 柳春风:那他先杀人,再自裁,死前给我们留封信,这很难吗?干嘛非得一下干完,还得和厌恶的人抱着一起死,不膈应吗? 花月:(思索)既然他冒着险、忍着膈应也要这么做,就说明,段三必须这么死。 柳春风:问题是,为什么必须这么死呢? 花月:或许是,段三这么死,李桃便不只一举三得,而是一举多得。反过来说,想要一举多得,段三就必须这么死。 柳春风:一举多得?得什么? 花月:我问你,假如你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可以在任何一处去做,甚至去别处做得更好,而你偏要选在某个地方去做,这是为什么? 柳春风:可能因为......我做的这件事想让某个人看到。 花月:你让一个人惨死,却想让另一个人看到,这又是为什么? 柳春风:嗯......一种可能是,他在意那人,而我恨他,我想让他痛苦,所以我故意在他面前行凶,让那人惨死,那人死得越惨,他就越痛苦。(看了花月一眼)就跟你对封狐所作的一样。 花月:(心虚)你提这茬干嘛呀,陈芝麻烂谷子的,说正事。 柳春风:还有一种可能,我觉得他想看到那人惨死,他恨那人,那人死的越惨,他越高兴,而我想让他高兴。可是,离悬崖最近的就是咱们俩,那李桃这是想给谁看呢?难道......难道不是人? 花月:(点头)很有可能,不是人,而是某个人的亡灵,某个李桃认为会在崖边出现的亡灵。他要拿他三个师兄的死折磨那个亡灵,让亡灵痛苦,或者,在那个亡灵面前折磨他的三个师兄,让亡灵高兴。 柳春风:那会是谁的亡灵呢? 花月:这世上能为余龙、飞凌喧和段三三个人的死而痛苦万分的,除了他们师父玉泓老道,我想不出别人了。可玉泓老道既没死在崖边,也没葬在崖边,所以我认为,后者更为可能——崖边死过一个人,而李桃认为这个人的亡灵想要看到那三人惨死。简单来说,他在悬崖上杀人就是在祭奠某个人,他要让那个人亲眼看到大仇得报。换句话说,李桃在为那个人复仇。 柳春风:可他们三人究竟做了什么,能令李桃不顾一切去复仇呢? 花月:假如有人打你一巴掌,你会怎么做? 柳春风:(一愣)我问他为什么打我。 花月:......假如有人砍你一只手,你会怎么做? 柳春风:找我哥。 花月:......假如你哥让你自己解决呢? 柳春风:那不可能,我哥不会不管我。 花月:服了你了,那假如有人砍你哥一只手呢? 柳春风:那我砍他两只手! 花月:很好,那假如有人砍掉你哥的头呢? 柳春风:那我千刀万剐他!呸!真不吉利! 花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就叫复仇。所以,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李桃的杀人手段来推断那三个人对那个李桃要为之复仇的亡灵做过什么。 柳春风:(回想几人的死法,不寒而栗)啊? 花月:按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余龙砍了人的脑袋,飞凌喧将人支解,段三将人推下了悬崖。 柳春风:李桃要为几个人报仇啊!砍头,肢解,推下悬崖,每个都够人死一次的。 花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看着柳春风)假如是一个人呢? 柳春风:一个人?那就说明,那个人是被他们三人合力杀死的——先是余龙砍了那人的头,随后飞凌喧将人挖眼、割舌、砍掉四肢,最后,段三将人的残肢扔下了悬崖。这也太可怕了,可怕到匪夷所思,刀劈斧砍的,伐木砍柴也不过如此吧! 花月:悬崖上有什么? 柳春风:(一愣)什么? 花月:悬崖上,有什么? 柳春风:悬崖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树桩?(猛地起身)一截杏树的树桩?!(小凤被惊醒,不满地跑了) 花月:(点头,起身踱步)据钱霜说,是余龙、飞凌喧和段三趁李桃不在道观的时候拆了观星台,拔了悬崖上的花草,又砍了崖边的杏树。钱霜下山,将当时的情形告诉了李桃,李桃听到了这些情景:余龙砍了杏树,飞凌喧伐去了树枝,段三将树干或树枝扔下了悬崖。 又据李桃自己说,那棵杏树与他的年龄相仿,他自幼就有在崖边做晨课的习惯,那杏树每天都在陪伴着他,直到一个月前被砍掉。 树被砍后,李桃痛不欲生,决心不惜代价为这棵陪伴他二十余载的杏树复仇,这就是李桃真正的杀人动机。 (灯光忽明忽暗,响起李桃的声音) 李桃:为什么?只因它是一朵花吗? 花月:可惜那三个死鬼是不会知道喽。说来也惨,三人糊里糊涂地作孽,又糊里糊涂地死——余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飞凌喧砍头,飞凌喧不知道李桃为什么让自己砍下余龙的头,飞凌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李桃大卸八块,段三更是想不到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呵,是啊,谁又能想到有人会为一棵树复仇呢? 柳春风:可我不明白,他们都是精明人,为什么会任李桃摆布,帮着李桃把自己一步一步送进鬼门关呢? 花月:李桃说过,余龙一心想当住持,飞凌喧在意名望,段三是个钱串子脑袋,这是三个贪婪成性的人。人一旦沾上“贪”字,便浑身都是弱点。这些弱点好比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一旦抓住,便由着你往哪牵,昆仑山也好,阎罗殿也罢,全凭你高兴。呵,三个贪婪鬼,死不足惜,只是,(叹气)可惜李桃了。(见柳春风在抹眼泪) 花月: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柳春风:(呜呜地哭起来)有很多话没来及跟他说。 花月:跟我说呀,我就爱听你说话,怎么听都听不够。(掏出帕子,递上) 柳春风:(接过帕子,嗤嗤擤鼻涕,擤完把帕子还给花月)他究竟有没有拿我当过朋友?什么都不告诉我,帮都没处帮他。 花月:他不把你当朋友,会把道观托付于你吗?会把自己的家当托付于你吗?会把墙上那幅《杏花图》托付于你吗?他能为杏树报仇,为报仇性命都不要了,说明杏树是他的至亲至爱,他把至亲至爱的模样交由你记着,还不算拿你当朋友吗? 柳春风:(呜呜地哭了一阵)一会儿我就去找我二叔,让我二叔请最好的工匠赴天老山将天老观修缮一新。我不能辜负李桃,他没把天老观托付给他的师弟钱霜,而是托付给我,我一定不能辜负他。 花月:他当然不会托付给钱霜。 柳春风:(点头)也是,钱霜年纪小,还是个酒葫芦,不堪重任。 花月:(摇头)不托付于钱霜,并不是因为他年纪小,也不是因为他嗜酒,而是因为,钱霜是害他失去杏树的第四个人。 柳春风:(吃惊)为什么?是钱霜下山通知李桃他的三个师兄要砍杏树。 花月:错,是钱霜因酒误事,令李桃错过了上山拦住那三个人的最后一点时间。 柳春风:(后怕)所幸,他放过钱霜了。 (风吹过,杏花、桃花落红如雨) 花月:他,放过钱霜了吗? (灯光渐暗,落幕) (伴着蝴蝶幕的合上,吆喝声传来,同时一束暗光亮起,自上而下落在一个走街串巷的卖酒老翁身上。老翁自舞台左边上场,挑着酒坛,光束追随着他,走过舞台,边走边吆喝,走至舞台右侧,下场) 第203章 卖酒老翁:(唱) 杏花酒嘞杏花酿—— 香不香你尝一尝—— 一碗嫌少—— 两三碗还想—— 四碗五碗青云平步—— 六碗七碗金玉满堂—— 八碗九碗光耀门楣—— 十碗酒嘞喝下肚,神仙你都不想当—— 神仙你都不想当—— 杏花酒嘞———— (伴着吆喝声,落下舞台大幕) -------------------- 1 场景写得不细致,我会继续完善道具的描述。 2 信写得不好,今天太困了,我明天再改。 3 哈蜜瓜在宋代叫异瓜。 4 借用宋代汪洙的诗句“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花月为安慰柳春风,信口胡改。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下一案春节前更新,此前会继续更新番外。 第196章 【短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上) “瑞王殿下年满十七,已出阁两年,也该出就外第了。” 春社日的傍晚,御书房里,参政卢湛说得嘴皮子发干。他端起茶盏,想饮两口,却见盏已见底,于是看向常德玉,示意他添茶。 常德玉就不抬头,不抬头也知道皇帝什么脸色,心里嘀咕:“这个卢湛,学富五车,怎就学不会见好就收呢?” “卢卿,此事你已提醒过朕,”刘纯业悬腕落笔,在奏折上画了个“览”字,“两回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臣今日得陛下赐酒,精神百倍,不觉困乏……” “朕乏了,行么?卢大人?”刘纯业忍无可忍。 话说到这份上,卢湛不好接着装傻,只得告退。临走前,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双手奉上:“这是名为‘百叶仙人’的牡丹花种。臣素闻陛下喜好牡丹,想以花谢酒,望陛下不弃。1 大周宽待文官,哪怕贪污受贿的赃官,也常因德薄而才高被网开一面。卢湛向来对此深恶痛绝,他曾奏请皇帝明令禁止士大夫间以公用酒食、布帛等相赠,刘纯业则顺水推舟,大力整治了一番馈赠与收受之风,一名官员甚至因为赠公使酒于贫游之士而遭贬谪。23 鉴于此,虽说只是几粒种子,常德玉也不敢接。刘纯业同样警惕地看着那小小的宣纸包,不知这卢胖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卢湛见状,连忙解释:“近日,一位故友打洛阳寄来了些稀罕的牡丹花种,臣本想种在自家庭院里,可又怕手拙戕害花草,遂转赠于陛下。” “卢卿有心了。”刘纯业这才收下花种。 常德玉刚接过纸包,卢湛再次开口:“陛下,牡丹虽贵重,却不娇气,露于天地间任风吹雨打,远比护在温室里长势更好。”说罢,他长揖到地,“臣告退。” 春寒料峭,御书房前的牡丹抖擞着绿叶,只等一夜风软,点点花蕾便如墨滴入水,灿然绽放。 一条石板小路从牡丹丛中蜿蜒而过。小路上趴着一只猫——小凤,躺着一只狗——小梨,身份贵重的瑞王则蹲在一旁,一只手给小凤按摩,一只手给小梨挠痒痒。 这招猫逗狗的一幕恰好被掀帘走出御书房的卢湛看在眼里。 他心一沉,忍不住去想,若官家此时有个好歹,皇子尚在襁褓,眼前这位又是个废物,大权必会落入佘太后之手,一个深宫妇人又如何稳住朝纲?届时,不免新政夭折,党争纷沓,诸王争位,敌国来犯,大周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灾民,饿殍,天怒,人怨……就这样,一场国破家亡的悲情大戏,从掀起帘子开场,到放下帘子落幕,卢湛生生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再看瑞王,就更可气了——左手猫,右手狗,还一脸傻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卢湛气不打一处来,特地绕道牡丹丛中,行了个极为随意的礼:“殿下。” 柳春风抬头看了一眼,不想理他。 “听说殿下最近痴迷修仙,四处寻访仙山,还雇书局出了个画本,叫什么《天老观捉鬼记》。”卢湛冷声道。 “是复仇记,《天老观复仇记》。”柳春风纠正他,“不是我雇人写的,鹅少爷是我朋友,换别人我还不让他写呢。” “鬼神之道,劳民伤财,百害无益。殿下岁数不小了,当以苍生为重,不可沉迷玩乐。” 柳春风一阵委屈,起身反驳:“我什么时候劳民伤财了?我去天老山的盘缠都是我自己攒的。还有,都说了不是去捉鬼,也不是去玩乐,我是受朋友委托去查案。” 柳春风的解释卢湛是一个字都懒得听:“游历山水并非坏事,可万里路还需万卷书引领,殿下当勉励读书,否则道路漫漫,迟早误入歧途。” “谁谁谁误入歧途了?” 卢湛不屑多说,行了个更为随意的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谁误入歧途说清楚啊你!”柳春风气极,“你你……噜噜噜!” “一个卢湛就把你气成这样了?”刘纯业走了过来。 “他瞧不起人!不只瞧不起我,和我要好的人他都瞧不起,包括阿双,他喊阿双哑巴狗,阿双现在是将军,比他厉害多了!他连马都上不去,不对,就没有马能驮得动他。”柳春风不带喘气地一通抱怨,“哼,肥头大耳,像个贪官。” 刘纯业笑道:“你别说,确实像,我还特地派人查过他。可不查还好,一查,非但没查出半点贪腐,反倒查出他治理水患时倒贴银子给灾民施粥。” “一只猪心肠倒不错。”那自己岂不是猪都不如?想到这,柳春风脸一热,“那他有功劳也不该目中无人,我都说了我去破案,他跟没听见似的。” “卢湛确实目中无人,可目中无人又何尝不是一视同仁呢?他谁都看不上,心中只装着自己要做成的事,这样的人脸虽难看,心却是干净的。要不,我怎敢将新政交于他推行呢?你当我愿意看他那张包子似的脸么?”说到这,刘纯业咬了咬牙,狠狠道,“哼,可说归这么说,他自以为是,见缝插针地说教朕,不知天高地厚,连我兄弟都敢得罪。权且忍他一时,等明年开春新政若不见成效,朕就赏他几杖子,再将他发放岭南。” “别别别,”柳春风慌忙劝阻,“他是忠臣,你流放他,你不成昏君了?我也成奸臣了。再说,他干不成事还让他去岭南吃荔枝,一天三百颗,我还想去呢。” “说得对,不能这么便宜他。”刘纯业点头,做苦思状,“那就不许他吃荔枝,让他在岭南种荔枝,种好荔枝送来悬州给咱俩吃。等咱们吃完,再把核儿给他,让他带回岭南,接着种荔枝,行不行?” 柳春风终于笑了:“行。” “笑了?”刘纯业情不自禁地弯起柳目,揽起柳春风肩膀:“走,陪哥哥在花园里四处逛逛。” 浑圆的落日在天边染出了一片胭脂色,余晖里,兄弟二人并肩缓行,一个萧萧肃肃,一个翩翩皎皎。闲聊间,柳春风偷瞄了刘纯业好几眼,心道:“哥今天心情极好,那么……” 计划开始。 “哥,你这腰带钩不错啊。”柳春风弯腰瞅瞅刘纯业系在腰间的一块螭纹青玉带钩。 “喜欢就送你了。” “嘿嘿,哥,我记得你腰带钩挺多的,等哪个戴厌了就给我。” 刘纯业听出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不对劲:“你要这做什么?” “也不是非得腰带钩,玉佩,发冠,戒指,都行。或是你书房里的花瓶,镇纸,笔山,砚台,反正你用烦了都给我。” “你要这些做什么?怎么,你那杂货铺该进货了?” 被发现,不如自己交代,柳春风斟酌形势,实话实说道:“我换点钱花。” “什么?”刘纯业来气,“你拿我的东西换银子?” “你放心,我不说那是你的东西,不给你丢面子。” “……”刘纯业觉得这是个下狠心的好时候,“六郎,正好你今天来了,咱们商议一下你出居外第之事吧。” “我能搬出宫了?真的假的?”意外之喜,柳春风喜上眉梢,从今往后,想上哪玩就上哪玩,想玩多晚就玩多晚,没人管我喽! 看他喜不自胜的模样,刘纯业心中火大:“当然是真的,宅子已经选好,之前也带你去看过,若你没什么意见……” “没意见,”柳春风迫不及待地打断刘纯业的话,“那儿就挺好,那附近有几个早点铺子不错,我常去。” “没意见就好,那往后你就住在自己府上吧,不许再去白马街住。” “啊?”柳春风傻眼了,试图讨价还价,“可……可侦探局开在白马街,我在那办公方便,而且我在那住习惯了,能不能让我……” “不能。” “哦。” 计划暂停。 柳春风又瞄了刘纯业一眼,心道,奇怪,哥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怎么突然提起让我搬出宫的事?他不是不想我搬出去么?还说新宅偏远,想换个…… 第204章 换个宅子?柳春风脑中灵光一闪。 计划重启。 “那也行,往后我就不住白马街了。只是五进院落太大了,我一人住不踏实,能不能换个小的?”柳春风道。 “你迟早要成家,要有妻妾儿女,怎会一个人呢?” 柳春风听不出这话中的失落,自顾自道:“那也无需五进院落。诗文里怎么说来着,‘庾信园殊小,陶潜屋不丰。何劳问宽窄?宽窄在心中’。” 柳春风一字不差背出一首诗已属不易,能用对地方更是可遇不可求。一岁果然是有一岁的长进,刘纯业心中一阵欣慰,脸色也缓和许多:“那你自己来选址,选出几处来,娘与我再做定夺。” “行,”见哥哥的脸色多云转晴,柳春风瞧准时机,蹬鼻子上脸,“若我换个小的,那省下的银子能给我么?” “……”刘纯业停下步子,厉声问道,“你要那么多银子究竟做什么?” 柳春风耷拉个脑袋:“帮个朋友。” “帮谁?” “李桃。” “哪个李桃?” “就是天老观那位小道长,我好朋友。” 刘纯业记起来了:“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死,”柳春风嘴硬,“仙逝了。” “哦,仙逝了,托梦找你要钱花么?” “不是,是……是我自己缺钱……” “站直!大点声!”刘纯业就看不了柳春风这副鹌鹑样,“啪”地拍在他后背上。 柳春风一哆嗦,赶紧挺胸抬头,提高了音量:“是我自己缺钱,我是李桃最信任的朋友,他将道观托付给我了。那道观年久失修,我就想着筹点银子修葺道观。” 刘纯业连连点头:“行啊,柳少侠仁义,宁可自己受委屈,宁可把哥哥的书房卖了,也不能辜负杀人犯好友之托。” “李桃也不能算坏人。”柳春风嘟囔了一句。 “对,不算,才杀了几个来着?”刘纯业气笑了,“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不是来看望我的,而是来筹钱来的对吧?” “顺便也来看看你嘛。” “顺便……”刘纯业深呼吸,“是不是那个花千树给你出的主意?他怎么不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不是不是,是我想……”柳春风突然安静了,片刻后眼睛一亮,“对呀!哥,还是你聪明,我这就回去跟他商量,我先走了……” 刘纯业一把拉住他:“等等等等,商量什么?” “商量让他把白马街那小宅子卖了。” “他能同意?宅子卖了,他住哪?” “住我宅子里呀。他把宅子卖给你,你再把宅子买给我,他有银子了,我有宅子了,还能给你省钱,一举三得!” “……”刘纯业懵了,大概用了十来个弹指的时间才缓过神来,“六郎啊,搬出宫的事暂且缓缓。”他看看天,“你看这早春的天气,最适合读书不过了。最近这两个月,你就待在青溪阁里读万卷书吧,哪儿都不准去。” -------------------- 注释见番外三(第一百九十八章 )末尾。 之前说春节更新第六案,但我又高估了自己的写作速度,实在是写不完,但我会尽快写,争取下月开始更新。 食言了,抱歉! 第197章 【短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中) 圆月当空,风入松林,树影婆娑。 松林深处有一座歇山顶大屋,正是祁王刘荣的书斋。书斋里灯火通明,照亮了门口一对楹联,上联是“一盏灯前静观千古”,下联是“万株松下独礼星辰”,两联之间悬着一块匾额——小松堂。4 小松堂正屋前方接一座四方檐廊,檐廊与正屋之间隔一扇山水立屏,立屏前摆一张条案,条案上半展一卷书轴,书轴两边站着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半大老头儿,后者紧张兮兮,前者滔滔不绝。 滔滔不绝的老头儿是翰林画院待诏崔荃。此翁八十有六,依旧声似钟、语如流,正说得摇头晃脑、口沫横飞:“他不醉不书,满腹颠狂喷薄于笔端,挥洒于纸上,如腾龙走蛇,又如散雪飞花,常常是饱蘸墨汁,连续书写,直至墨色枯涸,遂墨色虚实相续、浓淡相承,空灵飘逸亦磅礴自然,可谓险中求稳、求静……”5 “崔先生,崔先生,”神色紧张的半大老头儿是祁王刘荣,他盯着崔荃喷壶似的嘴,实在忍不住了,“你老人家往后退一步。” 崔荃耳背,没听真切,抬手括在耳朵上:“什么?” “我说,你老人家稍稍退一步。” 崔荃脸一绷:“刚刚错一处?老朽研究这秃翁六十余载,一处也不会错。” “我是说……”刘荣干脆指指藤椅,“我是说坐着说,你老人家坐着说!” “哦——”崔荃呵呵笑,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朽接着说……刚说哪儿了?” “ 险中求稳!” “对,于险中求稳。”崔荃抬手一指,“可你再看这幅《松风帖》,虽有虚实浓淡,却无纵横畅达之气。看似一气呵成,实则处心积虑。其狂,其险,皆是有形无神,哪像是兴来挥洒之作?” 刘荣失望:“你的意思是,这并非怀素醉后所作?” 崔荃捋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是不是醉后所作不好说,但绝非怀素所作。” 又一幅赝品。 刘荣欲哭无泪:“怀素啊怀素,我视你为知己,一次次倾囊相邀,你却不肯赏脸,你就如此瞧不上我刘荣嘛!” “最近,太后得怀素《自叙帖》,老朽受邀赏鉴,确为真迹。殿下何不借来一赏?” 仙品到了庸人手里。提起这事,刘荣更气,心道,那无知悍妇恐怕连怀素是和尚还是尼姑都懒得知晓,她会在意一张破纸是真是假?不是附庸风雅就是为了估个价好换银子。这真是……真是……刘荣脱口而出:“剪了龙袍纳鞋底儿——白瞎好材料。” “什么?你大点声。” “我说时候不早了!我让家仆驾着我的车舆送你老人家回府!” 老客刚走,小客又至。 一位青衣少年晚风似地穿过松林,来到小松堂前:“二叔!” 在众多小辈之中,刘荣最待见瑞王刘纯凤。这孩子心性纯良,无心权利,整天忙忙活活,却没一件事忙到点子上,颇具自己少时风采。 柳春风走进小松堂时,刘荣正坐在案前盯着那幅赝品出神。 “二叔?”柳春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魂不守舍的,又买着赝品了?” 刘荣没好气地抬眼看他:“什么叫又——买着赝品了?小孩子家家不会说个话。” 柳春风俯身看帖,行家似的一阵审视:“这仿的是前朝怀素和尚吧,”他瘪嘴摇头,“他的字我可看不上,曲里拐弯,扭来扭去,跟耍把式似的。” 刘荣又一抬眼:“小孩子家家,不会说话别说。” “这不是我说的,”柳春风解释道,“是东坡先生说的。东坡先生说,怀素和尚的字也就糊弄糊弄小孩儿罢了。连我都糊弄不了。” 6 “苏东坡,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苏东坡。”刘荣攥拳,“哪儿哪儿都有他。我吃饭,他在碗里。我听曲儿,他在词里。我看病,他在药方子里。我买幅字画吧,嘿!还是绕不过他!就没他不懂的,没他不会的,没他不掺和的,没他不指点的。”他牙根咬得咯吱响,“讨厌,着实讨厌。” “二叔,你说东坡先生是不是画本上那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奇人?” “什么奇人,都是瞎编。人都是一辈子,谁能比谁高明多少?我看他呀,充其量就是什么都知道……一点儿,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 “可东坡先生就是无所不知,他还会……” “东坡先生,东坡先生,”刘荣有火没处撒,“他是你二叔还是我是你二叔?” “那肯定你是我二叔。”柳春风连忙宽慰,“二叔,你也别难过,他虽说是奇人,可你是王爷呀,这点你就比他厉害。你成不了奇人,可他也成不了王爷。他要活到现在,你还管着他呢。” 柳春风边胡扯边往条案上倚,被刘荣眼疾手快地拉开:“诶诶诶,别给我坐喽。”说着,他起身收拾书卷,“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刘荣把帖子卷好,装入锦袋,又将锦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镶金的木盒里。柳春风看他紧张的样子,十分不解:“二叔,你都那么多宝贝了,还不够么? “多管什么用啊,”刘荣端起木盒,绕过屏风,行至满是古玩珍宝的博古架前,将木盒放置好,“所得非所求,所求求不得。” 叔侄二人正说着话,一名老仆来到书斋檐廊下,躬身道:“祁王殿下,瑞王殿下,茶水点心预备好了。” “来吧贤侄!”刘荣打起精神,招呼道,“咱们叔侄俩许久不见,好好叙叙。对了,你何时从天老山回来的?鬼捉住没有?” 第205章 小松堂的主屋两侧是两间对称的耳房。此时此刻,东屋里茶香四溢,一番问答之后,叔侄二人各自沉默。 “哎,”刘荣开口道,”哪来的鬼呢,都是人心作祟罢了。”他见柳春风心绪低落,想了想,便起身去主屋拿回一只白瓷碗,放在柳春风面前,“来,二叔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柳春风拿起瓷碗,正反看了看,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瓷碗,碗底绘了只兔子:“哪里好了?吃饭更香么?” “这碗是从一个老叫花子那儿得来的。我舍了那老翁一锭银子,他便拿这碗谢我。他说,月圆之夜,子时二刻,在碗中盛满清水,双手捧于月下,看向水中月影,不要眨眼,屏息凝神地盯住月影,月影便会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你的后世之事。不过,切记,水中月与天上月,两月之间必须有花相隔,否则,望月之人会在后世影像浮现的刹那,消失于现世。” 听着怪瘆人的,柳春风打了个寒颤:“真的假的?你试过么?” “试过。” 春风一支棱:“灵么?” “不灵。” “嗨。你是不是又被骗了?” 刘荣摇头:“我总觉得那老叫花子不像凡人,有几分仙人气度。他还说,这碗是广寒宫的东西,要想灵验,光是月圆之夜还不够,需得‘人望水中月,仙望月下人’,你看月影的同时月上仙子得正好在看你才行。我一老头子家家,满脸褶子,满头白发,嫦娥仙子八成也不爱看我。可你长得俊呐,所以我想让你带回去试试。” “行,我试试。嗯……”柳春风指尖轻点碗沿儿,准备进入此番登临的正题——筹钱,“二叔,嗯……我这次来呢,除了看望你,还有一事相求。” “说,跟二叔无需客套。” “就是……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想翻修天老观。你能请些能工巧匠去天老观帮忙么?” “那太能了,包在二叔身上。” “你能请到悬州城最好的工匠么?” “那太能了,悬州城算什么?二叔给你请全大周最好的工匠。” “修道观的银子,你能一并出了么? “那太能……诶?”刘荣险些一脚踩空,“凭什么我出银子啊?小子,我明白了,你是来坑你二叔银子的。” 被识破,果断进入耍赖阶段。 “那那……那能算坑你么?修道观是你们道门的事,你不出银子,谁出啊?” “谁爱出谁出。好家伙,道门那么多事,我出得起嘛我。” “你有那么多宝贝,能换那么多银子,又花不完,再说了,你明年不是要出家了么? “我是出家,不是出殡。”刘荣灌了口茶,“别出家出家的,那叫授箓,懂什么叫授箓么?” 柳春风摇头。 “怎么跟你说呢,就是……就是授箓之后,老夫我就能名登天曹、能与神仙说上话了。” “那……”柳春风想了想,“那三清殿塌了你都不管修,神仙若问起来,你好意思啊?” “嘿!我凭什么不好意思啊?三清殿又不是我弄塌的!” 耍赖没用,只剩最后一招。 “你说的也对。”柳春风叹了口气,拿起瓷碗,站起身,准备离开,“我先走了,二叔,那个怀素的《自叙帖》我就送别人了。” 刘荣一愣,随即噌地起身,死死拽住柳春风:“你刚才说什么?谁的?什么贴?” “怀素,《自叙帖》。” “哪儿来的?” “我娘给我的,我娘说,谁帮我修道观就把这帖子送谁……” “我修,道观我来修,谁不让我修我跟谁急。”刘荣拍胸脯,“贤侄,这事你别管了,包在二叔身上。” 柳春风忍住笑:“那多不好意思啊,三清殿又不是你弄塌的。” 刘荣大袖一挥:“什么你呀我的,道门的事都是你二叔的事!” -------------------- 注释见番外三(第一百九十八章 )的末尾。 第198章 【短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下) 清溪阁门口,一字摆开三张长案,长案上放着六个托盘,托盘里的货品琳琅满目:有绝版书籍,有机巧玩意儿,有玉佩、古币、瓷器,有锦缎封面的五本《风月侦探局——第四个脚印、血星宿、十日杀机、寻找催命符、天老观复仇记》,还有一个绘有兔子图案的白瓷碗。 “瞧一瞧啦看一看—— 金银翡翠大瓷碗—— 纸笔砚台和罗盘—— 夜明珠儿赛鸡蛋——” 王存喜在一旁高声吆喝,身边站着徐同,徐同手上举着木牌,牌子上用曲里拐弯、扭来扭去的“春风草体”写着几个大字——花柳记杂货铺宫廷分号。7 小檀和玉娥也没闲着,在不远处支起了茶水摊,方便客官逛累了吃点喝点、吃好喝好后再接着逛。趁这会儿茶水摊没人,小檀和玉娥交头接耳: “有几样东西好像是官家的,你认出来了没有?” “认不出来。” “就那个玉带钩,琵琶形的那个,还有那俩戒指,还有……” 8 “行了行了,不说话没人拿你当瞎子。” “你说官家的东西谁敢戴呀?” “殿下不说那是官家的,谁能认出来?” “可官家自己能认出来呀。” …… “六哥哥,我要这个簪子。”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柳春风道。这个头顶一对小抓髻的女孩是滏阳郡主的宝贝闺女许缃儿。她看上了一支金簪,簪头处镶着一片白玉荷叶,荷叶中央卧着一只金蟾蜍。9 “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不错。瞧这簪子多精巧,叶子脉络都能看清楚。”柳春风拿起簪子,准备递给她。 “我的!” 哪知,簪子半道被劫。劫匪是青丘国的小公主哈因。柳春风板起面孔:“哈因,你怎么回事?怎么抢别人东西?” “是她抢我东西,”哈因指指许缃儿,“这簪子我刚来就看上了。” 她又指指徐同,“我跟他说了,让他收起来。你怎么不收起来呀?” 确有此事。 徐同一拍脑袋:“哎……哎呀,我忘忘……” “他忘了。”哈因继续道,“所以这簪子本就是我的。” “他忘了关我什么事?”许缃儿上前一步,手一摊,“把簪子还我,我先拿到手就是我的。” “哈,好笑。”哈因也上前一步,“十六州也是你们大周先拿到手的,最后是你们的么?” “哈因!”疏苍赶紧呵斥,“不许胡说!” 许缃儿脸一红,却不甘示弱:“哈哈!缺了十六州,大周也比你们青丘大!” “哈哈哈!青丘再小,将来也是我的。大周再大,跟你有关系么?” “哈哈哈哈!谁稀罕?屁大点儿的地方,还没我家后院大呢,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因算不清该哈几声,反正越多越好,“你天天在家放屁么?放屁大王!” “你敢骂我?”许缃儿也不是吃素的,“赖在我们大周撵都撵不走的青丘小蛮子!” 眼看就要开战,柳春风赶紧挡在二人中间当和事佬。他先捡小的糊弄:“哈因,你还小,用不着簪子,要不先把簪子让给缃儿姐姐,剩下的东西你随便拿,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这个,我喜欢这个小青蛙。”哈音抓紧簪子不放,“我要留着长大戴。” “青蛙?笑死人了!那叫蟾蜍,这都不懂,还戴我们汉人的东西,羞羞羞!”许缃儿用食指往脸蛋上划拉,同时发出最后通牒,“我数到三,把簪子还给我,否则拳脚无眼!一——二——” “三!”哈音把簪子往身后一扔,先下手为强,朝许缃儿扑了过去,“我怕你啊放屁大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挨着对方的瞬间,许缃儿被柳春风揪回去,哈因被疏苍揪回去,近身格斗成了隔空互踹,边踹边喊话: “放屁大王!” “赖皮小蛮子!” “放屁大王放屁大王!” “赖皮小蛮子赖皮小蛮子!” …… 柳春风拿得住许缃儿,可疏苍很快就没劲了,眼看哈因要挣脱,只得向看客求助:“金刀妹妹!快来帮忙!” 天生大力的冯金刀抱臂站在一旁,跃跃欲试:“帮谁呢?按说,哈因是我的好朋友,我该帮哈因。可缃儿是汉人,我们冯家从不打汉人。” “傻丫头!”疏苍喊道,“帮我!” “一个小蛮子。” “一个野丫头。” “为个破簪子。” “还能打起来。” “呵。” “呵。” 刘纯肇和刘纯适两根筷子似的戳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津津有味地看热闹,没留神身后的宋清欢。宋清欢觉得一个螭纹玉带钩眼熟,便拿起细瞧。当他记起在哪见过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哎呀,这带钩不是他的宝贝么?回回见他都带着,怎么舍得拿出来卖掉呢?瑞临,这带钩我要了! 第206章 ” 刘纯适闻声回头,见那带钩玉质温润、玉色纯净,是件不可多得的美器,便起了抢夺之心:“干什么干什么,明抢啊?什么就你要了,这是我的,还给我。” “不给,明明是我先拿到的。”宋清欢赶紧护住宝贝。 “什么就你先拿到的,我刚来就看上这块玉了,我跟……”刘纯适四下看了看,“我跟他说了,”他冲徐同招手,“你!过来。” 徐同小跑着来到跟前,刘纯适举着玉问他:“这玉我一来就看上了,让你收起来,你怎么没收起来?” 绝无此事。 徐同急忙辩解:“没……没没……” “没错对吧?行,走吧。”刘纯适再一挥手撵走了徐同,朝宋清欢手一摊,“听见了?拿来吧。” “就不给。”宋清欢把玉带钩往怀里一揣,“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宋清欢,”刘纯肇用打量小强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锦衣公子,“你瞧你这副街流子样,此等美玉,你也配?” “哥,别跟他废话。”刘纯适撸袖子。 “干什么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宋清欢举手挡脸,作势要跑。 “我数三个数,三,二……” “一。给你给你,惹不起还不行嘛!”宋清欢认怂,“你说的对,”他对刘纯肇道,“此等美玉还得是你们二将配得上,”又把玉往刘纯适手中一拍,“拿好,记得常戴着,你俩替换着戴,一天也别落下。” 花柳记宫廷分号开张第一天门庭若市,银子挣得不多,可胜在东西卖得不少,直到月上柳梢才打烊。 月下,长泽宫花园的入口处,蹲着四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袋工钱,却没人笑得出来。 “我宁可不要银子,也不想殿下贱卖长泽宫的好东西。好嘛,卖了个底儿掉,连画本都卖了。别人不知道,可咱们知道殿下多宝贝那些小画本。”小檀说得眼圈泛红,“就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道士朋友。” “怎么叫卖呢?”王存喜接茬抱怨,“要是卖就好了,简直是半卖半送,年龄小的送,关系好的送,打赢的送,打哭的还送,这不是赔本赚吆喝么?” “你……你们懂什么?”徐同道,“殿下这叫侠……侠义。那些小画本上讲的不就……不就是侠义么?说……说明殿下没白看。那些画本殿下许……许咱们随便看,你们也……也看过一箩筐,可可……可谁当真……当真过?谁照着做过?只有殿……殿下当真,只有殿下照照……照着做。殿下重情重义,一诺千……千金,所以殿下能当大侠,所以你们当当……当不了。” “你当的了,”王存喜白他一眼,“马屁精。” “徐同,你抬杠是吧?”小檀又道,“大侠就得白送啊?大侠就该吃亏?不吃亏当不了大侠?” “就是,”王存喜站小檀这边,“大侠也得吃饭,也得花钱。秦琼卖马听过么?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英雄又怎么样?付不起饭钱,照样遭店小二白眼。要我说啊,殿下是没见过白眼、不缺钱,这才拿钱不当钱看。” “拿……拿钱不当钱怎……怎么了?总好过拿人不……不当人。殿下拿钱不当……不当钱是因为殿……殿下大方,殿下大……大方是因为殿下心肠……心肠好,殿下心肠好是是……是因为殿下生下来心肠就好,你俩别在这小小小……小人之心。” “骂谁小人呢!”小檀起身朝徐同屁股犇了一脚,“我说殿下不好了么?我担心的是殿下心肠太好。世道险恶,人心腌臜,有副好心肠是什么好事么?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没听过么?” 徐同捂着屁股,往一边挪了挪:“那那……那你说怎么办?劝殿下别当君……君子,当小人?” “你真是榆木疙瘩刻出来的——死心眼儿。天底下除了君子就是小人?哼,你别说,若必须在君子和小人里选一个,我宁可殿下做小人,跟曹孟德似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那一辈子才算没白过。” “一派胡胡……胡……” “胡个屁呀胡。殿下这样的出身,多少人等着害他呢,你还劝他当君子,你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劝么?等哪天殿下真遇到难处,虎落平阳被犬欺,跟秦琼似的……” “嘿!嘿!怎么还咒上了?”王存喜也听不下去了,“秦琼能跟殿下比么?秦琼他兄弟是谁呀?再说了,秦琼不也有单信雄照应么?” “那万一呢!这叫未雨绸缪.......” “哎呀别吵了。”玉娥打断几人的争吵,“殿下到底一个人在花园干什么呢?” 两刻钟前,柳春风命这四人守在花园入口,自己拎着没卖出去的大瓷碗进了花园。 此时此刻,他正盘腿端坐于一树碎玉般的白梅之下,双手捧着盛满清水的瓷碗,屏气凝神,隔花望月。 “这傻小子抱着我的碗做什么呢?” 恰巧,嫦娥仙子今天闲着,晚饭后来到桂花树下遛兔子,一边抻抻腰、踢踢腿,一边用法力寻找广寒宫里失窃的几样东西。 前不久,嫦娥仙子想给自己物色个仆从,挑来挑去挑中了人间鼎鼎有名的玄鸟王爷刘纯凤。她听说,这刘纯凤的心肠比那银河水还清亮,便托梦将他唤来广寒宫面试。果然,那小子唇红齿白,呆头呆脑,甚是招人喜欢,面试顺利通过。可哪曾想,实习三天不到,就被仙子遣返人籍,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太馋,二是太没眼力架,三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有贼混入广寒宫,他还给人家引路。 “哦,明白了,这是听信了那老贼的胡说八道,想知道后世之事。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本仙子就编个故事给你这安乐窝里长大的傻小子上一课。” 呼———— 嫦娥仙子一口仙气吹下去,碗里的月亮晃了晃,缓缓消溶于水,不见了踪影,随即一片雪白浮上水面。见碗里起了变化,柳春风紧张到大气不敢喘一声,他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碗里的景象:“这是.......下雪了么?” 【注释】 1 春社日,皇帝赐宴群臣,所以卢湛感谢皇帝赐酒,还说想以花谢酒。 2百叶仙人 牡丹名品,淡红色。 据《清异录》记载,百叶仙人曾见于后唐庄宗所建的洛阳宫中。 3 宋代文人地位很高,有时高到离谱。比如赵匡胤,他痛恨赃官,但他依然可以对德薄才高的赃官网开一面,“苟用其长,当护其短”; 北宋包拯曾奏请严禁以公用酒食及布帛往来相赠; 文中被贬谪官员参考原型是北宋陈希亮。 以上参见论文《北宋士大夫礼物馈赠研究》,廖定一 4 空庭好待中宵月,独礼星辰学步罡。——《寒日书斋即事三首》,皮日休 5 忽作风驰如电掣,更点飞花兼散雪。——《怀素上人草书歌》,王邕 6 苏轼早年对怀素十分不屑,曾把张旭和怀素称为“颠张醉素两秃翁”,还说二人的字好比市井杂耍,糊弄糊弄小孩罢了(“有如世倡抹青红,妖歌曼舞眩儿童”)。 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感悟到张旭和怀素书法的神妙之处,甚至开始学习二人的字和写字方法。 参看论文《宋四家对张旭怀素草书的接受》,梁丽常。 关于怀素与酒,推荐一篇好论文《论怀素及其自叙帖>的酒神精神》,衡芙蓉。 7本章有九个不常出现的人物,由于他们首次出场时有过较为详细的描述,此章不再多说: 庄小檀和崔玉娥,长泽宫宫女,首次出场在 “十日杀机”,第九十八章 ; 王存喜和徐同,长泽宫内侍,首次出场在 “寻找催命符”,第一百七十六章 ; 冯金刀,第一案中死者的侄女,第一次出场在 “第四个脚印”,第三十九章 ; 哈因和疏苍,青丘国长公主和四公主,第一次出场在“第四个脚印”,第五十一章 ; 刘纯肇和刘纯适,柳春风的同父异母兄长,宋清欢喊他们“哼哈二将”,第一次出场在“第四个脚印”,第二十四章 。 嫦娥仙子请柳春风去广寒宫发生在“寻找催命符”,第一百五十五章 。 8玉带钩 参照浙江金华市南宋郑继道家族墓出土的“青玉螭龙纹玉带钩”——s形,线条圆润流畅,呈琵琶形,背部是浅浮雕双身螭龙纹,可见于论文《考古出土宋代玉器研究》,杨翩; 如果有朋友对螭纹玉器感兴趣,还可以看论文《玉器中螭纹的演化和文化意义研究》,张路曼; 我把番外一中皇帝的玉佩改成了玉带钩。 9 金簪 参照常州和平新村明墓出土的一对“金蟾蜍玛瑙荷叶银脚簪”,可见于扬之水的《奢华之色》,第二卷,第五十七页。 -------------------- 三章番外的注释我汇总在了本章末尾。 有时候,受到作话字数限制,需要把注释写在正文末尾。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先发布正文内容,再重新编辑添加注释,注释不在计费字数内。 第207章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万分感谢!祝大家春日愉快!归青 第199章 花月正春风(六) 花蝶点头又摇头,最后干脆大哭起来:“想不起来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好好,”太后佘娇娇搂他在怀,“娘的乖乖,不哭不哭,想不起咱就不想,想不起咱就不想。”说着,回头问太医院掌院左淳,“你会不会看病?” 我不会,你会。左淳躬身:“臣医术浅薄。臣择日再请医术高明者来为殿下诊治。” “诊治?”佘娇娇桂眉一蹙,“我儿能吃能喝,不过忘了些不紧要的事,诊治什么?老东西,你怎么不给自己号号脉,开几副汤药,看看能不能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我必然刨了南极仙翁的灵芝田,今世才罚我给皇子皇孙看病。左淳道:“臣无意叨扰,只想尽责为陛下与太后分忧。” “分忧?我与儿子骨肉团员,何忧之有?”佘娇娇冷哼,“倒是皇帝的心疾,需你好好医治。”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心疾不在我的研究范畴啊。左淳又一躬身:“臣自当尽力。” “你转告皇帝,让他得空前来与兄弟相认。” 老母猪撵兔子——这是我该管的事儿么? “若不愿相认,那今后就不必再来千秋宫了。” 御书房外,牡丹开得正好。 十六岁的刘纯业手持一把花剪,耐心地摆弄着一株“玉楼春”。刑部尚书薛平立在一旁,恭声道:“鼓院一旦设置,少不了寻猪找羊、争田夺子之事,此等细事若悉诉于陛下,劳陛下听决,岂不是......岂不是......”1 “岂不是笑话?”咔嚓,刘纯业剪下一条病弱的花枝,“朕设登闻鼓院就是为了下情上达,寻猪也好,争田也罢,皆是民之生计。民之生计乃社稷之基,民生无忧,大周才能太平,朕岂敢视民生为细微而以尊极自居?” “臣惭愧。”薛平长揖到地。 “九州至广,朕分身乏术,不能亲决四方之狱,只有借登闻鼓予冤屈者一线天光,令枉法者有所忌惮,也望推此心于天下为官者。”说到这,刘纯业停下手,“对了,秀山猎户李甫诉妓馆逼死妻儿一案查得如何了?”2 “呜呜呜......” 薛平正待作答,一阵哭声传来。 君臣二人,连同伺候在一旁的林桃儿,齐齐闻声望去,见是玄衣卫拿住了一个私闯书房禁地的小孩儿。 “谁家的孩子?”刘纯业不悦。 “回陛下,像是......”林桃儿言语犹豫,“像是六殿下。” 太后捡回了小儿子,皇帝不认亲兄弟。 此事早已满城皆知,薛平自是有所耳闻,他识趣地告退:“猎户诉妓馆一案,臣明日再来禀告。” 薛平一走,林桃儿就开始告状:“陛下,端王殿下和齐王殿下带头欺负六殿下。有一回,天都黑了,六殿下一个人在燕子桥下头猫着。我觉得奇怪,就问六殿下在这干什么呢?他说在玩捉迷藏,等着端王、齐王他们来找。我说天都黑了,人早走了,他还不信。我还听说,他们变着花样戏耍六殿下,这回六殿下扰了陛下的清静,八成就是着了他们的道儿。” 林桃儿和花蝶的年纪不相上下,脑子快,嘴比脑子还快,刚进宫就敢跟内侍监顶嘴,去年底被刘纯业招至身边。听了他的话,刘纯业道:“我问你了么?”又道,“去把他叫过来。” 小孩儿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瘦瘦小小,目光躲躲闪闪,根本撑不起身上的罗绮和头上的金冠。见到刘纯业,他也不行礼,低着头,一只手抠着手指头,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半尺来高的朱漆点心匣子。 刘纯业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这不可能是自己的兄弟,那小子刚学会走路眉目间便有了几分凌厉,无论如何也不会长成这副怂瓜样。他咔嚓剪掉一朵盛放的,边修边问。太后想玉色牡丹,放在林桃儿手中的木盘上。太后思子心切,想收养个小孩,他不过问,但想让他认作兄弟,万万不可能,因为,他坚信自己能把兄弟找回来。 “你手里拎的什么?”刘纯业问。 花蝶不吭声。 林桃儿心里向着花蝶,帮腔道:“回禀陛下,六殿下一准儿给您送点心来了,从前没来过,半道迷了路。” “问你了么?”刘纯业没好气,又问花蝶,“你这点心是给朕的么?” 还是不吭声。 “问你话呢,”刘纯业窝火,剪子一扔,走到花蝶跟前,“你聋还是哑巴?”他一把夺过花蝶手中的匣子,扔到地上,“问你呢!” 哐啷,点心匣子坠地,几块花糕滚了出来,接着,钻出匣子的是十来条肉扭扭、绿艳艳的大青虫。 “护驾!!!”说时迟,那时快,林桃儿大喝一声,上去就跺:“嘿!!” 只听一脚下去,噗地一声,汁水飞溅,刘纯业躲都来不及。幸好,第二脚还没来及跺下去,就被刘纯业揪住后领子拉到了一边,随后将计就计,厉声问花蝶:“你敢用虫子来吓唬朕,再不说话,朕就拿你当刺客关起来。” 小画本儿花蝶可没少见,知道刺客是要被杀头的,再加上刚刚被林桃的架势唬到,他哇地一声哭了,连连摆手:“我不是刺客,我不是刺客,我真的不知道匣子里有虫子。” “匣子是谁给你的?”刘纯业问。 “三哥和四哥。” “他们人呢?” “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你等他们多久了?” 花蝶越哭越痛:“不知道。” “下次再见到他们,你准备怎么办?” 花蝶被问住了,他想了想,答道:“我……我赔他们点心。” “……哈。”刘纯业一时无语,“林桃,”他命令道,“去给朕在抓一百只同样的青虫,送到膳房,让他们选个做法,生食最佳,装回匣子,给三殿下和四殿下送去,告诉他们心意朕收到了,这是赏他们的。” “是!”林桃两眼放光。 “记着,要看着他们领赏。”刘纯业叮嘱道。 -------------------- 1 登闻鼓 登闻鼓设在京城,告御状的人来此处击鼓鸣冤。 登闻鼓起源于尧时代的“谏鼓”,但直到宋才设立了专门机构登闻鼓院来管理登闻鼓、受理直诉案件。 感兴趣的话可看论文《宋代登闻鼓制度研究》,作者刘丹。 2宋太宗关于“李尝击鼓案”的话: “天下至广,安得无枉滥乎?朕恨不能亲决四方之狱,固不辞劳尔。”(《宋史》) 宋太宗关于“牟晖击鼓案”的话:“似此细事。悉诉于朕,亦为听决,大可笑也。然推此心以临天下,可以无冤民矣。”(《资治通鉴》) 身世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的第三篇(第151章 )和第四篇(第177章)补全了,劳烦大家阅读这两章前清理一下缓存,第五篇(本章)我会尽快补全。 ==================== # 第六案 小兔子乖乖 ==================== 第200章 引子诗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儿开开, 我要进来。 ——童谣《小兔子乖乖》,黎锦晖 ............................... ............................... 第201章 好孩子 雪在下,曹二修在铲雪。 天地半黑半白,夜色与雪色都没有尽头。 铲过的地面露出红砖,再回头时,又落满了雪。曹二修站住脚,望向不远处的钟楼:“几点了?” 浑圆的表盘白光刺目,照亮了十二个黑色的罗马数字和两根金色的指针——分针走向xii,时针走向vi。马上,曹二修算着时间,六点整,无论风霜雨雪,那孩子都会背着书包准时来到钟楼底下,开始一天的晨读。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钟声响起时,一个少年的身影穿过重重雪幕,逐渐清晰起来。是柳春风。他背着大包小包,拖着行李,蹅着没过小腿的雪,艰难地行进着,见有人,脚步一顿,随即迎上来:“曹师傅!” “这边走,这边有……有路!”说着,曹二修紧铲了几锹。 走至跟前,柳春风道:“曹师傅,都放假了,您也不睡个懒觉。 “生……生物钟,到点就醒。”见他准备回家,曹二修打趣道,“今天早上舍得不……不练声了?” “路不好走,我早点去车站,省的误了车。”柳春风知道曹二修过年值班,便不提回家的事,“曹师傅,这有些饺子,”他拿出一袋饺子,“超市处理的,我吃不完,您吃了吧。” 这也是个好孩子,曹二修早就看出来了,他道:“天冷,放阳台上,开学回来再……再吃,放不坏。” “那就不新鲜了,您就助人为乐,帮忙消化了吧。” 第208章 曹二修这才接过:“你……你看看,净沾你光了。”拎了拎,“不少,得……得有三、四斤。”他打开袋子,见饺子分装在小塑料袋里,还贴了标签,“韭菜猪肉,茴香鸡蛋,牛肉大葱,素三鲜,尖椒茄子,嘿!都……都是我爱吃的。对了,过来过来,我也有好东西给……给你。 “您能有什么好东西啊。”柳春风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进了门卫室。门卫室里只亮着一盏橙黄的台灯,灯下是一摞书,用绳子绑着,柳春风眼睛一亮,“诗集!” “上……上一届学生给我的,我哪有功夫看这些,你都……都拿走。”曹二修也是个爽快人。 “雪莱,叶赛宁,彼特拉克,萨迪,哈代,茨维塔耶娃,”柳春风喜上眉梢, “嘿!都是我爱看的!” “你看牛老板那眼神,压根没把咱们放眼里。强哥,咱下回开车去吧,走路去一看就是穷学生。”杜美善道。 下午,白马大学广播站站长谢强领着几个手下,从一个饭局回来了。 “行啊,车钥匙给你,你开呗。”谢强道。 主播杜美善唉声叹气:“又开你的,什么时候才能开上我自己的车呀。” 主播魏艳才冷哼:“你还有脸抱怨,要不是强哥花钱宣传,你那破节目还有人听吗?” “彼此彼此!” 杜美善眼一横,恶狠狠道。 “你俩又开始了。”主播庄乐诚笑着打了句圆场。 站刊主编乌莹莹小鸟依人地搂着杜美善的胳膊,咯咯直笑,笑得甜美极了。笑声停下时,她已经把每个人的神情瞄了个来回:大家心情都不错,毕竟牛老板下学期加三成广告费,只为给他大侄子弄一个广播站暑期实习的机会。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清清嗓子,准备锦上添花,挑起一个有趣的话题,给大家助助兴:“强哥,过完年咱们把呼号重新录一遍吧?” “重录?我不同意。”杜美善皱眉。 “我也不同意,我就喜欢这首《小兔子乖乖》,听习惯了,一天不听几遍都睡不着。”魏艳才哼起了调子。 “我不是说bgm,”吴莹莹发现自己的助兴过于隐晦,又加了句提示,“我是说,人声部分重录。” 庄乐诚立刻明白了乌莹莹的用意,给她搭梯子:“那找谁录呢?” 一语点醒众人,气氛瞬时融洽而愉快起来。 魏艳才道:“谁像兔子找谁录呗。” 杜美善接茬儿道:“可谁像兔子呢?乖乖巧巧,可可爱爱,天天真真……别说,除了白玉良,我一下还真想不出这种人才,可惜啊。” 乌莹莹拧起两道细眉,一阵苦苦思索后,眉头一舒:“春风!春风怎么样?” 公交车开得很慢,柳春风倚着窗,望着雪花漫天飞舞,听着北风呼啸,心中莫名难过起来:“如此盛大的美,如此盛大的悲伤。”这是风声吗?还是起舞的雪花在合唱?他推开半扇窗户,想听仔细些,可惜,后排乘客没这雅兴:“小伙子!你年轻不怕冷,你大爷这岁数受不了,关上!” “换就换吧,新年新气象。”乌莹莹的建议得到了谢强的肯定,“人声找春风录,bgm的话,还用《小兔子乖乖》,大不了花钱找人重新编个曲,新瓶装旧酒,搞个fashion点的风格,摇滚的,要不古典的?” “天哪!摇滚版的《小兔子乖乖》,听起来好酷哦!好期待!”乌莹莹握紧小拳头,脸蛋儿都激动红了。 “春风可真是白玉良二号。”天气干冷,魏艳才从兜儿里掏出唇膏,“也不知道杨老师有没有提醒他申请远山奖学金……” “艳哥,你怎么又发这种擦边东西。”一直跟在后面刷手机的庄乐诚突然道。 杜美善哂笑:“诶,魏艳才,你就那么恨吗?你变态又不是我们女人造成的。” 魏艳才先将唇膏挤在小指肚上,又用小指肚在唇上轻点,不冷不淡地回呛:“你不恨吗?” “艳哥,你以后注意点,少乱说话,起码含蓄点。”谢强正色道。 魏艳才抿着嘴唇,掏出一块纸巾,擦擦手,随手一撇:“我说你们心怎么那么脏呢。佛说,心里有什么就能看见什么,你们心里黄色废料太多了。再说了,我听众都是女生,我是吃女人饭的,说我在女人眼皮子底下开黄腔,哼,谁信?你们信吗?” “反正艳哥,你小心为好,女生心思细。” 乌莹莹也劝他。 魏艳才白眼一翻:“细个屁,一帮傻逼。” 听着雪花大合唱,柳春风迷瞪了一路。公交车一步一挪,两个多小时后终于挪到了火车站。 “同学?同学?” 感觉有人拍自己肩膀,柳春风噌地直起身:“到家了?” “火车站到了,别坐过,拿好行李。”乘务员提醒他。 一下车,冷风如刀,柳春风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他背好包,拉上行李箱,顶着风,朝进站口一溜小跑。入站,过安检,进候车室,每多走一步,就离学校更远一步,离那些人更远一步,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他抖擞起精神,提颧肌,弯嘴角,昂首挺胸,阔步朝前,尽力走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应有的神气。 直到被人一把揪住。 回头看,是车站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扯开大嗓门:“喊你听不见呐!身份证、车票出示一下!” “一个看大门的,用得着巴结他嘛。”杜美善撇嘴。 “小鬼难缠。”低声说罢,谢强挥手打了个招呼,“曹师傅!还没回家呢?” 曹二修没有见到柳春风时候的热络,只是收起铁锹和扫帚,给几人让路:“我……我值班。” “辛苦您了,”谢强道,“莹莹,把饭菜给曹师傅。” 乌莹莹把拎了一路的剩饭双手奉上。曹二修没接:“你们学生又……又不挣个钱,留着自己吃吧。” “哎呀,您就拿着吧,我们都吃饱了,专门给您带的。” 乌莹莹干脆把剩饭往曹二修怀中一推。 曹二修看着精致的食袋,犹豫道:“先……先说好,吃了你们的东西,半夜出……出校门也得登记。” “放心吧,知道您铁面无私。”谢强笑道。 闻着从袋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曹二修没再推辞:“要不……要不你们再留点,我吃不了这么多。” “不用,我们七点的飞机,一会儿就出发,去旅游。” “坐飞机?”曹二修看天,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你们走的了吗?” -------------------- 第三、四个故事的身世番外已补全。 另外,预计二百一十二章会提及四部小说的内容——《闪灵》(史蒂芬金)、《头号书迷》(史蒂芬金)、《黑猫》(爱伦坡)、《无人生还》(阿加莎),虽然只是通过角色之口一语带过,但我想还是应该提前说一声,以免还没有读过这四部小说的朋友被剧透。在这章发布之前,我会在作话再次提醒大家。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和时间!万分感谢! 第202章 讨人喜欢的人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花月拎着冒雪采购来的年货,叮零当啷几大包,蹬开宿舍门,“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小桌支起,炉子插电,火锅架好,加料,放水,绿叶菜、菌菇、萝卜、毛肚、豆腐、羊肉卷、各类丸子各就各位——开火。接着,从床底下拉出一箱啤酒,打开一罐,咕噔咕噔灌了一气:“哈——爽。”最后,他君临天下似的扫视着满满当当一桌食材:“众爱卿,谁先来?” 等汤煮沸,菜涮好,吧唧吧唧、滋溜滋溜地猛吃一阵之后,他腾出手,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档诗歌节目——“诗歌芳草地”,主播温声诵读着维庸的诗: “君王啊,请不必问个不休, 究竟何处可求这些女郎, 纵然再问,我的回答依旧: 去岁下的雪,今又在何方 ……” 噗通噗通,花月边往锅里下菜边思忖:古典音乐节目“劲听”停播之后,白大广播就剩“诗歌芳草地”这么一个正经节目了,主播叫柳春风,还不错,起码正经念诗,不屁话连篇哗众取宠…… “你好。” 刚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沾了料的毛肚,冷不丁身后响起一声问候,害得花月呛了一口辣椒油:“咳咳咳……怎么不敲门呐!”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枣红色毛衣,藏青色裤子,头发乌黑,斯文白净,一双亮澄澄的眼睛里满是歉意:“你门没关。” “你还有理了?”花月嗤嗤擤了把鼻涕,“门没关又不是门没了,咳咳,有门就得敲懂不懂!”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鉴于不速之客认错态度良好,模样又十分讨人喜欢,花月不再追责:“你哪位?” “我住你楼下,217的,我叫柳春风。” “柳春风?”花月拿起收音机,“收音机里这个?” “是我。” 第209章 怪不得有种“这个哥哥在哪见过”的感觉,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花月摇头叹气:“可惜了,今天彩票站不开门。” “啊?” “久仰久仰,我叫花月,体院练游泳的。”花月握住他的手,摇了摇,见他另一手提着两兜东西,“给我的?” “你好花月,”柳春风客气道,“我看你这亮着灯,就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谢谢啊。”花月也不客气,接过两个塑料袋,一袋是方便面、火腿肠和卤蛋,“嚯,三剑客。”另一袋是白马城的土特产,“你没买上票?” “买上了。” “那没赶上车?” “赶上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花月疑惑,“总不至于专程给我送特产来的吧?” “我记错日子了,票是昨天的。” “佩服。”花月笑着把东西往桌上一扔,“那就便宜我了,替我谢谢叔叔阿姨,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被识破了,柳春风尴尬道:“我来问问你有没有热水壶,我想接点热水泡面。“ “嗨,泡什么面呐,”花月搬了个椅子放桌对面,“来来来,相见就是缘,一块儿涮,我刚动筷子。” 柳春风站着不动,支支吾吾道:“还有个事,就是……那个……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借宿一晚?” “借宿?你把自己锁外头了?” “不是。” “那就是一个人不敢睡,怕鬼。”花月从笔筒里翻出两根筷子,闻了闻,递给柳春风,“坐,边涮边说。”拿了一瓶啤酒,递给柳春风,“啤酒行吗? “我不喝酒,有饮料吗?” 花月左脚一伸,从床下勾出半箱可乐,右脚一伸,又勾出半箱凉茶:“应有尽有。” “你刚说的怕鬼是什么意思啊?”柳春风叨了点青菜,斯斯文文地往嘴里送。 “咱宿舍闹鬼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咱宿舍北墙外是一大片野林子,这知道吧?” “知道。” “为什么林子里的树没人砍知道吗?” 柳春风摇头。 不知道就好办了。花月开始信口开河:“那野林子以前是个火葬场。风水先生说,火葬场盖在那影响白马城发展,所以就搬地方了。搬走之后,那块地被一个土财主买下来种树,本想当个木材厂,可没人敢买。你想啊,阴气那么重,长出的木头打成床,你敢睡?” 柳春风又摇头。 “为了镇住林场的阴气,学校把我们体院宿舍搬你们文科宿舍楼了。一楼二楼是播音系,五楼六楼是新闻系,把我们体院夹在三楼四楼,你不觉得奇怪吗?” 柳春风想了想:“是不对劲,为什么呀?” “火力壮啊!阳气旺才能镇住阴气,而且安全,我们体育生头脑简单,鬼附身都瞧不上我们。” 一时间,柳春风不知该如何回话,只道:“那……辛苦你们了。” “别客气,都是同学,互相照应。不过,你小心啊,放假了,我们这两层都空了,我一个人可顶不住。外头的还好办,以为咱唱空城计呢,不冒然敢进犯,”花月回头,煞有介事地轻轻把门掩上,低声道,“怕就怕里头的。” 柳春风后颈一凉:“你别开玩笑,我有点信这个。” “谁开玩笑了,火葬场都有大烟囱,知道吧?” “知道。” “以前火葬场没搬走的时候,北面宿舍窗台上常年有擦不完的灰,你说那灰是什么?” “骨……骨灰?” “对呀!“所以阳面宿舍都有阳台,北面宿舍没有阳台,就怕......”花月压低声音,“积灰。那火葬场大炉子天天烧人,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白马城又常年刮北风,早上来点,中午来点,晚上来点,赶上哪个良辰吉日,一天得来好几位呢,这日积月累的,咱宿舍可比林子热闹多了。” 有鼻子有眼儿的,柳春风缩缩脖子:“你别说了,再说我晚上不敢上茅房了。” “上茅房倒是不用怕,怕就怕茅坑上有人,这一不小心的,啊,多冒犯呢你说。”花月吃得带劲,编得更带劲,”别光挑素的,大冷的天,使劲吃肉。”他把涮好的牛羊肉捞给柳春风,“说真的,你一说留宿,我还真有点犹豫。” “为什么?” “怕没床位呗。” “……啊?”柳春风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事儿,我这人仗义,你睡我的床,我跟他们挤着睡。”花月慷慨道,“对了,广播站在咱们宿舍七楼对吧?” “对。” “我听说三年前对面女生宿舍楼里有个女生上吊了,吊死鬼怨气大,文科吊死鬼怨气估计更大,特别容易化作厉鬼害人……” 柳春风筷子一放,打断他:“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怕了。你说的那人叫白玉良,文学系的,《诗歌芳草地》以前就是她的节目,她主持的时候可比现在受欢迎多了。我很喜欢她的诗,她有个诗歌博客,上面的诗好多我都摘抄了。可惜……可惜看不到新诗了。她不是在学校里,是在家里……去世的。” “那也挡不住故地重游。”花月道,“这么优秀,她为什么想不开啊?” “好像是抑郁症。” “抑郁症?那这人多半是个小心眼儿,她自己死了,见别人还活着,那岂不更抑郁?还不得报复报复?” “不可能。而且就算报复也不会找我,我又没害过她。白学姐是我的榜样,我听说她一半以上的功课都是第一名,我巴不得见着她呢,好向她请教请教学习方法。” “那这两天可是好机会,整个宿舍楼就咱俩人,她无聊找咱俩聊天的几率很大……”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第203章 艺术家和诗人 “二哥?”花月打开门。 “曹师傅?”柳春风也迎出来。 曹二修拎着一个大提包,站在门口,从提包里掏出两包蜡烛:“正好,你俩都……都在,一人两根。” “蜡烛?发这干嘛?”花月不解。 “看……看手机短信,气象局刚发的。”曹二修道。 柳春风赶忙拿来手机,果然有一条半小时前收到的气象局天气预警信息:“白马市气象台今日16时45分发布特大暴雪红色预警信号:预计今日2月3日18时(正月二十九)至5日07时(正月初二),我市日均降雪量将达80毫米以上,新增积雪深度130-140厘米。降雪同时伴有7~8级大风,局地可达9级,部分地区能见度低于0.5公里,局地不足50米。供电、交通、通讯……” “今晚停电,保卫室就剩这......这么几根蜡烛了,你俩一人两根,其他人一人一......一根,省着用。咱们学校偏僻,假期网络全靠……靠直放站,电一停,直放站就歇菜,手机就不……不能用了,随时都可能停电停网,你们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视个频,报……报个平安。”曹二修一样一样叮嘱,“另外,交通都……都停了,你们在宿舍老实待着,别……别乱跑。还有,多接点水,水管冻……冻住也不稀罕,水杯,水壶,盆子,都……都接满。” “行,曹师傅,放心吧。”柳春风道,“您吃晚饭了吗?一起吃吧?” “不……不了,我得回去守着电话,怕……怕学校有通知。你们接着……接着吃,我走了。” 送走曹二修,火锅接着涮。 “特大暴雪,郊区的校园,方圆十几里荒无人烟,通讯交通中断,停电,停水,简直完美的暴风雪山庄。”花月又开一瓶酒,“幸好就咱俩,不然还真得小心堤防。” “不是剩咱俩,我们系好几个没走呢。” “你们系不都在楼下吗?” “对呀。” 花月停下筷子:“那你怎么不找他们借水壶呢?” 柳春风一愣:“我……” “哦——”花月眉毛一挑,“明白了,关系不好。” “不是,”柳春风瞬间紧张起来,“我……” “紧张什么呀,别放筷子。我懂,”花月善解人意,“文科生不好相处,不绕弯子不会说话,交流全靠猜。诶?你们算文科生吗?” “当然算了。” “文史哲那种才算文科,播音不能算吧?”花月表示怀疑,“我觉得你们这专业挺逗的:跟文科生比文化不行,跟艺术生比才艺不行,跟演艺生比外形不行。可是呢,这仨专业的毛病你们倒是一样不落下:跟文科生一样爱装文化人,跟艺术生一样不着调,跟演艺生一样急功近利。所以我觉得你们吧,该朝着杂家方向发展:跟文科生比才艺,跟艺术生比吐字归音,跟演艺生比文化,哈哈哈,”他被自己逗乐了,“跟田忌赛马似的。” 柳春风感到了冒犯,拉下脸:“你专业歧视。” “体谅一下,我们体育生能歧视的专业不多,逮着一个还不得使劲儿歧视?” 柳春风也乐了。 第210章 “我怎么骂起自己来了?刚说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你们专业的人不好处很正常,好歹也是名利场的储备军嘛。虽说学生阶段还不至于你死我活,可勾心斗角肯定少不了。你这人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不要紧,”花月安慰他,“欢迎来跟我们体育生处,我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特别好相处。”花月捞了一勺子菜,搁他碗里,“大口吃啊,吃饭忒斯文。” 柳春风心中感激,但有些话不得不纠正:“其实,也不能这么说……” “是不能这么说,也有例外,比如我吧,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们专业,也不全是奔着名利去的。” “那你们还能奔什么呀?” “我们也是学生,当然奔学习了。我们专业很多同学都很用功,比如我,我每天六点起床练声,风雨无阻,除了上课和录节目,剩下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我还旁听中文系的课程,我还会写古诗词呢。给我一罐啤酒,我也想喝。” “给。”花月递给他,又举起自己那罐:“敬你,向你学习。” 几口酒下肚,柳春风耳花眼热,话也多了:“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还不是想多学习几天?我的人生信条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大一我是一等奖学金,大二期我还得是一等奖学金,外加三好学生,信不信由你。” “信,我信。”花月又跟他碰一杯。 “过来,”柳春风勾勾手,“跟你说的大事。” 花月把耳朵凑过去:“啥?” 柳春风以手掩口:“我开始准备考研了,我要转专业读中文。” “神神叨叨,我以为你要当中文系主任了呢。” “嗯?”柳春风对花月的反应表示不满。 “我是说,敬你!”花月再次举杯,“祝你梦想成真。” “我不是想让你夸我,我只是告诉你,我们播音生没你想的那么差,我们也有理想。第一堂课上老师就告诉我们,播音是一门艺术。老师还说,名利场上没有艺术和艺术家,只有伪装成艺术家的骗子和吹嘘成艺术的骗钱方法,什么名啊利啊我根本看不上,我只想当艺术家,播音艺术家。” “播音艺术家?念课文也算艺术?什么时候艺术门槛又降低了?”花月依然不屑。 柳春风指指自己的胸口:“这是一颗干净的心,这就是艺术的土壤。那些文章、诗句落我心时是什么样的,出我口时就是什么样的,我有本事把文字一尘不染地交到听众的耳朵里,你有这本事吗?” 花月给自己叉了一个丸子:“我一体育生,你别对我要求这么高。” 柳春风接着道:“你听到的是文字,也是我的心跳,这些文字入你耳中,又落你心中,心贴着心,心跳呼应着心跳,这样的播音就算艺术。” 虽说怀疑柳春风喝多了,但花月突然觉得,这小子能当朋友:“你说的还挺……” “别吵,我没说完呢。”半瓶啤酒下肚,柳春风音量明显提高几个分贝,像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突然风力大了一级,“知道一首诗怎么读最好听吗?” 花月摇头。 “看懂了读,最好听,谁看得最懂,谁读得最好。那么,你来说说,谁能把一首诗看到最懂?” 花月又摇头。 “当然是作者,也就是说,一首诗最完美的朗读者就是作者本人。所以,我要做个诗人,读自己的诗。自己写,自己读,这才是播音的最高境界。” “是兄弟我肤浅了。”花月真心实意地感叹,“你这节目好好做,白大广播就你这一个节目能听,别的都是垃圾。“ 柳春风认可他的话,可又觉得背后贬低别人非君子所为,于是,言不由衷道:“别的......也有不错的。” “哪个?”花月问。 第204章 受到侮辱的人 “比如庄乐诚,他节目做的不错,挺受观众欢迎的。”柳春风道。 花月点头:“知道,主持‘白马剧谈’那个,有回他说了三遍愣是没凑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八个字,好笑。” “我感觉他挺努力的,是个有理想的人。” “有理想又努力,还这水平,好笑double。” “别这么说,其实他人蛮好的。 “有理想又努力人又好,还这水平,好笑triple。” “而且我们还是知音呢,他也喜欢诗歌,喜欢文学。” “有理想又努力人又好还喜欢文学,还这水平,好笑四重奏,咳,咳咳,快别说了,我这吃饭呢,不能笑太狠,怕呛着。还有别的节目能听吗?” “要不......魏艳才,你听听他的,他也很受欢迎。”柳春风答道。 “魏艳才?‘午夜欢乐颂’的魏公公?” “你怎么给别人起这种外号。”柳春风嘴上这么说,却忍不住笑。 花月往锅里续水:“你不觉得他有种身心双重阉割的气质吗?我都怀疑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有个拂尘。叫他公公都是抬举他,毕竟太监只是生理阉割,也有郑和、蔡伦这种人中龙凤。” “你说话真难听。” “难听吗?多形象。说真的,你们电台怎么那么多公公气质的?不会现代设备有辐射,对男性荷尔蒙产生了什么抑制作用吧?我记得老一辈声音工作者不是这种形象啊。 柳春风脸一绷:“净胡说。” “那总不能你们广播站专收公公吧?” “别胡说八道,你怎么回事,刚刚专业歧视,现在又以貌取人。” 花月不觉得:“不以貌取人以什么取人?读心术吗?我可没那特异功能。既然相由心生,那以貌取人也没什么问题。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柳春风预感他没憋什么好话。 “装的。知道女生喜欢白面书生,所以投其所好,往这方面装,装又抓不住重点,三装两装,没装成书生,成太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你说怎么回事?难不成真阉了?” “别胡说,人家魏艳才挺优秀的,有亲和力,专业成绩好,尤其即兴表达能力特别出众。我就不行,我一说话就紧张,一紧张就大脑一片空白,连做噩梦都是六秒说不出话来。” 1 “即兴表达出众,不就是特能说吗?”提起说话的本事,花月可就谦虚不起来了,“他再能说能有我能说?信不信,随便给我个话题,我能脱稿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儿的。要不是我爸妈非让我锻炼身体学游泳,现在我八成在天津学相声呢,将来还得是个角儿。” 柳春风笑他:“你们体育生都这么能吹吗?” “怎么说话呢,”花月歪头抗议:“别专业歧视啊你。” “谁专业歧视了,你贼喊捉贼,是你先说我们广播站男生都是太监的。” “我没说全部,你就除外,就是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有空锻炼锻炼。” “我弱不禁风?我什么个头你看不见吗?”柳春风不服气,专门起身展示了一下,“而且我有童子功,我练过武术,”幼儿武术班,“还得过奖呢,”优秀奖,参赛小朋友一人一个,“从小到大,我打架就没输过。”因为没打过架。 “嚯,”花月抱拳,“敢问大师主打什么项目?五禽戏、八段锦还是太极三十二式?” “懒得理你。”水沸了,柳春风把火调小,往锅里下食材。 “别懒得理我呀,我这夸你呢。我觉得你属于正经八百的书生气质,虽说看起来有点不抗揍,但精气神儿还是有的,不像那死太监……” 柳春风实在忍不住,反问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 “开玩笑,我嫉妒一太监?你这不是骂我嘛!我花月德才兼备,色艺双全,像我这种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外形美心灵更美的,你可着整个体院找,包括老师在内,找不出第二个。不是兄弟我吹牛,男的,女的,中国的,外国的,养老院的,幼儿园的,除了外星人,我什么情书没收过?建个小型情书博物馆都有富余。” “真能吹,我看你就是嫉妒。” “我真不嫉妒,顶多算是看不惯他。” 柳春风不解:“他得罪过你吗?” “算是吧,‘午夜欢乐颂’的时间段,以前播什么节目?” “也是一档古典音乐节目,劲竹姐的‘劲听’,怎么了?”。2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提起这事,花月就来气,“我听巴赫、海顿、贝多芬听得好好的,不听睡不着,突然有一天换太监无病呻吟了,搁谁谁受得了?纯废话就算了,可他拿海顿、巴赫、贝多芬当废话背景音乐,这就极其可恶了。人家刘劲竹几乎没有在曲中说过话,就算点评两句,也很有节制,且言之有物。那死太监可不管这个,废话不带停的。更可恶的是,他还开黄腔,拿古典音乐当背景暗戳戳打擦边球,我就纳了闷了,听众听不出来吗?” 第211章 柳春风把煮好的菜捞出来,和花月分了分。 “那么好的时间段,‘劲听’那么好的节目,为什么撤了?凭什么撤了?虽说你们广播站赚广告商的钱,可听众才是衣食父母,经你爹我同意了吗就撤节目? 柳春风解释道:“撤节目是因为劲竹姐辞职。劲竹姐的爷爷——就是中文系的刘荃教授,我还听过他的课呢——去年去世了,她很伤心,再加上去年劲竹姐考上研究生了,学习也比较忙,或许......或许抽不出时间吧。” “爷爷去世,所以辞职?考研那么忙,她都坚持下来了,考上研究生反而没空了?她走之前还答应听众今年上半年听俄系作曲家,结果招呼不打就再也没上过节目,还把社交账号都清空了,这根本说不过去。她是不是被挤兑走的?” 柳春风低着头,用筷子将一小块豆腐戳成了豆腐渣:“这我也不知道。” “抿着嘴,声音低沉,目光躲闪,筷子都快不会使了,”花月盯紧柳春风的脸,“你在撒谎,你不会也是挤兑刘劲竹的一员吧?” 3 “我不是!”柳春风猛然抬头,“我从来不欺负人,都是别人欺负我!” 花月缓缓点头:“哦——看来刘劲竹真是被挤兑走的。自从那谢强当了站长,广播站就变味儿了,好节目一个个地撤,我喜欢的节目就剩你这一个了。‘劲听’改成了‘午夜欢乐颂’;‘美文联播’虽说没改名字,可以往都是播讲经典文学选段或是优秀学生投稿,现在图省事,改小说连播了,而且选稿水平大不如前。”他挨个细数,“还有‘小城故事’。你别看我这么仙风道骨,我还就好这口人间烟火。当年我选白马大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喜欢白马城这地方,喜欢这地方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高三下半学期听‘小城故事’。哪曾想,刚入学节目就改成了‘小城真善美’。那主播叫什么来着?哦对,杜美善,整个一文盲,满口错别字,还爱没事整两句散装英语。那发音,哎呦喂,你不说我以为日语呢。她还整天在节目里傻乐,屁大点事都能笑得背过气去。你说她笑什么呢,这么经典的节目被她霍霍黄了,还有脸笑。有一回,她采访一老太太,净跟人老太太说些网络梗,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节目结尾,她让人老太太推荐当地馆子,老太太说“闺女,我一辈子没下过馆子”,你猜她什么反应?她说“啊?不会吧”。我真服了,白大文艺广播大几十年的老字号,想去工作的学生乌央乌央的,怎么就万里挑一挑了个文盲加智障呢?” 柳春风不知如何作答:“谁知道呢。” “水平低还能受器重,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你们站长审美弱智,要么他们狼狈为奸。就拿广播站接的广告来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low,这些人起码乐意帮你们站长赚这份缺德钱。冒昧问一句,你属于这种吗?” 柳春风赶紧晃晃脑袋:“你别看我,我是新瓜蛋子,上学期刚入职,一个月领五十块钱饭卡补助,其他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学游泳的都能看出来的事,其他人都聋吗?看不出来广播站世风日下吗?听不出节目一天比一天水吗?以前听你们节目是逛剧院、图书馆、美术馆、音乐会,现在可好,哈,跟逛窑子似的。” 柳春风神情一滞,不高兴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话匣子一打开,花月可不管你爱听什么。他自顾自接着道:“我话说得难听,是因为你们节目做的难听。说实话,我觉得你们根本无心做节目了,主要就是拉一帮假太监和傻白甜骗收听率,再拿收听率骗钱,偶尔吹吹理想牛逼,唱唱艺术高调,吹完唱完,接着一切向钱看。你说,一帮字都认不全的文盲,配称文艺工作者吗?不配称呼文艺工作者的人搞出来的东西,还算文艺作品吗?没有文艺作品,你们又凭什么打着文艺广播的旗号啊?就你们那些破节目,说良心话,你自己觉得能听吗?那哪是做节目呢,那分明就是制作性幻想。窑姐贩卖性服务,你们这抽象一点,贩卖性幻想,广义上来说也算是性工作者。” 柳春风的脸色难看极了:“你骂人!” “诶,这就是你们跟窑姐的区别,她们再不体面也是靠真本事吃饭,不用立牌坊。你们可不行,你们还得靠虚名混饭呢。她们没赶上好时候,迫不得已捞偏门,可你们赶上新社会了,吃喝不愁的,俩字儿:太贪。” “你说话太难听了!” “那就说得更难听点儿吧。窑姐是卖,明码标价,高矮胖瘦,看得见摸得着。你们是骗,沽名钓誉,驴粪蛋蛋包礼盒。幻想这种东西,想错了也不怕客户退货,稳赚不赔。所以你们只管卯足劲儿出名,名气越大,钱来得越多越快,是这路子吧?” “我没有骗,我没有沽名钓誉,我我......”酒劲加上委屈,柳春风的脸涨成了红苹果。 “你急什么?心虚啊?” “我不心虚!” “不心虚你急什么?”花月越说越来劲,“但凡一个人有真本事又有自尊,不用多,”他捏起食指和拇指,“只需这么一丢丢人类自尊,都不会与这帮小丑为伍。那怎么办呢?两个办法:要么说服有真本事的留下,要么把留下的草包包装成有真本事的人。相比之下,后者容易多了。怎么包装呢?第一步,就是把你们这些不该抛头露面的声音工作者推到前台。美其名曰:声音工作者也是人,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自己心里没数吗?连上台出镜的演员都该保持神秘感,何况你们这帮靠出声吃饭的人了。神秘感算是你们艺术生命的一部分吧?放弃神秘感对你们来说相当于艺术性自杀,有点艺术理想的,谁愿意?你愿意吗?” 柳春风想辩解,又想听完。 “特逗儿我觉得你们,还拍什么艺术宣传照,贴的满学校都是,跟狗皮膏药似的,不看都不行,一茬撕了又来一茬,连食堂门口都不放过,也不怕倒人胃口。你说你们广播站那帮人,啊,十个有九个歪瓜裂枣,剩下一个脸能看的还离不开增高鞋垫儿。像你这模样、你这个头的,得千年等一回了吧?你再瞧你们拍出来那些东西,我都替你们臊的慌,脸上那腻子抹的,好家伙,比我脸皮都厚,估计连你们亲妈都认不出来。拿着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东西,糊弄你们衣食父母,多不孝啊你说。” 终于,柳春风嘴角一抖,忍了许久的两行泪珠儿滚落下来。 可花月依然没住口的意思:“前几天,我看你们在食堂门口搞了个活动,贴了一溜花枝招展的大头照,叫什么‘你点我读’。你说说你们,啊,一帮即将成为艺术家的人,不嫌寒碜吗?这跟进窑子点歌妓有区别吗?说白了,你们就是红牌窑姐儿,你们站长就是老鸨子。 “你侮辱人!” “啊呸,你瞧我这嘴,”花月朝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是我侮辱人了,对不住,歌妓可是吹拉弹唱样样行,赶上个有才华的,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你们可是不能和歌妓比。” 柳春风抹着泪:“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又没怎么着你,你也不是好东西!”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好东西啊,我又不是老鸨子,我又没拿你挣钱。” “你侮辱人......”柳春风呜呜地哭。 “复读机啊你是?谁侮辱你了?我还没说你们侮辱我耳朵呢。曾经我坚信白大文艺广播会越来越好,芝麻开花——节节高,早晚把bbc 4 extra甩后头,结果呢?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广播站被你们这群人祸搅的乌烟瘴气、半死不活,有你们占着食堂拉屎,刘劲竹那些厨子就永远都回不来......" “别说了!”柳春风忽地起身,“谢谢你的款待,我......我先走了。” -------------------- 1 传统广播节目必须持续有声音,超过一定秒数空播算播出事故。这里假设白大广播站六秒空播就算播出事故。 2 这里的劲读jing,四声。 3 参考论文《谎言的识别研究》,2.6 谎言的副言语指征研究,羊芙葳。 第205章 尚未死去的人 二一七宿舍的阳台,一个雪人坐在地上抹眼泪。 柳春风扣着耳机,耳机里播放着拉二,拉二的旋律随着北风翻涌,每个音符都用尽了全力,却托不住一片片终将坠落的雪花。 “坟墓。”一个词跳进柳春风的心,他想,“当我死去,我要以雪为棺,为土,为墓碑,再请北风为我刻上无人能懂的墓志铭。” “呜——呜————”北风善解人意,送来两声急切的哀鸣,像在说,“躺下吧,葬礼可以开始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隔着音乐、风声和阳台门窗,柳春风听不见。 “有人没有?”门被缓缓推开,探进一颗脑袋,是花月,“哈喽啊?”他左瞧瞧,右看看,不见人影,“你的新朋友来道歉啦?” “不,不行。”柳春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切必须是美的,美是自然,自然是不刻意,包括刻意地去死。雪是美的,雪人是可爱的,可是,像个雪人一样死在风雪里,既不美也不可爱。我的生命的终结当如日头西落,如秋收冬藏,如岁月被遗忘,我的死会是一首诗,一首没有雕琢痕迹的好诗。” 第212章 “人呢?”花月扛着枕头和被子站在宿舍中央,环视一周,立刻认出了柳春风的床铺——床上铺着绿方格床单,被子折的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诗人肖像、诗集封面和一张哈利波特骑扫帚的海报,枕头旁边摞着几本书。 “不会气得离校出走了吧?”他一抬手,将被子丢到柳春风对面的床铺上,准备出门找人,“早知道就……我去!” 转身出门的瞬间,他瞥见一个雪人在阳台上缓缓起身,雪人拍掉身上的雪,露出了枣红色的毛衣。柳春风扶着栏杆站稳,跺了跺麻木的双脚,仰头望天,望着这场为自己而来的盛大葬礼。北风在不耐烦地催促:“呜——呜————坑给你挖好了,碑给你刻好了,棺椁给你打开了,你倒是躺下呀,躺下呀……” 邦邦邦。 玻璃门的敲击声在身后响起,柳春风惊恐地回头,见是花月,那个自以为是、出口伤人的家伙正与他隔门相望。柳春风冻了个透心凉,那家伙可好,红光满面,还换了身扎眼的大红睡衣,扣着个招人讨厌的绿青蛙绒线帽,双手插兜,弯着一双混不吝的眼睛,口型像是:“借宿。” 柳春风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将门从外反锁,不再回头。 花月拽拽门把手,拽不动,便推开门旁的窗户,冷风呼啸着扑来,险些吹他一跟头:“呵,真冷!你冷不冷啊?”他揪下自己的帽子,“来来来,帽子给你。” 没反应。 “对不起啊同学,我说话太过分了,这样,你也骂我几句?骂什么我都不还口。” “我嘴不欠。” “要不,你先回来,”花月接着劝,”这么冷的天容易冻成面瘫,面瘫影响说话,到时候你怎么读诗啊?” 柳春风敲了敲耳机,示意他听不见,却偷偷调低了音量。 “行吧,那你慢慢思考人生,我先睡了。”哪知花月没多说,而是哇哇哇哇地打了个大哈欠,“那个贴着哈利波特的床是你的吧?我睡你床上了。” “真是个极品坏东西。”柳春风嘟囔。 “钻被窝儿喽!” “我半个月没洗澡,你不介意吧!” 差点回头。柳春风有洁癖,生活上的洁癖,精神上的洁癖。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豌豆公主,任何一个小小的不完美都能让他寝食难安。他忍着不动,暗自心疼自己即将遭到入侵的被褥。 “你的被罩跟褥子是羊羔绒的!太舒服啦!” “我特喜欢羊羔绒,特适合裸睡!那什么,我全脱了啊!” 柳春风从小就羡慕这种没心没肺、恣意生活的人。小学的时候,他决定初中要成为这样的人。上了初中,他告诉自己高中再开始做这样的人也不迟。等到了高中,他只能再次自我安慰:“我还小,不够成熟,大学才会变得潇洒起来。”现在,大二了,他已然泄气,他明白这是天性,与时间无关。 “我刚才没吃饱!吃你个芝麻烧饼,在床上吃,你不介意吧!” “哎呀!芝麻粘得不结实,不会掉你一床吧!” 天性也可以伪装。柳春风不想放弃:“假如我伪装成一只狼,那便不会有狼闻香而来。”可没出三秒,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虚伪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吃饱啦!” “我想刷牙!哪个是你牙刷啊……嘿嘿,你回来了。” “有完没完!”柳春风终于忍不了了,进屋呵斥,携着一股风雪。 花月往被子里一缩,可怜巴巴地抓着被角:“凶什么凶啊你。” 柳春风拿下耳机,指着宿舍门:“滚蛋。” 花月眼神幽怨:“没地方去,我钥匙锁屋里了。” “那你就睡楼道,睡车站,睡麦当劳!” “我不,外面零下20多度,我怕冻死。” “那就回你自己家去,反正别让我看见。”柳春风开门,指着门外,“滚蛋。赶紧。” 放大招的机会来了,成败在此一举。花月眉心一提,嘴角一撇:“我无家可回。” 果不其然,怒意消散如沸水浇冰,片刻后,柳春风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无家可回呀?” 花月往被窝里一出溜,用被子盖住即将绷不住的脸:“没家呗,大过年的,我不想说这些。” 柳春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满心愧疚:“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你是……” “是啥?”花月觉出不对劲,掀开被子问道,“是孤儿?” 柳春风慌忙安慰:“你也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花月笑道,“我有爹妈,不但有,还比你多,”他竖起两个指头,“我有两对爹妈,俩亲的,俩后的。”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余哒——” 几秒钟古怪的沉默,令本来就漏风的宿舍更冷了。 柳春风想安慰几句,可一时间找不到切入点,只道:“这样啊,那那……那你快睡吧。” 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好用到花月觉得自己像个利用同情心的骗子:“那那……那你也早睡,我给你让地方。” “不用不用,我睡哪都行,对面这床铺的舍友是我的好朋友,我睡他这就行。” “那是我的,”花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枕头和被子,“你盖我的吧,我天天洗澡,每次洗澡都打好几遍沐浴露呢,”说着,伸出胳膊,“不信你闻闻,”又掀开被子,扇扇风,“杏仁牛奶味,保证把你的被窝熏的香喷儿喷儿的。” 柳春风撇撇嘴:“切。” “我这睡衣也是新换的,怎么样,帅吧?喜帅喜帅的。”他见柳春风换睡衣,又问,“你这毛衣不错,哪买的?我也买一个。” “不是买的,我妈给我织……”他突然想起花月的情况,怕再说错话,“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花月看懂了他的心思,“我爸妈离婚又不是因为你。对了,我买了两套红睡衣,过年辟邪,送你一套吧。” 柳春风看着他睡衣前胸印着的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披经阅史,使劲摇头:“我不穿,傻帽儿似的。” “傻帽儿?”花月往自己身上瞅了瞅,“那也分人,穿我身上就是大智若愚。明儿给你拿来,我买小了一码,你穿着正合身……” 通!通!通!通! 四声重重的、极其没有礼貌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正在铺床的柳春风眼看着紧张起来。 “柳春风!三缺一,出来打牌!” 柳春风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花月问他:“你怎么了?” “嘘——说我不在。”柳春风小声道。 “我不在!”花月吼了一嗓子。 通通通通通! “干嘛?”花月开门。 魏艳才本来一副坏模样,被人高马大的花月吓得一怂,紧接着,又被这位体育生的身材迷出了些娇羞神色,身段儿一软,“你是谁呀?” “我是花月,有事儿吗?” “哦,我来找春风打麻将,”魏艳才打量花月,“帅哥,你不是这宿舍的吧?” “我借宿。” “怪不得眼生呢,你是哪个系的? “体院的。” 魏艳才唰地两眼放光:“体院的?”赶紧套近乎,“诶你认识贾名吗?练田径的,那是我哥们儿,不过他已经毕业了。” “不认识。” 魏艳才腰一扭,换了个重心:“你是学什么项目的?” “游泳。” “wow~怪不得身材这么优秀。”魏艳才的两道目光开始不听使唤地在花月身上遛弯儿,“体院宿舍就在楼上吧?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花月勾起一个邪魅的笑:“不会吧,我照片在宿舍楼下贴那么久,没见过吗?” 魏艳才一拍脑门:“啊!想起来了,青运会获奖公告对吧?” “旁边的校外打架通报。” 魏艳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上手在花月胸前推了一把:“太酷了你,你怎么也没回家呀?” “出去旅游。” 魏艳才睁大眼睛,眨了几眨:“真的假的?我们原本也准备今天晚上坐飞机出去玩,都是这雪灾闹的,航班取消了,你打算去哪玩啊? “london.” “啊,”魏艳才皱眉,“去那么远干嘛呀?” “喂鸽子。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花月的耐心即将达到上限。 魏艳才见好就收:“行吧,那你早点休息,有机会一块出去玩哈。 花月关上门,又打开,将人喊住:“诶!那谁!” 魏艳才惊喜地停下脚步,满怀期待地回眸一笑:“啊?什么事?” “你是gay吗?”花月问。 魏艳才险些左脚绊右脚:“哈哈,同学,哈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关上宿舍门,花月钻进被窝:“鬼头鬼脑的。” 柳春风这才解除暂停模式,掀开被子,也钻进被窝:“你怎么当面问别人这个?” 第213章 “哪个?性取向?问这怎么了? “这有点歧视吧。” “别学会个‘歧视’,就没完没了地给人扣帽子,认识不到一天,你算算你给我扣几顶歧视大帽子了?”花月抱怨,“问问他怎么了?就算魏艳才是同性恋,也不代表天底下同性恋都是魏艳才,还有兰波、图灵、王尔德、普鲁斯特呢,还有张国荣呢,我可不好意思歧视人家。只能说魏公公这种货色混在哪个性取向队伍里都会拉低整体水准。” “关键是问个人隐私不礼貌。” “问一般人是不礼貌,但贩卖性幻想的人就该把性取向纹到脑门上。我看他直不了。” “你又以貌取人。” “这回可不是以貌取人,他对我咸猪手,”花月忿忿道,“还盯我裤裆……” “哎呀行了行了,不用太具体。”柳春风盖好被子,“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先别睡,”花月坐起身,“问你个事,刚才你为什么不敢开门?” “谁不敢开门了。” “魏公公敲门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怕什么?” “谁怕了,我只是……只是不喜欢打麻将,在想怎么拒绝。” “你就是在害怕,”花月拆穿他,“我明白了,你找我借宿,并不是怕一个人住,而是害怕单独面对这些人,对吗?” 第206章 伪君子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困了,别打扰我。”柳春风翻身朝墙,蒙上被子。 花月下床,走到柳春风床边,坐下:“需要兄弟帮你出口气吗?” “用不着。” “确定不用?现在机会难得,他们一共就仨,我去去就回,跟温酒斩华雄似的。”花月撸袖子,一提打架,他就来劲。 “你通报一次还不够啊?都说了我会武术,打架我也会。” “通报三回才开除呢,还有一次机会,早晚都得用了,揍谁不是揍啊,择日不如撞日,我就当助人为乐了。” “你留着助别人吧。” “那也行,机会宝贵,能省我就省了,毕竟还得待三年呢。” “睡着了,听不见。” 花月一点不困:“这么早就睡啊,起来聊会儿。” “听不见......” 柳春风确实累了,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以前,他的睡眠很好,现在却总是做梦,很少做噩梦,更没有美梦,只是一些平淡的、可有可无的梦,无论从何时结束都不可惜的梦,像从一堆石子儿里捡不出一块宝石。有时候,这样的梦一晚上能连着做好几个,醒来时却一个也记不起来。今晚,或许是身边有朋友陪伴,他睡得很踏实,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时,花月已经离开了,被子折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未有人来过。柳春风穿好大衣,戴好围巾、帽子,拉上行李,走出宿舍。楼道里黑黢黢、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投进了一方雪光,令他不至于迷失楼梯口的方向。他走路很快,哒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听得出慌张,像在逃。 “还好,没遇到他们。”下楼时,他再次庆幸。 为了避免与广播站的人见面,每天清晨六点整,柳春风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便出门练声,风雨无阻。中午累了也不回宿舍,就在图书馆或自习室趴一阵儿。直到晚上熄灯之前才返回宿舍。在同学们的眼中,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大家都惊叹于他的毅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在躲人。 走出宿舍楼,他惊讶地发现,雪铲完了,门卫室的门开着,却不见曹二修的身影。“没能和曹师傅告个别,说声新年快乐。”他心中遗憾。 曹二修,大名曹修平,看上去三十出头,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可惜是个结巴。他左脸颊上横着一道长长的疤,眼神带着机警和狠劲儿,据说住过劳改队,出狱后痛改前非,一年前托校长的关系进了白马大学当保安。他是个称职的保安,铁面无私,一视同仁,就算校长他爹住宿舍,十一点之后也甭想出校门。学生们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刀疤修。慢慢地,学生们发现,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修桌椅,修雨伞,修拉链、修自行车,修手机电脑......只要学生求助,只要他能帮上忙,绝无二话。不到半年,“刀疤修”这个称呼就被人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二哥”、“修叔”、“万能修”、“有求必应修”…… 柳春风和曹二修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练声。每到雨雪天气,钟楼边的练声墙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柳春风只能跑去教学楼的门楼底下练声。在一个隆冬的清晨,他正喊着嗓子,远远走过来一个保安,那保安打开了教学楼的大门,对他说:“往后,天气不……不好就给我打电话,我提前给你开门。”对此,柳春风始终心怀感激,领到奖学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校超市买了一大兜水果给曹二修送去。 奖学金。 柳春风满脑子都是奖学金。他再次暗下决心,今年一定要拿到一等奖学金。除了普通奖学金,广播站的导员林波还建议他申请“远山奖学金”,可林波一再鼓励,柳春风却一再拒绝,只因远山奖学金是给贫困生的。柳春风家里条件是不怎么样,可有了奖学金外加他周末打零工赚的钱,学费和生活费几乎不用家里操心。因此,即便一万元的远山奖是个大数目,他还是觉得,君子爱财,需取之有道。 “花月?” 远远走过来一个人,逆着光,显得格外健美,像一尊复活的希腊雕像,阳光铠甲一般披在他身上,柳春风突然想,或许雪根本不是铲去的,而是被他融化的。 “花月!” 柳春风开心地挥手,花月却没看见也没听着似的,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我们昨晚才见过,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可他如果记得我,为什么不理我呢?”柳春风心一沉,手一松,丢下行李箱,追了上去,“花月!花月!” 花月身高腿长,柳春风追地吃力,步伐狼狈的有些滑稽。柳春风努力去讨好:“我没别的事,就是想和你告个别,我要回家了。那个……你不是爱吃芝麻烧饼吗?我把烧饼挂你宿舍门的把手上了,你记得吃完系好塑料袋,要不就干了……” 花月还是不理他。 “你怎么不理我呀,”柳春风急出了眼泪,像被脱光了衣服,阳光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可耻,太阳越明亮越可耻,“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呀,”很快,他觉得双腿沉重像灌了铅,只好停下步子,冲花月的背影大喊,“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终于,花月也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柳春风,满眼都是厌恶,反问:“你说我为什么不理你?” “我……我不知道。”柳春风低下头,委屈地哭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不知道?”花月看向柳春风的身后。 柳春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见谢强、庄乐诚、杜美善、魏艳才、乌莹莹和林波并排走来,他们停在花月的身旁,七人目光如刀地往柳春风身上划。 此刻,柳春风已经羞愤地浑身颤抖,难以为自己辩解,用尽全力才喊出一句:“我妈是好人!我也是!” “不知廉耻的伪君子!”七人异口同声地骂他。 “不是!我不是伪君子!我不是伪君子!我不是......” 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哭喊吓醒了柳春风,他惊坐而起,浑身汗,满脸泪。 “醒啦?”花月正躺在被窝里翘着二郎腿看书,见他睡醒了,放下书道,“完犊子了,手机没信号,电话打不通,真成暴风雪山庄了。” 第207章 小兔子乖乖 起床后,回宿舍冲了个澡,花月又来二一七找柳春风,邀请柳春风下楼堆雪人。 “你还没下过楼吧?雪积了半人来高,还下着呢,楼门都打不开了。”柳春风道。 风吹了一夜,雪飘了一夜,给白马大学盖上了一床厚实的棉被,棉被下的校园出奇地安静,像在冬眠。 “这雪下的,跟不要钱似的。”花月站在阳台上看雪,“今晚来我宿舍吧,咱们搞个小型春晚。“ “晚上……”柳春风面露难色,“他们已经邀请我一起吃年夜饭了。” “你不是烦他们吗?” “怎么说他们也是学哥、学姐,还是广播站的前辈,主要是广播站的导员林老师邀请得我,林老师很关照我,不好推辞。” 真扫兴。花月道:“行,那我就不勉强了。” “他们……他们还让我邀请你,不过你不想去就算了,我转告他们。”柳春风以为花月一准儿不答应,“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想到花月答应得痛快:“麻烦?吃饭有什么麻烦的?晚上见!诶?对了,曹二哥去吗?” “曹师傅不去,刚才曹师傅来宿舍修水管,邀请过了,他说不能擅离职守......” 晚上八点多钟,年夜饭开始了。花月不但如约而至,还捯饬了捯饬,带着电炉子、电锅、食材和啤酒去了。 第214章 年夜饭的地点在一楼的公共休息室。 休息室一进宿舍楼的左手边,没有门,有两面l形的落地窗,短的一面旁边是入口,朝向宿舍门进门处,——宿管阿姨喜欢坐在这扇窗边,一边唠嗑一边关注进出宿舍的学生——长的一面朝向室外,此时的窗外北风席天卷地嘶吼着,迫不及待地要用雪花填满天与地之间所剩无几的空间。乌莹莹站在窗前,抬手比了比,积雪已经没到了她鼻尖的位置,比划完,她继续用纤细的手指在窗上作画:“再来一只小兔子。” 屋外冰天雪地,屋里火锅沸腾,玻璃窗蒙在一层雾气之下,变成了一块白色画板,画板上画满了形态各异的小白兔——有小白兔打伞、小白兔吃饭、小白兔读书、小白兔播音、小白兔拉大提琴、小白兔被大灰狼吓得哭鼻子、小白兔和大白兔手拉手……配合着火锅的香气和众人的谈笑声,年味十足。 “别说,咱乌大主编还真有点绘画天赋。”魏艳才道。 “确实,不出本漫画可惜了。”杜美善也道。 “行啦小画家,歇会儿再画,回来吃饭吧。”上厕所回来的林波招呼完乌莹莹,继续开导柳春风道,“春风,别整天心事重重的,放轻松,一等奖学金肯定没问题。”接着,又叹息:“你这股学习劲头总让我想起玉良。” “杨老师,大过年的,您说点吉利话行吗?”杜美善没好气,“春风生龙活虎的,跟个死人比什么劲。 柳春风赶紧道:“哦,没关系的,白学姐是我的榜样。” “榜样。”魏艳才笑他,“你能说话别总这么官方吗?衬得我们特不正经。” 柳春风陪着笑,没再说话。 “春风,别整天闷在图书馆里,有空出走走,到大自然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劳逸结合,别跟……”林波鼻头一酸,“别跟你学姐似的,把自己逼得太狠。” “杨老师,别难过了。”乌莹莹递去纸巾。 杜美善端起一盘丸子,倒进锅里:“玉良那个人吧,哪都好,就是太要强,容不得别人抢她风头,但凡把我这种傻大姐性格分她一星半点,她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魏艳才用纸巾擦擦嘴角的油:“人家不是要强,人家是本来就强,那刻苦学习的的劲头,我一男人都自愧不如。” “那不只是要强,玉良有才华,有才华的人都想证明自己的才华,我懂她,”庄乐诚面色沉重“也同情她。” “我更同情她妈,”杜美善又道,“年轻时候被男人抛弃,老了女儿又白养,助养个学生吧还是个白眼狼,真可怜,换我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说,白玉良自杀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得了抑郁症?”花月问。 林波捞起煮好的肉卷、肉丸,放进柳春风的盘子里:“可不是嘛,出事前那段时间被抑郁症折磨得都瘦脱了相了。我那阵子忙,也没顾上和她谈心,唉,说什么都晚了。” “谈也没用,她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杜美善冷哼,“太贪心,什么都想要,连远山奖都跟人家贫困生抢,我劝她差不多得了,她还不乐意。” “其实吧,我觉得感情才是主要原因,玉良是个重感情的人,结果呢,像她妈妈一样被男人抛弃,哼!”乌莹莹愤愤地放下筷子,掐着腰,“都怪那个白眼狼!提到他我就来气!” “这就叫性格决定命运。”魏艳才总结道。 “来!”谢强举杯,“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玉良的祭日,咱们敬玉良和玉良的母亲一杯吧,愿她们娘儿俩在天堂团聚,愿天堂没有抑郁症。” 众人举杯,同敬道:“愿天堂没有抑郁症。” 祝酒结束时,远处传来拉鞭的声音,是从门卫室的方向传来的,应该是曹师傅,柳春风想,当年,白学姐就在除夕的鞭炮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柳春风又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样的痛苦能大过失去生命的痛苦,他想不明白。 长长的一挂鞭足足响了三、五分钟,结束时,气氛又重新欢乐起来。 “月哥,你和春风怎么认识的?”听说花月答应来赴宴,魏艳才兴奋了一整天,早早抵达年夜饭现场,安排好了座位,确保能挨着花月坐。 “他是我哥。” 花月屈尊赴宴是为捣乱来的,可气氛过于融洽,刚刚又开了个小型追悼会,令他心生无聊、昏昏欲睡。 柳春风看他一眼,用眼神责问:“谁是你哥”? 杜美善接话道:“春风,你有这种帅弟弟,也不拉来给我们认识认识,真不够意思。”又对花月道,“帅哥,你听我们广播站节目吗?” 花月心想,你提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当然听过,《小城真善美》,大主播杜美善如雷贯耳。” 杜美善一阵爽朗大笑:“过奖过奖,”她迷恋这种身为名人被认出来的感觉,“怎么样?给提提建议吧。” “我建议换个主播。” 噗通,杜美善筷子一松,刚夹住的鸭血又出溜回锅里了。 谢强和庄乐诚忍住不笑,乌莹莹想笑不敢笑,林波则似长辈看待幼童打闹一般,露出慈爱的笑容。 只有魏艳才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他有个绝妙的天赋——一笑一怒,即刻脸红,这是女生都比不上的。为了能给这一天赋争取更多施展空间,他甚至人工调低了笑点和怒点,如此一来,一颦一笑都相当于一次演出,要想演出成功就得进入一种类似于与演员上台的状态,这么一想,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紧张,而一紧张,双颊的红晕就更加楚楚动人了。他拍了拍花月在游泳池里练出的坚实臂膀:“哎呦月哥,你想笑死我,咱杜大明星好歹是个腕儿,你多少留点面子。” 杜美善暂时还不想和这个底细不明的疑似富二代闹翻,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强哥,什么时候给我换个节目?你看,听众都有意见了。” “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花月解释道,“我只是说你和这种老土节目不搭调,你该换一节目。 魏艳才笑不出来了,换杜美善乐了。她顺着台阶往下一溜小跑:“你当我想在那破节目耗着吗?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们广播站女主播少,这节目之前一直是女主播,换成男的怕观众不适应,所以喊我来临时代班。哼,破节目,别的主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我,三天两头跑外勤,又当主播,又当记者,平时还得上课,累都累死了。有回碰到个耳背的老年痴呆,我嗓子都喊冒烟儿了,好几天哑的说不出话来。强哥,林老师,这得算工伤啊,报销医药费。 林波道:“其实‘小城’这节目不错,历练人。将来去了媒体工作,你免不了外出采访,采,编,播,甚至后期,都得你一个人包圆儿。 “什么节目不历练人呐?”杜美善道,“诶?月哥,你觉得我该换什么节目呢?” 花月思索片刻道:“文艺节目,我觉得你有那种文艺青年的气质,浪漫,忧郁,又脆弱。” 杜美善乐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小子拍马屁有一手:“我一直都想往文艺主播方向发展。强哥,开学我想做个新节目,文艺类的,今年夏天就毕业了,我可不想在这么个破节目里结束我的大学播音生涯。 “文艺类的稿子你能写出来吗?”谢强问。 “那不还有编辑吗?再招几个编辑,挑几个白玉良那种文笔的,大不了从校外招,咱们又不是发不起工资。” “再说吧。” “行,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杜美善继续畅想未来,“月哥,你觉得我比较适合哪一类文艺节目,帮我具体策划策划呗?” “嗯......汉语语言类的吧。” “汉语语言?能不能说具体点? “我记得白大广播以前有个老节目叫‘汉字啄木鸟’,每天介绍几个错别字,你不老说错别字吗?刚好跟听众一块学,节目互动效果绝对好。” 哄堂大笑,魏艳才笑得最响亮。 以为下了台阶,其实半空中被人一脚踹了梯子,摔了个狗吃屎,杜美善怒火中烧。今晚,她妆容精致,盛装出席,可盛装的狗吃屎更加滑稽,她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魏艳才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意思就你识字不多。诶,杜美善,给你出个主意,等这节目开播了,你就拿你往期节目当反面教材......” “期中你又挂了几科?”杜美善打断他,语无伦次地反击,“要不是左劲竹走了,有你什么事?你听众知道你不识谱吗?” 魏艳才笑得更响亮了:“不识谱总比不识字强!” “行了行了,”谢强放下筷子,拿出一站之长的威严,“你们学学人家春风,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他从烧鸡上撕下一个鸡腿,放在柳春风的盘子里,“别整天挑别人的毛病,多看看自己的不足。” 花月有种奇怪的感觉:谢强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春风身上,哪怕刚刚还在针锋相对的魏艳才和杜美善。 第215章 “哟,春风,从哪弄这么个破棉袄啊?”杜美善讥讽道,“怎么不穿你妈给你织的毛衣了?” “咱春风穿什么都帅,披个麻袋都帅。”魏艳才继续跟杜美善唱反调,顺便讨好花月,“月哥,我觉得你衣品特好,”他上手摸摸花月的领子,手背有意无意地擦过花月的下巴和脖子,“这是羊绒的吗?” “春风,生活上别亏待自己,”林波叮嘱道,“多买几件新衣服,年轻人嘛,正是穿新衣服的时候。 柳春风坐直身,展示自己身上略显臃肿的蓝色棉服:“我这个袄就是新的。” 他傻里傻气的回答引发了第二次哄堂大笑。 林波没笑,给柳春风夹菜:“春风的心都在学习上,不想这些表面东西,对了春风,远山奖的申请三月底截止,别错过这个机会。” “谢谢杨老师,但我还是不准备申请了。”柳春风再次拒绝,“其实我们家不算贫困,我妈和我的收入加一块也不少。” “哎呀你可真实在,”魏艳才道,“你少写点不就行了?” 乌莹莹也道:“对呀,能争取为什么不争取?我们想争取成绩还不够呢。我听说这奖学金审核不严格,我有俩朋友,一个成绩太差,一个家庭条件太好,俩人合作,就把奖金拿到手了,然后你一半、我一半,美滋滋。” 柳春风低着头:“这不太好吧。” “都别出馊主意了。”谢强结束了这个话题,“春风又不是小孩儿,有自己的想法。” “就是的,大年三十说什么学习、奖学金的,煞风景,来,学弟,”魏艳才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柳春风,“送你的新年礼物,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多记录快乐。” “巧了,我这也有礼物送给春风。”杜美善不示弱,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加油,祝你新年读更多的书,拿更多的奖学金。” 庄乐诚不好意思道:“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 “没事儿,这本书还是你给我推荐的呢,就当咱俩一起送的。” “你们都有礼物送,那我怎么办......诶?有了!”乌莹莹小手一拍,“明年的《广播周刊》上我送你一篇专访。” “你们都送,那我也送。”谢强也道,“明年的呼号,春风,你来录。” “当小孩儿可真好啊,我也想返老还童。”瞅准时机,魏艳才往花月身上靠,顺势勾住了花月的肩膀。 花月回头,咫尺间,四目相对。在那琥珀色的瞳仁里,魏艳才看到了匪气,看到了不远万里喂鸽子的任性,还看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怦怦,怦怦,怦怦,魏艳才呼吸不稳、心跳加速,几秒钟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终于,花月开口了:“请问,你是gay吗?” “......你这人!”魏艳才翻了个白眼,“你什么素质啊,怎么老打听别人隐私啊!” 这回又轮到杜美善乐了。她原以为花月针对她,现在发现这小子实属嘴欠,无差别攻击而已,便道:“花月,你小心说话,咱艳哥可是粉丝遍天下,偶像包袱可沉了。” 魏艳才也明白了,这体育生就是根木头。他冷起脸,质问道:“同学,你是歧视同性恋吗?” 花月道:“我不歧视同性恋,我歧视性骚扰。我们昨晚刚认识,你就已经骚扰过了我的颏肌、阔颈肌、斜方肌、三角肌、胸大肌以及我的肱三头肌。另外,你昨晚走的时候还盯我裤裆看了一眼,别以为......” “你放屁!”魏艳才恼羞成怒,大喊一声,离席而去。 “强哥,”花月扭头看谢强,“他平时骚扰你吗?” 谢强也看出这小子是来找茬的,他端稳架子:“哥们儿,你跟我说话客气点。” “我这不挺客气的吗?”花月拿起筷子,接着涮菜。 “那就再客气点。”谢强放下筷子,露出凶相。 “都是同学,那么客气多见外呀。” “那就别太客气,拿我当你爹就行。 “我爹给我压岁钱,你给吗?你给我,我就喊你爹。” “行啊,两百够吗?够你喊爹吗?” 花月坏笑:“不会吧,两百就能当你爹,你爹不少吧?我有俩,你有几个?” 谢强啪地拍案而起,众人跟着纷纷起身,对花月怒目而视,除了柳春风,柳春风一边给众人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我送他回去,”一边劝花月,“走吧,回宿舍睡觉去。” 花月不想走:“我刚开始吃。” “同学,别太过分。”林波道。 “说谁过分呢?”花月道,“是你们请我来的,现在又想轰我走,懂点待客之道吗?学生不懂事,你一老师这么大岁数也不懂事吗?” “同学,”庄乐诚道,“听春风的,先回宿舍,你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吧?” 花月抬眼看他:“你也不想挨揍吧?” “快走,”柳春风开始拽他,“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诶诶诶......行行行......走走走......”花月被柳春风拽出了公共休息室,走之前拔了插头,连炉子带锅一并端走,还打包了剩下的食材,拎走了啤酒。 广播站虽小,也是江湖,被捧久了也会生出些武林至尊的感觉,冷不丁遇到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可把谢强气坏了,他叉着腰、咬着牙站了半天,直到他坐下,众人才陆续跟着坐下。 “杨老师,”谢强看着空荡荡的桌子,“远山奖学金的事儿,您得好好劝劝春风。” 第208章 钟声 “你不该得罪他们。” “为什么?” “我听说谢强认识很多社会上的人。” “社会人我也认识,曹二修是我二哥,”花月晃晃大拇指,“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谁呀?”柳春风好奇。 “就是那冷酷的、无情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人称‘孙大和尚’的……”花月眯起眼,“饭堂孙师傅,勺子一抖,肉片飞走,整个白马大学的人谁见了我大哥不绕着走?” “……” “还有我三哥,裴老三,学校南边小吃街的‘老三炒饼’掌门人,纯爷们儿,左胳膊青龙,右胳膊白虎,双开门胸肌,脖子跟头一般粗,那俩大肩膀头子,”花月端了端膀子,“一边儿能骑俩小孩儿,颠起勺来能颠出重影来,有回没拿稳,八份炒饼直接扣头上,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啊?太惨了,他可是光头。” “问题不大,扣别人头上了,那人戴着帽子呢。这都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我四姨,就‘裴老三’隔壁卖雪花酪那老太太,慈眉善目的,笑眯乎乎的,可你知道她脾气一上来多可怕吗?照我三哥后脑勺啪啪啪啪连扇好几巴掌,扇得脆响,扇出一摞巴掌印儿来,看得围观群众倒吸凉气,嘶——疼得我三哥嘿,是两手捂头、双眼含泪,可他连躲都不敢躲......” “那老太太会武功?” “那老太太是他妈。” “嗨!” “还有我五姑奶奶、六伯伯,七老妗子、八舅姥爷……”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柳春风打断他,“没跟你开玩笑,据说谢强挺有关系的,上头有大人物,不是学生能得罪得起的。” “切,谁头上没大人物啊,我也有。”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想知道是谁吗?” “谁呀?” 花月盘腿坐在床上,放下手中零食,勾勾手,小声道:“过来,这我得悄悄告诉你,太大声我怕你听了害怕。” 柳春风赶紧下床,紧张兮兮地把耳朵凑过去:“谁呀?” 花月食指向上一指:“三,尺,神,明。” “神经病。”柳春风钻回被窝。 “怎么叫神经病呢?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个人头上都有,你也有,不信抬头看,你看你看,正盯着你呢。” 柳春风忍不住眼珠儿向上转:“我是说真的,别招惹他们。” “谁招惹谁呀?大过年的,哼,骗我吃喝,嘲笑我哥。” “谁是你哥?张嘴就胡说。” “性骚扰我,还要当我爹,我都俩爹了,还不够吗?” 花月把浪味仙往嘴里倒,咔嚓咔嚓,边嚼边扯,“人家今年刚满十七岁,人家身心正发育呢,这岂止是招惹,这分明就是虐待,万一我身心受挫有个好歹,这就是残害青少年,还有比这更恶毒的事吗?” “都是同学,表面上得过得去。” 花月点头:“也对,该暗地里过不去。” “我不是这意思,”柳春风解释,“我是说,别太计较,吃点亏就吃点亏,大过年的,高高兴兴的算了。” “干嘛非得让别人高兴啊,让别人高兴是人类义务吗?不是吧,那你不是人类吗?” “你才不是人类。” “这不就得了,反过来说,拿别人取乐是人该干的事吗?也不是吧,那他们是人吗?你别以为委曲求全是什么高贵品格,拿自己不当人和拿别人不当人都不是人该干的。你也别觉得帮着别人拿自己不当人就可以被原谅,那叫帮凶,帮凶更可恶,你说鬼子跟二鬼子哪个更可恶?不分伯仲吧?” 第216章 “你才二鬼子。” “这么比喻好像是有点不恰当,”花月想了想,“我再给你换一恰当的,你不是二鬼子,你是小丑,小丑也带张假面皮哄人高兴。” “你才小丑!” “你还别瞧不起小丑,说实话,你还不如小丑呢。小丑有工资,你有吗?你属于是小丑里的慈善家。别瞪我呀,你自己想想对不对? “对什么对!” “还有呢,小丑能下班,你能吗?连年夜饭都得加班哄人高兴,有人给你加班费吗?小丑跟观众之间有舞台做界限,你的边界在哪儿呢?” 听着花月的话,柳春风感觉自己真的长出了红鼻头,他揉揉鼻子:“你现在闭嘴就有边界了。 “我闭上嘴你就聋了?别人就不拿你当小丑了?别人尝到欺负你的甜头了,会满足于当面欺负你吗?恨不得跳进你的梦里欺负你呢。” 柳春风朝门看了看:“你别吓唬人,门锁上了,他们能穿墙不成?” “穿墙够呛,毕竟属于特异功能,但我觉得坏人肯定都想学穿墙术。” “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恶人都是贪婪的,恶行虽然受制约,但恶意是没有节制的,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没有节制,无孔不入,无休无止。” “那我锁上门还不行吗?” “门能防恶行,但防不了恶意。”花月拿起魏艳才送柳春风的笔记本,“就拿这个笔记本来说,假如魏艳才是恶人,那这就不单单是个笔记本,上面多少得附着点儿恶意,这就叫穿墙术——他自己不能破门而入,但可以让你自己把恶意带进门。”花月反正反地看着笔记本,“可这一破本子能带什么恶意呢?连个字都没有,就封皮上印了个兔子,难不成……”他打量柳春风,“他嘲笑你个头矮?” “谁谁谁谁个矮呀!我一米八五,不穿鞋,”柳春风伸长脖子挺直腰,“而且我还长着个儿呢。” “厉害,加油。如果不是笑你矮,那就是……笑你跟兔子似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就别乱猜了,搞不好超市里恰好有这个笔记本,碰巧而已。” “难道我看走眼了?” 花月拿不准,“魏艳才不算坏人?或是突然改了性了,送个礼物单纯让同学高兴一下?对了,你们说好了今晚互赠新年礼物吗?” “没有,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人间失格》。太宰治。”花月又拿起杜美善的礼物,“什么玩意儿?讲得什么?” 柳春风摇头:“不知道,我还没读过日本文学呢。” 花月翻着书:“杜美善和庄乐诚俩文盲,合伙送人一本书当礼物……你说过想看这本书吗?” 柳春风又摇头:“没有。” “那事出反常必有妖……什么妖呢……” “你晚饭吃饱了吗?”柳春风问。 “没有,”提到这个花月就来气,“我刚开始吃就被轰出来了。” “那你怎么吃饱撑的一直乱猜?” 花月一愣,接着笑道:“你这不嘴挺损的吗?怎么平时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你才缩头乌龟。”柳春风拿起一个烧饼,开始啃,“我热爱和平,peace and love,懂不懂?” “懂,翻译成汉语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懂什么呀你。我知道怎么骂人,我也知道难听话怎么说,可语言和文字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所以我从不拿它们当武器,而是当成……”柳春风也知道这么说可笑,“当成玫瑰。” 噗嗤,花月笑出声:“是兄弟我又浮浅了,像您这种境界的,不早该辟谷了吗?怎么还啃烧饼呢?” “还说呢,”柳春风怨怨道,“我刚才提心吊胆的,怕你乱说话,根本没心思吃饭,你吃烧饼吗?” “吃,给我一个,有卤蛋吗? “没了,昨晚都给你拿过去了。” “有泡面吗?” “有,我给你拿。”柳春风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兜子泡面,“好几样呢,雪菜肉丝的,西红柿鸡蛋的,虾仁海鲜的,你吃哪个?” “怎么都不辣呀?有老干妈吗?” “没有,我不吃辣。” “那不行,没辣椒我咽不下饭。等会儿啊,我回宿舍一趟,马上回来。” 回来的时候,花月一手拎着半箱香辣牛肉面,一手拉了个旅行箱,旅行箱里装得满满当当——苹果,沙糖桔,妙脆角,奶酪,薯片,小小酥,泡椒鸡爪,巧克力,猫耳朵,果丹皮,威化饼,虾条,薯片,果冻,泡泡糖,还有两盒摔炮和一把嗞花。 柳春风惊呆了:“你这都能开小卖部了!” 花月得意洋洋:“怎么样?有年味儿没有?” “年味儿倒是有了,可都说吃零食长不高,你怎么长得?” “谁说吃零食长不高的?” “我妈说的。” “哦,那阿姨说得对。知道我人生一大苦闷是什么吗?” “什么?” “个头总也长不过我哥,别管我长多快,他始终比我高那么一公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都怀疑他成心的。他就不吃零食。” “你还有哥?是亲哥吗?” “应该是。” “真羡慕,我家就我一个,有时候还挺没意思的。” “那多好,没人揍你。”花月翻着箱子,“而且爸妈只关心你一个人。” “我只有妈妈,”柳春风道,“我没见过我爸。” 花月手下一顿,又接着翻:“那多好,我爸天天忙生意不着家,要不我妈和他离婚呢。”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大红睡衣,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除了胸前的四个大字——雪牖萤窗,“给,送你的。” 柳春风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我不穿我不穿,太丢脸了,谁在睡衣上写这些啊。” “不懂了吧,过一会儿就是新年,知道明年的值岁星君是谁吗? “谁呀?” “范宁,搞教育的,所以我专门定制了两套好学生睡衣,一件“披经阅史”,一件“雪牖萤窗”,范老师一看,哟呵,这俩绝对好学生,今年必须照顾他们。”花月把睡衣扔给柳春风,“快换上,包你来年顺风顺水。” 柳春风低头看着红红的自己:“这管用吗?” “心诚则灵。”花月坐回床上,盘起腿,拿起烧饼,“知道烧饼怎么吃吗?” “嚼着吃。” “嚼着吃只是一种初级吃法,今天呢,我来教你一种顶级吃法,看好了,不教第二遍,”花月开始现场解说他的花氏高配烧饼制作方法,“先在烧饼里夹颗卤蛋,按扁,再放一根火腿肠,荤素搭配,再来一片cheese,ok,肉蛋奶齐活。接下来,铺一层虾条,海鲜这不就有了吗?还能添点脆头,提升口感,最后再舀一大勺老干妈……” 柳春风看着身价倍增的烧饼:“你这不会食物中毒吧?” “说什么呢?这叫营养均衡。”花月发现老干妈就剩半勺了,“老干妈可以拿辣条代替,取材要灵活。” “你可真能吃辣,你老家哪的?” “我爸是山东的,我妈是四川的,我在山东长大,算是......”花月稍作衡量,“算是山东人吧。” “太巧了!”柳春风惊喜道,“我也是山东人,我爸妈都是蓬莱的,老乡呢咱还是!” “算是老乡吧,不过也不太一样,你是纯种山东人,我是川鲁混血,嘿嘿,要不我格外聪明、格外俊呢,”花月甩甩头发,“怎么样我这发型?刚剪得,帅吧?” 柳春风左看看,右看看:“挺帅的。” “能不帅嘛,我专门坐俩小时公交跑市中心的‘二宝美发’剪得。诶?你剪吗?拿学生证打八折。” 市中心,一听就贵,柳春风道:“哦不用了,谢谢啊,我一般去‘阿宽发廊’,剪一次二十五。” “阿宽?就菜市场紧里头那家阿宽?就那小子剪那衰头还好意思要二十五?”花月同情地打量着柳春风的学生头,“他专门坑学生,仗着咱学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几家理发店。” “那二宝美发剪一次多少钱?” “剪一次原价十八,拿学生证十五,报我名字免费。” “为什么报你名字免费?” “他们老板二宝是我朋友。二宝美发旁边还有个纹身店,纹身店的大熊也是我朋友,我打架被学校通报那次就是跟他。” “他是你朋友你为什么打他?” “不是打他,是跟他一块儿打别人。嗨,说来话长,一个社会大哥为了哄对象开心,找大熊纹唐老鸭,他给人家纹了个米老鼠,纹一半被发现了,把社会大哥气得呀,怎么道歉都没用,非要把店砸了。刚好我那天去理发,那会儿我和大熊还没什么交情,可大熊是二宝的好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不能袖手旁观,对吧?所以我先是劝阻,说‘哥给个面子,我是学生’,可他油盐不进,我能怎么办?那就动手呗。其中有个挨揍的黄毛儿认出我书包上的校徽了,没过几天拿着验伤报告直接给我告学校了。” 第217章 柳春风皱着眉:“你说你都交些什么朋友,不过,”柳春风再次打量花月的发型,有些心动了,“剪成这样才收十五,真实在,你这发型叫什么?下回我也去那剪。” “你就跟他说,你要剪小李子巅峰时期的发型,他一听就明白。” “啊?我说不出口。” “那你就说,剪完我要变成东方版小李子,我当初就是这么说的。”花月漱干净勺子,举起来当镜子照,“简直就是迪卡普里奥东方版pro max。呼——”他吹着刘海,上,下,左,右,拿勺子七百二十度转圈儿欣赏自己,“瞧咱这迷人的体育生气质,力量与美的完美结合,有时候我真为自己倾倒。别的不说,”他放下勺子,掀起睡衣,露出白肚皮,啪啪拍了拍齐整整的八块腹肌,“见过这么优美的腹肌吗?” “......没见过。”柳春风眼睛往天花板瞥,“赶紧盖上吧,别回头着凉拉肚子,我这没泻立停。” 花月撂下衣服,拿起烧饼:“听说过一句话吗?” “哪句?” “我已然帅得像那珠穆朗玛峰了。” “什么意思啊?” “你还能指望我帅到哪去?” “……”柳春风又看了会儿天花板,才问,“山东哪的你家是?” “栖霞的,吃苹果吗?箱子里有,正宗的栖霞苹果,自家种的。” 柳春风睁大眼睛:“你家还有苹果树?” “我家就苹果树多,”花月咬了一大口高配烧饼,“我爸是种苹果的,果农,我就是苹果林里长大的。” “真羡慕,”柳春风看馋了,开始有样学样地升级自己手里的烧饼,“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大森林,从小就想去大兴安岭当护林员。” “当护林员?那你这专业就白学了。 “不白学,我听说给植物听音乐,植物长得快,等我当了护林员,我就天天拿着大喇叭给我的林子念诗,我那片林子指定比别人长得好。对了,你家果园会给果树听音乐吗?” “一般不会,我们当地流行给果树听书,单数日子听四书五经,双数日子听孙子兵法,偶尔也换个口味,放松放松,听我给它们说说相声、唱唱山东快书什么的。不过,这针对的是成年树,树苗一般听彼得潘、绿野仙踪、骑鹅历险记、鞠萍姐姐讲故事之类的。” “一分钟不胡扯你就浑身难受是吧?树怎么能听懂兵法呢?” “诗歌音乐都能听懂,努力努力听兵法有什么稀奇的?” 柳春风想了想,也对:“那等我当上护林员,我也写个课表,就每周一三五给我的林子念中国诗,每周二四六念外国诗。” “那周日呢?”花月问。 柳春风憨笑:“嘿嘿,周日念柳教授自己的诗。” 花月几口吃完烧饼,灌口水,顺了顺食儿:“你真会写诗吗?” “当然,写了好多呢。” “那给我念一首你的代表作吧!” “我不,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宣布,咱们的小型春晚正式开始。”花月把水杯子端到嘴边,“我给你报个幕,”他拍拍杯沿儿,“喂喂,喂喂,观众朋友们!父老乡亲们!ladies and gentlemen!这里是白马大学217号演播大厅春晚现场,下面有请著名诗人、播音艺术家柳春风为我们表演诗歌朗诵,掌声鼓励!诶?忘介绍了,你那代表作叫什么名?” 柳春风直接钻被窝里了:“你这人没有尴尬细胞是吗?” “赶紧的你,零点马上就到,”花月看了看表,催他,“别没成腕儿呢先耍大牌。” 柳春风不出被窝。 “你这哪行?”花月放下杯子,又拿起一个烧饼,“我一个人当观众你都不好意思,你知道大兴安岭有多少棵树吗?” 柳春风从被窝里露出脑袋:“人能跟树比吗?树多简单,一圈一圈,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人心多脏啊。” “爱念念,不念拉到,别一竿子打翻全人类。” “那那……那你不是会说相声还会说山东快书吗?你说一个我听听!”柳春风反将一军。 “说就说,省得你误会我光说不练假把式,”花月清清嗓子,“劳您叫声好。” “好!”柳春风从被窝里出来,喜笑颜开,满心期待,“你放心,赵本山出场什么阵仗你什么阵仗,手不拍麻算我不热情。” 花月重新端起杯子放嘴边,给自己也报了个幕:“观众朋友们!下面有请天桥青年相声演员花千树——这是我艺名——为大家表演一段经典山东快书——《武松打虎》,鼓掌欢迎!” “好!”柳春风连叫好带拍巴掌。 花月四下看了看,从笔筒里拿了根筷子,右手拿筷子,敲着左手的玻璃杯,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闲言碎语不要讲,表一表咱山东的好汉武二郎……” “好!!”柳春风又是一嗓子。 给花月吓忘词了:“也别太热情,从头再来,咳咳。” 就这样,谈笑声盖过了风雪声,风雪声吞没了零点的钟声,新的一年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闲言碎语不要讲, 表一表咱山东的好汉武二郎, 那武松学拳到少林寺, 功夫练到八年上 ……” 第209章 足迹和血迹 初一清晨,风停了,雪停了,电也停了。 积雪没过头顶,曹二修穿梭于雪中,先是沿着一行足迹从宿舍区大门口一路铲到七号宿舍楼门口,又从楼门口往回拓宽小路,一边铲一边拍打两旁的新雪,新雪松软,被拍成了两道瓷实的矮墙。正铲着雪,林波和几个男生——谢强、庄乐诚、花月和柳春风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到曹二修,林波问:“曹师傅,您见艳才了吗?” 曹二修答道:“没……没见过,可能出去了。” “没见过您怎么知道出去了?”谢强问。 “我……我猜的。我起来的时候,七号楼……楼门口到宿舍大……大门口被人踩出来一条路……” “哎呀,这大雪天,您怎么随便让学生出入呢!”林波急着埋怨。 “按规定,我早上5:55开……开大门,5:55之后学生要出门我没……没理由拦着。”曹二修不慌不忙地为自己辩护。 “那他去哪了您知道吗?” “不……不知道,脚印出大门往外走了,要不……要不咱顺着脚印找找?” 一行人来到大门口,见门开着半扇,确实有人走出了校门,走进了雪中,留下了一条窄窄的雪道,像一道雪原的裂谷。花月蹲下身,扒拉开裂谷两旁塌下来的雪,发现谷底有一串新鲜的足迹,足迹是单向的,有去无回,隐隐约约得看出鞋底的花纹。 “这就是艳哥的鞋印,我能认出来。”庄乐诚凑上前,对花月道。 穿过积雪,众人沿着雪道前行,不一会儿,来到了宿舍区斜对面的教学园区的大门口。大门敞开着,足迹穿过大门,继续向前。 “奇怪,艳才怎么会有教学区的钥匙呢。”林波道。 “这破锁不用钥匙,一捅就开。”花月道。 “曹师傅,教学区大门没锁吗?”林波回头问曹二修。 “教学区不……不归我管,但我记得是锁着的。”曹二修道。 “您有教学区的钥匙吗?” “没……没有。” “我记得您以前是教学区的保安吧?” “对。” “您这种工作调动后一般会留之前的钥匙吗?” “杨老师,您下馆子吃完饭一般会带走馆子里的胡椒面儿吗?”花月问。 雪裂谷的尽头是一座图书馆,是白马大学最小的、也是离校门最近的一座图书馆——文学馆。文学馆是一幢有百年历史的二层红砖小楼,被学生们称作“小红楼”。小红楼矮墩墩、方正正的,在雪中更显娇憨可爱,像个头戴白绒帽、身穿白绒裙的小胖妞,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被整块砸碎,而那扇坏窗就在众人眼前。 撬了锁,砸了窗,魏艳才到底想干什么? 站在黑洞洞的窗前,众人犹豫不前,曹二修第一个翻过坏窗,进到了图书馆里。馆内漆黑,一片死寂之中,古书的气味格外鲜活,像死而复生的魂灵,鲜活到令人不安。第二个翻窗而入的是花月:“嘿!有人吗!”他喊了一嗓子,拿手机四下晃了晃,“这黑灯瞎火的,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接着,六人兵分两路——林波、谢强和庄乐诚搜索楼下,曹二修、花月和柳春风搜索楼上,呼喊声此起彼伏: “艳才!” “魏艳才!” “艳哥!” …… 小红楼上七间,下七间,一共十四间房,很快,两队人马就成了搜索任务,在一层楼梯处会师,看各自脸色也知道一无所获。 “这孩子究竟跑哪去了?”林波急出了汗。 “我检……检查过窗外,雪面完整,没有离……离开的痕迹。按说,还……还在图书馆。”曹二修道。 第218章 “可犄角旮旯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怪事,真是怪事!” “这种老房子不会有什么暗道机关吧?”庄乐诚敲敲墙壁,跺了跺脚,地板古旧,踩上去嘎吱作响,为了减少噪音也为了保护地板,整个图书馆都铺着厚厚的地毯。 “不会,有段时间我在这里值……值班,地形我熟。”为了省电,曹二修把手电关成小档,“咱……咱们先离开这吧。” “那个……”柳春风小心翼翼地插话,“杨老师,曹师傅,这座图书馆有阁楼,阁楼是个很大的房间,以前是阅览室,我经常去看书,后来因为地板噪音太大影响楼下,暂停使用了,咱们要不要上楼找找?” 闻言,林波警惕地看向曹二修:“曹师傅,有阁楼您怎么不说?” 曹二修一愣:“我......我没想起来,一般不会有人去那。” “那也得去看看。” 幽暗的楼梯间里,陡峭的木头楼梯盘旋而上,站在底部向上望去,像一口倒扣的枯井。楼梯狭小,不容二人并行,六个人便排着队,抓着扶手,提心吊胆地往上攀。楼梯颤颤巍巍、一步一响,嘎吱——嘎吱——嘎吱——似乎每一脚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会轰隆一声,坍塌坠地。 “大家抓紧扶手,”林波叮嘱道,“尽量隔几个台阶的距离……” “这是什么?”走在队尾的庄乐诚突然停下脚步,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回头一看究竟。他用手电照向脚下,只见木色楼梯上有深深浅浅的黑色斑点。他弯下腰,定睛细看:“这是……血!是血!”他惊叫着向后退,幸好谢强眼疾手快,揪住他的衣服,才不至于一个倒栽葱跌下楼梯。 下一秒,几束光亮不约而同地照向自己脚下的楼梯,众人这才发现,每人脚下都有大大小小暗红发黑的、尚未干透的血斑,血迹滴滴答答自楼下而来,像是有人捧着什么血淋淋的东西在爬楼梯,越往上走越密集,最后形成了血泊,印出了鞋底的花纹。花月问庄乐诚:“这鞋印是魏艳才的吗?” 惊魂未定的庄乐诚再次俯身细看,抬起头时,满目恐惧:“是。” 楼梯顶端不是门,而是一个掏在天花板上的圆形入口,入口处嵌着一块圆形的木板,像个井盖,上着锁。 “曹师傅,您能把锁撬开吗?”林波看着顶开井盖的血手印怯声问。 那是一把普通的铜锁,曹二修道:“能,我去找......找根铁丝。”说着,他转身下楼。 “等等,”花月喊住他,“魏艳才出了宿舍,进了小红楼,小红楼外的雪面完整,说明他还在图书馆里。他没有在一二楼,那就该在阁楼里。可如他在阁楼里,那是谁给这井盖上得锁?如果锁是他上得,他不在阁楼里,那就该在一二楼,那他又是怎么躲过搜寻的?如果他在阁楼里,井盖不是他上得锁,上锁的人就该在一二楼,那上锁的人又是怎么躲过搜寻的?为什么要把魏艳才锁在阁楼里呢?另外,地上的血是谁的?如果魏艳才还活着为什么不呼救呢?” 林波听得发懵:“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魏艳才凶多极少,上锁的人来者不善,曹二哥一个人下楼不安全。”花月看着林波的眼睛,“所以,你陪他下楼。” 第210章 阁楼 咔哒。 锁环跳出了锁身,所有人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儿。 阁楼是一个斜屋顶房间,屋顶上有一扇玻璃天窗,隔着厚重的积雪看不见一丝天光。桌椅堆放在墙角里,几块卷起的地毯立在桌椅旁边,似乎是为了方便地板维修,花月上前,按了按那几块厚实的地毯,空心的,没卷着人。除桌椅和地毯之外,阁楼里一无所有,一眼望去便可以确定没有藏人之处。血迹和脚印自楼梯口继续向前,停在了天窗之下,众人仰头看,不出所料,一只血手印赫然印在窗户玻璃上。 “在……在房顶上吗?”林波声音颤抖。 曹二修二话不说,搬来桌椅,将椅子叠放在桌上,踩上桌面,又踩上椅子,伸手拉开窗户插销,推动天窗:“被……被雪压着呢,推不开。” “可是,”林波低头看了看血迹,又抬头看了看窗户,“只有这能出去,要不把窗户砸了上去看看吧?” “杨……杨老师,”曹二修为难,“撬锁就不合规矩,再砸玻……玻璃,我负不起责任啊。” “那怎么办,”林波着急道,“万一艳才在楼顶,万一他有危险,那不能不救啊!” “那必须得救,一点儿希望都不能放弃。”花月对曹二修道,“二哥,你要怕负责任你就下来,让林老师上去。”说着,他从墙角搬来一个凳子,拎着凳子腿往地上磕了磕,“行,砸窗户够用,林老师,您先上去,我给您递家伙。” 林波傻眼了,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往上爬。花月站一旁看着:“林老师,您真爷们儿。” “过奖了。”林波一边调整桌椅的位置拖延之间,一边加速转动脑筋给自己想个台阶下。 “一点儿都不过,我给您算个数:我身高一米九四,外面的雪差几公分没过我头顶,体重八十一公斤,一立方米新雪的重量大概比我的体重高个几十斤吧。这窗户目测一米多长,半米多宽,您这一凳子抡上去,哗啦一下,两百斤的雪掺和着玻璃碴子就得砸您身上,您这等于是舍身取义……” “算了,应该不可能有人能从这出去。”不等花月说完,林波就从台阶上跳下来了。 “别应该呀,万一呢?万一那人是大力士呢?这样吧,您要怕危险,就把桌椅往边上挪挪,别站在窗户下头砸,这样雪掉下来不就伤不着您了吗?一定得克服困难上去看看,万一艳才在楼上,万一有危险,咱不能见死不救啊。”花月学舌。 林波保持神色严肃:“不是危不危险的事,听你刚才那么一算,我也觉得不可能有人能打开天窗上房顶,弄不好那手印就是迷惑咱们的,”说着,他猛地把话题一拐,“图书馆找遍了也没人,你们都想想艳才能去哪呢?对了,谁是昨晚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昨晚吃饭的时候,艳哥心情不好先离开了,”谢强看了花月一眼,“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他。” 庄乐诚补充道:“春风和他的朋友离开没多久,我们也就散了,各自回宿舍。回宿舍之前,我和强哥不放心艳哥,就想着先去他宿舍找他,安慰安慰他,但见他宿舍门上贴着张纸,纸上写着‘睡了,请勿打扰’,我们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就没再打扰,准备第二天再去找他。” “你们两个呢?”林波问花月和柳春风。 “我们两个回宿舍之后没再出去过。”柳春风道。 “哎,艳才那孩子自尊心特别强,他不告而别八成跟昨晚那场气有关系,”林波责备花月,“你呀,不该跟同学开那种玩笑。 “谁是今天早上第一个发现魏艳才不见的人?”花月问。 林波一愣:“是我,怎么了?” “您怎么发现的?”花月又问。 “早上起来,我想起昨晚的不愉快,就想着喊大家一起吃个早餐,缓和缓和,敲门敲了半天艳才屋里都没人应声,我很担心,担心他昨晚受了刺激,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一心急就把门踹开了,发现屋里没人。” “那您怎么确定他不见了?”花月接着问。 “宿舍没人,其他同学没见过,这不是不见了吗?” 花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哦——您是这么确定他不见了。” 林波不悦:“什么怎么确定的,你想说什么?” 花月插兜望着天窗:“没想说什么,我就觉得吧,宿舍楼那么大,您没四处找找就确定他不在宿舍楼,嗯......怪有自信的。” 林波恼火:“你到底拐弯抹角的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我有什么可说的,学生又不是我弄丢的。哟,”他惊讶地看着林波,“您这是急了吗?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您别急,说不定艳才那孩子跟您恶作剧呢,放轻松,肯定不是发生谋杀案了。” “你!”林波气得脸抽抽。 “小小……小子,你别裹乱了,”曹二修把花月往楼梯口撵,“走走,咱们先……先下去。” “大过年的,”林波嚷嚷,“要不是学校打电话让我来学校照看你们,曹师傅也一个劲打电话催我,我根本不来!谁大过年的……” “等……等等,”本来准备下楼的曹二修回过头来,“杨老师,您说谁电话催……催您?” “你呀!” “可我……我没给您打过电话。”曹二修道。 第211章 电话 “我真没打……打过。” “年底比较忙,曹师傅,您再回忆回忆,是不是电话打多了忘了?”林波道。 “不……不忙,没……没打,真没打!” “可那明明就是你……” “干嘛呢,干嘛呢,”花月听不下去了,“都说了没打,听不见吗?自己想来就说自己想来,想找机会和学生套近乎,巩固巩固感情,也不是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可做贼心虚的?难不成您这次来真有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目的?” 第219章 “你你.......我没见过你这种学生!”林波面红耳赤。 谢强和庄乐诚拉林波: “别跟他一般见识。” “算了算了杨老师。” 曹二修和柳春风拉花月: “你……你跟老师说话客气点。” “少说两句吧。” “这人,”花月看病人似的看着林波,“情绪不稳定。” “别拉我,别拉我,”林波挣开胳膊,“不对劲,这事非常不对劲,必须当着曹师傅的面说清楚。”他深呼吸,整理情绪,“曹师傅,是这样的,大年二十九那天下午,五点左右,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他是曹修平,您大名是叫曹修平吧?” “没……没错,我排行老二,都叫我二修。” “电话里的那个曹师傅说他是保卫科的曹修平,说广播站几个学生留校过年,还说学校打电话问过情况,很重视,让我过来照看几个学生在年节期间的生活。您二十九下午五点左右确定没打过一个这样的电话吗? “绝对没有。”曹二修再次否认,“二十九那……那天下午,我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问……问我妈年货置办齐备没有,问我大姐和我小妹钱够……够不够花?不够我再……再……” “那你有没有……”林波急着问话。 却被花月再次截住话头:“等会儿,我二哥没说完呢,你懂不懂礼貌?二哥,接着说。” “不…不够花我再……再给她们寄,说说……说完了。” “行了,该你了。” 花月示意林波。 林波压着火:“曹师傅,您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是809890吗?” “没……没错,809890。” “这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拿着手机,接学生处的电话,我一看是809开头的号码,知道是学校的,就赶紧接电话,还让电话里的曹师傅等一会儿,等我跟学生处的说完。学生处的同事跟我说的话和您跟我说得话差不多,就是让我照看好留校学生,保障好他们在暴雪期间的生活,所以我没多想也没多问就赶紧过来了。还有,打电话那个曹师傅的说话方式跟您也一样……” “什么叫说话方式一样啊?”花月又找茬,“您不就想说我二哥是个结巴吗?没错,我二哥是结巴,那天底下结巴都是我二哥吗?您什么逻辑?这样吧,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看看来电显示,有没有门卫室的电话。” 林波露出愁容:“这电话打得我家座机,我暂时没办法证明。” “座机?哈,这年头还有几个人打座机?二哥,”花月问曹二修,“假如你给他打电话,你会打手机还是座机?” “我……我一般打手机。林老师,您要相信我,我真没……没给您打过电话。” “你甭跟他解释你没打,让他证明你打过。”花月接着质问林波,“杨老师,您也不用跟这儿汇报你接了几个电话、吃了几顿饭,您就说您有没有证据证明我二哥给您打过电话吧?” “我暂时证明不了。” “所以,我完全可以怀疑,没人让你来,是你自己不请自来。不请自来必有目的,那么,这个目的和魏艳才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呢?”花月手扶下巴,做思考状,“还真不好说。” “你!你这个学生你......” “小......小花,你别别......别搁这裹乱了行不行!”曹二修继续解释,“林老师,我就是个看……看大门的,通知导员这事学校不可能让我管,再说学校都通……通知你了,何必让我再多此一举呢?而且,就算我越俎代……代庖通知你,我也不会只说广播站的几个学生在没走,小花不……不是广播站的,这我知道。最……最重要的是,那天下午我见过广播站的几个学生,他们说晚上坐……坐飞机出去旅游。虽然我下午收到气象局短……短信了,知道交通会受影响,可……可我不确定他们一定会留在学校。说得再难……难听点儿,我挣着保安的钱,不操学生处的心。” 花月连连点头:“有理有据,非常可信。” “曹师傅,我信您,”林波道,“但还有件事需要向您求证。“ “说。” “前天下午五点左右您离开过保卫室吗?就是接到天气预警之后,您离开过吗?” “接……接到信息后,我去了趟宿舍通知学生,还分……分了几包蜡烛,之后回到办公室就没再出去。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我出门拉……拉了挂鞭,顺便把大门锁上了。平时都……都是十一点锁门,那天雪大,也没几个学生,我就早早锁......锁了。” “那您离开门卫室的时候会锁门卫室门吗?”庄乐诚问。 “不......不锁,离开几分钟,没必要。” “那就是说,有人能趁那几分钟去门卫室里打电话。说话的方式能伪装,可声音不好伪装,”庄乐诚又问林波,“林老师,您也回忆一下,打电话那人的声音和曹师傅一样吗?” 林波回想着:“这我真没留意,我和曹师傅没说过几句话,更别说打电话了,关键是,哎呀,我根本没往冒名顶替那想。” “也就是说,现在有两种可能:”花月总结陈词,“第一种可能,林老师没撒谎,有人把魏艳才藏了起来,想把林老师骗来为他分担嫌疑;第二种可能,林老师在撒谎,林老师大过年找借口来学校就是为了杀魏艳才——也可能不止魏艳才,为了让曹师傅分担自己的嫌疑,杨老师谎称是曹师傅和学生处的人打电话把自己喊来的。” “你他妈说什么呢!”林波彻底急眼了,“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藏人还是藏尸?除了魏艳才还有谁?这我可说不清楚,得问您呐。” 林波气得七窍生烟,谢强和庄乐诚不敢帮腔,怕把自己绕进去,只有柳春风复读机似的接着劝:“拜托你少说几句吧。” “也行,说这些太早,”花月答应得干脆,“有这功夫不如再把图书馆从头到尾搜一遍,搞不好艳哥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给大家一个新年surprise呢?” ==================== # 正文 ==================== 第212章 《风月侦探局》阅读指南 一、《风月侦探局》简介 1 《风月侦探局》是一本古典本格推理小说剧本集,包含七篇各自独立完整的推理小说和推理舞台剧剧本: 《第四个脚印》(长篇小说) 《血星宿》(长篇小说) 《十日杀机》(长篇小说) 《寻找催命符》(中篇小说) 《天老观复仇记》(舞台剧剧本) 《小兔子乖乖》(长篇小说,发布中) 《上元迷案》(待定,写作中) 2 这七个故事的唯一关联是:侦探相同。因此,读者不需要按照顺序进行阅读,可以只读其中一个,也可以以任何顺序进行阅读。 3 在这七个故事里,您可以读到推理小说的众多经典元素:叙诡、密室、位置诡计、时间诡计、视觉盲区、心理盲区、语言陷阱、密码破译、旅行谋杀、童谣谋杀、暴风雪山庄、意外真凶、不可能犯罪等等。为避免剧透,恕我不能具体介绍以上元素出现在哪些故事里。 二 关于古典推理的写作准则 古典推理写作需要遵循一定的推理准则,读者才能在破案过程中享受和侦探齐头并进或是提前于侦探侦破案件的乐趣。因此,在写作中,我也需要一套明确、详细且适合我的推理写作准则,类似于“范达因二十条”,由于找不到现成的,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共十三条,大致内容如下: 第一条 破案只靠逻辑推理。 第二条 无刻意误导读者的情节。 第三条 作案手法与破案手法合乎自然,能拿科学解释,不设定。 第四条 侦探与读者所得破案线索同步且对等,读者有足够的信息先于侦探破案。 第五条 侦探在破案过程中阶段性梳理线索,与读者分享推理成果。 第六条 侦探不谈恋爱。 第七条 侦探不参与作案。 第八条 被害者的死不是意外或自杀。 第九条 凶手是重要角色。 第十条 不渲染血腥与恐怖。 第十一条 不做主观表达。 第十二条 不使用双胞胎、整容、易容等诡计。 第十三条 故事中所出现的建筑、衣着、物品等,在现实生活中普遍使用。 《风月侦探局》每一个故事的写作都会遵循以上准则。另外,我会在《我的推理写作准则》中对以上条目进行详细阐述。 三、关于番外 1 所有番外可看可不看。 2 每案最后都有一篇题为“花月正春风”的番外,共七篇。这七篇番外故事发生在花柳相遇之前。如果您不按顺序阅读七篇小说,建议您把这七篇番外留到最后阅读,阅读顺序按照每篇题目上的数字顺序。 3 “花月正春风”以外的番外故事均发生在案件侦破后的一段时间里。 第220章 四、关于注释 小说朝代虚构为“周”。小说中的文学、艺术、风俗、法律、衣食住行、法医知识等等与案件相关的一切,参照宋代(北宋优先)。 我尽自己最大努力把注释做好,如有错误疏漏,是我力不从心,欢迎读者朋友们指正,指正时请先自证观点并附带参考文献。 之所以要在注释上费功夫是因为,我认为,在推理小说中,无论是诡计、动机还是推理过程都得经得起科学、人性以及生活的衡量与检验。既然如此,就需要给这七个发生在架空历史背景下的故事提供一个各方面有据可依的发生环境,这样以来,读者才能踏实地沉浸在故事里,有据可依地进行推理。 五、风月侦探局成员简介 1 侦探花月 风月侦探局的破案主力。 他一身匪气,随心所欲,眼里没好人。 2 侦探柳春风 花月的“黑斯廷斯”。 他满心侠义,温和善良,但除了人格高尚之外一无是处,文不成,武不就,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眼里没坏人。 3 管家熊太元 风月侦探局的管家兼厨师。 他小心眼儿,热心肠,愤世嫉俗,知恩图报,和花月不对付。 4 顾问左灵 风月侦探局的文化顾问。 她爱财,穷讲究,书生意气,喜欢卖弄学识,小说中唯一一个能在“说怪话”方面压花月一头的人。 敬请阅读,请勿剧透,感谢。 第213章 地毯式搜索 沿着雪道,众人对雪道的起点——七号宿舍楼唯一的大门、终点——文学图书馆和途径建筑——宿舍区门卫室以及门卫室楼上的控电室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依然一无所获。 此时此刻,只剩下了广播站一个未知之地。 白马大学文艺广播站设在七号宿舍楼的七楼顶楼。广播站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内——从宿舍楼内的楼梯入站的内门,是供员工出入的正门;一个在外——从宿舍楼外的折梯入站的外门,禁止通行。曾经,两个入口同时使用,直到两年前,一个醉酒的男生从宿舍楼进入广播站,大闹直播间,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广播站才收走了员工的钥匙,只留站长和导员一人一把。照规矩说,这一次众人也该从外门进入,但是,以防魏艳才真有个三长两短,必须避免破坏雪面、方便日后警方调查,众人选择了从内门进入广播站。 时值正午,无风无雪,太阳时隐时现。一行人默默地、慢慢地数着台阶往上爬,像前往医院领取检查报告的病人,试图拖延知晓病情的时间,除了花月,看热闹不嫌事大:“快走,快走!谁慢谁心虚!” 杜美善和乌莹莹睡了个自然醒,听说情况后,也加入了寻人队伍。乌莹莹怯怯地跟在杜美善身边,毛茸茸的睡衣与战战兢兢的模样令她比平时更加惹人怜爱。她细声细气地问道:“那脚印没回来,不说明艳哥还在图书馆吗?为什么还要在别处搜索呢?” “图书馆找过两遍,没人。”庄乐诚道。 “那血真的是艳哥的吗?” “这个......也可能是有人故弄玄虚。”庄乐诚又道。 “可谁会做这种事情呀? “坏人呗。”花月远远听着两人的对话,不时掺和一句。 “那坏人会来找咱们吗?” “我估计不会。”花月答道。 “你为什么这么估计?”杜美善问。 “因为我估计他已经在咱们之中了。” “啊!”乌莹莹颤声惊叫,抱紧了杜美善的胳膊。 “别理他,他瞎猜的。”杜美善总是很镇定,“既然魏艳才不在图书馆,那单向足迹怎么解释?” “鞋印可以造假。”庄乐诚道,“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倒着走,只要把去时的足迹盖上就行。这么做可能就是为了转移咱们的视线,让咱们忽略艳哥真正的藏身之处。” “可一个大活人怎么藏呀?”乌莹莹问。 “可不是嘛,”花月又捣乱,“还是藏尸的可能性更大。” 乌莹莹再次尖叫起来:“美善姐,我害怕。” 杜美善白了花月一眼:“别听他胡说,搞不好那些东西就是他搞出来的。艳哥现在肯定......”这么说,她自己都不信,“应该在广播站呢。” “说得是,艳哥八成在广播站遇到老朋友了,这会儿啊,正叙着旧呢,就等你们加入了。”花月道。 “你别吓唬她们了,女生本来就胆小。”庄乐诚道。 “胆小才得多练呐,诶,你们知道宿舍北墙外那片野林子以前是个万人坑吗?”花月又开始诌了。 柳春风侧目:“前天你还说是火葬场。” “不同版本嘛。”花月道,“诶?杜美善,乌莹莹,你们两个早上怎么不跟导员一起去找人呢?” “我们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呢。”杜美善道。 “那你们昨晚最后一次见到魏艳才是什么时候?” “和你一样呗。” “对呀,和你一样。”乌莹莹补充道,“你走之后,年夜饭我们没得吃,只好各自回宿舍了。林老师说我们两个女生回去住在空宿舍楼里不安全,就让我们住在这里宿管阿姨的宿舍里。回宿舍后,我俩就没再出过门,加了一顿宵夜,煮了奶茶,吃着林老师带来的零食,还敷了个面膜,美滋滋......” “等等等等,”花月打断她,“林老师带来的零食?什么零食?我那份呢?” “哟,你一大老爷们还吃零食呢。”杜美善又白他一眼。 “废话,我就爱吃零食,”花月转头问林波,“你不是来学校照看学生的吗?我也是学生,我那份呢?” 林波本想学杜美善嘲讽两句,可见花月不像开玩笑,便解释道:“零食带得少,就那几包,都给女生了。” “就一包也可以平分,为什么只给女生?” 谢强冷哼一声:“因为女士优先......” 嘭! 一拳挨在鼻子上,两眼一黑,谢强栽倒在地,两股鼻血淌了出来了。 花月甩甩腕子,朝林波逼去:“操你大爷,我零食呢?” 杜美善和庄乐诚去扶谢强,乌莹莹直接吓哭了,林波被花月揪住领子动弹不得,柳春风急忙上前拉架:“花月!你跟老师客气一点!” “哦,”花月很给面子,立马咧出一个微笑,“操你大爷林老师,我零食呢?” “还还......还有几包,回去我给你送过去。” 林波的眼神清澈见底。 花月松开手,一推:“虽说你只是个导员,可受我一声老师,你最好拿我当学生一视同仁,说,除了零食,还背着我分什么好东西没有?” “没没,没了没了。” 乌莹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花月看她:“哭什么哭?你把我那份都优先吃了,还有脸哭?大过年的,哭丧回你家哭去。” 擦干眼泪,抹掉鼻血,又爬了几级台阶,广播站的门近在眼前。 广播站内门是一扇装着密码的防盗门,门上开着一扇格子气窗,当年也不知道谁出得馊主意把防盗门漆成了红色,逆着气窗透出来的光,门色红的显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十分应景。 走在最前面的花月退至一旁,回头问:“谁有钥匙?” 林波看谢强,谢强看林波,都在等对方掏钥匙。林波道:“我从家里来得匆忙,没带钥匙,用你的吧。” “我也没带。”谢强一手捂着打歪的鼻子,一手摸摸兜,“我不常从这进台,就算从这进也是用密码,曹师傅,您有钥匙吗?” “没......没有,我听同事说,两年前因为播......播出事故,广播站收走了保卫科的钥匙,从那以后就没......没钥匙了。” 谢强皱眉:“那我回去找找吧,这钥匙我很久不用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不用担心,”听着谢强的脚步渐行渐远,林波安慰众人,“前两天我还见他从这扇门进过站,钥匙肯定能找到。” 防盗门正对一面透明玻璃墙,门与墙之间的空地上摆上沙发、茶几、饮水机和几盆绿植,当成了会客厅。玻璃墙朝南,正午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雪光混着阳光直直地穿透玻璃,汹涌而至,淹没了推门而入的一行人。玻璃墙向西,伸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左手边并排着九个房间,自东向西依次是:一个会议室、一个员工办公室、一个洗手间,三个录播间、一个直播间和一个杂物间,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外梯的门,玻璃墙从会客室一路向西,直到走廊的尽头。 谢强拿来钥匙,打开了防盗门。众人进门,穿过会客厅,又拐进走廊,开始挨着房间找人。 会议室,桌下,椅下,没人。 员工办公室,桌下,柜子里,没人。 洗手间,隔间里,没人。 三个录播间,录播台下,没人 直播间,直播台下,导播隔间里的导播台下,没人。直播台下铺着一块墨绿色的地毯,和图书馆阁楼上的一模一样。临走时,柳春风假装无意地从地毯上踩过,确定了一件事:那不是一块地毯,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块,两块同样尺寸的地毯被叠放在一起。 第221章 储物间,大约三米见方,左右两面墙壁打着通天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播音器材,角落里堆放着杂物,根本没有藏人之处。花月踢开地上一个绊脚的电钻,嘟囔道:“邪了门儿了真是。”他走至窗边,拉开窗户,探身向外看,见广播站的每扇窗户顶端都伸出一个三四十公分的水泥窗挡,他看着隔壁窗挡上厚厚的积雪,“广播站除了这俩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林波答道,“在会客厅。” 广播站的第三扇门——也是找到魏艳才的最后一线希望,开在会客厅东墙上,遮在一块巨大的宣传板后面,通往六楼楼顶,六楼楼顶到七楼楼顶之间是一架铁梯。在曹二修的帮助下,花月小心翼翼地攀上铁梯,上到了七楼楼顶。站在楼顶边缘,花月用铁锹清理了广播站各个窗挡上的雪,九个水泥窗挡上除了雪以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又扶着楼顶护栏、绕着楼顶走了一圈,俯身检查了七号楼四周的雪面,完完整整,除了向南望去,一道雪裂谷蜿蜒至大门,所经之处裸露出红砖地面,仿佛剖开了惨白的皮肤,露出了的血色的肚肠。 -------------------- 接下来的两章里会提到四部小说——《闪灵》(史蒂芬金)、《头号书迷》(史蒂芬金)、《黑猫》(爱伦坡)、《无人生还》(阿加莎),虽然只是顺口一提,但多少有剧透,再次跟大家说一声。 第214章 捉迷藏 “我就不爱看小鬼子写的东西,总给人一种吃饱了撑着的感觉。”花月趴在床上看《人间失格》,“大过年的,送人这种书,不是脑子进水就是心理变态。”他合上书,往床尾一扔,指点柳春风,“太稀,多钉点。” 虽说,在柳春风眼里,谁也干不出杀人放血的事,可一个大活人人间蒸发,想想,还是觉得瘆得慌。于是,在花月的指导下,他拆下两条凳子腿,一头用美工刀削出一截把手,另一头密密麻麻地钉上小钢钉,做成了两根简易狼牙棒:“这玩意儿打一下不会出人命吧?”他右手持棒,试着拍打左手手心,“要不把钢钉换成图钉得了。” “可以,”花月赞同,“换成图钉,再包上海绵。” “.......?你讽刺我,我听出来了。” “那打不死人还叫兵器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凶手死活,你可真行。” “不是我管他死活,主要是我怕这东西落他手里,他不管我死活。而且,我怕打错人,或是一不小心失手把人打死,你说这算正当防卫呢还是过失杀人呢?万一到时候说不清楚,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我故意杀人,那起步就是十年,算了算了,”柳春风把自己吓着了,“还是把钉子拔了保险。” “看来你还没有又意识到敌人的可怕,以及咱们所处环境的危险。“花月坐起身,盘好腿,一脸严肃地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闪灵》,看过没有?” “看过,怎么了?” “现在,咱们就身处《闪灵》那种大雪封山的孤岛模式,而且,孤岛上至少有一个疯子。知道杰克为什么疯了吗?” 柳春风想了想:“写小说累的?光工作不玩耍,杰克变成大傻瓜。” “累的表现应该是疲惫,而不是疯狂。” “那就是江郎才尽,写不出小说,急的。” “江郎才尽是一两天的事吗?为什么平时不疯、偏挑那会儿疯了? “为什么?”柳春风不明白。 “因为,他被自己内心的某些声音逼疯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邪恶的声音,让自己痛苦的声音。在人生的某一时刻,这声音的种子被有意或无意地种进心里,然后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生长,等到人生的另一时刻,它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心中发出声音。当然,发出的声音未必能被自己听到。当四周天地广阔、热热闹闹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可以忽略不计,可当人进入一个封闭、狭小又安静的空间、天地的边缘触手可及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为一个震耳欲聋的庞然大物,像个要冲破牢笼的魔鬼一样,在心中尖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就是为什么杰克突然疯了。” 电影最后杰克那张冻结实的脸在柳春风脑中闪过,他心一紧。 “这说明一个道理,知道是什么道理吗?”花月问。 柳春风摇头。 “说明,君子慎独。” “……?这哪跟哪啊?” 花月道:“活学活用,有病就吃药,中药、西药、中西结合都无所谓,能治病就是好药。可惜了,这世上不欺暗室的君子还有吗?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起码我就算一个。更可贵的是,我还拥有与我这颗美丽心灵所匹配的帅气外表,你瞧我这长相,瞧我这身段儿,知道的,是我爸妈生得好,知不道的,还以为我是从画里跑出来的呢。最苦恼的是,外表出众心灵美就算了,偏偏我还才华横溢,啧啧,都说人无完人,可女娲娘娘是铁了心要把我往完美方向打造。老人家的心意我懂,可是可是,我今年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要这有这,要那有那,我多大压力呀我,我是‘众多冤家都难抛下,舍不得你也放不下他’呀!” 柳春风听得瞠目结舌: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医学院心理学系荣教授每月一、二、三号在咱们学校心理诊所坐诊,你要不要去挂个号?” “你才有病!” “有病就吃药,不能讳疾忌医,这不是你说得吗?你得抓紧治疗,不然只能直接送安定医院了。” 花月叹气:“整个一对牛弹琴。” “你才是牛!”柳春风不满,“答非所问,乱七八糟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想跟你说,暴风雪山庄是滋生、放大邪恶的地方,不疯的都能变疯,疯的只会更疯,况且,咱这连电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比《闪灵》那酒店更胜一筹,简直完美犯罪环境,最适合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或是临时起意杀人灭口什么的。” 柳春风忍不住往门锁上看:“越说越邪乎了。” “你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但必须在战术上重视。总而言之,咱们处境异常危险,疯子就在除咱俩之外那六个人之中——林波,谢强,庄乐诚,杜美善,乌莹莹,曹二哥也不能排除——可以是一个,也可以不止一个,这会儿啊,他八成正憋着劲琢磨下一个收拾谁呢?”花月看着柳春风手中的狼牙棒,“可你呢,不说怎么加强自卫,倒先给自己量上刑了。”他摊手,“不用给我,一棒子下去,我让丫脑袋成花洒。” “不行,”柳春风把狼牙棒背过身后去,“听你这么说我更得把钉子拔了,你这人下手没轻重。对了,你刚才说憋着劲琢磨下一个收拾谁,什么意思?还会有下一个?” “当然了,合着我刚才一通话全白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不觉得凶手一系列操作都很......” “稍等一下,”柳春风打断花月的话,“你为什么称呼他 ‘凶手’?” “那称呼什么?神秘人?” “不是不是,我是说,魏艳才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称呼凶手为时过早,而且,说不定就没那个人,是魏艳才在恶作剧,和咱们玩捉迷藏呢。” 花月哂笑:“不是我瞧不起艳哥,你瞧他那蠢样,就算他敢恶作剧,你觉得他有脑子把自己藏起来吗?反正我觉得他凶多吉少,除非凶手留他还有用,才会不杀也不放,诶?你看过《头号书迷》没有? “看过......啊?不会不会,”柳春风连连摇头,“你不听他节目,我也不听,林老师他们也不是他的听众。” 花月挑挑眉:“万一曹二哥好这口儿呢?” “不可能!曹师傅天天听单田芳,况且,保卫室和楼上的控电室都查过了,没处藏人。” “所以我认为他已然嗝儿屁了,那称呼凶手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说杀人容易抛尸难吗?那在孤岛上抛尸岂不是难上加难?基本等同于就地抛尸,这能抛哪去?” “难,不代表不行,看过《黑猫》没有?” “看过......啊?不可能不可能,人砌进墙里得多大一块啊,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死脑筋,想吃羊肉非得烤全羊吗?不能烤羊腿吗?” “你是说......分尸?那也得用水泥吧?上哪弄那么多水泥呢?就算水泥提前准备好,那怎么搅拌?在哪搅拌?总不能徒手在地上搅吧?就算砌好了,大冷的天,一晚上也干不了吧!” 花月把吃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你死脑筋你就往墙上撞。非得砌水泥里吗?那么多宿舍,那么多箱子、柜子、抽屉,甚至被褥,不能藏东西吗?咱们虽说逐个宿舍检查过,可也只是确定那些地方藏不了一整个人,不能确定藏不了零件,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柳春风身后,“柜子门怎么开了?” 第222章 “啊啊!”春风吓得拔腿要跑,脚下一滑,来了个大马趴。 玩笑开大了,花月顾不上笑,赶紧扶人起来,柳春风站起身,骂他:“有毛病吧你!再开玩笑我跟你绝交!” “别呀,开个玩笑就绝交,传出去招人笑话。” “开玩笑不挑时候的嘛!“ “开玩笑还看黄历,那多没劲。” “强词夺理!” “对不起我错了。”花月绷住嘴,沿着嘴缝拉上拉链,抬手示意柳春风讲话。 柳春风狠狠给了他一个眼神杀,拍拍身上的土,坐回小马扎:“刚才说哪了?” 花月拉开拉链:“说到尸体藏哪。”又重新拉上。 “哦对,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挨着宿舍重新检查一遍?可不经人同意,破门而入已经很不好了,再翻私人物品,那成什么了。”柳春风犯愁。 “你看你看,说你傻你就流鼻涕。都说了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分尸呢?分尸可不比抛尸简单,咔嚓咔嚓一通剁,起码分六份吧?分好藏哪儿?不得溜门撬锁吗?撬了锁,还得搬运,还得藏,搬好藏好之后还得去趟图书馆装神弄鬼。一晚上的功夫干这么多缺德事,还一点儿破绽不漏,可能性微乎其微。别的不说,血迹怎么清理?” “差点忘了!”柳春风猛然想起一件事,“直播间里多出一块地毯!” “什么?”花月没明白。 “刚才去广播站找人的时候,我发现直播间里多出一块地毯来,就主播椅子下头那块,墨绿色的,跟图书馆阁楼上的一样。上学期,学校给图书馆换了一批地毯,多出几块来,几个社团分了分,广播站当时也抢到一块,铺在直播间里。我明明记得只有一块,但今天变成两块了,两块一模一样,叠在一起,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你说,多出来那块会不会是凶手专门从图书馆拿来的?为了......为了......” “为了吸水儿?为了掩盖血迹?” “万一呢?当时人多,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提这事。” 花月回想着那块地毯:“咱们一会儿可以去检查检查,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分尸又不是拍蚊子,血流成河,可不是俩毯子能盖住的,就算盖得住血迹,血腥气也盖不住。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不管魏艳才现在是人是鬼,但一定是囫囵个儿的。” “囫囵个儿......那还是没法藏,起码室内很难。”柳春风望向窗外,“雪地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可以把人砌进雪里。” 花月点头:“英雄多见略同。可我刚才在房顶上转着看了一圈,除了那条路,雪面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 “就是那条路我不放心,尤其宿舍楼到宿舍大门那段。”柳春风道,“早起见到那条路的时候,两边就已经被曹师傅拍成雪垛了,那里面要砌个人,根本不看不出来。” “你怀疑曹二修?” “不一定是曹师傅,因为曹师傅起床的时候那条路就已经在那了。假如那条路是凶手踩出来的,那从昨晚年夜饭散场到今天早上发现魏艳才失踪,夜里这段时间任何人都有机会去魏艳才房间里杀掉他,然后出去一趟把人埋雪里。至于怎么埋,我也想了,”柳春风细细地分析,“趁天黑,凶手扛着尸体从宿舍里出来,走藏尸的地方——这地方在宿舍到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然后,他让尸体平躺或平趴在地上,头朝雪道,插进雪里。这样藏尸有两个好处:第一个好处是不破坏雪面,昨晚风大雪大,即便雪面上有一条尸体的隆起,过不了多久也会被新雪盖上,另外,因为风大,雪面上被吹出了一层一层的波浪,在众多雪波之中多出一道轻微的隆起很难被注意到;第二个好处是,尸体藏好后,顶多会挨着地面留下一个雪窟窿,新雪松软,八成连雪窟窿都留不下,雪塌下来直接就把雪窟窿盖住了。雪积这么厚,凶手知道曹师傅不会像平时那样把雪全铲了,而是像今天一样,只铲出一条路来,顶多把路拓宽,所以,他只需使劲把尸体往雪里推,让尸体离雪道越远越好,留足拓宽路面的空间,让曹师傅铲不到就行。而曹师傅拓宽道路的时候又顺手把两旁的雪拍瓷实,等于是帮凶手藏尸了。”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就解释了凶手为什么要去图书馆,”花月接着柳春风的话推理,“假如抛完尸就往回走,不就等于告诉别人尸体的位置了吗?所以,凶手必须朝远处走一趟,踩出一条路来,将藏尸的位置藏叶于林。” 两人对视了片刻,异口同声道:“走!” 第215章 前奏 “什么《闪灵》、《黑猫》,这了那的,满显你读过几本书。” “那怎么办,显摆是我读书一大动力。” 花月和柳春风先是去广播站检查了地毯,又向曹二修借了两把铁锹,顺着雪道一通铲,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从宿舍楼一路铲到图书馆,也没铲出个所以然来。 还铁锹时,曹二修正站在保卫室楼上供电室的门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举着望远镜四处查看,腰里别着电棍、甩棍,脚下踩着除夕晚上的红色鞭炮碎屑,像个站在烽火楼上的哨兵,颇有些悲壮。见二人过来,便喊他们进门,嘱咐他们:“回了宿舍不要到……到处乱跑,尤其晚上,准备个尿盆儿。另外,门锁好,能不出门就别……别出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放心吧曹师傅,我们不到处乱跑。”柳春风答应道。 “我晚上去……去你们宿舍值夜,和杨老师一人把住一个楼梯口。这……这么大的雪,学校肯定得来人看看,今天不……不来,明天也得来,所以今晚是关……关键。”说着,曹二修开始分发武器——一人一瓶辣椒水、一把强光手电、一个报警哨子和一根甩棍,“把……把棍子藏袖子里,其他揣兜里,别让其……其他几个看见。” 花月看着手里的家伙事儿:“二哥,你觉得凶手在他们几个里面? “我觉得凶手不……不在你们两个里面。”曹二修道。 宿舍里冷的透心凉,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此时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钻被窝。可担心突发情况,准备随时开战或跑路,柳春风困到俩眼睁不开也不敢睡。他裹着羽绒服,羽绒服外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手握着甩棍,一手拿着高配烧饼啃。 花月则两手抓着上铺的护栏做引体向上,上铺床边摆着一个阅读架,架子上夹着一本书,他边练边看,边看边对柳春风道:“看见没有?这就叫手脑并用。” “别练了,攒着点力气吧。”柳春风劝他消停。 “放轻松,别紧张兮兮的,战术上重视重视就得了,战略上还是得藐视。”花月邀请他运动,“快来,热热身,别一会儿冻住了,想逃命都迈不开腿。” 柳春风吃完烧饼,又撕开一包牛肉干:“我的战术就是吃饱喝足,保存体力,大不了就做个饱死鬼。”他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腿,耷拉到床下,勾出一个水盆,“学校来人之前,咱俩谁也别出门,尿这里头。” 一个没抓住,花月险些坐地上:“我发现你这人还真听劝,那拉屎呢?先说好,你要在屋里拉屎,我现在就走,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凶手在这些人当中,我们就得避免和他们见面。”柳春风坚持自己的战术。 “就那些人,除了曹师傅有把子力气——咱俩联手的话,也未必打不过他,其他全是白给。要我说,各个击破,等他们落单,挨个绑起来,等学校来人再放。” 柳春风反对:“不行,太野蛮,而且绑人犯法。” “哦,随地大小便不野蛮。”花月坐回床上,打开一瓶水,喝了一气,“凶手琢磨怎么害人,你琢磨怎么守法,凶手在那磨刀,你在这准备尿盆儿。” 柳春风把水盆踢回床下:“爱用不用,这是我洗脸盆。对了,之前你还没说完呢,你为什么觉得凶手还要作案?” 闲聊间,夜色降临,风雪又起,像是天地患了病,天一黑,病情又发作了。花月朝窗外抬抬下巴:“你看这雪下得,你听这风刮得,气氛都烘托成这样了,杀一个就收手,那不成不解风情了?” “……人命关天,严肃点儿!” “我挺严肃的,推理小说都这么写。暴风雪山庄一旦开始,那就刹不住闸,看过《无人生还》没有?” “又开始了。”柳春风无力地垂下头,又抬起,“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懂不懂?这又不是小说。” “行,那我就受累给你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分析。”花月道,“你仔细想想凶手的所作所为,不觉得凶手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画蛇添足的事吗?” “你指什么?” “三件事。第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凶手留了一串有去无回的脚印,他为什么这么做?” “嗯……可能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认为魏艳才独自去了图书馆,又消失在了图书馆。” “可事实上,我们相信魏艳才消失在图书馆了吗?” 第223章 柳春风摇头。 “不信,对吧?这种利用行迹假象误导失踪或死亡地点的诡计主要适用于两种情况:一种是从一个封闭空间到一个开放空间。比如,在一幢房子里杀了人,可以制造受害者行至旷野并消失的假象,这样就使确定的死亡变成不确定的失踪,让一个藏尸地点变成无数个藏身之处;另一种是从一个小空间到一个大空间。比如,在一幢小房子里杀了人,可以制造受害者行至一座大厦并消失在大厦里的假象,让搜寻死者的人在巨大的空间里无从下手,拖延寻找时间。可你再看咱们遇到的情况:从宿舍到图书馆,从一个大的密闭空间到一个小的密闭空间,简直莫名其妙。” 柳春风点头。 “第二件匪夷所思的事:凶手弄了一路通往阁楼的血迹外加阁楼天窗上的血手印,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让我们觉得魏艳才去了图书馆,在图书馆受到了袭击,被关进了阁楼,最后从天窗逃离了图书馆。” “那这不等于骗傻子吗?窗户上压着几百斤的雪,可能打开吗?咱们好歹也是大学生,能被这种小把戏忽悠住吗?” “嗯……那就是为了吓唬人,让心里有鬼的人害怕,互相猜忌,自乱阵脚,才方便他接下来的行动。” “这话说的有道理,但是,如果单纯是为了吓唬人,那这血洒得也太含蓄了,该多洒点,洒魏艳才宿舍门口,床上,衣服上,怎么恶心怎么来才对,为什么大老远跑图书馆里整这么一出蹩脚的骗局?这根本就是无用功。” “会不会……会不会他必须要去一趟图书馆呢?而去图书馆的真正目的会暴露他的身份,所以,他才想办法制造了一个假象,来转移我们的视线。至于这个假象过于蹩脚,一戳就破,那是因为……”柳春风一番思索,“因为他尽力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有道理,”花月点点头,“但纯属猜测。第二件事放一放,先来说第三件也是最令人费解的事:死人又不会说话,干嘛费劲藏尸呢?” “可能是怕尸体会泄露某些信息,比如死亡时间、死亡方式或是死亡地点,担心这些信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有可能。不过,你要知道,藏尸的行为本身也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为了找魏艳才,咱们就差掘地三尺了,可连个尾巴毛都没找见。从藏尸的水平来看,凶手非常聪明,那么,在有限的时间内,他一定不会做无用功,也就是说,这三件看似没有章法、匪夷所思的事情对凶手来说是缜密而合理,是有明确目的的,像是铺垫,一篇序章或一段前奏,正文还在后面呢。” 柳春风紧张道:“那......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等呗。” “等什么?” “等他下一次作案。” 第216章 各怀鬼胎 “你有怀疑对象没有?”柳春风问。 “怀疑对象?”花月盘腿坐床上,咔咔嗑瓜子,“没有,爱谁谁。你有?” “嗯......有。” “谁?” 柳春风很慎重,怕冤枉好人:“其实我也说不准,只是用排除法简单排除一下,猜错的几率很大,你别被我的思路影响......” “啧,你说不说?” “先排除曹师傅,”柳春风开始推理,“他要是凶手,怎么可能给咱们武器呢?再排除林老师,老师杀学生?难以想象。然后是杜美善和乌莹莹,女生力气小,搬运尸体可是个力气活。。 “所以,你觉得凶手是谢强和庄乐诚?” “我也想排除庄乐诚。虽说他和谢强走得近,可他人真的挺好的,起码对我不错,可是......”柳春风很为难,“可是他和谢强一个宿舍,谢强如果夜里出来作案,他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的结论是,谢强是主谋,庄乐诚是帮凶。” “......”花月无言以对,往床上一歪,“我困了,睡吧,睡醒再说。” 柳春风不满他的反应:“什么意思嘛,你不同意我的推理?” “别误会,”花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不是不同意你的推理,我是不同意你这叫推理。曹师傅给咱们武器,排除。给咱们武器可能是因为他不准备杀咱们,杀别人也不准备被让咱们看见,那武器在咱们手里就等于摆设,还能领他个情,何乐而不为呢? 林波是老师,排除。老师怎么了?你瞧不起老师还是怎么着?老师没手没脚还是没脑子?还是说他给你写‘好人保证书’了?再说了,林波算个屁老师,他教咱们知识了吗?没有吧,传道、受业、解惑的才叫老师,林老师跟tony老师没区别。 杜美善和乌莹莹力气小,排除。那如果她俩合伙呢?抬个人也未必抬不动。 庄乐诚人好、有理想、热爱诗歌文学,排除主谋,只能当帮凶,呵,你这人思维方式还挺意识流的,人好、有理想、热爱诗歌文学这些耽误他当主谋吗?更何况,这些都是可以装出来的,坏人做坏事之前都得假装自己是好人,这是基本功。” “装也不能装那么像吧?”柳春风回忆着庄乐诚平日里的言行,“时时刻刻都在装,那也忒累了。”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找着乐趣了,得着利益了,还管什么累不累呀。” “你这叫诛心。人家为什么要装样子?乐趣和利益是什么?” “装好人是为了干坏事,装高尚的人是为了干卑鄙的事,以此类推,装有理想的人就是为了做没理想的事,装自己热爱诗歌文学......我估摸着......是为了做有悖诗歌文学的事。” “有悖诗歌文学的事……你指什么?” “简单点说,你看诗歌文学骂什么、批判什么、和什么水火不容,什么就是有悖诗歌文学的事。” 柳春风还是不信:“不可能,庄乐诚不像是那种人,我感觉他跟我很像,我像那种人吗?。“ 花月朝他竖大拇指:“鬼才逻辑大师。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坐起身,“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排除我呢?” “咱俩一屋,你晚上出去,我肯定能听见。” “未必吧,就算听见了,我就说我去厕所了,奇怪吗?” “关键你跟魏艳才没仇。” “哦——原来你这儿是‘结仇报备处’,有仇都得跟你报备。” “......那你是大聪明,你说怎么排除!” “不排除呗。各怀鬼胎,怀疑一切,这是暴风雪山庄的魅力所在,只要还是孤岛,就全是嫌疑人,包括我。” “连你也不能不信吗?” “理论上来说,不能,除非你昨晚没睡,专盯着我了。” 柳春风觉得不可能,可又想着有备无患,于是,提前讨价还价:“那个......有些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这人把,脾气好,胆子小,没有坏心眼儿,尊老爱幼,遵纪守法,不打架,不骂人,考试从来不打小抄,捡一毛赶紧交给老师,连过马路没人都不敢闯红灯,就算真得罪过你,也绝对是不小心,所以劳驾你下手前务必找我沟通沟通,我保证给你解释清楚。你要实在不信,我也不拦你,可你也别用刀,我晕血,也别用绳子勒,我肺活量不行,这样吧,你把我捆上,不让我吃饭,饿死我,不过,最好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循序渐进,第一天八顿饭,第二天七顿饭,第三天......” “每顿四菜一汤,饭后来碗冰糖燕窝,大过年的,隔天再来顿饺子,薄皮大馅,荤素搭配......” “可以可以,我爱吃鲅鱼饺子,记得醋里多滴香油。” “你别蹬鼻子上脸!我是凶手,不是月嫂。” “我也是为你着想,这样我不难受,你也来得及中途反悔,避免犯错误,说不定三五天你就反悔了呢?” “还用等三五天?三天二十一顿饭,五天就得三十顿饭,顿顿四菜一汤,外加饭后甜点和饺子,醋里还得记着放香油,熬到不了第五天我就得累趴下。要不这样得了,凶手让给你来当,除了香油换成辣椒油,其他待遇照着来就行。别说三五天,十天八天都没问题,最后几天我少吃点,就当减肥了。” “我做饭不好吃。” “我这人不挑食。”花月又抓了一把瓜子,接着嗑,“我有件事情特别好奇,你能给我解答一下吗?” 柳春风也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能啊,随便问。” “但凡一个人有一点好,你都能记心里,然后因为这点好排除那人的嫌疑,那谢强该多招你讨厌才会被你认定为凶手呢?诶,”花月挑挑眉,“我今天给了谢强一拳,你在旁边偷着乐呢吧?” “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突然揍他呀?因为孤岛上需要立威吗?” “切,我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逮机会给他一拳。噗,”花月吐出一个瓜子皮,“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还什么‘女士优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这儿优先了,在哪儿还说了吗?我跟你说,把这句话挂嘴边的人对女人恶意最大了。” 第224章 “嗯嗯嗯,”柳春风使劲点头,神色瞬时激动起来,“你看人真准!他就是不尊重女性,他们都是! 我瞧不起他们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对待女生听众的态度。他们不把心思花在做节目上,不想着怎么把节目做好、靠节目内容留住听众,而是整天琢磨女生的心里弱点,想着怎么才能利用这些弱点增加收听率,然后拿收听率换钱,甚至利用听众打击同行。我觉得吧, 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欺骗,非常恶劣。 他们琢磨女生的喜好,根据这些喜好提供一面......嗯......类似镜子的东西,用这面镜子抄袭女生的美好,让她们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心中所珍惜、所期待的东西,误以为这些美好的东西是别人创造的,误以为提供这些美好的镜子是她们的知音,误以为一切都是一种美妙的相似,可事实上,这些都是处心积虑、有所图谋,她们不过是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本来就拥有的美好而已。这么说有点儿绕,我表达清楚了吗?” “很清楚,心理学上好像叫什么镜像效应。”花月道。 柳春风继续道:“这种把戏虽然简单,但很难被立刻识破。因为,在遇到知音、遇到美好事物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男人和女人都算上——第一反应都是惊喜,接着是认同感,就是那种缘分难得的错觉。尤其女孩子,最相信缘分了,即便平时很聪明的女生也很难立刻意识到‘这是假的,这是镜花雪月,这只是带着恶意来欺骗和利用我的’,大多数人只会想这缘分来之不易,想着怎么珍惜。不过,假的就是假的,镜像就是镜像,露出破绽只是时间问题,因为......” “因为镜像没有逻辑。”花月插了一句。 “没错!镜像的弱点就是浮于表面,没有逻辑,它只给人看一些美好的画面,也只能让人看到一些没有出处且没有去处的死板画面,禁不起多问一句为什么,比如,为什么画面这么美?镜子肯定不会回答,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美,为什么美,那些美丽的画面只是它从照镜子的人那里偷窥、模仿来的而已。当然,这种镜子和普通镜子是有区别的,这种区别也是它的可怕之处,就是,这种愚弄人心的镜子可以窥探,可以记忆,可以储存,可以分析。你说,人照镜子的时候为什么知道自己在照镜子?” “因为......”花月认真地答道,“因为我做什么,镜子里的人就做什么。” “对,可如果这面镜子先是找到目标进行偷窥,然后对目标的爱好、行为、语言或其他特点进行记忆和储存,接着,打乱顺序,重新排序,表演给被偷窥的人看——镜子不再是同步模仿,而是不定时地向你呈现你的行为、语言、爱好、习惯、口头禅、支持的观点、业余爱好等等——你还会怀疑它是镜子吗?” “我给它一拳。” “那是在你明白过来对面是个不怀好意的骗子之后。在你发现异常之前,你会惊喜万分,你会觉得遇到了知音,甚至灵魂伴侣,你倍感亲切,有安全感,你会放下戒心,你会期待和镜中人分享更多的喜怒哀乐。可事实上呢,让你产生美好感觉的一切都是被镜子抄袭过去的你自己,你对自己倍感亲切,你自己给自己了安全感,你期待和自己分享喜怒哀乐。在你敞开心扉的过程中,这面镜子会趁机寻找你更多的心里特点和弱点,窥探你更多的喜好,更加没有表演痕迹地模仿你,骗取你更多的信任。直到你完全放下戒心,不再怀疑这是一面镜子,而是把它当做一个天赐的良缘的时候,欺骗和利用才刚刚开始。” “嘿,”花月听得津津有味,“我发现你小子心眼儿够使。” 柳春风有点不好意思:“这其实是劲竹姐跟我讲的,她说她有个好朋友吃过这样的亏,还说让我多长点心眼儿,提防那种和自己很像的人,那种让人觉得相逢恨晚、像是另一个自己的人。” “她不会是在提醒你你提防庄乐诚吧?”花月冷不丁问。 柳春风一愣:“不会吧......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你看,他也让你觉得遇到了知己,人好,有理想,喜欢诗歌,这都是你的镜像。” “那你不能这么说,这些又不是我的专利,你还不许人家具备优秀品质了?” “可这些品质在你身上是鲜活的、有内在逻辑的,在那个庄乐诚身上就像贴了个标签,根本禁不起推敲。比如,他人好,可他整天和谢强那些人混一起,我不信一个屎包里能钻出两种蛆,我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再比如,他喜欢诗歌,除了他自己说他喜欢诗歌,你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他喜欢诗歌吗?” 柳春风又是一愣:“他也喜欢叶赛宁,他前两天博客上还摘抄了叶赛宁的诗歌呢。” “这两样不需要逻辑吧?是个人都能说自己喜欢叶赛宁,是个人都能抄一段叶赛宁的诗歌。如果一个人想镜像你对诗歌的热爱,这不是最基础的两种镜像行为吗?你在你的博客上说过你喜欢叶赛宁吗?” “说过,我老发一些我喜欢的诗人的诗。” 花月嗑完一把瓜子,又抓一把:“网络这种东西,绝对是偷窥狂和镜子人的天堂。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社交账号,想跟人套近乎太简单了,只要到那人主页,点两下鼠标琢磨琢磨那人喜欢什么,然后找几个重点往自己主页上一发,完事儿,就等着人上钩了,跟钓鱼似的。而且,网络表达和传统书信不一样。过去,一个人想跟另一个人说什么,得写信,既然是写信,就得寄到人手里,白纸黑字写了什么你得承认。网络就不一样了,镜子人偷窥你,镜像你,可如果你上了当,觉得镜子人和你是知音?那是你自愿,和镜子人没关系。当你发现了镜子人的镜像骗术,质疑他不怀好意,质疑他镜像你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他和你是知音,为了骗取你的信任,是为了接下来骗你、利用你?那镜子人完全可以两手一摊,装作无辜,说你多想了,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你在骚扰诬陷。说到这,我想起我一个远房大姨,她就遇到过类似的事。去年,我那大姨欢天喜地地跟我说她遇到知音了,遇到良缘了,让我祝福她,我说行啊,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他们还没有正式说过话。” “什么叫没有正式说过话?”柳春风没听明白。 “我当时也没明白,讲了半天我才听懂。”花月解释道,“大概就是,她在网上认识一男的,确切说,连认识都不算,那男的整天在博客上发一些镜像我姨博客的东西,我姨发什么,那男的就发什么,让我姨找到了灵魂伴侣的感觉。但是呢,那男的从不明确说那些是发给我姨看的,也从不私下联系她,见面就更甭提了。” “是不是你姨多想了?” “我也这么跟她说呀,我说,要么是你多想了,要么这男的是个骗子。可我姨不信,愣是凭借寥寥无几的镜像素材构思出了第三种可能:这男不肯跟她直接联系是因为有苦衷,至于什么苦衷,不知道,但一定有苦衷,等这男克服困难之后一定会来找她见面。” “最后见面了吗?” “见什么见,那男自始至终都相当于一个不存在的人,自始至终和我姨的联系方式就只是镜像她,不断地镜像她,利用她的敏感,利用她的同情心,利用她对美好的期待,一句话不用说,仅仅用镜像的方法去诱导她胡思乱想,诱导她自己编织出一段良缘和一个忧郁的灵魂伴侣的形象,多贼呀。” “我还是不明白,那既然没有沟通交流,你姨为什么会认定那人有苦衷呢?” “因为,那男的整天在网上无病呻吟,跟个文艺青年似的,时不时来句深情暗示,隔三差五来首动人情歌,我姨还特吃这套,再加上她异于常人的想象力,不用那骗子自己找借口,她就自觉帮人家想好八百个理由了。她认定,既然那男的跟她眉来眼去、暗送秋波这么久,就说明他喜欢她,喜欢她又不联系她,肯定因为有苦衷。要是没苦衷还这么偷偷摸摸、眉来眼去地勾搭女生,那不成骗子了吗?那么可爱、那么人五人六的一个男孩子,怎么可能是骗子呢?于是,她决定等,等那男的没有苦衷之后来找自己。最好笑的是,她还经常鼓励那男的要乐观,还天天发个博客跟那男的说晚安。知道的,是她遇到骗子了,知不道的,以为她自言自语、精神错乱呢。” 柳春风笑道:“咱姨还怪好的。” “咱这大姨吧,哪都挺好,就是思维方式有点不着调。这不就一典型网络骗子吗你说?可她愣是没看出来。” “后来呢?她发现那人是骗子了吗?” “肯定发现了,你刚才也说了,镜像的东西经不起推敲。眉来眼去了半年多,也不知道她哪根筋突然就搭上了,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月月,我怀疑我被骗了,我怀疑他在利用我’。我说,人家连句话都不跟你说,怎么利用你了?她说,她发现那男的在搞三角测量。” 第225章 “什么叫三角测量?” “就是你妈在你前面夸我,让你心里不爽,这就叫三角测量。三角测量是一种心里虐待,一般会有两个受害者,一个是被测量的人,另外一个是被当做测量工具的人。被测量的人会立刻知道这个三角测量的存在,但被当做测量工具的人很难知道自己的处境。我姨说,她发现自己成了那骗子的三角测量工具,利用她来恶心他的前女友。她还发现,和这男的在网上眉来眼去的不只她一个,好几个呢。” “真可恶,还是个惯犯。” “更可恶的还在后头。我姨发现被骗之后,就不跟那骗子眉来眼去了,不鼓励他了,也不跟他说晚安了,还删了自己所有的博客,面壁反省去了。可这骗子呢,在博客上继续镜像我姨,一边装作一副我姨还在跟他眉来眼去的样子接着恶心他那些前女友,一边来我姨社交账号发骚扰信息,连骚扰信息都不直接说,依然是镜像、暗示这种最开始用来吸引我姨注意的老一套。” “这人可真是个垃圾。” “谁说不是呢?就说米养百样人吧,可能养出这种狗杂碎也实属罕见。” “你开导开导你姨,你姨应该挺难过的。” “用不着我开导,她在心理诊所工作。” “啊?”柳春风没忍住,笑出声,“那不该上当啊?” “可不是嘛。连诊所同事都觉得稀奇,拿这事当做案例开导病人去了。病人见面也开我姨玩笑,说‘柳大夫,听了您的事迹,我好多了’。更有甚者,直接质疑我姨的专业水准,说“柳大夫,您确定您是是专业的吧?您可别不懂装懂给我瞎治,小病您再给我治成大病”。连领导都替她犯愁,说‘小柳啊,少上网吧,有那功夫多精进精进专业,镜像和三角测量弄明白了吗’?对了,”花月突然想起一件事,“刘劲竹不主持节目之后就清空了博客,不会也是遇到什么网络骗子、网络暴力了吧?” 一个念头闪过柳春风的脑海,他心一沉,接着慌忙转移话题道:“怎么可能,哎呀,咱们扯太远了,我刚才是想说做节目的事,想说利用女生心理卑鄙无耻,不过也不用担心,镜像长久不了,因为经不起推敲,只有打心底创造出来的东西才会根深叶茂,历久弥新。我觉得,好节目是给人锦上添花......”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聊。 第217章 各就各位 门外是曹二修。 他手里端着暖瓶:“一……一人一杯热水,暖和暖和。” 停电之后,热水成了有市无价的宝贝,可现下人人自危,入口的东西须万分谨慎。曹二修看出了谢强与庄乐诚的犹豫,便从大衣兜里掏出保温杯,灌了点儿水,一饮而尽。 “谢谢曹师傅。”庄乐诚赶忙将杯子递过去。 “曹师傅,您自己也留点。”谢强囔着鼻子说道。他鼻子肿得像个考拉,眼下淤青,十分滑稽。 “不……不用,我在办公室里喝不少了。”曹二修盖好瓶盖,晃了晃瓶身,哗啦哗啦,所剩无几,“剩下的给林老师。”他再次叮嘱,“睡觉前记得上……上趟厕所,夜里别出门。”说罢,转身,敲响了对面宿舍的房门,咚咚咚,“林老师!” 正对门宿舍是外联部部长的房间,林波与他住同一小区,关系亲近,便借来钥匙暂住。 “曹师傅,您来了,”林波开门,“我正想跟您商量今晚怎么站岗呢。” “几个学生都......都住在两个楼梯口之间,所......所以,”涉及到保卫工作,曹二修并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指着东侧的楼梯口:“你晚上守……守在那。”又指西侧楼梯口,地铺已经打好了,“我守那。” 林波答应得倒也爽快:“行。” “还……还剩个瓶底,给您吧。”曹二修端起暖瓶。 片刻犹豫后,林波拒绝了:“不喝了,省得上厕所。” 曹二修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便道:“留着暖……暖暖手。” 又是片刻的犹疑,林波才道:“行!您稍等,我去找个杯子。” 等林波翻出一只保温杯出来接水时,曹二修不见了,只剩下暖瓶留在门口。大约十几分钟后,曹二修才一身风雪地从门卫室赶回来,带回了一床厚棉被。 “曹师傅,”林波拎着暖壶走了过来,“我给您留了点。”他拿起曹二修放在枕边的保温杯,拧开盖,“给您灌杯子里吧。” “嗨,就这……这么点,您还给我留一口。您被……被褥够不够?不够我办公室里还有。” “够了够了,我从谢强那儿借了个睡袋,再加一床被子,足够了。曹师傅,您看咱今天晚上这班怎么值?谁值上半夜?谁值下半夜? “要我说夜里谁也别……别睡。”边和林波说话,曹二修边把家伙式儿一一码在地铺旁边,“等天亮了再说。” “行,听您安排。”林波的眼睛在那几样家伙式儿上徘徊,“曹师傅,您能匀我件兵器吗?” “哟,忘……忘这事了。”曹二修面露歉意,“来,你挑吧。” 林波蹲下身,挨个拿起来,掂量掂量,最后挑中了电棍:“这是电棍吧?电视里见过,这东西怎么用啊?您能不能教教……”他回头请教,却见脑后咫尺处有寒光闪烁,“你干什么!” 那是一把匕首,刃尖指向他的喉咙,刃柄握在曹二修的手里。 林波大惊失色,拿电棍指着曹二修,边退边吼:“干什么你?!你想干什么?!” 曹二修连忙收刃入鞘,也往后退:“我……我拿出来擦擦,擦擦而已!这这……这是我在内蒙做生意的时候牧民送的匕首,我去哪都带着,护……护身。”看林波惊魂未定的样子,曹二修捏住匕首尖,柄朝外递过去,“要……要不,你用。” 林波这才收起电棍,调整仪态:“算了吧,一寸短一寸险,我又没身手……” “林老师?曹师傅?”旁边二一七的门开了,柳春风紧张兮兮地探出脑袋,担心地打量着二人,“你们没事儿吧?” “哦,没事,”林波堆出笑,“我正请教曹师傅电棍怎么使呢。” “简……简单。”曹二修上前讲解,“这个绿色按钮是总开关,这两个白的,一个管切......切换,一个管......” 白天的晴朗仿佛一个中场休息。 夜深了,北风再次粗暴地吹响号角,宣布休息结束,提醒剩下的八个人:各就各位,长夜继续。 一阵穿堂风吹过,曹二修打了个抖,睁开眼睛,晃晃脑袋,裹紧了大衣,拿起保温杯,拧开杯子盖,仰脖喝光了杯中的水。接着,深呼吸,握紧匕首,极力保持清醒。林波悄悄收回目光,终于松了口气,拧开了自己的保温杯。 “嘶——冷冷冷。”花月上厕所回来,把椅子顶回门后,又把行李箱摞在椅子上,搓着手钻进了压着两个羽绒大衣的被窝,“还站岗,还守护咱们,林波睡得那叫一个香,电棍滚他姥姥家了都不知道。” “几点了?” 柳春风揉揉眼睛。 花月看看腕子上的表:“一点多点儿。”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林波睡得像头死猪。 “哦,没事儿,还有曹师傅呢。”柳春风翻了个身,“接着睡吧。” “哈,曹师傅?他睡得更香,直接钻被窝了。我看呐,咱还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吧。”花月一只胳膊露在被窝外头,握着狼牙棒。 “日出时间是七点多,再坚持几个小时不出事就行。” “这跟日出时间有关系吗?凶手又不是吸血鬼。” “光天化日之下,起码安全一点。” “鬼才逻辑。诶!你猜我刚才上茅房撞见谁了?” “谁呀?” “谢强,上个茅房还裹个大风衣、穿个皮靴,也不怕蹲坑沾上屎,”花月瘪嘴,“真欠揍。” “你别惹事……去厕所?”警铃大响,柳春风一激灵,坐起身,“他去厕所干嘛?” “干嘛?”花月被问住了,“尿尿?拉屎?掏大粪?我哪知道。” “你不是见到他了吗?” “我是回来路上遇到的,他往楼道东边走,我猜是去上厕所。怎么,你怀疑他去杀人?厕所没人,也没人在楼梯口东边住,难不成……他想埋伏在厕所、守株待兔?” “我没说他去杀人,我是说,万一他是凶手,咱们跟踪他或许能找到魏艳才呢。” “找魏艳才干嘛呀?” “万一魏艳才还没死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柳春风严肃道。 “我是唯物主义,不造浮屠。”花月给自己压压被沿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行了,今儿爱谁谁,我是撑不住了,除非凶手破门,否则天塌了也别喊醒我。” 第218章 血绞索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又谁呀,这么讨厌。”花月看表,两点不到,心想糟糕要出事,开门一看,果不其然。 第226章 门外又是曹二修,神色凝重地问:“谢……谢强和庄乐诚不在你们这吧?” “不在,怎么了曹师傅?”柳春风紧张起来。 “他俩都……都不见了,我刚才在楼道里巡逻,发现他们宿舍门开……开着,就敲了敲,没人应,推门一看,人没了。” “我大约一点的时候上了趟厕所,回来遇见谢强了,他当时是朝厕所方向走。”花月道。 曹二修赶紧问:“后后……后来又见他了吗?” “没……” “人找着了吗!” 花月的话还没说完,林波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杜美善和乌莹莹。 “哟,林老师,”花月往门框上一倚,开始看热闹,“才两点,怎么醒这么早啊?” 林波没工夫跟他废话,又问曹二修:“人找着了吗?” 花月打量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和嘴边的口水印:“您看这气氛,像找着的样子吗?” “还没细找,等……等您一块找。”曹二修冷声道,不再掩饰目光中对林波的怀疑。 六个人,六层楼,又来了一次地毯式搜索——还是一无所获,只剩下广播站,没钥匙进不去,砸门也没人应。广播站的钥匙只有谢强那一把,于是,六人再次来到谢强的宿舍找钥匙。 “强哥和乐诚常穿的羽绒服好像不见了。”杜美善翻箱倒柜。 “奇怪,常穿的靴子也不见了。”乌莹莹检查床下,“诶?乐诚的靴子还在,只有强哥的不见了。” 林波则在桌面上、抽屉里一通找:“钥匙也带走了。” “看……看他们穿戴得像要外出,可宿舍外面的雪没......没有人踩过,能……能去哪?”曹二修眉头紧蹙。 花月道:“看穿戴,像要去室外,看室外的雪,又没有足迹,这说明……他们去了一个不用出宿舍门又需要穿戴齐整的地方。” “楼顶?”林波立马反应过来,“去楼顶的钥匙在广播站里,咱们还得去趟广播站。曹师傅,还得劳烦您再撬一回锁。” 曹二修露出难色:“一般的锁我会撬,防盗门我没......没撬过,而且广播站那个锁是c级锁,只能......只能试试。” 爬楼梯,去广播站,鬼打墙似的又来一次。 不同的是,这次各爬各的,各自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距离,保持着沉默,除了花月,他一手一根狼牙棒,威风凛凛,不时催促:“快点快点!” 撬防盗门确实超出了曹二修的能力范围,但没耽误他打开防盗门,因为,一把银色的钥匙就插在锁眼上。曹二修右手拧动钥匙,左手一推,门开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曹二修明显瑟缩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林波惊恐地后撤两步,脸色瞬时煞白。 乌莹莹和杜美善更是尖叫出声。 柳春风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朝花月靠了靠。 连花月都握紧了狼牙棒,目瞪口呆地望着对面的玻璃墙,惊叹道:“我操。” 六条血绞索涂抹在玻璃墙上。 其中三条绞索吊着小人儿,剩下三条空着,静静地等待着受刑人的到来。 绞索之下,三支白烛即将燃尽,晃动的火光令会客厅看起来像是一个诡异的刑场,又像一个缺少遗像的灵堂。 曹二修拔下钥匙,装进棉夹克的兜儿里,走进会客厅,径直走向玻璃墙,抬手用指尖擦过绞索,捻了捻,冰凉,粘稠,又闻了闻:“血,还……还没干。” “曹师傅,钥匙给我保管吧。”林波追了过去。 “哦,好。”曹二修掏出钥匙还给他。 “一,二,三,四,五,六,这是要杀六个人的意思吗?还剩仨,哪三位呢?”花月的目光来到一个绞索上,林波的头刚好映在其中,仿佛行刑前的犯人。 “这本书上次不在这。”柳春风拿起沙发上一本大部头,对众人道,“我记得昨天来的时候沙发是空的。” “什么书?”花月走上前去,接过书,翻开布面封皮,“加缪手记?” “啊!!”乌莹莹再次尖叫起来,她拉着杜美善,颤声道,“美善,咱们走吧,咱们走吧!” 花月拍拍耳朵:“至于嘛,吓成这样,你心虚啊?” “莹莹胆子小,美善,你先带她回宿舍吧。”林波道。 “别走啊,”花月诚心挽留,“现在这种情况,咱们待一块儿才是最安全的,你们就不怕对方是凶手?” 杜美善搂着抖个不停地乌莹莹:“没事的,没事的。” 花月觉得气氛哪里不对:“嘿?刚上楼的时候你俩还离八丈远,互相提防着,这才多大功夫就搂一块成好姐妹了?” 杜美善没理他,牵住乌莹莹的手:“走,莹莹,咱们先下楼,”临走前,又对林波道,“林老师,我们在宿舍等您。” 像上次一样,剩下几人检查了广播站的各个房间以及的楼顶,也像上次一样,没人。离开前,柳春风朝花月使劲使眼色,大概意思是:“有大情况,待会儿告诉你。” “那咱们先下楼吧。”林波带着众人返回会客厅,边走边道,“曹师傅,值夜的时候您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没听见。我昨晚特……特别困,尤其喝了保温杯里的水之后,”曹二修担心林波不明白,又补了一句,“就……就是您给我倒得那杯水。” 林波停下步子:“那水可是您暖瓶里的。” “瓶里就剩两……两口,我连暖瓶一起留给您了,可您还专……专门给我留了一口。”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说……说什么,你听不出来吗?”曹二修干脆挑明了,“我回办……办公室拿被子的功夫,你往我暖瓶里放什么了?” 林波愣了一下,随即也翻了脸:“你这叫恶人先告状!往水里放了什么,这话该我问你吧?我昨天喝了你的水,就昏睡过去了,一直到美善她们喊醒我。”他看向花月和柳春风,寻求支持,“那暖瓶是他的,只有他有机会在水里动手脚。” 奈何,柳春风低着头不说话,花月直接往曹二修身边一站:“你别看我,你俩打起来,我肯定帮我二哥揍你,顶多下手轻点儿。” 形势于己不利,林波不敢逞强:“走走走,咱们先下楼再说……” 可曹二修不动:“就在……在这说清楚,你凭什么说我恶人先告……告状?我也看出来了,这个赃你是必……必须栽给我,那我也不想装傻了,你就是……就是凶手,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 “你才是凶手!”林波相信花月和柳春风不是凶手,仍抱有拉拢他们的希望,对他们道,“他想栽赃,故意把暖瓶搁我门口,故意回门卫室一趟,就是让我有机会单独接触暖瓶,让我有往水里下药的机会,让你们怀疑我,让我百口莫辩。就跟那个电话似的,那电话肯定是他给我打的,可我就是解释不清。对了!这次值夜也是他提议的,这这......这些从头到尾都是他做得局! “我是保......保安,保......保护学生是我的......我的工作!” “那我问你,停电两天了,你的热水怎么还没喝完?” 曹二修拳头攥的沙包大:“我本本……本来想一壶水都自己喝,可心里过意不去,就拿来给……给你们分,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想拿这诬……诬陷我。我昨天都……都没好意思拆穿你,你说二十九那天有人给你打电话,还问我是不是太忙忘了,这这……这他妈还用问吗?大过年的,忙……忙什么?还说可能有人趁我离……离开办公室那几分钟溜进办公室里冒充我打电话,现在是假期,学校除了我就是这几……几个学生,你想让我怀疑哪个学生打得电话?说谁等于害……害谁,你他妈多……多缺德呀你!” “就是,多多多……多缺德呀你。”花月学舌。 林波想反驳:“我是……” “让我二哥把话说完。”花月不给他机会。 “还说打……打座机,除了老头儿、老太太,现在谁还用座机?漏……漏洞百百……百出,我不想理你,还来……来劲了你!” “就是,来来来……来劲了你!”花月又学舌,也不管柳春风扥他袖子。 “你别转移话题,现在就说这水……”林波试图抢过话头。 花月还是不给他机会:“怀疑你怎么就是转移话题了?你不也在怀疑别人吗?哦,许你怀疑,不许我二哥怀疑,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二哥百姓点灯,双标啊你?二哥,继续说。” “就就……就是觉得我一个乡下人好欺负,觉得学生都……都瞧不起我,信你,和你一气儿。”曹二修挺直腰杆,“学生喊我一声二哥那是……那是服我。你呢?就就……就知道拍几个学生干部和校领导的马屁,学生当面喊你老师,一扭脸喊你什么知……知道吗?马屁波!” 花月笑出声:“哈哈哈马屁波?” “哎呀行了你。”柳春风给他使眼神。 “别看我,这外号不是我起的。”花月澄清。 第227章 “挑软柿子捏,欺……欺负我是个保安,欺负我没后台,还欺负我没爹。我告诉你姓林的,我曹……曹修平也不是一般人,我也是书香门第,我妈是老师,省级模范班主任,也不去我家那片儿打听打听,二小白岳宁白老师,看看有几个不……不知道的?有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尊称一声白老师的?没有!” 此话可谓立竿见影,闻言,林波眼中的恼怒如潮水般退去,惊惧如礁石般显现。 曹二修在气头上,没有住口的意思:“我是没……没爹,也没兄弟……” “诶怎么说话呢二哥,我不是你兄弟吗?”花月问。 “可……可我有妹妹!”曹二修竖起大拇指,“我没提过只是……只是不想显摆也不想给我妹妹丢人而已。我妹妹也是白马大学学生,大二的,文学系——白马大学的王……王牌专业,明年就去法国当交换生,将来学成回国一准儿当教授,当完教授当……当校长,当了校长第一个就开了你个逼样玩意儿!”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林波看向花月和柳春风,几乎在恳求,“他在胡言乱语,你们不要信他,一个字也不要信他!” “谁胡说谁王八……王八蛋!我拿性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的!”曹二修是真急了,额间的青筋暴出,脸颊上的刀疤泛出血色,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哼,我妈和我妹妹都瞧得起我,你瞧不起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不就是个破导员吗?你一辈子也站不上讲台,就跟些学生渣子混一起,啐!” “没错,你就一破导员。”没有花月拱不了的火儿,“喊你一声老师,你还把真拿自己当灵魂工程师了,啐!马屁波。” “你……你们……”林波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动动嘴就想……就想给我判死刑?我前途无量,你倒是说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能让我豁……豁出去犯法?我和仨学生无冤无仇的,我杀人为了什么?倒是你,跟谢强那些学生渣滓搞……搞小团体,谁知道你们之间什么猫腻儿?我老……老在上课时间见你和谢强那伙人进出校园,学生不……不懂事旷课就算了,你他妈一个老师也不管管,为老不尊。你们广……广播站除了小柳,没一个正经学生,天天就知道染头,旷课,下馆子,拉……拉外联,一群小垃圾,趁着没……没监控杀人灭口、自相残杀也说不定。好好一个广播站,被你们搅和成臭茅坑了,还……还在这诬陷好人,人在做,天在看,我敢说我要是凶手就让我死全家,你敢说吗?!” “别信他!他就是个疯子,他是疯子!” “我说林导,您能不能有点儿基本素质?能不能别打断别人说话?”花月接着拉偏架。 林波算是明白了,这俩学生指望不上,他指着防盗门,手直哆嗦:“出去,我请你们出去!我要锁门了!” “凭什么呀?嘿,”花月道,“凭广播站是你家私有财产,还是凭你跳起来打不着我膝盖呢?你个小屁导员儿,口气倒不小,瞪,你再瞪,再瞪我把你也打成考拉……” “哎呀你就别掺和了,我求你了。”柳春风拉他。 “我嘴结巴,可……可脑子不傻。”曹二修拢了一把打绺儿的乱发:“你……你为什么画六个绞索,为什么针对我,我都懂。失踪那三个学生,加上你、杜……杜美善和乌莹莹,你们六个人关系好,这谁都知道。所以,你想造成一种假象,让人觉得凶手的目标是你们六个,凶手在你们六……六个人之外,最后凶手只杀了三个是因为没……没机会杀剩下三个。现在学校就剩这么几个人,这个替罪羊只能是小花、小柳或者我。小柳不行,一看就……就是好学生,栽赃他根本没人信。小花人高马大,家里有钱不好惹,还还……还是个二百五……” “……”花月一愣,“谁二百五?” “可……可不就剩我了吗?乡下人,穷,没后台,啥也不是,贱命一条,替……替罪羊可不非我莫属吗?可我告诉你,我也不是好惹的。”他脱掉夹克,往地上一甩——被花月接住了,撸起袖子,展示肱二头肌,“看见没有?天天练,一次八百个引体向上,揍你个逼样玩意儿绰绰有余!” “想干什么你?!”林波举起电棍。 眼看形式要失控,以花月的江湖经验来看,这个架是势在必打,于是,他暂停拱火儿,撸起袖子做好准备拉架。柳春风以为他要参战,干脆往林波和曹二修之间一站:“这一定是误会,林老师,曹师傅,咱们先下楼吧,冷静冷静,说开就好……” “你闪开。”曹二修随手一拨拉,柳春风就是一个趔趄,“你不是爱读书吗?有个大大……大作家说过:与其二十一世纪大卸八块,不……不如现扇俩耳刮子,妈了个逼的我现在就得扇这个狗眼看人低的杂种!!” “诶诶诶!别上手!”花月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腰拖住,蒲扇大的巴掌自林波耳边呼啸而过,“二哥冷静!君子动手不动口!” “反了!”柳春风纠正,“君子动口不动手!” “冷静冷静!!”花月一边死命拽着曹二修一边吼林波,“你他妈赶紧走啊!等挨(卒瓦)呢?!” 林波缩到墙角去了,腿肚子直打颤,可就是不肯离开广播站:“我得锁门!” 第219章 动机 离天亮还早,217宿舍燃着一支蜡烛,烛光下是一本《加缪手记》,淡蓝色的布面封皮上绣着一枝白梅和一个美丽的名字——玉良。 “凶手认为,白玉良的死是六个人造成的,所以,凶手在复仇。”花月道。 “也不一定吧,也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阵迷惑我们,让我们误以为他的杀人动机是复仇。”柳春风道。 花月摇头:“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迷惑我们,那上次在图书馆他就该这么做。你不觉得凶手这两次的做法十分古怪吗?” 柳春风没有头绪:“怎么古怪了?” “你不觉得他这两次的做法是两个极端吗?第一次,他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动机的线索,而第二次,他几乎挑明了动机:我在为白玉良复仇。另外,你不觉得林波、杜美善和乌莹莹刚才的表现很奇怪吗?爬楼梯去广播站的路上他们还各怀鬼胎、各自为营,可一开广播站的门,看到玻璃墙上的光景,他们之间的戒备似乎立即解除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柳春风的心怦怦跳,他想到了答案,却不愿说出。 “说明他们在看到那六个血绞索的瞬间就想到,凶手在为白玉良复仇。并且,他们相信,他们三个之中不会有人为白玉良复仇,换句话说,白玉良的死很可能就是他们造成的。所以,为白玉良复仇的凶手只能在你、我和曹二修之间。你、我与白玉良没有交集,那就只剩下了不知底细的曹二修。”花月也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不得不信,却依然想证明曹二修不是凶手,“可问题是,曹二修和白玉良是什么关系呢?” “曹师傅大概三十出头,白学姐去世的时候十九岁,她如果还在世,大概二十一、二岁,他俩相差十岁左右,那应该是……她的叔叔、舅舅或者哥哥?不对,不会是哥哥,白学姐是独生女,也不对,可以是表哥或堂哥,也可能是某个连白学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可就难说了。” “绝对不难说。那三人在看到血绞索的的瞬间就能想到凶手的动机且猜出凶手的身份,其判断速度之快,说明凶手一直是他们的心病,他们一直都担心这个人不会放过他们,而这个噩梦终于成真了。” “那会是什么关系呢?假如白学姐的死与他们有关,他们肯定不敢让别人知道,这样的话,就算告诉他们咱们愿意帮他们对付曹师傅,他们八成也不会告诉咱们真相,不会说出曹师傅的真实身份。” “呵,”花月冷笑,“或许,他们已经说过了。” 柳春风一愣,随即紧张起来:“说过了?什么时候?曹师傅是谁?” “还记得年夜饭说道白玉良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哪些与白玉良相关的人吗?” “嗯......她的母亲。” “还有呢?” “还有……抛弃白阿姨的那个男人?白学姐的生父!”柳春风惊讶地瞪大眼睛,“曹师傅是……” “别急别急 ,曹师傅也就比白玉良大个十岁左右,他要是白玉良的父亲,那他小学四五年级就得当爹。再回忆回忆,除了白玉良的生父,他们还提到谁了?有没有更合适的?”花月眨着眼睛提示,“在年龄上。” “年龄?除了白学姐的生父,只提到那个……”答案腾地跳上心头,柳春风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贫困生?” “没错!”花月一拍手,“就是他,白玉良母亲资助的那个‘白眼狼’。白玉良的母亲姓什么?” “白学姐从小由母亲养大,应该随母姓,姓白?” “曹二修说他的母亲姓什么?” “姓白!白岳宁白老师!我听说白学姐的母亲也是老师。曹师傅还说自己有个妹妹,现在在白马大学文学系上大二……” 第228章 “现在吗?”花月打断他,“他只说妹妹上大二,可没说过几年上大二。他在白大工作,假如他真有个妹妹现下就在白大上学,他平时会一句都不提吗?” “曹师傅说他不想打扰妹妹。” “打扰?你猜他口中的‘打扰’是哪种打扰?”花月挑眉,“你再想想,之前提到他母亲和妹妹的时候,他还说过什么?” “说给她们打了电话,问他们年货置办齐没有,缺不缺钱,缺钱就给她们汇过去。” “那你再猜,他打电话的方式、汇钱的方式和汇的钱会不会跟咱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柳春风打了个寒颤,回头再想曹二修说过的话,惊觉句句不对劲:“纸……纸钱?” “广播站那几个人以前提到过那个贫困生的事吗?” “提到过,提到过很多次。他们很厌恶那个人,提到他时不是贬低就是嘲讽,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当时我不明白,他们对白学姐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难以形容的恶意,既然这样,那提到伤害过白学姐的人,他们为什么那么气愤呢?他们说那人在孤儿院里长大,白老师可怜他才收留他,资助他,可他恩将仇报,欺骗白学姐的感情,又抛弃白学姐,是个白眼狼。还说白学姐得抑郁症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人。还说那人很聪明,成绩很好,也是白马大学文学院的毕业生,研究的好像是法国文学什么的,去法国读得博士,博士毕业之后又做访问学者,可他有出息了也不知道感恩,白老师省吃俭用供他出国留学,可他呢,贪慕虚荣,贪图享乐,在国外除了要钱就是要钱,而且出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国。还说后来那个学生遭到了报应,因为学术行为不端被学校开除,只能黑在中餐馆里刷盘子,还说了很多,我一下记不起来,反正这个人在他们口中就是个恶习满身、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人渣,哦对了,还说他在白老师和白学姐死后回来过一次,是为了打官司继承白老师的房产。” “那后来呢?他得到房子了吗?” “据他们说得到了,白老师从小供他上学,看着他长大,几乎把他当儿子看,遗嘱上写好了房子给他,根本不用打官司。” “所以,这个白眼狼、负心汉、学术骗子、洗碗工,这个恶习满身、无恶不作、十恶不赦的人渣,在回国继承家产之后,没有赶着去逍遥快活,而是冒着牢底坐穿的风险也要为对于他来说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的一对母女报仇,这种可能性你觉得有多大?” 柳春风如坠冰窟:“不可能。” “那好,假如以上全是假的,实际情况是这个学生品学兼优、知恩图报,在得知恩人家破人亡的真相之后,誓死要为恩人和恩人的女儿复仇,这种可能性你觉得有多大?” 许久,柳春风说不出话来。 他愣愣地坐着,那些人谈起白玉良时候的言辞和嘴脸走马灯似的闪过柳春风的脑海,他只觉胸中悲愤翻涌,难以喘息。 “他们在撒谎,他们一直都在撒谎,”柳春风颤抖着声音自语道,“一群谎话篓子,一群恶毒的谎话篓子,白学姐肯定是被他们害死的,我知道白学姐是怎么被他们害死的,”他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走,“不能放过他们,不能放过他们......” 花月起身一把将人拽回来:“干嘛去呀?你要加入曹二修啊?” “找他们算账!我找他们算账!我要找他们问清楚!!”长这么大,柳春风没这么吼过。 “嘘嘘嘘,你小声点儿,算个屁账,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白玉良的死跟他们有一毛钱关系吗?” “我能!我能证明!!”柳春风有一双温和的眼睛,总是平静如同无风的湖,此时却像暴风雨中的海。 花月一愣:“怎么证明?” “他们骂我妈!!”又是一声大吼,吼出了两行泪。 “嘘——你冷静点,”花月揽着他的肩膀,安抚着,拉他坐回床边,“之前我给你那个揍人券没过期,也不限人数,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柳春风抹了把泪,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妈年轻的时候在舞厅唱过歌,陪过酒,也不知道他们从哪知道的,他们就拿这个辱骂我、嘲笑我,骂我是小鸡崽子,骂我妈是......是......”他浑身颤抖,紧抿嘴唇,说不下去了。 “我操......你可真能忍,”花月震惊,“你不会去学校告状吗?” “没证据!我没证据!”柳春风急得哭出声,“他们从来不直接骂我,都是用一些别人察觉不到但只有我明白的办法骂我。比如,他们吃了炸鸡,就会把炸鸡的照片发到博客上,他们的粉丝都以为他们在分享生活,可只有我知道他们在侮辱我,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你他妈不是会武术吗?你不是打架没输过吗?优秀奖白拿啦?讲不了道理你不会动手吗?找半拉砖头,谁贱拍谁,大不了被通报一次,我就不信下回见着你他头不疼。” “那不成无缘无故打人啦?” “怎么无缘无故呢?他们不是骂你妈吗?” “可别人又不知道,别人会觉得我无缘无故打人,所以我才有苦难言,”柳春风嘴角一撇,脖子一缩,鼻涕一抹,“而且,我不敢惹他们,他们都是大明星,网上粉丝可多了,一呼百应的,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比一个人五人六,装得比好人都好,谁会相信他们那么阴暗龌龊?只会觉得我冤枉好人。” “管他妈别人信不信呢,说不说在你,信不信由人。而且,这群人就是垃圾,垃圾是没有指向性的,知道什么意思吗?” 柳春风摇头。 “意思就是,垃圾就是垃圾,不会随着时间和地点的转移而改变。你从垃圾车旁边经过能闻到臭味,别人也能,你能多远闻着,别人也能多远闻着,他们这么对你,也会这么对所有人,不可能只可着你一个人薰,你以为你是vip嘛。所以,这帮人肯定早就臭名远扬了,只是被薰着的人都懒得说而已,毕竟垃圾车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而且跟垃圾计较也没啥意思。” “可......可我还担心会被误会?” “还被误会什么?” “假如别人真相信我,会觉得整个广播站都是这种人,那该怎么办?我不成了给广播站抹黑的人了?” “……”柳春风的每一个担心都踩在花月想不到的点上。 “尤其乐诚这种和他们走得很近的人,肯定会被连累的。” “大哥,你没病吧?”花月歪头看着柳春风,“老母猪撵兔子——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吗?再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出自《周易》吧?你要相信老祖宗的智慧,垃圾车上的都是垃圾,没有例外。” “我……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呀?这年头邪了门儿了嘿,害人的嚣张,受害的心虚,做了坏事的招摇过市,受了委屈的怕遭报应。你他妈好歹不穿鞋一米八五呢,屁大点儿事弄得跟喜马拉雅山似的,我真服……” “你懂什么!他们威胁我!”柳春风噌地起身,咚!脑袋磕上铺上,哭得更惨了,“他们不止骂我还威胁我……”他捂住头,又坐回去,“完了完了,头磕破了……” “我看看我看看,”花月赶紧过去,扒拉他的头发,“哪破啦?没破啊。”花月擅长气人和揍人,不擅长哄人,他紧急回想小时候摔了跤哥哥怎么哄自己,于是,呼——呼——朝柳春风头顶吹了吹,“没事儿啊,放心,完好无损。” 柳春风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说要把这事传到我妈工作的厂子里,让我妈在老家抬不起头。” “我操……”花月再次震惊,原本他觉得这只是一群小丑,没想到不是小丑,小丑可跟“恶毒”二字沾不上边,这算一群什么玩意儿呢?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形容。 “吃准我不敢得罪他们,他们就开始不止用这一件事来刁难我,他们开始嘲笑我的一切,辱骂我的一切。我打工,他们就笑我家里穷。我去图书馆,他们就笑我是四眼儿、书呆子。有女同学追我,他们就匿名骚扰那些女孩子。连我写诗他们都要嘲笑,他们笑我文笔差,笑我诗写得烂,我知道我写得不怎么样,可我不许别人说,就是不能说……”昂咕啷一股脑儿,柳春风把一肚子委屈全倒出来了,哭得哞哞的,“最可恶的是,他们还嘲笑我喜欢的诗人,他们嘲笑那些自杀的作家、诗人。他们对文学艺术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竟然还有脸打着文学艺术的旗号骗取哪些热爱文学艺术的人的尊敬,真是一群狗杂种,一群骗子,他们表面上对中文系的同学客客气气,那是因为白大电台是文学艺术电台,学校规定电台必须要有一定比例的中文系学生,所以他们不敢得罪人家,用得着人家的时候甚至点头哈腰的,可背地里根本就是两幅面孔。就拿劲竹姐来说,劲竹姐就是中文系的,不给他们面子,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就处处为难她。刚开始他们还有所顾忌,因为劲竹姐的爷爷是白大文学院的教授,可去年初刘教授去世了,他们就变本加厉地挤兑劲竹姐,对待劲竹姐和对待我的方式大同小异,所以劲竹姐才辞职不干了。他们说,谁不跟他们一路他们就让谁无路可走......” 第229章 听着柳春风哭诉,花月突然觉得,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朋狗友——包括那几个跟他大打出手害他被学校通报的街溜子——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反正隔三差五他们就用各种只有我能明白的方法在社交账号上明目张胆地辱骂我,连我的名字他们都不放过。有一次下大雨,一棵小柳树被风吹折了,杜美善就把树的照片发到她的博客上,配文‘这么努力的一棵小树,真惨’。不一会儿,魏艳才就回复她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树惨还是我惨?’那照片上魏艳才吐舌头做鬼脸,拿着一支折断的柳条假装要勒死自己,谢强和乌莹莹也跟着哈哈大笑。这种事情我说了别人也会认为我是妄想症,所以我只能哑巴吃黄连,憋在心里。当时,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嘲笑我的名字,现在我才明白,”湖面再次汹涌起来,“他们还在嘲笑白学姐的死!白学姐是上吊死的!” “那你……”花月都不知道怎么劝好了,“那你别看他们博客不就行了?就跟路过垃圾车似的,你还非得停下脚步、深呼吸感受一下吗?” “我早就不看了,可他们追着我骚扰我!”鼻涕流嘴里了,柳春风都顾不上擦,“他们甚至给我看叶赛宁的尸体照片......” “什么什么?”花月没转过弯来,“给你发照片?那不就有证据了吗?” “不是直接把照片发给我。” “什么意思?” “有一次,有人在我写得一首诗下面留了个评论,那个评论怪里怪气的,我觉得好奇,就点进那个账号看了看,那个账号空空的,只有一张照片,就是叶赛宁的......叶赛宁的......叶赛宁就算死了,在我心中,也是像雪花一样融化了,你懂吗?” “我懂我懂。”花月把纸巾递给柳春风,“来擤擤鼻涕。” “你说他们怎么那么坏,心怎么那么狠?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他们不是人吗?”柳春风接过纸巾,嗤,嗤,擤了擤,“你说为什么好人坏人要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这不摆明了欺负好人吗?既然生活在一个世界上,就不能不分好人坏人?l老天爷怎么想得?要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妈,有时候我也不想活了,没劲!” “别呀!瞧你这话说得,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该说的话嘛,作为你的同龄人,我都替你臊得慌。不说别的,你对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吗?你祖宗,从一只猴儿起号,疾病、饥荒、战乱,自然灾害,过五关斩六将,踏平坎坷,斗罢艰险,终于把你送到了二十一世纪,把好日子送你手里了,可你呢?遇到点事就寻死觅活,一关过不去,说销号就销号,嘎嘣儿一下,你是省事了,你祖宗几万年可就白折腾了。要都是你这觉悟,人类文明早灭亡了。”花月嗞地打开一罐可乐递给他,“来,干了这一杯,支棱起来,敞开了活,活不到二百岁都算你没觉悟。” “你知道吗?”柳春风接过可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抬头看向花月,“以前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受了委屈总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觉得让自己变得更好,就不会被讨厌了,起码看我这么好就不好意思欺负我了。可广播站这几个人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之初还不一定性本什么呢。有的人就是性本恶,生来就是坏种,带着低劣的人性,这种低劣的人性让他们与生俱来地痛恨美好,就像咱们与生俱来地热爱美好一样,让普通人快乐、平静的东西会让他们痛恨、恐惧。你越反省,就会变得越好,可变得越好,他们就会越恨你。” “嗯,没错,”花月点头赞同,“说白了就是欠揍。性本恶怎么了?刀枪不入还是三头六臂?性本什么他也超越不了人类极限,一拳挨鼻子上也得成考拉。要我说,对付这类人,就要少讲道理、多用暴力,一拳不够打两拳,两拳不够再踹几脚,总有打服的时候,这其实就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似的?打架斗殴,学校通报都不嫌丢人。大部分人都是我这样的,以和为贵,骂人骂不出口,打人下不去手。” “嗯,没错,”花月再次点头赞同,“说白了就是窝囊废。知道性本恶的人为什么猖狂吗?全靠你们这帮窝囊废惯着。” “谁惯着呀?谁想当窝囊废呀?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似的,爹妈有钱,家里有果园......” “还有饭店和酒厂,这还不包括我后妈、后爸那边儿的。”花月补充。 柳春风瘪嘴:“一对儿还不够,竟然还有两对儿爹妈四个人惯着你,你当然天不怕地不怕了。” “还有我哥,五个。”花月又补充,“我爸妈离婚,从小都是我哥照顾我。这还不算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后姥姥、后爷爷、后爷爷、后奶奶......” 听着花月的话,想着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柳春风忍不住又开始抹泪了:“我只有我妈,我姥姥、姥爷都不在了,我还有几个舅舅,但我和他们不亲。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我最怕给她添麻烦,被车撞了我都得先看看人家的车掉没掉漆,被揍都不敢还手,因为赔不起医药费。哪像你啊,命这么好,有这么多亲人,这么多人给你兜着,捅多少篓子也不用怕,哼,就这,你还好意思骂别人窝囊废……” “哎呀,”花月搓搓手,“我跟你是一拨儿的,怎么说着说着冲我来了?瞧你把我说的,跟个狗仗人势的衙内似的。从小爹妈离婚,我跟个野孩子似的受委屈就算了,到头来还成我的福气了,冤不冤呐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就算没钱没势没人管,我也不能忍气吞声,只要平白无故给我气受,我就必须把这气撒回去,生谁家我也当不了窝囊废。” “站着说话不腰疼,哼,吹牛谁不会。”柳春风嘟囔。 “我要早生一千年,哪还有什么一百单八将啊?加上我得是一百单九将。当年要是有我,我那一山头儿的兄弟姐妹还能死的死伤的伤?最次也得......” “你又开始了!整天不是气人、打人就是胡说八道!” “行行行,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花月乖乖住嘴,“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谦谦君子,跟你比我就一土匪还不行吗?” 窝囊废。 柳春风忍不住咂摸这三个字,越咂摸越不是滋味。 明明样样事情都是照着君子做的,可怎么做着做着久把君子做成窝囊废了呢?又是一阵委屈,又是一阵鼻涕眼泪,半天他才平复心情道:“那个,我声明一下,刚才我说得只是谢强、魏艳才、杜美善和乌莹莹这四个人,没有杨老师和乐诚,说真的,我不相信白学姐的死和他们两个有关,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管你怎么看庄乐诚。反正我觉得他是好人。至于杨老师,他很负责任,很关心我,他总是提醒我申请各种补助和奖学金,这学期他还鼓励我申请远山奖学金,但我没准备申请。我家虽然穷,但也没那么穷,我妈厂子里今年还涨了工资,再加上以前的积蓄,别说读完本科,供我读研都松闲,还说年底要带我出去旅游呢。” “旅游?来栖霞吧!”花月盛情邀请。 “栖霞?行是行,”柳春风抽抽鼻子,“可旅游好歹也得出个省吧?” “狭隘了不是?哪儿不是祖国大好河山呐?只要玩得开心去哪不一样?”花月拍拍胸脯,“我给你当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导游,你不是喜欢看树吗?咱们第一天上栖霞山,第二天上长眉山,第三天上天崮山,第四天上艾山,第五天上什么什么山,反正行程给你安排地满满当当的,包你看个够。白天爬山看树,晚上找地方撸串儿、哈啤酒。顺便说一声,我妈是开酒店的,我姥姥家是开酒厂的,我妈从小就能喝,千杯不醉,喝了酒特能聊。知道我这口才哪来得吗?”他竖起大拇指,“我妈遗传的,但我属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不喝酒也特能聊,嘿嘿。有我和我妈作陪,包你和阿姨宾至如归。哦对,吃住全包啊,不花钱。” 柳春风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心却被这一通废话焐得暖暖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放心,我让大厨炒菜不放辣椒,一点儿都不放。” 柳春风破涕为笑,挠挠头:“那多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啊,等我哪天去你们蓬莱修仙,还得托你和阿姨照顾呢。” 第220章 排列与组合(零) “你不愿意相信也没用,根据现有的推理,曹二修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花月道。 柳春风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言语。 “这样吧,咱们来做两个假设,看看曹二修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首先,假设那个贫困生就是他,那么,他就有非常合理的杀人动机——为恩人和恩人的女儿复仇。其次,假设他的目标就是谢强、庄乐诚、魏艳才、杜美善、乌莹莹和林波这六个人,缺一不可,我们依此来梳理一下案发过程,看看他有没有杀死并藏起魏艳才、谢强、庄乐诚的机会和能力,以及完成接下来的复仇——杀死另外三个人。” 第230章 “从哪开始梳理?”柳春风问。 花月道:“当然是从他决定动手开始。 在决定动手之前,曹二修需要确定三件事情:一,确定会有暴风雪;二,确定暴风雪会把学校变成一座孤岛;三,确定要杀的人会被暴风雪困在孤岛上。确定前两件事很简单,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到二十九号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气象局发布的那条雪灾预警短信。根据短信里的降雪时间和降雪量,曹二修判断:白马城即将被大雪掩埋,白马大学即将成为孤岛,成为一个完美的谋杀之地。1 接下来,确定第三件事——确定那六个人会被困在孤岛里。为了确定这一点,曹二修需要完成两件事:一,五缺一,他要把林波骗来;二,确定现有的五个人会取消旅行、留在学校。” “所以说,林老师二十九下午五点左右接到的电话真的是曹师傅打的?” “确切地说,那两通电话都是。” “两通电话?” “为了完美地、没有缺憾地复仇,林波必须到场,而以学校的名义把林波骗来是最好的办法。另外,谋杀即将开始,那在谋杀前夕突然出现的人自然是最可疑的人,所以,这通电话一箭双雕,不但骗来了仇人,还骗来了一个挡箭牌、替罪羊。所以,这通电话曹二修不得不打,唯一需要斟酌的问题是,怎么打,才能不被怀疑? 要想让这通电话不被怀疑,也要做到两点:一,让林波认为是学生处派他来学校照顾学生;二,让他事后谈及此事时百口莫辩,像凶手在撒谎。” “我明白了,学生处的电话也是曹师傅打的,为了第一个目的——让以他自己名义打的那通电话更可信。至于学生处的电话打手机而保卫处的电话打座机则是为了第二个目的,让林波无法证明自己接到了这两通电话,更不能证明这两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柳春风回味着曹二修和林波关于电话的争执,“现在回想起来,在因为这通电话争执的时候,林老师确实更加可疑,因为他是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是先挑起电话话题的那个,也是貌似在推卸责任给别人的那个。那……”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曹师傅模仿学生处打电话的时候应该不是口吃,所以他应该没有口吃的毛病吧?” “自信点,把‘应该’换成‘根本’,把‘吧’去掉。继续说,林波就位,接下来该去确定那五个学生会留校过年了。假如你是曹二修,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我需要找个借口去宿舍一趟,见到那五个人,挨个确认他们会取消行程、留校过年。” “找什么借口?” “蜡烛!那天下午吃火锅的时候,曹师傅来给咱们发蜡烛,虽然没有直接问咱们会不会离开,但言语间一定能听出来咱们俩准备留校过年。他还说,蜡烛每人都有份,这说明他借送蜡烛的机会见过了每个人。” “好。那么,到现在为止,可以确定学校即将变成孤岛、六人会被困在孤岛上了吗?曹二修可以动手了吗?” 柳春风想了想,摇头道:“还不能。” “为什么不能?”花月问。 “因为有变数。” “什么变数?” “通讯。只要还能打电话、上网,就不能算孤岛。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般刮风下雨都是先停电,而且曹师傅也说过,咱们学校网络靠直放站,一停电直放站就歇菜,照这样来看,也该先停电,可咱们是先停得网络和电话,二十九晚上停得网和电话,初一凌晨才停得电。肯定是曹师傅怕咱们打电话求助,所以尽早切断通讯减少变数。他来宿舍送蜡烛的时候,特地提醒咱们尽快给家里报个平安,现在看来,也是为了在切断通讯之后让咱们的家人不会因为找人而扰乱他的计划。” “没错,为了给咱们留足‘报平安’的时间,他没有在下午给林波打完电话之后就切断通讯,而是等到了二十九的夜里或是三十凌晨。” “可是……假如曹师傅这么细心,他怎么会想不到先停网会是一个漏洞呢?网站就在供电室里,供电室就在保卫室的楼上,他完全可以同时切断网和电。” “不,他不能。” -------------------- 1 这场雪灾的降雪量参考了1989年聂拉木大雪的降雪量。 第221章 排列与组合(一) 室内温度已接近零度,柳春风征用了217宿舍所有的被子,和花月像两只对谈的粽子。 “大年二十九夜里切断通讯之后,曹二修就完成了动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接下来,他就要开始第一次作案。”花月继续梳理案情,“从现有的线索来看,魏艳才的被害时间是在两个时间点之间——年夜饭离席之后,谢强和庄乐诚去他宿舍找人看到之前。 “被害时间在年夜饭离席之后我理解,可为什么是在谢强和庄乐诚去他宿舍找人之前呢?那个时候魏艳才很可能在屋里睡觉。”柳春风道。 “假如当时魏艳才锁着门在屋里睡觉,那曹二修要想对他动手就得等到深夜,破门或撬锁,就算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门锁,魏艳才被惊醒呼救怎么办?” “这倒也是,可我不明白,谢强和庄乐诚就是在深夜消失不见的,即使谢强离开过宿舍让曹师傅有机可乘,那庄乐诚呢?假如他一直在宿舍里,曹师傅要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进入宿舍对他动手呢?” “庄乐诚是最容易对付的一个,待会儿再说,现在只说魏艳才……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魏艳才被害时间是在两个时间点之间。” “哦对。”花月继续推理,“由此可以推断,在这一时间段之前,曹二修就已经躲在宿舍里伺机行凶了。因为,在这个时间段里,公共休息室有人,公共休息室的透明玻璃墙外就是宿舍的大门,而这扇门是宿舍的唯一入口,有人进出的话不可能不被看到。再加上,整个宿舍园区的雪面只有一条痕迹——从园区大门到宿舍大门,因此,完全可以排除曹二修在这一时间段里从窗户进入宿舍楼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曹师傅躲在某处观察、等待,席间有谁落单就朝谁下手。” 柳春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曹二修的情景,“年三十早上,曹师傅来宿舍修水管,杜美善邀请过他来吃年夜饭,所以,他知道三十晚上的安排。” “我估计修完水管之后,他就没走,修水管就是他找的一个进入宿舍楼的借口。” “可是,年夜饭中途不止魏艳才一个人离过席,在魏艳才离席之前,林老师、庄乐诚、杜美善都离席去过厕所或回过宿舍拿东西,这些难道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吗?为什么非要等魏艳才呢?” “假如我中途离席不回来,你会去找我吗?”花月反问。 柳春风一愣:“哦——对对对,不能席间动手,同桌的人会出去或者打电话找人,那时候通讯还没断。诶?也不对呀,魏艳才离席时间大概是十点不到,也算是中途离席,曹师傅也该担心有人会去找他才对呀?” “没错,曹二修确实担心有人会去找他,所以他在魏艳才的宿舍门上贴了什么?” “请勿打扰?!”一阵寒意袭来,柳春风惊讶道,“你是说那张告示是曹师傅逼他写的?” “根据现有的推断,是的。” “可夜还很长,曹师傅完全可以像第二次一样等到夜半时分有人上厕所的时候再动手,为什么着急冒风险呢?” “年夜饭又是吃又是喝,漫漫长夜里等来个把上厕所的倒霉蛋的几率确实不小,可能等到曹二修想等的人吗?” “想等的人?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你吧,假设你是曹二修,你的第一个猎物是谁?” “嗯......不一定,谁倒霉算谁。” “谁倒霉算谁?你当这是土匪拦路抢劫呐,逮谁算谁?你要知道,曹二修的目标足足有六个,而且,谋杀要在孤岛上进行,一旦失手,他无路可逃,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要想圆满完成任务,就得有一个完美的计划,确保一切都在计算之内,怎么可能赶上谁是谁呢?照你这么随意,假如谢强倒霉半夜上厕所呢,你能把他当成第一个猎物吗?” “为什么不能……不能!谢强有室友,万一室友见他上厕所没回来再出来找他就糟了。诶?那干脆一次解决两个不行吗?仿照第二次作案的方法在第一晚解决谢强和庄乐诚两个人。” “当然不能。至少出于三个原因:第一,如你刚才所说,两个人同住一个宿舍,其中一个出了意外容易被另一个发现,一旦被发现,外面风大雪大,跑都没处跑,只有死路一条;第二,两个人耗费的时间更长,三十晚上曹二修还需要去一趟图书馆,时间紧张;第三,咱们之前说过,曹二修要在第一次行凶后隐瞒动机,假如谢强和庄乐诚同时失踪,那分析出凶手动机的可能性就会远远大于一个人失踪,毕竟两个人共同的仇人比一个人的仇人好确定得多。” 第231章 “不能是谢强、庄乐诚,那同样的道理就不能是杜美善和乌莹莹,只剩下林老师和魏艳才。那就从他们两个里面选一个运气不好上厕所的,这样不行吗?” “咱先不说这俩人会不会半夜去厕所,先假设他们两个都会去厕所,曹二修有机会解决任何一个,你觉得他可以选林波吗?” “为什么不可以……诶?不可以!林老师还要用来分担嫌疑、当挡箭牌呢!”柳春风终于转过弯儿来,“所以第一个人必须是魏艳才。” “没错。魏艳才必须第一个死。这个打着灯笼难找、留着栽赃都没人信的蠢货就是当晚曹二修的唯一目标。一旦放他回到宿舍,他就未必还会出来,机不可失,失难再来,曹二修必须抓住他离群又没回到宿舍的短暂时机,制服他,让他写下‘勿扰’的告示,然后杀人藏尸。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年夜饭还在进行时冒险动手的原因。” “那接下来呢?”柳春风紧张得手心冒汗,因为,接下来是重头戏——藏尸。 花月不紧不慢道:“之前咱们分析过,人不可能藏在雪中,还记得为什么吗?” “嗯……两个原因:一是,想要不留足迹,就只能藏在雪道两旁,可只要我们想到雪中藏人的可能性,就一定会沿着雪道去查找;二是,如果把人藏到远离雪道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足迹。所以说,尸体不可能藏在雪中。” “可是,曹二修要想藏尸就只有两个选择:室内或室外。室内,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可以确定不在室内,那就只能在室外。根据你刚才所说,曹二修要想把尸体藏在室外,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藏到雪道附近,不被发现;要么藏得离雪道足够远,运尸过程中不留足迹,或消除足迹。第一个咱们找过了,没人,那就只能是第二个。但是,在大雪中,从一个地点走到另一个地点不留足迹是不可能的,消除足迹也是天方夜谭。那他是怎么在没有足迹的情况下把尸体送到离雪道足够远的地方呢?” “扔过去?不可能吧?” “扔过去当然不行,可如果……”花月眨眨眼睛,“扔下去呢?” “把尸体从楼上扔下去吗?这我还真想过,可那得砸多大个坑啊?就算那天晚上雪下得大,也不能把坑填满、填平吧?而且,你不是站在楼顶上看了一圈儿、确定雪面没有痕迹吗?” “你担心尸体扔下去会把雪面砸个坑,对吧?那就改进方法呗,想个办法,把坑砸得小一点。” “这能想什么办法,分尸?” “你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分尸。”花月侧目,“当然不是分尸,之前不是说过嘛,无论魏艳才此刻是人是鬼,都是囫囵个儿的。” “那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而且,这个办法还是你教我的。” 柳春风睁大眼睛:“我?我说什么了?” 花月道:“你说,把人平放,头朝雪,插进雪里,这样只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入口。只不过,你说的是尸体平行于地面插进雪里,那假如换成垂直于地面呢?” “哦——你是说,用绳子拴住尸体的脖子或脚脖子,从宿舍楼里某个房间窗户垂直放下去,倒插进雪中,吊在雪里保持直立,对吗?这样的话,雪面上只会留下一个和人一样胖瘦的入口。”柳春风看向窗外,雪似乎小了,风还在吹,“外面的积雪差不多一人多高,刚好能没过尸体。地毯是保持直立的,所以不会留下太大的坑。谢强和庄乐诚过了两个小时才被发现失踪,外面雪这么大,一两个小时足够把那一片痕迹遮盖成难以察觉的白色,更别提魏艳才是失踪一夜之后才被发现的。可问题是……先不说曹师傅有没有有那么大的手劲,拎得动尸体,单说绳子,悬在半空中不怕被看到吗?” “好,你又担心尸体太重、绳子醒目,依然难以操作,对吧?” “对。” “那就继续改进方法:一是想办法为尸体减轻重量,二是想办法在没有绳子的情况下,也能让尸体在雪中保持直立。先来说第二个吧,怎么让尸体保持直立? “保持直……诶!我想到一个办法!”柳春风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画面。 “你说。” “我听说中世纪有一种刑罚——我忘了在哪儿看到的——就是把一根棍子两头儿削尖,用其中一头儿像穿糖葫芦一样从人屁股底下穿进去,再从嘴里钻出来,最后把另一头儿插在地上,这样就能让尸体保持站立姿势了。” “………”花月瞠目结舌,“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凶手听了都得出冷汗。” “那你说怎么办嘛!总不能先吊在外面冻成冰棍儿,然后再把绳子收回来吧?” “你别说,时间充裕的话,这还真是个好主意。可惜这两次时间不够:放了血的猪肉在冰箱里都得半天的时间才能冻瓷实,何况一个人了。不过,据我推测,曹二修确实用了工具,而且,”花月又眨眨眼睛,“这个工具同样是你提醒我的。” “啊?又是我?什么工具啊?” “广播站里少了什么?” “少了……地毯?!哎呀!”柳春风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告诉你,直播间……” “你想说直播间的两块地毯都不见了,对吗?”花月抢答。 “嗯嗯!”柳春风使劲点头,“你刚才说的工具就是地毯吧!你是说,曹师傅拿地毯把尸体裹紧,垂直放下去的话,可以让地毯直立在雪中,是这意思吗?” “聪明。” 柳春风想了想,觉得还是觉得说不通:“可地毯那么软,能在雪中立住吗?” “那浇上水呢?” “浇上……”柳春风倒吸一口凉气,“哦——” “明白啦?”花月继续道,“裹尸之前给地毯浇上水,室外将近零下二十度,很快,地毯就能结冰。冻结实之后,卷起来的地毯就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冰雕,或者说,一个盛纳尸体的圆柱形冰盒,这个时候再收回绳子,地毯就能在雪中保持直立了。有了地毯的辅助,甚至可以加快大雪遮盖藏尸痕迹的速度。” “怎么加快啊?” “很简单,拿废纸、破布之类的东西堵上或者盖上地毯上面的圆口,让雪花不能落进地毯里。” 柳春风连连点着头,突然停下来:“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 “新雪之下还有厚厚一层旧雪,旧雪坑坑洼洼的不平整,还冻得很结实,地毯垂直落下去的话根本接触不到地面,站不稳,万一歪了怎么办?” “那浇上开水呢?” “浇上……哦!”柳春风恍然大悟,“曹师傅只要朝地毯的圆口中浇开水,就能把地毯下面的旧雪和冰凌融化,地毯下面的圆口就能完全接触平整的地面、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了,是这意思吧?” “没错。不仅如此,而且还能把地毯底端和地面冻在一起,这个地面就成了冰雕的底座,地毯想歪都歪不了。妙计啊,绝妙,”花月叹服,“其实也不一定先放地毯,再浇开水,可以先浇开水,化出一片平地来,再把地毯降下去……” “等会儿,“柳春风打断道,“不对不对,弄错了,魏艳才失踪之后,广播站是多出一块地毯,又不是少了一块,那藏魏艳才的时候用得什么?” “谁说多出一块?” 柳春风一愣:“我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多出一块而不是多出……”花月目光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似乎知道他会发现这个问题,“两块呢?” “两块?哦——对对对,是两块!”柳春风的数学不大灵光,半天才反应过来,“当我发现直播间有两块地毯的时候,其中一块已经裹上魏艳才的尸体藏进雪中了。大年三十的夜里,曹二修从图书馆里取回两块地毯,加上直播间原有的那块,一共是三块,所以,今天去检查的时候,剩下两块也不见了。” “没错,这就是曹二修不得不去图书馆的原因。” “那尸体直立的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呢?怎么给尸体减轻重量?魏艳才看上去得有个一百四五十斤,曹师傅就算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提着绳子往下放人吧?” “这还不简单?”花月道,“弄个吊滑轮,重力减倍,别说他,你上你也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滑轮吊哪呢?”柳春风回想宿舍楼的外观,“宿舍楼南面的每个房间都有阳台,不好挂东西。北面一至六楼倒是没有阳台阻拦,可也没有可挂滑轮的地方。只有七楼广播站,所有的房间都在阴面,每扇窗户上方都有一个水泥窗挡,挂窗挡上头?” “聪明。”花月竖起大拇指。 “也就是说,”柳春风打了个寒颤,“咱们沿着宿舍的北墙根儿找,就能找到他们三个的尸体?” “聪——明。” “七楼……风这么大,如果是七楼上往下浇开水,未必能浇得准,浇偏了反而会留下痕迹……” 第232章 “哎呦喂,”闻言,花月叹了口气,“真是长竹竿儿横着进城门。” “什么长竹竿儿进城?” “不会拐弯儿啊你!让你浇开水,你就非得站七楼往下泼吗?就不能先用绳子让尸体保持直立,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室内,然后下到二楼,撬开尸体上方宿舍的门锁,从二楼顺着绳子往下浇水不行吗?” “凶什么凶啊,”柳春风怨怨道,“我已经想到了,刚想说你就抢我的话。而且,我还有个好主意呢,你想听吗?” “什么好主意?把竹竿儿撅成两截?” “什么撅成两截,我是说,滑轮必须吊在七层,但尸体不需要从七楼往下降。可以把尸体用地毯裹好,放在吊环正下方二楼的窗边,曹师傅把挂钩用绳子降下来,大概降到和尸体水平的位置,然后把手中的绳子先系在一个地方,然后,下到二楼,用挂钩勾住尸体,接着,回到七楼,拉动绳索,先让尸体向上升起,直到把尸体从宿舍里拉出来,然后再缓缓降下去,插进雪中。” 说罢,柳春风看着花月,眼中写着四个字——我聪明吧。 花月很捧场,浮夸地拍着巴掌:“我的天,妙计,妙计啊!我就够聪明了,在你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诶,”他神秘兮兮道,“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创业?” “创业?” “就是一起做点小买卖,赚点小钱。” “小买卖?”柳春风警惕地看着他,“先说好,我不打架,不骂人,不违反学校纪律,也不耽误学习时间。” “瞧你,”花月面露委屈,“把人家想成什么人了。你放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我懂。我是说,咱俩成立个侦探局,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风月侦探局’,既丰富自己,又方便同学,比如,哪个外卖丢了,咱帮忙追回,哪个对象劈腿,咱帮忙抓奸,哪个考试作弊,咱帮忙打小报告,哪个教室闹鬼,咱也可以帮忙看看风水,我二叔是道士,我多少懂点。” “我不干。”柳春风一口拒绝,“除了第一个,后面几个都挺缺德的。第一个也不怎么样,假如有同学丢了一份盖饭外卖,你帮人家找回来了,收多少钱?” “钱上好说。”花月拿出爸妈谈生意时的爽快,“因为不能保证一天找到,所以按天计费,拿学生证一律八折,一天二十。” “打八折还要二十?穷疯了吧你?一天二十,两天找到就是四十,三天就是六十。一份盖饭拢共才十块钱,哪个冤大头会花六十块钱找十块钱啊?” “那你说收多少?” “反正不能超过盖饭的价格。” “什么?十块钱就想使唤我三天,这跟义务劳动有分别吗?还不如义务劳动呢,义务劳动还能落个人情。” “你想得美,三天盒饭都艘了,你还好意思让人家谢你?快别废话了,说正事,”柳春风把话题拽入正轨,“那个滑轮组,我还是觉得解释不通。” “哪又不通过了?” “要想把滑轮吊在窗挡上,就得在窗挡上安装吊环,这种东西可不能徒手拧上去,得用电钻吧?” “储物间里不是有电钻吗?” “可电钻打眼的声音那么大,学校又这么安静,从收到预警短信直到现在,我没听到过电钻的声音啊,或是其他什么能压住电钻的声音。” “是吗?“花月提醒他,“你再回忆回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很……突兀?” “突兀?没有吧,除了风声,其他我没听见什么……”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花月再次提醒。 “鞭炮声?!”柳春风一激灵。 “年夜饭期间有人拉了一挂鞭,那挂鞭大约持续了三分多钟,是从收到气象局的预警信息到现在唯一可能掩饰电钻声的声音。另外,你听出那晚的鞭炮声哪里不对了吗?” “哪里不对?”柳春风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具体几点听到的鞭炮声?”花月又问。 “我……忘了,大概是在魏艳才离席之前,九点多?” “没错,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我再问你,你家除夕夜有拉鞭的习惯吗?” “有。” “那你家一般三十晚上几点拉鞭?” “我家……十二点!都是赶着整点拉鞭放炮!就是说那挂鞭是曹师傅为了掩盖电钻声……诶?不对,我记得很清楚,鞭炮声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咱们不是推理曹师当时躲在宿舍楼里吗?他怎么回去拉鞭放炮啊?” “鞭炮在门卫室门前,曹二修在宿舍楼里,够不着,对吧?换做你,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我……我听说有那种定时点火装置。” “这不就结了,宿舍楼和门卫室之间没有遮挡,遥控点火也可以。曹二修憋着劲时刻准备复仇,起码一年多了,准备点工具一点都不稀奇。还有个小细节,不知道你留意没有,曹二修给咱们送蜡烛的时候,他手里拎得什么?” “一个挺大的黑包,蜡烛是从里面掏出来的。” “他当时说,蜡烛剩得并不多,咱俩一人两根,其他人一人一根,所以他一共带了十根蜡烛,十根蜡烛而已,有必要拎个大提包来吗?我猜,包里装得是他准备的工具。行啦,”花月长了长身,打了个哈欠,“关于第一案,还有别的问题吗?” 柳春风想了想:“没了,很清楚了。大年二十九下午,在收到气象局短信之后,曹师傅决心借这场大雪复仇。”他从头捋顺思路,“先是骗来林老师。然后,借送蜡烛的机会打探所有人的假期安排,顺便把工具带进宿舍楼,藏起来备用。大年三十早上,他又借修水管的机会进入宿舍楼,这之后就没再离开,躲在宿舍楼里,等待时机,抓住魏艳才,让他写了‘勿扰’的牌子,逼他带着自己进入广播站,在广播站里杀掉他,还在杀他之前放了点儿血,之后,将他的尸体藏入雪中。接着,他去了图书馆拿地毯,顺便布置了图书馆的血迹,用来制造紧张气氛,让每个人都为求自保而相互猜忌,方便他继续浑水摸鱼。从图书馆里出来之后,他又回了一趟广播站,把地毯铺在直播间里,为第二次作案做准备。至此,第一次谋杀就圆满结束了。” “总结得挺好。”花月从两床被子里钻出来,竖起床头的枕头,又裹好被子,靠在枕头上,“地毯准备好之后,他就回宿舍补觉去了,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场谋杀。” 第222章 排列与组合 (二) “在第一案中,曹二修刻意隐藏作案动机。根据他留下的线索,很难联想到魏艳才的死或失踪是因为凶手要为白玉良复仇,倒是死于广播站的小团体内讧、自相残杀更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广播站那几个人一定会互生戒备,曹二修提议值夜就变得顺理成章。而从杨捷同意两人一起值夜开始,第二阶段的谋杀就顺利开场了。”花月道。 “所以,林老师没有撒谎,对热水动手脚的真的是曹师傅?”柳春风问。 “当然是他。要想继续谋杀计划,曹二修就需要在宿舍楼里走动。学生们都在自己的宿舍里,唯一一个碍事的人就是林波,曹二修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这个办法和骗林波来学校的那个电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一箭双雕——既能让林波不碍事,又能让他百口莫辩、继续分担嫌疑。” “昨晚曹师傅不停地叮嘱咱们晚上不要上厕所,应该就是为了防止咱们影响他的行动吧?” “没错,为了给咱们留足上厕所的时间,也为了给安眠药留足发挥药效的时间,他一直等到了夜里一点才开始动手。” “你怎么知道是一点开始手?”柳春风不解。 “我几点上厕所遇到谢强的?” “一点多点儿。” “你说谢强究竟干什么去了?” “不是上厕所吗?” “上厕所有必要换上靴子吗?搜查他宿舍的时候,乌莹莹发现谢强常穿的靴子不见了,还记得吧?” “记得。那他是去……”柳春风一惊,“不会真是去找魏艳才的尸体吧?” “啧,”花月歪头看他,“你怎么总惦记着让谢强找魏艳才的尸体啊,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厚葬他?” “那他去干什么了?” “不是去上厕所,不是去找尸体,又没有离开宿舍楼,我猜,他是去见某个人,这个人在宿舍楼的某处等他,给了他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见面理由,才让他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出门相见,或者,这个人有能力让他认为此次相见没有任何危险。” “我不明白……在那个时间,约他的人应该就是杀他的人,那就该是曹师傅,可你不是说曹师傅在睡觉吗?” “在那个时间,假如曹师傅不在睡觉,那万一有人半夜上厕所——比如我,看到他在谢强和庄乐诚消失的时间段里不知所踪,他不就成嫌疑犯了吗?” “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明白。” 第233章 “意思就是,被窝里的不是曹师傅。黑咕隆咚的,我只是远远看到曹师傅被窝里有个人形,就以为被窝里是睡着的曹师傅,可如果被窝里不是曹师傅而是一床被摆成人形的厚被子呢?我刚才特地去看了一下,曹师傅的地铺上有两床厚被子。” “哦——怪不得呢,我说曹师傅这么负责任的人,怎么可能说来值夜结果偷懒睡觉呢,还钻被窝睡觉,根本不是他的做派。” “另外,你不觉得曹二修值夜的位置也很妙吗?他在西边的楼梯口,所有学生都住在两个楼梯口中间,而厕所在楼道的最东头。假如晚上有人上厕所,会路过在楼梯东口值班的林波而不会路过他。” “所以说,被窝里的根本不是曹师傅——他当时在某个约定的地点等待谢强,他故意把被窝弄得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个人,是以防有人起夜发现他不在,从而怀疑他是凶手,是这个意思吧?” “基本是这个意思,但不太准确,应该说,他利用伪装主要是防谢强。” “防谢强?” “你想啊,谢强出了宿舍门,一定会左看看,右看看,看看曹二修和林波在干什么,假如他发现曹二修不在了,他会不会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还敢不敢去赴约……” “等会儿等会儿,”柳春风糊涂了,“谢强出门不就是去见曹师傅吗?” 花月一愣:“你还真以为他出门为了见曹二修啊?” “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是曹二修骗他出去见面,可没说他出去是为了见曹二修。” “你的意思是……曹师傅不是以自己的名义骗他出去的?” “我觉得不是。在这种刚刚发生命案、人人自危的时候,我想不出曹二修能给谢强一个什么样的必须相见的理由,更想不出谢强为什么会相信曹二修。” “不以自己的名义,那会以谁的名义呢……也不会是林老师和庄乐诚,那就只剩杜美善和乌莹莹了。” 花月点头:“可以是她们两个,不过,你先来告诉我,曹师傅怎么才能以杜美善和乌莹莹的名义约见谢强呢?” “嗯……找机会偷偷留个纸条在谢强桌上或者床上,等他……诶?”柳春风突然反应过来,“不行!这得模仿字迹,这不可能!” “所以说,不能以她们的名义。哪怕可以模仿她们的字迹,也不能以她们的名义,因为广播站这几个幸存者人人自危、各怀鬼胎,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说服谢强相信凶手绝对不是杜美善和乌莹莹。那么,以谁的名义呢?”狡黠的笑意又出现在花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这个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曹师傅可以模仿这个人的笔迹,二,这个人绝对不是凶手......” “魏艳才!”柳春风迫不及待地说出答案,“曹师傅让他写‘勿扰’牌子的时候,顺便让他写好约谢强相见的信。” “没错!死了的人不可能是凶手,准确来说,是生死未卜的人。按照人一般的思维习惯,当一具尸体遍寻不见的时候,人们更倾向于相信的并非凶手藏尸手段高明,而是那人根本没死。只要没有找到尸体,魏艳才就依然有活着的可能性,而且可能性非常大,这个时候,再收到这个人的亲笔来信,就等于在证明人们本来就倾向的想法是正确的,非常有说服力。” 藏尸的谜团解开了,柳春风只觉心中豁然开朗:“原来这才是藏尸的原因。” 花月却泼冷水:“结论别下得太早,是不是藏尸的全部原因,得等到结局。” “结局?“六个血绞索在柳春风的心头晃动,他再起紧张起来,“什么时候结局啊?” “你问我,我问谁?这又不是侦探小说。”花月叹气,从粽子皮里钻出来,下床,走到箱子旁边翻腾零食,“你说什么人才写侦探小说呢?自己给自己出题,完事儿再自己给自己解答,简直是太平洋里洗煤球。” “什么意思?” “闲得呗!” 花月扔给他两袋零食,“来,吃点东西。” 柳春风没胃口,回想着曹二修平日里如何善待自己,想着想着,又哭了:“要真是小说就好了。” “哎呀,怎么又哭了?我跟你说啊,你省着点哭,实在想哭就拿个瓶子接住。水管冻住了,矿泉水和饮料也不多了,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就得各自存尿了。诶?”一个馊主意冒出来,“谢强和庄乐诚的宿舍里应该还有水和吃的,反正他们也用不着了,不能浪费。”说着就往外走。 “你回来!”柳春风拉住他,“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像求生也不能算缺德,“这么土匪呢你!就算他们宿舍里还有吃的喝的,也要和林老师他们平分吧?” “平分?我不抢他们的就算不错了,还平分?” “你这都一箱子吃喝了,还不够啊,就算是土匪,也该盗亦有道,坐下坐下,快坐下!”柳春风把花月拉回床边,“赶紧,接着往下说,庄乐诚呢,曹师傅怎么解决得庄乐诚?” “这还不容易?”花月比划了一个ok手势,“分三步走:第一步,拿着谢强的钥匙回到宿舍;第二步,一进宿舍门,二话不说,走到庄乐诚床边,拿着电棍就往庄乐诚脑袋上怼;第三步;把昏迷的庄乐诚背走。接下来的藏尸就略过不讲了。藏完尸之后,回到二楼,装装样子,声称自己巡逻的时候发现那俩人不见了。至此,第二次谋杀顺利完成。” “那现在......”柳春风手心冒汗,“曹师傅他......” “当然是在准备第三次谋杀。” 第223章 排列与组合(三) “看他们仨的反应,显然清楚剩下的三个绞索是留给他们的。”花月边吃着一袋香辣蟹边道。 “可我不明白,曹师傅为什么要故意暴露动机呢?”柳春风边吃着一袋烤鱿鱼边道,“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提防他,他还怎么继续他的计划呢?” “已经死三个了,就算不故意暴露动机,剩下的人也能通过推断死者的共同仇人把动机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反正也露馅儿了,不如赌一把,明确告诉这三人: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赌一把?赌什么?” “赌一个顺序。” “顺序?” “简单来说就是,按照顺序杀人。只要严格按照这个顺序完成第一次和第二次谋杀,那么,第三次谋杀——不出意外的话——就能水到渠成,类似于田忌赛马。这个顺序决定了曹二修是否能够圆满地完成整个复仇计划,是他复仇大厦的基础框架。” “你别说那么邪乎行不行,到底什么顺序啊,说详细点儿。” “行,”花月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受累跟你详细说说,从哪说起呢……”又挠了挠几天没洗的头,“还得从那个蠢货说起。” “魏艳才?” “没错。我先来问你一个问题:第一次的猎物必须是魏艳才,这个原因咱们分析过了。那你说,第二次的猎物为什么必须是谢强和庄乐诚呢?” “因为……两个人更容易暴露动机,第二次曹师傅不是需要暴露动机吗?” “那为什么不能是杜美善和乌莹莹呢?她们也是两个人。” “因为……因为曹师傅得趁大家没有对他过多提防的时候先解决难对付的,剩下杜美善、乌莹莹和林老师没什么战斗力,诡计用不了的话还能直接暴力解决,以曹师傅的体格以一敌三没问题。” “最后留三个菜瓜方便解决,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暴力解决的不确定性太多,曹二修不会这么做。别的不说,他能确定咱俩一定会袖手旁观吗?一旦咱们帮忙,他还有胜算吗?所以,他要确保走得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计算之中。既然留下了林波、杜美善和乌莹莹,那必然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在第三次谋杀中除掉这三个人。” “三个人?!”柳春风惊声道,“你是说第三次他要同时杀掉三个?” “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这仨人都知道他是凶手,他已经没有机会各个击破了。” “就是因为这三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才不可能给他机会,更别说给他机会一网打尽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曹师傅要怎么继续他的计划。” “你说得很对,猎物不会等死,一定会做最后的挣扎,争取一个保命的机会。至于曹二修怎么继续……”花月稍作思索,“这样吧,我再来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假如你是曹二修,你会怎么为自己创造一个同时解决这三个人的机会?” “嗯……我得确保他们孤立无援。在这个孤岛上,只要他们孤立无援,体力又不如我,那被我干掉是早晚的事。所以,现在对于曹师傅来说,让你和我不对林老师他们施以援手是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可这是不可能的,曹二修无法确定咱俩会袖手旁观,尤其是你,”花月双手合十,欠身,“柳大君子。” “笑话谁呢你?” “啊?我开个玩笑。”花月见柳春风脸色不好看,准备转移话题,“虽然曹……” 第234章 “你被学校通报,我都没笑话你。还有你的红睡衣和头上的绿青蛙帽子配一起丑死了,我也没笑话你。” “丑??我这是限量版的……” “限量版的丑也是丑。还有通报栏里你那张大头照,都被通报了,还咧着嘴傻笑,你很得意吗?” “我没有不笑的照片……” “笑得流里流气,像个街溜子。” “我流里流气?”花月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有没有审美……” “没有审美也比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 “诶!怎么骂人哪你?君子不能骂人。” “谁规定得君子不能骂人的?哦,你打架斗殴都理直气壮,我骂个人就不行了?你觉得公平吗?” “干嘛呀这么大火气,我刚才就是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随口说多少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你为什么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你没长脑子吗?” 看柳春风在气头上,再加上自己理亏,花月不满也只是嘟嘟囔囔抗议:“这是俩问题。”他扶了扶脑袋上的青蛙帽子,“谁没脑子。” “这个操蛋世界,”柳春风鼻子一酸,眼泪又掉出来了,“说一套做一套,书本上一个个的把君子往天上捧,现实里一个个的把君子往泥里踩,恨不得踩死。听书本的,就得在现实中受欺负。听现实的,就枉读圣贤书。我活了这一十八载,照章行事了一十八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以为我有什么心理缺陷呢。有时候我就觉得吧,”他狠狠抽了下鼻涕,“这正人君子真他妈不是人当的。” “那就不当他啦!”花月赶紧献殷勤,顺毛摸驴,“咱换个赛道,是金子到哪都发光。” “换什么赛道?小人赛道?像广播站那几个跟下水道老鼠似的活着见不了光、死了见不了尸?” “那肯定不行。不过,你还别瞧不起那几只米奇,那也算是下水道界的佼佼者,在做小人方面是天赋异禀且颇有造诣,能成为这种佼佼者的几率比中五万白都低,那得天性、家教、后天自我修养半点儿不剩毫无廉耻才行。照理说,这三样,是人就该有点儿吧?可架不住有些人光有人样但不是人。所以说,”花月一摆手,“你当不了,是人都当不了。从猴儿进化成人那是难,从人退化成猴那就不是难的问题了,那属于《走近科学》的研究范畴。”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呢,有这么骂人的嘛。我的意思是,在下水道老鼠都能人模狗样招摇撞骗的世界里保持人样太不容易了,我懂你的委屈,接着!”花月扔给柳春风一块巧克力,“补充点多巴胺。” 柳春风接过,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块放嘴里,香香甜甜,更委屈了:“连小人都当不了,真是没用。” “啧,年纪轻轻的,别老妄自菲薄。这世界又不是除了君子就是小人,思路打开,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赛道多了去了。实在迷茫不知何去何从的话,”花月盛情邀请,“就跟兄弟我混土匪赛道,快活又潇洒,成天乐哈哈。” “算了吧,太丢人。”柳春风婉拒了,“赶紧说正题吧,”嗯……曹师傅如果不敢确定咱俩不插手的话,就面临两条路可选:第一条路是除掉咱俩,但无冤无仇的,我觉得不至于;第二条路是困住咱俩,想办法让咱俩无法靠近他们三人”说着,柳春风看向宿舍门。 “你担心他堵门?堵上门还有阳台呢。你放心,他没空盯着咱们。” “可是,要确保咱们不插手就得困住咱们,可除了把咱们关在宿舍里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要困住咱们,就只有把咱们关宿舍这一个办法吗?动物园怎么困住动物?” 柳春风一愣:“用笼子,怎么了?” “野生动物园呢?” “野生动物园不关动物。” “不关动物,老虎狮子把人吃了怎么办?” “怎么会,野生动物园不许游客开车门……哦——你是说,曹师傅如果不能把咱们困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就换成把那三人困在一个咱们进不去的地方, ”柳春风想了想,“那得是一个带防盗门、咱们无法破门而入的地方,比如广播站、门卫室、供电室或是教学区的财务处,可这种地方好找,问题是怎么把他们困在里面呢?要能制服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干嘛还多此一举呢?” “要想把他们困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就一定要亲手制服、把他们扔进去吗?猎人怎么打猎?” 柳春风又一愣:“挖陷阱,用捕兽夹。” “那怎么让猎物掉进陷阱呢?制服它,然后扔进去吗?” “当然不是……哦——”柳春风恍然大悟,“引导他们,让他们自己走进广播站!”紧接着又犯愁,“关键是怎么引导呢?” “怎么引导呢?”花月学他做了个发愁的表情,“行吧,既然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就放一放,先来回答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相反:假如你是那三个人,你会用什么办法让曹二修没有机会伤害自己?”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处跑,就只能躲了。躲到宿舍里反锁房门,然后再用床和桌子顶住门。” “如果曹二修破门而入呢?” “那就跟他拼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拼不过呢?” “那那……那就道歉求饶。” “……你开玩笑呢?” “那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啊,找个曹二修不能破门而入的地方躲起来不就行了?” “可宿舍门质量都挺差的……广播站?!”一阵凉意倏地窜上后脊,柳春风打了个寒颤,“他们会自己走进广播站!” “没错,这就叫‘正中下怀’,这就叫‘请君入瓮’,这就是‘顺序’的意义,这就是曹二修要赌的结局:第一次杀魏艳才,隐藏动机,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互生嫌隙,他才好趁虚而入,提议值夜,为自己争取靠近猎物的机会;第二次杀谢强和庄乐诚,除掉了两个最难对付的;第三次,剩下的三个人要想活命就只能往死路上走,曹二修头到尾都在引导他们走上这条路。现在的广播站,是闲人无法入内的刑场,也是曹二修给这三人提前挖好的墓穴。不过,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 “如你所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努力验证这句话就是他们的最后一线生机。”花月撇撇嘴,“但我估计没戏。” “为什么?” “要想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三个臭皮匠就得齐心协力,你觉得这三个机灵鬼儿可能一条心吗?他们要有这品格,还怎么在下水道里混?” “不行,”柳春风起身,“得赶紧去通知林老师。” “早来不及了。假如我的推断没错的话,咱们和曹二修前脚离开,他们后脚就回了广播站。这就是为什么刚才林波宁可等着被揍也不肯离开广播站,宁可等着被揍也要坚持把咱们轰出去才走的原因。他要确保曹二修离开了广播站,锁好门,才能安心地再次回到广播站里。”说到这里,花月稍有犹豫,“林波这会儿肯定在广播站,但有没有下楼喊上那俩女生,就不好说了。” 咚咚咚。 杜美善和乌莹莹宿舍没人应门。花月和柳春风又回到宿舍。柳春风道:“也就是说,林老师、杜美善和乌莹莹现在都躲在广播站里,而曹师傅不在里面?” “对呀。” “那曹师傅怎么进去呢?他又没有钥匙,况且只要反锁了防盗门,有钥匙也没用。” “我的推断是,那扇防盗门的反锁旋钮已经被曹二修破坏了。” “就算不能反锁,防盗门也不好撬开吧?曹师傅说那是c级锁芯,很难撬开,他又不是专业开锁的。” “谁说要撬开了?万一撬不开呢?之前不是说过吗?曹二修会确保一切都在自己的计算之内,临门一脚的时候,他不会冒险。” “不撬门?那就只能用钥匙了,可广播站只有两把钥匙:林老师没带钥匙;谢强的钥匙插在防盗门上,我记得是……”柳春风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门之后就被林老师收起来了。” “你再想想,”花月打断他,“钥匙被林老师收起来了吗?” “对呀……不对!钥匙是曹师傅拔出来的,他先是装进兜里,又掏出来还给了林老师,糟了,肯定掉包了,糟了糟了糟了……”柳春风掀被子下床,蹬上鞋就走。 花月光着脚两步上前将人在门口拽住:“干嘛去?劫法场啊?” “我得拦住曹师傅,不能让他一错再错!”柳春风甩胳膊,“快松手!” 花月不松手:“拦什么呀拦,他都杀红眼了,已然进入神挡杀神的神经病状态,你去了搞不好要多一条人命。” “就算不是为了拦住曹师傅,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了。” 第235章 “那你还不松手!你不去我自己……”柳春风突然听懂了花月的弦外音,惊讶地看向花月。 花月松开手,摇头叹气:“服了你了,一惊一乍的。”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柳春风问。 “刚才一进广播站的门,看他们三个的神情反应,我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从拔下钥匙那一刻开始,我眼睛都长钥匙上了,”说着,花月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没点后手儿我能跟你废话这么老半天?”他把钥匙抛起又接住”螳螂捕蝉,花月在后,嘿嘿嘿嘿,二哥,对不住了。 柳春风从花月的手中拿过钥匙:“太好了,多亏你了,多亏……”他突然住了口,只是盯着钥匙看。 “怎么了?”花月问。 柳春风举起钥匙,满目疑惑:“这把钥匙是黄色的,广播站的钥匙我见过,是银色的,这根本不是广播站的钥匙,还给林老师的那把才是真的。咱们是不是推断错了?误会曹师傅了?” “不可能!”花月一把夺过钥匙,“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林波?既然没有钥匙,又为什么放他们进广播站?他一定会进广播站的,如果不是用钥匙就只能是密码,都有谁知道密码?” “很多人都知道,我也知道,可知道密码有什么用啊?现在又没有电。” 花月愣了两秒,转身走到墙边,按下电灯的开关...... 咔哒。 灯亮了。 第224章 请君入瓮 夜色中,一双眼睛紧盯着广播站的透明玻璃墙。 没多久,三个人影如期而至,行色慌张地穿过会客厅,拐进了西侧的走廊,消失在视野中。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人齐了。” “这门反锁不上,怎么办?他会开锁。”乌莹莹试图反锁防盗门,杜美善和林波站在一旁用蜡烛照明。 “放心吧,防盗门的锁没那么容易撬开。”林波安慰她。 “好像……”乌莹莹不甘心,用力拧动旋纽,“好像是卡住了。” “你要实在不放心,咱们就搬几个桌子柜子把门顶住。”林波将手中的蜡烛留给乌莹莹,招呼杜美善道,“走,美善,咱俩抬桌子去。” 杜美善秉烛引路,杨捷跟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杜美善推开直播间的门,用烛火四下照了照,桌椅和柜子的黑影随之移动:“杨老师,要不咱把播音器材拆了吧,这张桌子是广播站里最重的……啊!” 突然间,有钝物猛撞在她的后心上,她惊恐回头,见是一根电棍,握在林波手里:“林老师?”她想逃,但门在林波身后,“你想干什么?” 林波没想到曹二修给他的电棍是坏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一扔,直接扑了上去,把杜美善按倒在地,狠命卡住杜美善的脖子:“去死吧……” “救……”杜美善翻着白眼,吐不出第二个字。 就这个时候,一阵噼噼啪啪声响起,随之,脖子上的手松开来,林波怪叫着倒地。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杜美善又把脚收了回来,借着窗外的雪光,她隐约看见了一张带着疤痕的脸。 “幸好我不……不放心,跟来了,你们这些……这些学生真不知好歹。” 曹二修握着电棍。 咚咚咚。 乌莹莹躲在办公室的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一遍遍念叨着“妈妈救救我,妈妈……” 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门外是杜美善的声音,声音略有嘶哑:“莹莹开门!林波才是凶手,曹师傅来救咱们了! “同学,林波已经被绑起来了,有我在,他……他不能把你们怎么着。” 许久,门才打开,乌莹莹哆哆嗦嗦的问:“凶手是林老师?” “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咳,”杜美善揉着脖子,“他一直说曹师傅坏话,让我们怀疑曹师傅,还没有证据,谢谢您啊曹师傅。” “别客气,这是我该做的。”曹二修道,“林波为什么要杀你们?” “不知道!”乌莹莹大哭出声,“听到动静我就躲起来了,对不起!美善姐……”她满脸愧疚地拉起杜美善的手,“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不敢去救你,对不起……” “没关系莹莹,”杜美善很是大气,从兜里掏出纸巾,边给乌莹莹擦泪边向曹二修解释原因,“林波想非礼我,我就反抗,他怕之后我告发他就说要杀了我,还说要栽赃给您,反正没有监控。”杜美善行云流水地撒着谎,“谢谢您啊曹师傅,幸好您来了,要不……”她突然觉出哪里不对,“您是怎么进来的?您有钥匙吗?” “我有密码。” “您怎么知道密码的?” 曹二修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魏艳才告诉我的。” “曹师傅!曹师傅开门!曹师傅!”柳春风拍门拍得手心发麻。 “曹二修!开门!”花月照着防盗门就是一脚,“曹修平!曹……” 吱呀—— 防盗门上的气窗开了。 气窗的格子网后面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机警和狠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笑脸,笑容谦和而平静,令脸上的疤痕显得格格不入。 “嘿嘿,二哥,”花月上前,“第一次见你笑,怪帅的,嘿嘿嘿,快赶上我了。” “曹师傅,”柳春风则开门见山,“我知道白学姐去世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们也是那么对我的……” “哦?你知道了?可我还不知道呢。”曹二修微笑地看着他,“《加缪手记》带来了吗?”1 “哎呀!忘带了!曹师傅,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等我!”柳春风转身跑下楼。 “嘿嘿二哥,原来你不是结巴。”花月自诩胆大心细,此时却有点慌,一会儿双手插进裤兜儿,一会儿又扯扯青蛙帽子,“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嘿嘿,那什么,二哥,趁柳大君子不在,你把摄像头关了,放我进去,年夜饭吃一半儿他们把我轰出来了,我他妈打小没受过这气,让我进去挨个儿踹两脚。 “给。”曹二修从气窗递出一张纸条。 花月接过,扫了一眼,纸上是一串数字:161221329419422471600601612,他大惑不解:“这是什么?” 2 “密码,门的密码。” “密码?密码不都是六位吗?” “密码确实是六位,就藏在这串数字里。”曹二修笑着答道,“你不是混血吗?不是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吗?自己猜吧。”说罢,关上了气窗。 “这怎么猜呀?”花月傻眼了,接着砸门,“这他妈怎么猜呀!曹二修!开门!我操你大爷曹二修!我拿你当二哥,你他妈拿我当二傻子!开门!” “曹师傅!曹师傅!”柳春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八百米测试他都跑出过这速度,“曹师傅……” “别喊了,”花月正趴锁眼上研究怎么撬锁,可凭他再聪明,撬锁这事儿也不能现学,“那孙子回去了,留了个纸条。”他把纸条往地上一撇。 柳春风赶紧捡起来,看着那那一串数字,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眉心一舒,又把纸条还给花月:“我数学不好,这得靠你。” “你算是踩着我的盲区了,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不识数。”花月拿铁丝有样学样地往锁眼里捅咕,“撕了吧,这肯定是他瞎写的,他怕咱俩捣乱,耍咱们呢!” “要不……要不你爬上去?” “……”花月抬头看他,“往哪爬?” “广播站,从窗户爬进去,厕所那扇窗常年不关。” “……广播站的窗户可是在七楼。” “你是体育生,体力好,试一下。” “……试不了!”花月有被冒犯到,“我是体育生,不是壁虎!” “不能就不能,吵吵什么,我哪知道你有多少盲区。”柳春风坐到台阶上,看着那串数字,“那就别耽误时间了,他们三个八成还活着,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万一曹师傅没开玩笑呢?” “他拿咱们开玩笑开得还少嘛,”花月扔了铁丝,坐到柳春风身边,“一堆破数字,怎么猜呀这?” “这些数字加起来……”柳春风调动浑身的数学细胞,做出了初步猜测,“不会是个六位数吧?” “……”花月双手扶额,按摩了两下太阳穴,基本断定柳春风的数学不如自己,“拿来拿来拿来吧,把那本《加缪手记》也给我。”他见柳春风递书的手在抖,“你哆嗦什么? “我忘穿羽绒服了,有点儿冷,而且我有点紧张,一般密码的输入次数都有限制,超过次数会……” “可羽绒服没在宿舍。”花月打断他的话。 “什么?” “羽绒服不在,他应该穿了。” “你在说什么?” “杜美善说庄乐诚和谢强常穿的羽绒服不见了,可我见到谢强的时候,他穿的是风衣,如果他没有再回到宿舍,那他的羽绒服去哪儿了?被谁拿走了?另外,据咱们推断,庄乐诚是在睡梦中被电棍电晕扛走的,那么他的羽绒服又去哪了?” 第236章 “被曹师傅拿走了?可曹师傅要他们的羽绒服干什么?总不会怕他们冷吧?” “你说对了,就是怕他们冷。羽绒服是干什么的?” “保暖。” “地毯呢?” “地毯?倒也可以保暖,怎么了?” “不但地毯能保暖,羽绒服能保暖,雪和冰都能保暖,那三个人没死,”花月下楼,“跟我来! -------------------- 1 这篇故事设想的发生年代大概是在2010年之前,但2010年之前没有《加缪手记》中文版,所以,文中提到的《加缪手记》我参考的是2019年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黄馨慧翻译的版本。 2 这段密码是可以破译的。当读者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破译密码的条件,所以大家都可以试一下在花柳之前破译密码。 写这段的时候,我刚好读到爱伦坡的《金甲虫》。我感觉坡写这篇《金甲虫》主要就是为了炫技,但人家直接炫出一种推理小说模式来。出于对《金甲虫》这篇小说的喜欢以及对坡的敬佩之情,我在第六篇故事中加了这段密码破译的内容,向坡致敬。 第225章 白玉良之死 花月和柳春风赶到宿舍楼后的时候,最后一个地毯已被吊至六楼,片刻后,到达七楼直播间的窗外,被拉了进去。 此时的直播间里灯火通明,很是热闹,站着一个,躺着六个人——三个被绳子绑着,另外三个也被绳子绑着,卷在地毯里。 “也该醒了,”曹二修看了看腕子上的表,微微蹙眉,“用量太多了吗?” 林波挣扎了几下,像条砧板上打挺的鱼:“曹师傅,您……您这是干什么……” 曹二修掏出匕首,割开束缚地毯的绳子:“不要着急,”抖动地毯,三个昏睡的人滚了出来,“待会儿你就知道……” 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拍门声又开始了。 曹二修无奈地叹口气,回头看林波:“林老师,广播设备怎么打开?” “哦!很简单,先开主机,”林波殷勤地回答,“等电脑启动之后,点击桌面那个……” “曹师傅!曹师傅!”知道曹二修没杀人,柳春风惊喜万分,又忧心万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开门呐曹师傅!我把《加缪手记》还给您!” 花月坐在台阶上,一会儿看看纸条上的数字,一会儿翻翻《加缪手记》,时不时泼盆冷水:“别拍了,没用。” “曹师傅!”柳春风拍麻左手换右手,拍麻右手换左手,“曹师……” “春风。花月。” 学校的大喇叭里突然响起曹二修的声音,低沉如暴风雪中的夜空。 “密码猜出来了吗?”曹二修问,“抓紧时间,猜出来就有活路。” 说罢,他拿出针剂,挨个扎在昏睡的三人的身上。在等待药效发挥的时间里,他从会议室搬来了一块白板和六把椅子——把白板摆在主播台后面,把椅子以扇形排开、摆在椭圆形的主播台对面,最后,将六个人扶坐在椅子上,每个人都面冲主播的位置。 忙完这堆事儿之后,谢强和庄乐诚已经苏醒过来,只剩下魏艳才一动不动。曹二修弯下腰,用匕首刺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便伸手按在颈侧,有脉搏,人还活着。 “好,时间宝贵,咱们不等他了。”曹二修走到主播的位置上,坐下,把手中带血的匕首入鞘,放在桌角,又从拎起脚下的黑提包,从黑提包里拿出一个眼镜盒,取出眼镜,戴上,接着,拿出一个日记本,端放在面前,开门见山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姓万,叫万雪松,是白马二小白岳宁老师助养的孤儿。我视白老师如母亲,自然视她的女儿白玉良为妹妹。按照计划,去年访学结束后,我会来到白马大学文学系执教,成为玉良的老师,在座的诸位也该称呼我一声‘万老师’。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我的妹妹和我的母亲先后辞世,执教的事耽搁了,因此,诸位可以叫我万雪松,或万师傅,都可以。 “万师……万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林波一脸的大惑不解。 “请不要打断我讲话。”万雪松扶了扶眼镜,“之所以大费周章邀六位来此一叙,是因为,我坚信,我的妹妹白玉良绝不会因为抑郁症自杀,而她的死必定与你们其中一位……”他拿起一只红色的马克笔,回身在白板上画下一个绞索,“或多位......”又画下五个绞索,“有关。接下来,我将使用问答的形式来了解白玉良的真正死因,换句话说,今天,我需要得到一个答案——你们之中,是谁,”他在一排绞索之下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害死了白玉良。” 白板上的鲜红令众人心惊,他们期待着其他人能说些什么,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诸位不必紧张,只需一五一十地说出你们所知道的所有真相即可。”薄而亮的镜片后面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第一个问题,在你们心中,白玉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指了指坐在边上的谢强,“谢站长,从你开始,依次回答。” “曹……万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有人跟您胡说什么了?”站长谢强囔着鼻子,佝偻着身体,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啊,万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玉良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玉良的死有什么原因,不用您问,我也会跟您或是跟白阿姨说的。”杜美善接茬道。 “对呀对呀万先生!玉良,美善,我,我们三个是同学也是室友,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玉良对我们特别好,大一那年玉良还邀请过我们去过她家……哦不,去你们家吃饭呢!白阿姨给我们炖了白菜熬肉,超级好吃,我还要了菜谱,让我妈学着给我做,还有玉良生病的时候,我们几个人还去家里看望过她呢!我们一直都很关心玉良,很心疼玉良......”乌莹莹开始哽咽,“我们怎么可能伤害她呢?” 众人点头,齐声应和着。 “万先生,”庄乐诚接着道,“在我的人生低谷中,玉良给了我很多鼓励,我一直对她心存感激……” “是啊!”不等庄乐诚说完,林波也急着表忠心,“玉良这孩子,学习好又懂事,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扭了扭身体,“万先生,您先把绳子解开吧,咱们有话好好说。” 万雪松没有说话,低着头,面色平静地看着桌上那个淡蓝色的日记本,目光没有离开过。等众人闭了嘴,他才抬头道:“诸位刚才的回答我很不满意。在继续问答之前,我提几个要求:一,不可答非所问;二,不可打断别人讲话;三,不可撒谎;四,不可废话。好,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在你们心中,白玉良是什么样的人?按照原来的顺序回答。” 众人不敢再妄言,只得斟酌着字句开始回答问题。 “玉良有才华,有原则,对待工作认真负责。”谢强道。 “玉良人品好,诚实,有同情心,有正义感,嗯......对朋友很信任。”庄乐诚道。 “玉良很漂亮,心地善良,是个热心肠,每次同学有什么困难,只要能帮的,她都会帮一把。”杜美善道。 “他们说得这些我都赞同,玉良还性格好,她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而且她心胸很宽广,不爱跟人计较嗯,所以她人缘特别好,朋友很多,还有好多男生追她,另外,她文章写得也特别好,诗写得也好。”乌莹莹生怕漏说了什么。 “玉良不但聪明,而且特别努力,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晨读,雷打不动。”林波道,“玉良是个完美主义者,凡事都想着尽善尽美,比如她的学习笔记做得出了名的好,我听说,有教授期末出题会借玉良的笔记来划考点,所以每到考试之前,玉良的笔记就特别抢手, 同学都排着队借去打印。” 听完众人的话,万雪松起身,走到林波面前,一巴掌掴下去,林波的脑袋歪向了一侧,鼻血开始往地上滴答。 “林老师,”万雪松看着还没缓过神来的林波,“我说过,不许废话。”说罢,他回到座位上,“之所以让诸位回答这个问题,是想提醒诸位:在人格和性格上,我与白玉良截然相反,比如,我没有原则,极度刻薄,怀疑一切,没有喜怒哀乐,最重要的是,我从不宽恕且从不怜悯——包括我自己。记住这些,会让接下来的沟通更加顺畅,可以节省我的时间,也可以让诸位少吃苦头,记住了吗?” 众人点头。 “很好。”万雪松翻开日记本,“关于白玉良死因的问答,正式开始。” 第226章 异类 柳春风锲而不舍:“曹师傅!我把书拿来了!曹师傅!” “别喊了,”花月道,“这书是给咱们看的。” “给咱们看?” “他让你把书拿来,肯定有人需要,既然他不来取书,那就是他不需要,既然他不需要那就是他觉得咱们需要。” 柳春风一想,有道理:“当下咱们最需要的就是破译密码,难道这串数字和书里的内容有关联?” 第237章 “把‘难道’去掉,这本书就是给咱们破译密码用的。”花月坐在台阶上翻着书,“这还差不多,不然一串光秃秃的数字,怎么猜啊。” 柳春风在花月身边坐下:“如果这些数字和一本书的内容相关,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页数,可如果是页数的话......该怎么分组呢?” “如果是页数......最容易想到的顺序是从小到大,或从大到小,诶?不对,只能是从小到大,因为最后的数字是0。” “可顺序如果是打乱的呢? “如果数字是页数、顺序又打乱的话……”花月啪地合上书,“那他们就等死吧,我长仨头也破不出来。” “耐心一点。假如曹师傅真心让咱们破译这组密码,那他一定评估过咱俩的能力,应该不会太复杂。”柳春风拿过书,“先假设这串数字指代页码,页码又是从小到大,试一下。” “如果页码是从小到大……”花月数着纸条上的数字,“一共是二十七个数字,先排除两种可能: 不可能全是双位页数; 也不可能全是单位页数。 这样排除之后,页数的组合还剩下……五种可能: 一,单位数加双位数; 二,单位数加三位数; 三,单位数加双位数加三位数; 四,双位数加三位数; 五,全部是三位数。 这得挨个试一下,看看哪种组合能让这串数字在分组之后依然可以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 “单位数加上双位数也可以排除了。”柳春风道,“因为,第三个数字比第二个数字小,所以最多有两个单位数页数。假如只有开头的1是单位页数,那么接下来的页数是61、22,这不符合顺序。假如1和6都是单位页数,那接下来是12,21,32,94,19,也不符合从小到大的顺序。” 花月点头:“用同样的办法,还可以排除掉单位数加三位数、单位数加双位数加三位数,双位数加三位数。” “那就只能是最后一种可能——全部是三位数,”柳春风紧张地试着最后一种可能,“161,221,329,419,422,471,600,601,612,没问题!” “好,假如咱们的判断是对的,”花月道,“那么这串数字就是九页码。咱们得从这九页的内容里找到那六个密码数字……六个密码数字……哎呀吵死了!”大喇叭里不断传出直播间里的动静,干扰了花月的思路,他反手捶了几下门,“曹二修!把喇叭掐了!!” 柳春风也被扰得心慌慌,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揪了两团,堵住耳朵,又揪了两团给花月:“给你。”接着,逐页翻看,翻完后道:“这九页里出现过四类数字:一是页面顶端的年月日;二是手记段落之间标注的时间;三是页尾注释里的数字;四是手记内容里的数字。这也太复杂了,这怎么确定哪个数字是有用的呢?” “假如咱们现在的破译方向是正确的,那么这九页的每一页都该是有用的,都提供了密码破译所需要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一定有着共同的特征——不可能这一页是年月日,另一页是注释,又一页是注释加年月日,换句话说,这九页内容一定有一个共通之处,接下来,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共通之处,再从这个共通之处里推断出那六个数字。” “这是玉良的日记。”万雪松举起日记本,“这本日记记录了她的大学生活。之所以邀请你们,而不是别人,所根据的就是这本日记。但是,日记内容过于简短零散,令我无法推断她的具体遭遇,也就无法确定她自杀的原因,所以,还要仰仗诸位的坦诚,在这本日记的基础上,帮我拼出原因的全貌。好,”他把本子放回桌上,翻开,“我们先来阅读其中的两篇。” “2月23日 每次都是这样,她们执意要等我,又不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或者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2月28日 和美善、莹莹说了,往后不再和她们一起上课、吃饭。她们再次挽留我,但我狠下心拒绝了。 呼!真轻松,一个人独来独往真好。 two paradise ’twere in one, to live in paradise alone.” “你们约玉良结伴同行,却又冷落她,不和她说话。玉良是个习惯性自省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一定会先反省自己。玉良也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当她找不出自己的问题,就会带着疑惑去问你们冷落她的原因,而你们给出的答案是——想太多了。真的是她想多了吗?杜美善,乌莹莹。” 杜美善和乌莹莹四目相对,满是诧异。 杜美善先开口道:“我以为玉良嫌浪费时间才不和我们搭伙儿了。我当时真没在意,您如果不提这事儿,我都忘了。” 万雪松站起身,走到杜美善面前,挥手掴上去:“每个人都应该牢记自己的言行,这样,才能更好地认识自己。”说罢,朝乌莹莹走去。 乌莹莹吓得脸色苍白,尖声哭喊道:“是她!都是她!是杜美善让我故意冷落玉良的!” “原来是这样。”万雪松俯身,拭去她颊边的眼泪,冰冷的指背蛇一样滑过,“嘘——不要哭了,我不喜欢噪音。”他转身回到座位,“可是我不懂,既然白玉良像你们所说的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还要孤立她呢?” “如果我不孤立玉良,杜美善就会孤立我!她最喜欢拉帮结派!” 杜美善口中腥甜,视线模糊,脑瓜子嗡嗡作响,勉力张口为自己辩解:“曹……不……万……万先生,别听她胡说,我从来没有孤立过玉良。” “可玉良的日记就是这么写的,”万雪松的手覆在日记上,“你是说,我的妹妹在撒谎?” “没有没有!玉良很诚实,但……但玉良真的很敏感,很爱多想。万先生,您应该知道吧?玉良自己也为这事烦心,她还专门找我诉过苦,跟我说她总也改不了爱多想的毛病。” “你说的没错。玉良非常敏感,她能感受到的善意比别人多,恶意也比别人多,能感受到的快乐比别人强烈,痛苦也比别人更加强烈。她极度敏感,敏感到无法掩饰,不只我知道,就连素昧平生、只读过她笔下一句话的人都能看出来。所以,你只需说一句‘你多想了’,她便无力反驳。你多想了。你多想了。你多想了。”万雪松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多么简单又恶毒的一句话,想要反驳,就得证明自己没有多想,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去证明自己在某一刻是清醒的那么困难,这就是所谓的‘诛心’,对吗?”他看着杜美善,“曾经,你把‘诛心’用在我的妹妹白玉良身上,现在,我的妹妹死了,你又把‘诛心’用在我的身上……” “没……”杜美善想插言辩解,可麻木的半边脸警告她最好不要。 “让我证明玉良没有多想,这简直难上加难,就像让一个精神病患者证明另一个精神病患者在某一时刻是清楚的那么困难,更何况,被证明的那个精神病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太难了,难于上青天。幸好,”万雪松微微一笑,“我怀疑一切,但从不怀疑自己。从不怀疑自己,也就从不证明自己。那么,我再来重复一遍问题,你们为什么孤立她? “因为她嫉妒!她心理变态!”乌莹莹抢答,“我说要不咱们别叫玉良一起上课了,可杜美善死活不同意。她说就要假装和玉良做朋友,说让人为自己犯过的错而愧疚不叫本事,让人以为自己犯了错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然后为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错而愧疚,那才叫本事!每次见到玉良因为没人说话而失落的样子,杜美善都会高兴好久,她说……她说跟耍猴儿一样!” “你放屁乌莹莹!”杜美善吼道,“是你说白玉良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就得这么对付——只要她问为什么,我们就给她道歉,道完歉依然不理她,万先生!这是乌莹莹的主意!她还造谣白玉良的诗是你替他写的!” “你胡说!万先生,她造谣你和玉良有那种关系,还说白玉良早晚和她妈一个下场,被男人抛弃……” “放屁!乌莹莹你个贱货……” 万雪松静静地听着,未置一言,直到二人安静下来,才道,“接着往下看。” “3月11日 站长让我在节目上播一首他朋友的诗,可这周是叶赛宁的特辑,最重要的是,那根本不叫诗,所以我拒绝了。” “3月25日 昨晚熬夜剪叶赛宁的最后一期,没剪完,停电了。广播站的门被反锁了,美善和莹莹的电话打不通,我也不想去打扰别人休息,干脆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夜晚的校园很美,日出也很美。” 想念妈妈,想念哥哥。” 最后一句,万雪松没有念声。他轻轻合上日记:“为什么让玉良在叶赛宁特辑中播你朋友的诗?谢站长。” “我也是没办法,”谢强答道,“一个赞助商非要在《诗歌芳草地》播他儿子的诗,我心想一首诗而已,不会给玉良带来太多麻烦,就随口问了一句,玉良没同意,我就没再提过,没想到给玉良造成心理负担了,是我不好,唉,真是后悔。” 第238章 “玉良被反锁在广播站里,与这事有关吗?”万雪松问。 “无关!绝对无关,这纯属巧合。” “他在撒谎吗?”万雪松向其他人求证。 众人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怕他?”万雪松笑道,“我听说谢强是个大人物,能轻而易举让人在广播站里混不下去,是吗?” “没有的事,您别听别人瞎说。”谢强赶紧解释。 “你们别怕。”万雪松对众人道,“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大人物,只有罪人和无辜的人。你们要努力,帮我把罪人找出来,”他用指节敲了敲白板上的绞索,“才能证明自己的无辜。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千万不要撒谎,撒谎者即罪人,懂了吗?”他看向乌莹莹,“莹莹,谢强撒谎了吗? 不能再让乌莹莹抢风头了,杜美善果断抢答:“假的!谢强在撒谎!这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根本没有停电,是谢强让魏艳才拉了电闸,还命令我们谁都不许接电话,让白玉良长长教训。” 被杜美善抢了先,乌莹莹赶紧往回找补:“您也知道我们都不敢得罪他,他有钱有后台,他连电台的前辈都不放在眼里,表面上恭敬,但那都是装得,扭脸儿他就说别人坏话。他跟我们说,说谁拦他的路谁就得死,还得死得难看。不只是广播站、播音专业的同学,整个新闻学院他都不放在眼里,还有文学系的,像玉良这样的,他说这些书呆子最好对付了,心理素质差,要面子,怕事,清高,只要招数够阴够狠,他们都扛不住,尤其女生,随便造个谣就能毁了她们。” 乌莹莹怕废话太多挨巴掌,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她见万雪松的神情温和而专注,便大胆起来:“我还劝过他呢,我说强哥,毕竟咱们广播站是文艺广播,基础是文艺作品,没有那些优秀的文艺作品,咱们播什么呀?所以咱们得尊重文艺创作者。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竟然说我本末倒置,说现在有话语权者为王。我们有那么多粉丝,我们说什么,粉丝就信什么,粉丝说什么,什么就是事实,这叫众口铄金,那些码字儿的四眼儿想出名得靠我们。我听了特别生气,因为我也喜欢写作。万先生,您是研究文学的,您说谁有道理?” “当然你道理。” “所以我当时就反驳他,说你才本末倒置,你太不尊重文学艺术了,可你猜他又说什么?” “又说什么?” “他说能混出头的才叫文学,一万个码字儿的也出不了一个混出头的,就算能混出一个,弄死他就是了,混出头的书呆子不也是书呆子吗?” “还有吗莹莹?继续说。” “有!他不但尊重文艺创作者,更不尊重粉丝,他的衣食父母。他说粉丝就是我们……哦不,是他们的狗,指哪咬哪,他还说粉丝比狗强多了,狗还得花钱养着,可粉丝养着他们,您听听,这是人话吗?” “确实不是人话。” “不只是同学、同事、粉丝,连老师他也不尊重。劲竹的爷爷是文学院的教授,刚开始他不敢得罪劲竹,说先记上账,等那老东西死了再说。后来刘教授去世了,他立刻开始欺负劲竹,就像欺负玉良一样,没过多久劲竹就被挤兑走了。我和劲竹是好朋友,经常替她说话,可您猜谢强又说什么?” “说什么?”万雪松很配合地当着捧哏。 “他说走了也不能放过她。他说靠真本事吃饭的时代早就过了,现在就要比坏、斗狠、玩虚的,比谁不要脸,万先生,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们真的不敢得罪他!” 谢强憋得脸通红,可刚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万雪松又说话了:“刘劲竹,玉良的朋友。刘奉贤教授,我的大学老师。谢站长,”他看向谢强,“请教一下,你这么对待刘劲竹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我没……” “劲竹反对广播站娱乐化、商业化,影响谢强赚钱!劲竹拒绝称呼听众粉丝,劲竹还说谢强让声音工作一点儿尊严都没有了,说劣币驱逐良币说的就是他这种人,说他是广播站的败类,害群之马!”杜美善可算抢回了发言权,不带喘气地,且字字铿锵,“还有!劲竹想让广播站多招其他专业的学生,可谢强觉得其他专业的不好控制!” “唉!我也尽力挽留劲竹了,”此时此刻,不表个态,林波怕万雪松怀疑自己是谢强那头儿的,于是他痛心疾首道,“可我人微言轻,没办法呀。” “美善说得是真的,”乌莹莹接茬道,“就是因为劲竹不拿谢强和他那些喽啰当回事儿,所以他一直视劲竹为眼中钉,他说劲竹必须滚蛋,如果劲竹不走,就好像......就好像……” “好像什么?”万雪松问。 “就好像白玉良还没有死透!” “这帮……”一串儿比密码还长且不怎么文明的词汇从花月嘴里蹦了出来。 第227章 投名状 花月下了一趟楼,带回了一个蓄满水的电热壶、一个茶叶罐,一小矮桌、一个小太阳、一个插线板,两只马克杯、两条被子和他的零食箱子。他把被子叠铺在地上,茶桌摆上,热茶倒上,搓搓手,盘腿一坐,招呼柳春风:“来来来,坐被子上头,地上太凉,小心一会儿窜稀。”说着话,花月连上插线板,“为一帮垃圾费这劲呢,这些人就该死,救他们等于是忤逆天道。” “谁救他们了,咱们在救曹师傅。”柳春风坐了过去,他塞紧耳朵里的纸巾,尽量屏蔽广播里的对话,耐心地翻看着那十一页《加缪手记》,“肯定有什么明显的相似之处却被咱们忽略了……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是谁的被子?” “不是你的,”花月给电热壶插上电,按下开关,“也不是我的。” “曹师傅的?”柳春风说着就要起身。 “不是,别人的。” “那也不太好吧。”柳春风犹犹豫豫地坐回去。 “哪儿不好了?不够厚吗?我再去拿两条?” “不是,我是说,不经人同意就把别人的被子铺地上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大丈夫不拘小节,”花月递给柳春风一袋零食,“诶你尝尝这牛肉干儿,我从林波那搜来的,特好吃,这孙子,哼,带一堆吃的喝的掖着藏着,什么玩意儿。”他见柳春风似乎还有些过意不去,又道,“赶紧看你的书吧,不然这被子他们真用不上了。” “咱们继续看日记。”万雪松道。 “4月16日 今天不上课,在自习室做卷子,直到晚霞满天。 中午林老师找我去办公室,又劝我申请远山奖学金,说就当帮助贫困同学了,还说奖金可以平分,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老师的话。 我再次拒绝了。” “5月2日 那个需要帮助的同学居然是乐诚,但我依然拒绝了。我可以帮他学习,但不能帮他弄虚作假。” “5月6日 乐诚来找我,哭求我帮他,说这学期会好好学习,不会再挂科了。很奇怪,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让我感到陌生。我很犹豫,但还是拒绝了。” 万雪松放下日记本,问林波:“林老师,奖学金是怎么回事?” 林波瞬时紧张起来:“是这样的,万先生,我可以给您解释。那学期广播站分到了一个‘远山奖学金’的名额,站里头只有玉良够申请分数,只有乐诚的家庭收入达标。有一天,乐诚来找我,说想用玉良的成绩单和他自己的家庭收入证明去申请这个奖学金,我当时就觉得不妥,还批评了他,可回头想想吧,唉,又觉得于心不忍,再一想,要是真能拿到奖金,给这俩孩子平分,乐诚下学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玉良也多点零花钱,对俩孩子也不是坏事,所以才……” “玉良拒绝了——我相信她拒绝的坚决而明确——说明这对玉良来说是一件坏事。既然对玉良来说是一件坏事,在被坚决而明确地拒绝之后,你为什么再次试图说服她去做一件对她来说是坏事的事呢?” 咕嘟咕嘟,水开了。 花月打开茶叶罐,捏了两撮茶叶放进两只马克杯里,拎起壶,续上水:”不是我袖手旁观,是我真帮不上忙。我没看过加缪写的东西,到现在我都分不清他跟那什么黑塞哪个是哪个,诶?他俩之中是不是有个人俩眼珠子怼不到一块去?” 柳春风斜他一眼:“那是萨特。” “哦对对,我说的就是这萨特,我就分不清他和加缪谁是谁,他俩是好朋友对吧?后来据说闹掰了,对吧?代表作叫《第二性》,我看过,写得还行。” 柳春风又斜他一眼:“《第二性》是波伏娃写的。” 花月有点懵:“波伏娃?写《乌合之众》那个?” “……你想说的是‘平庸之恶’吧?那是汉娜·阿伦特。” 花月更懵了:“汉娜·阿伦特不是演电影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春风凭着直觉纠正他,“但我觉得你说得不是汉娜·阿伦特,而是海伦娜·卡特。” 第239章 “?”花月彻底懵了,“哪又冒出一海伦娜呀?漂亮吗?她演过什么?” “特别漂亮,很多,我只看过两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爱丽丝漫游仙境》。” “《爱丽丝漫游仙境》我也看过,我老姨带我去看的。我最喜欢里头的红桃皇后,就那大头,动不动就‘off with his head’!” “她就是海伦娜·卡特。” 噗,花月喷出一口茶水 :“你审美还挺前卫哈。” “请问你能闭嘴了吗?你不帮忙就别胡说八道打扰我思考,行吗?”柳春风捂上耳朵。 “干嘛呀让人闭嘴,”花月委屈,“你忙你的,我说我的,你别理我不就行了嘛。”他滋溜一口茶,“我就不爱电影,俩钟头搞那么沉重,有什么必要吗?我就爱看......” “风景?”柳春风打断他。 “什么风景?我说我爱看电视剧,尤其偶像剧,一部赛一部难看,还一拍就是大几十集,特别过瘾。最厉害的是,集数再多也不影响观看顺序,正着看,倒着看,跳着看,怎么看都不影响剧情发展,反正也没什么剧情,跟幻灯片儿似的。说到这儿,你可能要问了,为什么这么难看你还爱看呢?”为了不打扰柳春风,花月开启了自问自答模式,“那是因为,难看到一定境界就成喜剧了,尤其开着弹幕看,倍儿爽,诶不对,不该叫‘看’,应该叫‘围观’......” “是风景!”柳春风再次打断他。 “什么?” “我好像发现这九页内容的共通之处了,你过来看!” 花月赶紧放下杯子,坐过去:“怎么了?” “这九页里,大部分都有风景描写,这算不算共通之处?”柳春风道。 “我只是想帮帮乐诚。”林波快速在心中准备着说辞,“说实话,万先生,这么做吃力不讨好,可乐诚三番四次来求我帮忙,还说玉良好说话,肯定同意帮这个忙,不信你问他!” 万雪松看向庄乐诚,问道:“庄乐诚,你为什么认定玉良会答应申请奖学金的事情呢?” 许久未说话的庄乐诚抬起头,满目悔恨道:“因为玉良很善良,也很欣赏我,在我人生的低谷时期,她一直都在鼓励我,直到最后我们去她家中看望她时,她还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可……可是……”他失声痛哭起来,“可我却想过利用她的同情心,想不劳而获,我……”他吸吸鼻子,目光坚定起来,“我错了,我不想为自己辩解。” 万雪松看着几颗泪珠从庄乐诚的眼角滚落,目光又转向了杜美善:“杜美善,你的神情似乎在告诉我,你很厌恶庄乐诚的惺惺作态,换句话说,你认为他在撒谎,对吗?” 日记的内容绝不是万雪松能编出来的。至于日记上还有什么,谁也说不清。此时此刻,每个人都不敢多说,可也不敢少说。杜美善道:“我只是听说庄乐诚想讨好林老师,他说如果能劝说玉良申请到奖学金,就把到手的奖学金分给林老师一半。” “美善!”林波急了,“没证据不要乱说,会让万先生误会……” “林老师,你抢话的毛病又犯了。”万雪松提醒他,又对杜美善道,“你继续说。” “别的……嗯……别的我也不太清楚。”杜美善小心翼翼地回答。 “万先生,我可以说话了吗?”乌莹莹问。 “当然可以了,莹莹,你想说什么? “万先生!”与其别人说,自己辩解,不如自己说,让别人抵赖,杜美善心一横,“我还没说完呢!” 万雪松抱歉地对乌莹莹道:“莹莹,让她先说完,好吗?毕竟咱们有规矩。” “嗯。”乌莹莹乖巧地点头。 “庄乐诚说的也不全是假的,起码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他在利用玉良。他刚说的什么人生低谷时期其实就是有段时间我们不搭理他。” “为什么不搭理他呢?” ”因为看不惯他,瞧不起他。 “为什么看不惯他、瞧不起他呢? “看不惯他是因为他太贪,老觉得自己粉丝多,拿钱少,委屈,想多分广告费。瞧不起他是因为他一钱串子脑袋,钱一分不少拿,还整天装得跟什么追梦少年似的,玉良就是信了他装出的样子,才会同情他。我跟您说,他这人有一绝活儿,就是利用女生,比如利用文学院的女生给他的节目写稿子,利用音乐系的女生给他的节目bgm,整天装出一副纯情上进、楚楚可怜的追梦少年模样,把那些女生糊弄得一愣一愣的。他还特爱学人家,人家喜欢哲学,他就装喜欢哲学,人家喜欢音乐,他就装喜欢音乐,人家喜欢哪个诗人,他就说自己也喜欢哪个诗人,目的就是让人家误以为遇到知音了,信任他,不防备他,好利用人家。” “哼,我们想改进节目都得申请经费,人家不用,装装纯情少年,勾搭勾搭女生就行了。”杜美善说实话,“别说,男的会用这招的还真不多,人家这是天赋异禀。” “可不止女生,男生他也是这一套,比如对春风,上次我还听他向春风请教诗词,跟当初和玉良说话的语气表情都一模一样,切,”吴莹莹翻了个白眼,“就他这种为了仨瓜俩枣处心积虑的缺德样儿,我们在一旁看多了都想吐。” “别说看着,我听着都想吐。一男的,”花月感叹道,“得多低级才利用女生呢?还专门捡着女生骗,这跟骗吃骗喝吃软饭什么区别?这种人在骗子界都属于下九流。” “可他人虽不要脸,但架不住法子管用啊。”杜美善接着道,“装知音,装可怜,装得跟只善解人意的小型犬似的,这是他的绝活儿,回回使,回回灵。比如一个女生喜欢莎士比亚,他先用第一招套近乎,装作他也喜欢,让人家误以为遇到了知音。可是呢,贱人都藏不住贱样儿,很快人家就发现不对劲了,问他,你那么喜欢莎士比亚,那你怎么说莎士比亚是法国人呢——原话不是这样啊,我就跟您形容个大概——这时候,他就该亮出第二招了——开始装可怜,东拉西扯,扯自己家庭条件不好,扯自己小时候贪玩儿没好好读书,三扯两扯就把人家女生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即就送了他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还有个文学院的女生,给他制订了一套文艺阅读计划,还列了一长串reading list,那堆书摞起来比他都高,笑死,太看得起他了,就他,还读书,猪八戒戴眼镜儿都比他像文化人儿,笑死。” “最可恶的是,他还拿书单给我们当笑话看,”吴莹莹接着补充,人家同情他,他反而取笑人家的同情心。” “如果说同情心是人类最高尚的情感,那么卖惨装可怜就是最下贱的行为。”花月实时点评。 “我和莹莹看不下去,就偷偷告诉那女生了。” “对!我们行侠仗义!” “反正他颠来倒去就这一手,那叫什么来着?”杜美善词汇量比较小,有点供不应求,“一招……一招鲜什么……” “一招鲜,吃遍天。”乌莹莹接话道,“美善刚才说得只是学校里的同学,那还有网络呢,网络就跟庄乐诚的鱼池似的,见个有利用价值的他就想办法先勾搭上,勾搭上了他也不跟人见面,就吊着人家备用,如果人家提出想跟他见面,他就跟人家说自己有这苦衷那苦衷,切,”乌莹莹皱皱鼻子,“说白了就是怕见面花钱,您不知道他多扣儿,跟钱比跟他爹都亲。” “我觉得不只是怕花钱,主要是害怕见了面被人家发现他又锉又丑货不对板揍他。” “也是,毕竟他那美颜相机都开到头儿。到时候闹大了,他怎么接着勾搭接着骗呢?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杜美善和乌莹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连个话缝儿都不留,庄乐诚只能在一旁听着干着急,连万雪松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只能打断道:“每个人都相信他吗?” “诶,您算是问道点子上了。”杜美善答道,“都信。个个都跟玉良似的被他糊弄得团团转,因为他只挑傻……哦不,”她斟酌措辞,“只挑那种单纯、多情、一脑门子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遇事把人往好里想的文艺青年勾搭……” “我说什么来着?嘿!这小子不是好鸟吧?”花月愤愤地呸出喝进嘴里的茶叶,“不是吹,哥们儿看人有一手儿。” “这类人什么不靠谱的事都敢信,”杜美善接着道,“最重要的是,这类人不功利,见不着真章也敢相信真爱。总而言之,您别看庄乐诚他人丑个儿矮,他在勾搭女生方面绝对是个旷世奇才,不服不行。我听说,有个姓柳的心理医生,庄乐诚连面儿都没见过,连电话都没给人家,只靠在网上搔首弄姿、暗送秋波、无病呻吟,就把那女的糊弄的五迷三道的,以为遇到天赐良缘、遇到了知己了,整天鼓励他,问候他,天天说晚安,一天不带落的,我上课都没这么勤快。都一把年纪混过社会了,还能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人也够缺心眼儿的。她还真以为庄乐诚发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其实那是给他的网络后备大军看的……” 第240章 “什么什么?姓柳?心理医生?”花月停下手中的茶杯,“这不是我老姨吗?”他一拍桌子,“操!这小杂碎,还真他妈是一惯犯!” “这些事情你们怎么知道的?”万雪松问。 “他自己说的呗,”乌莹莹道,“说得得意洋洋的,这人特不要脸。” “所以我们就想给他点教训,”杜美善一脸正气,“让他以后好好做人。其实也没有怎么着他,就是不理他,嗯……说难听点儿,就是孤立他。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突然开始想方设法吸引玉良的注意,向玉良示好,卖惨,博取玉良的同情,装得跟我们迫害他似的,其实就是想利用玉良赚奖学金,再拿奖学金去巴结导员。” “我们。”万雪松问,“你口中的‘我们’指得是谁?” “谢强,魏艳才,莹莹,还有我,我们几个一批入职广播站。还有林老师,林老师那时候也刚刚开始工作,和我们算是同龄人,关系处得还不错。” “是吗?”万雪松笑了,“他刚刚想掐死你的样子可不像关系还不错。林老师,你为什么要杀杜美善呢? 猛着了,林波一下编不出借口:“我……” “杜美善说,你非礼她,怕她事后说出去,所以杀人灭口是真的吗?” 林波稍作犹豫,干脆认了:“我真该死!” 万雪松点头:“我猜到你想杀人灭口,但没猜到杀人灭口的原因,我本以为和玉良有关系呢。” “怎……怎么可能,您想什么呢。” “毕竟你们——谢强、魏艳才、庄乐诚、杜美善、乌莹莹和你——关系不错。死了谢强、魏艳才和庄乐诚,知道玉良真正死因的人就只剩下了杜美善和乌莹莹了。更何况,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还有一个已经露出马脚的保安可以当替罪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不对?林老师?”万雪松推了推眼镜。 林波额角冒汗:“我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哎呀真是冤死我了!万先生,”他郑重道,“我以我的人格和前途担保,玉良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奖学金那事根本没成,乐诚也绝没和我说提过平分奖学金的事。至于他们几个学生之间有什么恩怨,这我真不清楚,也不掺和,我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关心这些啊!至于美善为什么要扯上我,我想……她是想报复我吧,但我能理解,也可以原谅。” “万先生,”庄乐诚开口道,“我可以说话了吗?” “说。” “我刚才隐瞒了一些事实,隐瞒事实是出于朋友一场想保全他们的目的,没想到杜美善和乌莹莹如此诬陷我,那我就不得不实话实说了:其实,始作俑者是他们,是他们逼我去求玉良申请奖学金的。我所说的‘他们’是指谢强、魏艳才、杜美善和乌莹莹四个人,谢强是带头大哥,剩下几个都听他的。他们说,只要这事办成,以后就不再针对我,否则就让我毕不了业,让我在广播站混不下去。万先生,您要相信我,我对玉良真的没有恶意,当时我觉得这对玉良也没什么坏处,所以才……” “满口胡言!”谢强也坐不住了,“万先生,我作证,美善和莹莹说的才是真的,庄乐诚在撒谎!他就是个瞎话篓子!刚开始,我们也不懂庄乐诚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讨好玉良,以为他想追玉良。后来听林老师说了他求玉良申请奖学金的事,我们也只是瞧不起他。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我才知道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他说,玉良现在特别信任他,他可以帮我们拿住白玉良的把柄,毁了白玉良,只要我们能和他做朋友,以后不再针对他,白玉良就是他的投名状!” 第228章 镜子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花月撇撇嘴,“还带头大哥,这帮傻缺真拿自己当角儿了。”瓜子嗑着,茶水饮着,小太阳烤着,厚棉被裹着,只当听相声广播了,“一个捧哏,外加一群逗哏,上次听还是《五官争功》,你说,马季在里头算捧哏,还是逗哏?我特喜欢听马季的相声,”他学着相声里的口气,“我们家是吹牛大托拉斯!”把自己逗得哈哈直乐,“《吹牛》是我第二喜欢的相声,可以说是百听不厌,第一知道是什么吗? 柳春风用两根食指堵着耳朵,盯着《加缪手记》自言自语道:“风景......风景......这和风景有什么关系......” 俩人各说各话,花月自问自答:“第一是郭荣启的《打牌论》,绝了,万听不厌,每次听完我都想给他老人家上柱香。不是吹,这相声我能从头到尾背下来,为此我还学了一阵子天津话呢,你听不听?我给你来一段?”对方没反应,“不听啊,那太可惜了。”他抬头看了看楼道天花板上昏暗闪烁的老式灯泡,抱怨道,“咱学校真够扣门儿的,这年头,谁还点这十五瓦的小灯泡子啊,来个两万瓦的换上!” “拜托你别废话了行吗?” “我活跃活跃气氛。”花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养生壶,放了茶,续了水,“说真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的事儿咱就甭在这瞎掺和了,”又往壶里加了一勺蜂蜜、两个桂圆、三颗红枣、半袋牛奶和一把坚果碎,煮开后倒进杯子里,把白气蒸腾的热奶茶递给柳春风,“来杯奶茶暖和暖和。” “别烦我。”柳春风不领情。 花月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我劝你尝尝,这可是花氏独门秘制奶茶配方,过这村没这店。你想不想知道这秘方的独特之处是什么?想啊,行,看你挺老实的,我就跟你说说,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花氏奶茶独家之处就是:一张秘方只能用一回,下回就得换。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春风没忍住:“为什么?” “因为只能用一回,嘿嘿,下回就忘了,主打一个即兴发挥。“ “神经病。” “不懂了吧?真正的高手,谁需要菜谱啊,那靠的都是灵感。”花月严肃道,“没开玩笑,我准备创业了,开奶茶店,先在学校门口租间门脸,不出意料的话,一年就能开成连锁,三年打出白马城,照这个发展速度,五年内上市基本没问题了。“他往柳春风身边凑了凑,“马上就要进行第一轮融资,十万八万不嫌多,十块八块不嫌少,多少是个意思。” 柳春风一页一页地翻来翻去:“是每页都有风景描写吗......好像也不是......” “怎么样?有兴趣当我的第一位合伙人吗?包你稳赔不赚,诶?不对,是包你稳赚不赔……” “闭嘴!”柳春风的耳朵被扰的嗡嗡作响,忍无可忍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没心没肺吗!曹师傅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口口声声喊二哥,你哥要杀人了,你不拦着吗?你算什么兄弟?谁敢当你的合伙人啊!” 花月被吼得愣了好一阵,半天才臊眉耷眼地反驳道:“我不想做无用功还有错了?曹二修不想杀他们的话,根本不需要帮忙,他要铁了心杀他们,跟本就不会给咱们机会救人,所以,横竖横,反正反,这密码就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哪那么多万一啊。” “那万一呢!!” “行行行,吼什么吼,我闭嘴帮忙还不行嘛。” “不需要!留着你的脑子打群架去吧!滚吧!” “哎呀,你这人,啧,说话真暴力,还不爱听真话。”花月挪了挪窝头似的被窝,又往人身边凑了凑,“嘿嘿,消消气儿,给兄弟个改过立功的机会。” 柳春风余怒未消,把书往地上一扔,板砖大小的《加缪手记》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都是普通的景色描写,找不出任何关联,而且其中有一页——第422页——根本没有景色描写。” “有一页没有景色描写……嗯……”花月分析道,“假如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那这九页里的风景描写确实存在关联,且密码也确实如我们所猜想藏在景色描写之中,那么,没有风景的这一页很可能是在指引我们找到其他页码上风景描写的关联,类似于一页破译指南,否则的话,一个与众不同的页码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第422页上是什么内容?” “是……”柳春风捡起书,翻到第422页,“是德拉克洛瓦的日记。” “6月2日,乐诚说他在读我的诗,他说他也喜欢诗歌,真是知音难觅。” “6月11日,他们孤立、嘲讽乐城,只因他和劲竹一样反对广播站商业化。他们还试图拉拢我,让我和他们一样孤立乐诚,他们看低了一个诗人的人格。” “6月13日,今天乐诚来找我聊诗歌,聊的很开心,虽说他诗读的不多,但他和我很像,有诗人的性情。而且,他也喜欢加缪,甚至想过转专业,可惜没转成。他告诉我他很想系统地学习文学,却不知道从哪儿入手,所以,我准备帮帮他,整理一个书单,给他入门。” “6月15日,劲竹说,乐城在利用我,说他是故意接近我,把我置于欺负他的人的对立面,分担他身上的敌意,他是对我的友好是一种恶意的欺骗,可我倒是觉得做人就要立场分明。” 第241章 万雪松抬头,问庄乐诚:“刘劲竹说的是真的吗?” “她胡说!”庄乐诚矢口否认,“劲竹这个人哪都好,就是疑心太重,心眼儿小,她眼里就没好人,而且她这人睚眦必报,我以前得罪过她,她肯定记我的仇了。当然了,她对玉良的提醒或许是善意的,可是……可是她真的冤枉我了!” “所以,你并没有撒谎,你是真的喜欢诗歌。”不等庄乐诚回答,万雪松问杜美善,“美善,庄乐诚喜欢诗歌吗?” “诗歌?就他?”杜美善笑出声,“不都跟您说了嘛,猪八戒戴眼镜都比他像文化人儿,他整天琢磨怎么跟魏艳才争听众,怎么在网络上立人设,他哪有时间喜欢诗歌啊。” 万雪松又问:“莹莹,美善说的是真的吗?” “万先生,”乌莹莹答道,“是真是假,您考考庄乐诚不就知道了?比如,他如果真的喜欢加缪,那他一定了解加缪的作品。” 万雪松赞许地点头:“好主意。”转而看向庄乐诚,“你喜欢加缪对吗?” 庄乐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镇定:“对。” “很巧,”万雪松推了推眼镜,“我是研究加缪的,我最喜欢加缪的作品是他的代表作《存在与虚无》,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写得挺好的,很有深度,但……但是……”庄乐诚神色紧张,额间冒汗,“但是我不够专业,不知道怎么评论,我……” “所以,”万雪松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在撒谎。从你装模作样骗玉良拿你当知己开始,就已经开始给玉良下套了,可你为什么要选玉良呢?”他再次看向杜美善,“美善,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很简单啊,因为只有玉良相信他呗。您以为他只想利用玉良一个人吗?是个人他都想利用,而且招数都一样。刚才跟您说过,他有一绝招就是学人样,人家喜欢电影,他就说他也喜欢电影,人家喜欢美食,他就说他也喜欢美食,人家喜欢旅行,他扣儿不舍得花钱,就说自己向往旅行。总之,就是装知音,装可怜,装得跟只善解人意的小型犬似的,他就是一惯犯。” “你说这魏公公,半天没动静了,”花月盯着天花板,“不会已经冻死了吧?” “别分心,快想。” “不是我不专心,是我真没辙了。”花月泄气道,“一个画家的日记和几页风景能有什么关系呢?总不会那些风景是那个画家自己画出来……”说到这,他心中一亮,问柳春风,“画家,风景,你说这俩什么关系” “你不说了吗?画家画风景。” “画家怎么画风景?” “用颜料在画布上画。” “假如加缪是个画家,他画风景的颜料和画布是什么?” “是……文字和纸?” “快看一下,剩下九页上是不是都有颜色词?” 迅速查看一遍之后,柳春风抬起头:“有两页没有。” “只有我的妹妹玉良相信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万雪松问,“所以,你镜像玉良,让玉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而把你——也就是镜子中的自己——当知己,同情你,声援你,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之人,不知不觉中代替你成为了众矢之的。你利用了她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庄乐诚,我最恨利用同情心的人,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知道,万先生,您听我解释……” “因为,我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却无人同情我。”万雪松缓缓地靠上椅背,虚望向桌上的匕首,记忆从眼底流过,许久才道,“除了玉良和他的母亲万。”他喃喃地,如同自语,“她们的同情我奉若至宝,为此,我确信这是人间不是地狱,为此我放过了很多很多该死的人。唉——”一声长叹,“太遗憾了。” “万先生,我求您,您听我解释,玉良拒绝申请奖学金后,我没再打扰过他,这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你问他们!“ 万雪松问林波:“林老师,这是真的吗?” “对对对,是真的。”林波忙道点头,“奖学金的事根本没成。” “6月30日,他们骗我,他们全在骗我,他们是一伙儿的。”万雪松疑惑地问,“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玉良这是在说什么?” 众人沉默。 窗外,北风嘶嚎着,像一头利爪亟待见血的猛兽。 万雪松起身,拿起匕首,拔出,划过掌心,瞬时,掌心冒出一条血线,很快,血线被涌出的鲜血淹没了。他依旧面无表情,张开五指,掌心的血口朝向众人:“疼痛可以刺激人的大脑,能让人解答出原本解答不出的问题,我试过,你们想试试吗?” 终于,众人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吴莹莹哭喊出声:“我我……我知道,可……可我不敢说,我怕他们!” 万雪松走向她,用带血的手轻抚她的后脑勺,目光如云如月,柔声道:“别怕,有哥哥在呢,怕什么?”说着,他将脸颊轻轻地贴在邬莹莹的头顶,“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哥哥说呢?” “我我我……我说……我说......”温热的血顺着后脖梗往下流,乌莹莹抖成了筛子,“玉……玉良确实没有申请奖学金,可……可玉良以为自己申请了奖学金……” 第229章 无罪之罪 “杜美善骗玉良说,玉良签过字的一沓子表格中有一张表格是奖学金申请表,其实根本不是,那就是杜美善随便打印的一张纸,可玉良实在,就信了,她真的以为自己用自己的成绩替庄乐诚申请了奖学金。从那儿往后,这个不存在的错误就成了他们欺负玉良的把柄。万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其他人。” 众人连连点头,到了生死关头,都琢磨着怎么把死罪往别人身上推。 “万先生!我有话要说!”杜美善等不及了。 “你说。” “这是谢强的主意,他让我……不,他逼我这么做的。万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都怕他呀,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去做,下一个被整的人就是我,我没办法呀万先生,我……” “万先生!我也有话要说!”谢强也坐不住了。 万雪松推了推眼镜,看着两张忠心耿耿、急于立功的脸,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也说。” “这种阴招打死我也想不出来,这主意是庄乐诚和杜美善想出来的。据我所知,庄乐诚是主谋,他跟我说白玉良有道德洁癖,说她不能忍受任何一点道德上的瑕疵,哪怕这点瑕疵对一般人来说可以视而不见,对她来说也是耻辱和罪恶。本来,他想骗白玉良申请奖学金,往后利用奖学金的事要挟利用白玉良,可哪知道白玉良不给他面子,他才和杜美善合计出了这一招,现在他们想栽赃给我!” “万先生,我相信谢强的话。”乌莹莹道,“您还记得之前我跟您说的吗?杜美善用冷暴力孤立玉良,却不让玉良知道原因,说让人为自己没犯过的错而自责,那才叫本事。奖学金这事儿,您细想想,如出一辙,换汤不换药,这就是她的做派。虽然我不知道这事儿,但我相信杜美善和庄乐诚这俩狗男女能干得出来。还有他,”她转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魏艳才,“他们仨就是谢强的三条狗,但凡其中一个有罪,直接枪毙三个就行,一个也冤枉不着。” “乌莹莹你个贱人!”杜美善喊道,“广告费你一分不少吃,还在这装无辜,你才是最恨白玉良的人,只要白玉良在,你写的那些东西就全是垃圾,没人愿意看一眼!” 乌莹莹白了杜美善一眼:“哼,那也比你强呀,有白玉良在,你整个人都是垃圾,没男的愿意看你一眼,呕。” “乌莹莹你个丑八怪!” “哈,我是丑八怪,可我不给自己起个名叫美——善呀,好比屎壳郎起了个名叫‘香香’,好丢脸哦。” “吴莹莹你个贱人!你敢嘲笑我......” “我不只敢嘲笑你。”乌莹莹的眼神狠厉起来,对万雪松道,“万先生,我看出来了,这个仇您是非报不可,我呢也准备豁出去了,您要杀哪个,您别动手,让我来,反正我也是个废物,人长得丑,文章写得差,活得也窝囊。可我乌莹莹也是文学青年,我懂什么叫‘恶竹应须斩万竿’,也算我替天底下玉良的样的人出口气,也算我青春无悔。” “谢谢你,莹莹。。”万雪松微笑致谢,“玉良的事确实需要在今天了结,要有人来为玉良的死负责,也就是说,一定有人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可是我暂时还不确定玉良的死是否与你无关。如果与你有关,你得先接受惩罚,才有资格行善,毕竟善恶不能相抵。若是用善为恶赎罪,那善便不是善,恶却依然是恶,所以,罪加一等,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了。”乌莹莹像个说了蠢话的孩子,惭愧地低下头,点了点。 “杜美善,”万雪松道,“这么说,骗玉良签字的是你,对吗?” 第242章 “不是……是……可是……可是主意是庄乐诚出的,事情是谢强逼我去做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她胡说!主意不是我出的!”庄乐诚终于忍不住了,吼道,“万先生,这件事情从他们开始谋划到骗玉良签字,我一无所知,是签字之后他们才告诉我的。知道这事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玉良,可......可我不敢啊!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说着,庄乐诚哽咽了,“从那之后我经常失眠,尤其在玉良不在之后,我经常会做梦,梦见玉良鼓励我振作起来,梦见她鼓励我追求梦想,还安慰我说她的死不怪我,可我知道......我知道我根本不配谈梦想,我这种虚伪的懦夫根本不配!”他痛哭出声,“无论别人说我什么,我都不想辩解,可就是不能说我对玉良有恶意!玉良是我的恩人,知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赏识我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们的情谊!他们......”他愤恨地看向谢强和杜美善,“他们这就使欺负死人不能说话!无耻之徒!” 万雪松的目光在庄乐诚涕泪横流的脸上游走,忽地目光向下,划过咽喉,片刻后低头看向桌上的日记: “9月6日,庄乐诚一边在博客上和我套近乎,一边和那些人一起在博客上含沙射影地辱骂我,威胁我,取笑我,我从来不知道文字可以这么恶毒、肮脏。在同学面前,他对我的态度一如往常,他不停地告诉别人我和他是好朋友,说我欣赏他,经常帮助他,今天他甚至还有脸来找我谈论诗歌,临走时,他问我加缪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他是车祸,他哈哈大笑,说这么深沉的人,死法太可笑了,还不如自杀体面。我不敢相信自己同情过这样的人。劲竹是对的。” “9月11日,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愚蠢的同情心和正义感。妈妈,对不起,我犯错了。” “9月14日,文字怎么可能是肮脏的,文学怎么可能是骗人的?” 念罢,万雪松抬头问乐诚:“庄乐诚,玉良的体面吗?” “万先生,您一定要听我解释,我......” “玉良的死体面吗?”万雪松又问了一句。 “体体......体面。” “可是,”万雪松皱眉道:“可是一个体面活着的人为什么需要体面地死呢?你们说说,这是为什么?” 众人不敢作声。 “玉良很喜欢一句诗——穿花为束献佳人。她说,文字为花,诗歌为束,知音为佳人。而你们,怎么能用文字辱骂一个视文字为鲜花的人呢?” 依然无人作声。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死罪?”万雪松再次扫视众人,最后,目光停在庄乐诚身上,“庄乐诚,你来回答。” “是他们逼我的!”庄乐诚痛哭流涕,,“他们用折磨玉良的办法折磨我,我没办法呀,对了您知道他们折磨玉良的细节吗?我全告诉您!” “诶,你听这调门儿,我觉得这回不像装的,像是真吓哭了。”花月坏笑。 “你看。”柳春风拽了拽他,“我觉得,和第422页一样,第600页也有它的特殊作用。第422页是在引导咱们找颜色词,那第600页是在引导咱们找什么呢?” “玉良的诗歌芳草地节目收听率最高,谢强一直惦记着用这节目赚钱,可玉良就是不同意。后来,谢强拿奖学金这事威胁玉良,可玉良还是不妥协,坚决不播关系户的作品,不在节目里播广告。见玉良不低头他们就开始拿您做威胁。 “我?”万雪松问道。 “对,玉良说过,您回国之后想应聘白大的讲师,谢强就威胁玉良说,奖学金的事如果说出去,玉良一定受处分,人品受质疑,而您有这样一个品德败坏的妹妹,您又能强到哪里去,您的前途就毁了……” “庄乐诚你放屁!”谢强也顾不上担心挨耳光了,“万先生,他贼喊捉贼,这明明是他和杜美善出的馊的主意!” “没错!”乌莹莹帮腔,“我都不敢说,我怕您听了心痛,但事已至此,我有义务说出来,好让冤有头债有主,好让您为玉良报仇,当然,我不为自己开脱,知情不报怎么定罪您说了算。” 万雪松看着乌莹莹,片刻后,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我说了算吗?”他拿起桌上的匕首,朝乌莹莹走去“那你来证明一下。” “您……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寒芒一闪,乌莹莹惊声尖叫,闭上了双眼。 只见万雪松手起刀落,在乌莹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的绳子滑落在地。 万雪松弯下腰,满目温柔地看着下丢了魂的乌莹莹:“哥哥渴了,去,到一壶热茶来。” “好好……好……”乌莹莹一刻也不敢耽误,结果腿一软,跌倒在地。 万雪松扶起她:“拿两只杯子,你一个,我一个。” 第230章 白纸 “她说什么?”柳春风吃惊地看向花月。 “你一杯我一杯?”花月道。 “曹师傅要放了乌莹莹?”柳春风腾地起身,几个并步爬台阶,来到防盗门前,耳朵贴在门上。 “怎么可能。”花月嘴里这么说,却也跟了上来。 片刻后,果然有脚步声从门里传来。柳春风轻轻地敲门,雅思嗓音喊道:“乌学姐?乌学姐?是你吗乌学姐?” 脚步停了下来。 “乌学姐!快开门呀乌学姐!” 取杯子的叮铃声,撕开茶包的嗤啦声,接着是饮水机的流水声。 “乌莹莹,快开门,”花月也敲门道,“你不会以为他会放过你吧?他放你出来倒茶,不代表他信任你,而是他料定你不敢跑。曹二修给我们了一个谜语,让我们猜出密码,他说只有猜出密码才能进去救你们,你们才有活路,否则你们死路一条。” “乌学姐,你把门打开,我和花月是来救你的。“ “乌莹莹,如果你不想死,就赶紧开门,这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不是我吓唬你,曹二修铁了心要报仇,不管你有没有参与害死他妹妹,他都不会放过你,杀五个和杀四个有什么区别?” “乌学姐你在听吗?”柳春风的耳朵使劲往门上贴,“学姐?” 脚步轻而慢,由远及近,来到了门边。 柳春风屏住呼吸,紧张地攥紧拳头,反而不敢多说了,他看向花月,示意他来劝说。花月的心也怦怦跳,手心直冒汗,故作轻松道:“他就一半大老头,论单打独斗我一个弄他八个,你只管把门打开,先去楼下等着,我和柳春风去收拾他。” 寂静无声。 “乌学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先把门打开呀!”柳春风道。 “乌莹莹,你别犹豫了,你要信任我们,而不是曹二修,我们才是你的同学,只要你抬下手打开门,你就安全了,回去你就是送死。” 终于,门里有了动静,只不过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学姐?学姐?你别走呀!快回来!” “乌莹莹!回去你就死定了!快回来乌莹莹!!”花月咚地一拳砸到门上,“操,真他妈蠢货一个。” “哎呀!你干嘛那么说呀!”柳春风急得直跺脚。 花月没明白:“啥?我说什么了?” “你不该说咱们是她的同学,所以她要相信咱们。” “啊?这么说怎么了?” “白玉良和他们也是同学,最后还不是……哎呀,算了,还是快想密码吧。”柳春风下台阶,回到原地,坐下,再次裹上被子,打开《加缪手记》。 花月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能怪怪我吧?她自己坏事做太多导致心里有鬼曲解别人好意,这是她自己的问题。”花月也走下来坐回褥子上,十分不满柳春风的指责,愤愤道,“你也听到了,他们就是该死,白玉良就是被他们逼死的,让他们偿命过分吗?杀人偿命,这是天道,救他们等于是忤逆天道,搞不好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帮你破译这破密码冒得是遭天谴的风险,懂吗你?不说谢谢我,还冲我吹胡子瞪眼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啦好啦,我没怪你的意思,时间宝贵,”柳春风没空跟他掰扯,“我不是担心他们,我是担心曹师傅,咱们不是都达成一致了嘛,不为救他们,为的是救曹师傅。” “你说好啦就好啦?我还没好呢。”花月气没撒完,接着叨叨,“救这个救那个,救谁呀你?就你那软柿子样,别人欺负你,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人家去报仇,你还拦着,你不会真觉得自己高尚吧?” 柳春风找不出头绪,本就心里乱糟糟的,听花月这么说话,也不乐意了:“你说谁软柿子?”“这话问的,”花月斜眼看他,“这还有别人吗?当然说你了。” 柳春风脸色涨红:“你再说一句试试。” “软柿子,软柿子,”花月上手呼噜柳春风的脑袋,“软,柿,子。” “别摸我头,没素质。”柳春风啪地打开他的手。 “素质是什么?能吃吗?多少钱一斤啊?”搓了搓自己被拍红的手腕子,袖子一撸,抬手给了柳春风一个脑瓜嘣儿,“怎么着,想动手?信不信我一拳让你睡到明天早上?” 第243章 花月劲大,这个脑瓜嘣儿也没收力,邦地一声脆响,疼地柳春风红了眼圈:“你就是个混子,是个土匪!” “啊对,我是土匪,”花月笑嘻嘻,“快出招吧柳少侠。” “我没空,你走吧!人我自己来救。”柳春风挪到褥子一角,捂上耳朵。 花月还没完:“你以为你是在救曹二修,其实你是在帮着那几个小杂碎逃避因果报应,你是要把曹二修往监狱里送,你是要让白玉良死了白死。” “我没有!”柳春风激动地反驳。 “你没这么想,可你就是在这么做,为了当英雄,为了让自己安心,你舍人为己。”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曹师傅杀人不拦着吧?就算他们该死也只能由法律判他们死刑。” “怎么判?凭一本日记吗?如果判不了死刑怎么办?你负责去暗杀他吗?” “刚开始就是造谣,”乌莹莹道,“说玉良考试作弊、私生活混乱、结党营私,欺凌同学、违反校纪、偷广播站东西什么的,反正把他们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按玉良身上了,还边造谣边威胁,主要就是拿您威胁。杜美善还跟玉良说‘你哥有你这个妹妹也是倒霉’,那这种话刺激玉良。” “乌莹莹!那明明是你说的!”杜美善急叫道,“万先生,您别信她,别被她迷惑,她那可怜巴巴的贱样都是装出来的,她没少出主意欺负玉良,站刊上很多文章都是含沙射影针对玉良的,您想知道什么我可以都告诉您!”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几人顿时吵作一团。 万雪松叹了口气,低头从黑提包里拿出一卷宽胶带,走上前把几个人的嘴全封上了,对乌莹莹道:“莹莹,你接着说。” “那我接着刚才的话说,”乌莹莹要赌一把,赌自己能从死神手里得到免死券,“其实,刚开始他们只是试探着诈唬一下。他们甚至想好了,如果玉良执意要查一下奖学金申请表,他们就说是在恶作剧,可玉良从来没怀疑过他们撒谎,或是,如果玉良极力辟谣,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可偏偏玉良是个体面人,相信清者自清,不准备理会他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奖学金申请表是假的?”万雪松问。 “我……咳,”乌莹莹垂眸轻咳,遮挡眼中闪过的慌乱,“是玉良去世之后杜美善告诉我的。”万先生,假如我早早就知道了,我怎么可能不告诉玉良呢?” 万雪松点头道:“那就好,你继续。” “刚开始他们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过了段时间之后,庄乐诚出主意说,光造谣还不够,要系统地造谣。” “什么叫系统的造谣?”万雪松不解。 “用他们的话就是全方位、无死角、有针对性地造谣,用杜美善的话来说就是,”她侧目看向庄乐诚,“你瞪什么瞪,瞪也是你说的,”她回头看向万雪松,愤恨道,“他说玉良在同学眼中是一块干净的白纸,造谣就等于往白纸上泼脏水,而造谣的最终目的就是把这块白纸泼成一块黑纸,一点清白都不留,让人彻底忘记它曾经是一块白纸。庄乐诚说,要想达到这种效果,就不能只往一处泼水,因为一处泼得再多其他的地方也是干净的,所以得系统地造谣。他们几个还专门为这事开了个会,合计了一下玉良的优点,这些优点组成了那张白纸,所以只要逐个朝这些优点上泼脏水就行,就能确保让这块白纸一点干净都不留。 比如,玉良有才华,就说她的文章是您代笔。 比如,玉良人品好,就说她嫉妒心强,背地里说人坏话,造谣别人。 比如,玉良有同情心,就说她背地里虐待小动物。 比如,玉良单纯,就说他背地里乱得很,说她喜欢老男人,还偷偷在电脑里下那种东西,说……说他和和您有关系,还说连她妈都和您……嗯……” 窗外的风在哀嚎。 或许是某扇窗户漏风的缘故,乌莹莹觉得阵阵阴风直往脖子里钻。在万雪松的脸上,她始终没等到该有的愤怒,这令她心中发毛,她谨慎着措辞,道:“还说连她母亲都和您……和您……” 茶水很烫,万雪松啜了一口:“莹莹,喝口茶,慢慢说,不用着急。” “谢谢万先生。”乌莹莹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接着道,“有些话太低级,太恶毒,我实在说不出口,也不忍心说出口。这些都是杜美善告诉我的。跟她一个宿舍真是太倒霉了,不想听都不行。哦对了,还有魏艳才,您可千万别放过他,他可是没少出坏主意。 “我没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我操?魏公公还健在呐?”花月道。 第231章 脏水 “思路是对的。”花手用小太阳烤着手,分析道,“第422页引导我们在风景中找颜色词,那第600页是想引导我们在颜色词中找什么呢?” “嗯……”柳春风顺着他的思路道,“咱们最终要找的是密码,所以我觉得是想引导咱们去找和数字相关的东西。” “数字相关?”花月心中一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最后要找的肯定是密码,密码肯定是数字,”柳春风起身,前去检查防盗门的密码输入面板,确定道,“这只能输入数字。 “你没懂我的意思。”花月解释道,”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说与数字相关而不是数字本身呢?” 万雪松在魏艳才的嘴上也缠了几圈胶带,对乌莹莹道:“不会有人再打扰你了,继续说吧。” 空调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乌莹莹手里捧着热茶,恍惚竟生出几分倦意,毕竟这两天没好好睡觉。她打了个哈欠,又喝了口茶提神,才继续说道,:“很快,他们不再满足于造谣,因为他们发现玉良对谣言不屑一顾,从来不去澄清。不去澄清,说明玉良不在乎。玉良不在乎,那他们不就白忙活了吗?杜美善说,让别人相信谣言不算造谣成功,让玉良自己相信那才叫成功,说就像让玉良为没犯过的错而愧疚一样,这次要让她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而羞耻。” 杜美善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乌莹莹,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又满目哀求地看向万雪松,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 乌莹莹起身,走到她跟前,歪头看着她:“怎么了?怎么这这副表情?你不是喜欢嘻嘻哈哈装傻大姐吗?怎么不装了?是不喜欢装了吗?啐!”她朝杜美善的脸上啐了一口,“以前都是你欺负别人,想不到吧,风水轮流转。” 看到万雪松满目赞许,乌莹莹的心又落了落,指着谢强道:“他更坏,他说让玉良愧疚和羞耻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让她恐惧,要让她每分每秒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谢强的脑袋也摇成了货郎鼓,乌莹莹走到他跟前,揪住他头发,一扥:“呦,这谁呀?是那个在广播站里舍我其谁、装腔作势、威胁这个、吓唬那个的谢哥吗?你怎么也这么样了?”她撇撇嘴,冷笑道,“你瞧你那印堂发黑的倒霉相,路过打个照面都嫌倒霉,啐你一口都嫌晦气。你瞪,你再瞪,”乌莹莹抬手作势要扇巴掌,“信不信我......” “等等。”万雪松喊住她。 “怎么了万先生?”乌莹莹连忙回头。 万雪松的食指指尖在匕首旁边轻轻扣了扣:“用这个。” 乌莹莹一愣,随即面露难色:“万先生,我只是觉得他们欺人太甚,想给他们一点教训,为玉良,也为所有被他们欺负过的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出口气,我……” “开个玩笑而已,”万雪松的脸上浮起笑意,“你继续。” 乌莹莹回到座位上:“反正他们四个分工合作。谢强负责威胁恐吓。杜美善和魏艳才负责造谣,主要就是造黄谣,这个魏艳才最拿手。魏艳才是gay,他喜欢男的,但为了吸引女生听众赚广告费,谢强不准他说出去。您瞧他那骚样,一到男人堆儿里恨不得换上开裆裤,不让他勾搭男人这不等于要他命吗?所以他整天在学校里想方设法朝男同学动手动手或是去学校外头那种酒吧去找补找补。可谁能瞧得上他呀?”她厌恶地看着地上的魏艳才,“跟只没骟干净的猪似的,同性恋只是性取向另类,又不是傻。久而久之,您说他心理能不变态吗?是女的他就恨,不只是玉良,上至敬老院,下到幼儿园,他都恨得牙根痒痒。他恨女生不长胡子,恨女生有胸,恨女生来例假,恨帅哥都被女生抢走了。我可没胡说啊,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特别喜欢体院的男生,就花月那种,之前他看上了体院的一个学长,死缠烂打的,可把人家恶心坏了,一百米米开外见了他捏着鼻子调头掉头就跑。他没得逞,就恼羞成怒造谣人家,反咬一口说人家学长是gay,说人家追过男生,但因为那方面不行被甩了,和女生谈恋爱是为了气前男友。人家学长有个女朋友,特漂亮,特性感,每次提到那个学姐他都气的眼斜嘴歪的。他说人家……说人家……我都说不出口,反正要多下流有多下流,把他嘴缝上都不为过。他还说,”她模仿着魏艳才的口气,“她长得漂亮怎么了?我照样能让她没脸见人。” 第244章 “我操?”花月吃惊道。 “又怎么了?”柳春风问。 “他说这体院学长我熟啊,”花月道,“那是我们游泳队队长。他女朋友是练田径的,体院院花。”他回想着,“确实有段时间学校论坛上突然出现一堆造谣帖子,内容不堪入目,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队长以为是他女朋友的前男友干的,坐着火车千里迢迢去找人家干架,俩人打的鼻青脸肿,可那人死活不肯承认,闹了半天是这孙子干的!” “您还记得玉良日记上说自己有天晚上被关在广播站的事吧?”乌莹莹问,“那是谢强安排的。没过多久,广播站就出了一起播出事故,半夜三更有个男生不知道怎么遛进了广播站直播间,声称是玉良的男朋友,说玉良嫌贫爱富把他甩了,还说了很多露骨的话,整个学校都听见了,让玉良特别难堪,让大家觉得玉良这人表面高冷、私下混乱。那男生在直播间里一通胡说八道之后就跑了,最后也没抓到是谁。其实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播出事故,就是他们安排的,直播间是什么地方,哪那么容易呐!” “播出事故和玉良被关在广播站有什么关系呢?”万雪松问。 “您别急呀,马上讲到这儿。乌莹莹继续道,“本来是两码事,但有次别人问起这事时,魏艳才说,玉良那晚没回宿舍就是跟那个男生在广播站里厮混,后来玉良把他甩了,是因为他不舍得开房,这个谣言很快就传开了。他还到处跟人说玉良贱,一天也离不了男人,跟……跟她母亲一样。” 万雪松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澜, 他望着窗外,听着风声从哀嚎变成了怒吼。突然,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穿透风声传来,他想,或许是哪扇窗户没关好,被风打碎了吧。 许久,他才低下头,继续念道:“9月16日,我不明白,我没伤害过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的指尖摩挲着日记本上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欧阳询的字帖白老师买了两本,万雪松一本,白玉良一本,所以两个人的字像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以至于万雪松帮白玉良写作业从来没被发现过。想到这些,万雪松露出笑容,对乌莹莹道:“继续说。” 乌莹莹揣摩着万雪松的心思,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魏艳才说,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荡妇羞辱,这一招对天下女人通用。是荡妇就直接羞辱,不是荡妇就先把她造谣成荡妇再羞辱。他还说,他能把天下女人都变成荡妇,别说玉良,就是女娲、妈祖、观音菩萨、圣母玛利亚,只要他看不顺眼,就得身败名裂。他说如果学校开一门造谣的课,他可以去当教授。所以说,其实他不止针对玉良,是女的他就想泼脏水,连喜欢他的听众都不放过。他背地里喊他的听众母鸡,过年的时候,他买了一只母鸡公仔发到博客上,祝粉丝新春快乐。有个低年级的学妹特喜欢他,经常给他留言,他就就用那个学妹的名字给公仔起名。那傻姑娘还挺高兴,她都不知道他是在侮辱她。只要有人质疑他一句,他就反咬一口,扯东扯西,说鸡是吉祥如意的意思,说人家心思脏,说人家歧视同性恋。有时候我特想问问他,”她看向魏艳才,“你有妈吗?你嫉妒你妈来例假吗?你嫉妒你妈生孩子吗?你造你妈的黄谣吗?你爸扇过你大嘴巴吗?还是说你爸跟你一样,也嫉妒你奶奶,你是从你爸那学的?” “你别说,搞不好真是跟他爸学的呢,”花月一边琢磨密码一边听热闹,“他嫉妒他妈,他爸嫉妒他奶奶,他爷爷嫉妒他老祖,家学深厚属于是。” “别胡说了。”柳春风打断他。 “那不然呢?难道是基因突变?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天生坏种?” “我是说你别废话了,专心点。都什么时候了! “哦。” “9月28日,我不反击,不辩解,诚实的人因谎言而为自己辩解是可悲的。比起谣言,令我更加无法接受的是落入可悲的境地。我等生活发现他们,审判他们,惩罚他们,唾弃他们。我等时间去伪存真。”万雪松念道。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和时间! 第232章 影子 “也就是说,这一页可以帮咱们从这些颜色词里找到密码,换句话说,可以帮咱们在颜色词里找到六个数字,可是……可是颜色怎么才能跟数字联系上呢?”柳春风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要非得联系,也不是不能。”花月道,“比如颜色词所在的页数、行数,比如颜色词的笔划数,再或是颜色词数量,嗯……大概也就这些。 “他们猜到了玉良的心思,他们就知道仅凭闲言碎语根本无法击溃玉良。庄乐诚说,玉良这样的人,首先她行端坐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其次她有才华,虚名根本左右不了她,所以得另想办法才行。”乌莹莹继续说道,“庄乐诚被谢强收了编之后,可以说是献计献策,上窜下跳。杜美善和魏艳才这对哼哈二将虽然坏,但属于又蠢又坏,而庄乐诚是坏的纯粹,坏的恶毒,他特别会利用人性弱点,确切地说,是利用人性的美好。他说,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人是最好利用的,只要你能装得足够可怜,就能把这些人变成刀、变成盾。他还说,他自己和谢强那些人好比臭虫,臭虫对臭虫的恨意再深,也深不过臭虫对人类的恨意,臭虫与臭虫之间的矛盾再大,也不过是争一个茅坑,而臭虫与人类之间的矛盾却是你死我活。谢强他们对白玉良这种人中龙凤的恨必然大过对庄乐诚一个臭虫的恨,所以,庄乐诚只要把玉良推到身前,玉良就能成为盾牌,吸引恶意,成为刀剑,替他出头。万先生,您可千万别放过庄乐诚,据杜美善说,大部分恶毒的主意都是他出的,没有他,玉良或许不会死。” 万雪松站起身,拎着水壶走到乌莹莹身边,用手背靠了靠乌莹莹的杯子,拿起杯子,手腕一扬,泼了水,又续上热的:“莹莹,庄乐诚出了哪些恶毒的主意,一个一个地慢慢讲,不着急。” “谢谢万先生。”乌莹莹坐直,欠了欠身以示尊敬,“庄乐诚跟谢强说,想要对付玉良,造谣是没用的,要毁掉她的信仰才行,说玉良就是因为有信仰才不怕谣言,信仰是她的精神盾牌,只要能击毁她的盾牌,接下来任何一点恶意都能压垮她。” 万雪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微微点头:“很有道理,那怎么毁掉她的信仰呢?” “庄乐诚说,要想摧毁一个人的信仰,首先得知道那人的信仰是什么。他说,玉良这种人的信仰是人性和文字,玉良认为人心和文字都是干净的。所以,要想毁掉她的信仰,就要让她看到人性的丑恶和文字的肮脏,让丑陋的和肮脏的如影随形,让她时时刻刻感到痛苦,让她目之所及都是丑陋与肮脏,让曾经力量的源泉变成怀疑与恐惧的源泉。怀疑和恐惧会像白蚁一样,蚕食人的信念,日复一日,总会有坍塌的时候。他们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什么目标?” “目标就是逼玉良主动退学,还给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叫‘影子计划’。” “退学,影子计划。”万雪松的脸上又浮起了令人不安的笑意,“那怎么让玉良看到人性的丑恶和文字的肮脏呢,又怎么让丑恶与肮脏如影随形呢?” “其实很简单,他们在社交账号上不停的去侮辱玉良、侮辱玉良的家人、朋友、老师、侮辱玉良喜欢的作家甚至喜欢的城市,总之,侮辱嘲讽玉良所爱的一切。庄乐诚出主意说,去看玉良的诗,她歌颂什么,就说明她在乎什么,他在乎什么,我们就……哦不不不,是他们,他们,”万雪松的申请令乌莹莹觉得毛骨悚然,心里一紧张嘴秃噜了,赶紧找补,“玉良歌颂什么,他们就去侮辱什么,准没错。其实和造谣的方法异曲同工。造谣的方法是,她哪好就污蔑哪,现在换成她热爱什么就侮辱什么。” “有一点我不明白,”万雪松道,“社交账号上的内容是公开的,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学,不怕别的同学反感吗?”。 “您怎么这么傻呀?”乌莹莹道,“他们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呢,这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当然不能拿上台面明说,只能话里有话、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刚开始,可能要说的明白一点。比如杜美善,她当着玉良的面说过一些暗指您与玉良有那种关系的话,在那之后,她便不用再把话说全,只要点到为止就能让玉良明白。比如谢强,他给玉良发叶赛宁尸体的照片,那下次他只需要发一句叶赛宁的诗就能让玉良想起那张照片的内容。比如庄乐诚,他嘲讽过加缪的死,那他下次只要发点和加缪相关的东西就够了。随着反复的提醒,他们的提醒的方式越来越隐晦,越来越难被其他同学发现,他们甚至经常艾特别的同学,包括劲竹。 还有,我忘记是杜美善还是魏艳才出了个主意,就是在玉良附近拍照片,故意让玉良出现在照片中,然后发到博客上,艾特玉良。或是拍玉良的座位或床铺。或是看看玉良玉良当天穿的衣服上有什么图案和颜色,他们就在博客上发于此相关的东西。总而言之,目的就是让玉良时时刻刻处在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之中,另外……” 第245章 “这里,我也有个疑问,”万雪松打断乌莹莹的话,“如果玉良不看他们的博客,他们又要怎么如影随形呢?” “万先生,您能想到的,他们肯定能想到,论起做坏事,谁也没他们周到。”乌莹莹答道,“后来,玉良把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注销了,他们就猜到了玉良的心思,当然不会罢休。而且,他们见玉良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更加肆无忌惮,早就不满足于在网络上欺负玉良了。他们开始在玉良的工位上、书桌上、床铺上搞破坏,比如往玉良的床上扔脏东西,剪玉良的书和被褥,偷玉良的东西,撕玉良的作业,有一回,杜美善偷了玉良的内衣放到班里的讲台上,气得老师要调查这件事。当然,除此之外,也少不了性骚扰,我不忍心多说,您自己想吧。他们说,要赶在这学期结束之前让玉良退学,等成功了还要开香槟庆祝。大部分事情都是玉良死后杜美善告诉我的,我听后很愤怒,很痛心,我质问他们‘你良心能过得去吗’?”她哽咽了,语气也激动起来,“可我从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愧疚,他们说说害死玉良的不是他们,是玉良自己,是玉良自己的同情心和正义感,是玉良的美貌和聪慧、是玉良的诚实和光明磊落,是宠爱玉良的母亲和哥哥,还说……”她擦了擦眼泪,“还说吊死玉良的绳子就是玉良的太过完美。他们说,在害死玉良这件事上唯一的遗憾就是……就是玉良太脆弱,死的太快了,他们觉得没意思!” ”你说这些颜色词……花月?花月?”柳春风推了推花月。 花月回过神来:“你说这些人还有人性吗?” “没有。”柳春风眼圈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他们还不如狗有人性。” “那你说没有人性的人还算人吗?” “不算,连臭虫都不如。” 花月挠着下巴,认真思索着:“既然不算人,那你说杀了他们还算杀人吗?” 柳春风被问得一愣。 “像人却不是人的东西最可怕,这种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花月又道。 春风打了个寒战:“别乱想了,这页到底哪儿和颜色词相关啊?咱们不会是全都错了、需要推倒重来吧?” 思索片刻后,花月道:“想不出就先把这页放一放,先把颜色词罗列出来,或许这样更直观,给我一支笔、一张纸。” “哦,我给你拿。 万雪松念道:“10月8日,失眠,噩梦。原来文字可以承载这么多谎言与恶意,原来文字可以这么肮脏。我无法反抗,我的心和文字一尘不染。 10月10日,我无法阅读,也不敢上网,文字让我觉得陌生,令我心生恐惧与厌恶。那些丑陋的脸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救救我吧加缪,救救我,告诉我该怎么思考,告诉我文学的殿堂是安全的,告诉我文学的殿堂不会有魔鬼来敲门,我害怕。 10月16日,或许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敏感,太脆弱。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大雪和小雪。” “万先生,大雪和小雪是玉良的兔子,对吗?”乌莹莹问。 最初,白老师给女儿取得名字是月亮,可左思右想,觉得这实在不像个名字,便取了谐音玉良——。 白玉良打小就喜欢兔子,衣服要穿带兔子图案的,床边放着兔子娃娃,辫子上扎着兔子头花,本子、笔盒上贴着兔子贴纸。小时候,她非说自己是玉兔变的,妈妈是嫦娥。她一直吵着要养兔子,奈何白老师不同意,说“养你俩都费劲,还养兔子”。考上初中之后的暑假里,她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两只小白兔,万雪松送的,偷偷养在了玉良的房间里,却很快因为门没关严实、兔子出来散步而败露。兄妹二人因为串通一气不听话还被白老师罚了站。 过往的时光走马灯似的在万雪松心河里流过。 “万先生?万先生?”见万雪松低头盯着日记,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乌莹莹小心翼翼地喊道。 万雪松醒过神来:“没错,大雪和小雪是两只兔子,是我送给玉良的。” “刚上大一的时候,杜美善见到玉良经常特别开心地谈论自己的兔子,就心生嫉妒,央求玉良把兔子带来宿舍让她看看。有一次周末,玉良专门回了趟家,把兔子装在书包里,偷偷带进了宿舍。结果呢,杜美善当天晚上就匿名投诉了玉良在宿舍养宠物,宿管来的时候抓了个正着,害得玉良被警告罚款。后来,在他们逼玉良退学的时候,他们也拿兔子做文章。杜美善跟玉良说,那两只兔子岁数也不小了,活不了多久了,干脆炖了算了。杜美善后来跟我说这事得时候洋洋得意的,说把玉良气得直哆嗦。还有,玉良曾经给一个童谣节目录过一首《小兔子乖乖》,后来,他们就天天在玉良面前哼哼哪首《小兔子乖乖》,说什么兔子会被破门而入的大灰狼吃掉之类的话来恶心玉良,还故意在玉良面前吃麻辣兔头,还请玉良吃。那段时间,杜美善不管发什么博客都会带一个小兔子表情包来提醒玉良这些事。他们把玉良唱的那版《小兔子乖乖》用在了白马文艺广播的呼号里,只要玉良在学校,那她每天都能听到。那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玉良的状态非常非常差,差的让人担心。大约大二的寒假之前,我就听说玉良退学了。” “11月12日,今天我写了退学申请,结束了,如你们所愿。”万雪松念道。 第233章 三重死罪 “页数可以排除。“花月道,“好不容易从页码缩小到颜色词的数量,再倒回去不就白忙活了吗?行数比页数还复杂,也排除。” 柳春风认同:“那笔画数也可以排除,这样也会让数字变得更多。” “那就只剩下颜色数的数量了。”花月道。 161 黄玫瑰,黑色,紫藤,黄沙,苍白 221 大红,黄的,古铜色 329黄昏,黄昏 419蓝天 471玫瑰色,肉色,红色 601蓝色,金色 612油绿,黑鹰,银光,青翠 “1,2,3……”柳春风数了数花月抄下来的颜色词,“一共是20个,20?只有两个数字,这也不够啊。诶?”他灵机一动,“这里面有重复的颜色,会不会要分类后再统计呢?” “别说,真有可能。”花月拿起书,“我来数,你统计。” “好。” “黄色出现5次,黑色出现2次,紫色出现1次,白色出现1次,红色出现2次,古铜色出现1次,蓝色出现2次,玫瑰色出现1次,肉色出现1次,绿色出现1次。” 柳春风犯愁:“也不对呀,页数一共十个,这比页数还多出两个来。” “不,”花月却觉得有戏,“你没发现吗?这12个数字都是单数,都可以直接当密码输入。如果咱们的思路还正确的话,那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从这十二个数字中排除六个,然后再依照某种顺序排列剩下的六个数字,形成最后的密码。先来看怎么排除。” “排除?会不会第600页就是在告诉咱们排除的方法?” “极有可能,再看看那页内容。” 柳春风念道:“提帕萨。雨和阳光。苦艾被雨水湿透了。鲜美的光线在潮湿的废墟上流淌。一样的感动,依然崭新……” “行了,”花月突然打断他道,“我知道密码了。” 万雪松道:“玉良退学了,影子计划圆满成功。” 乌莹莹:“可她们不知足,恶意的本质就是贪婪。一个学期不到就逼玉良退了学,杜美善说这也太没意思了,太没挑战性了,所以他们要制定新的计划和新的目标。” “新的目标是让玉良死,对吗?”万雪松问。 “对,”乌莹莹答道,“他们说退学有什么用,说只要想到世界上还有玉良这样的人存在,他们就无法忍受,他们要让玉良这样的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定了一个新目标,就是让玉良死在下一个生日之前。玉良的生日是大年初一,他们说……说要用玉良的死来给新年助兴。” “让我来猜猜,”万雪松像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玉良在学校无处可躲,所以选择了退学。同样的道理,只要让玉良感觉到在人间无处可躲,那她只有选择死,对吗?” 乌莹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是玉良的生日,这是您送给玉良的生日礼物吗?” “当然不是,”万雪松笑了,“这是我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密码是什么?”柳春风忙问。 花月手一揣,背一驼:“我不想说。” “为什么呀?”柳春风着急,“你又怎么了?” “不怎么,我就是想让他们死。”花月目露凶光。 “你别闹了行不行?该不该死咱们说了不算?” “那白玉良该不该死他们就说了算吗?!” “再耽误时间会害死曹师傅的!” “是坏人死重要,还是好人活着重要?!” 第246章 “当然是好人活着重要!” “有坏人在好人怎么活?!” “2月2日,我害怕,他们无处不在,他们想让我死。”万雪松问,“接下来,他们又是怎么无处不在的?” 乌莹莹答道:“他们坏招可多了,比如,他们给玉良发恐怖邮件,比如他们给玉良打匿名电话却不出声,或是在电话那头放玉良唱的《小兔子乖乖》。他们还给玉良寄一些看似正常但能让玉良记起可怕的画面和回忆的东西。他们还花钱雇人半夜去敲玉良家的门,或是跑到玉良卧室的窗外播放《小兔子乖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骚扰吓唬玉良。” 柳春风努力平静下来,近乎哀求道:“花月,现在不是抬杠的时候,快告诉我密码吧,你也听到他们的谈话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你就不怕这扇门打开之后我会帮曹二修不帮你?”花月道。 “花月,”柳春风看着花月的眼睛,“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是疯子。” 片刻后,花月挪开了目光:“第600页上的‘阳光和雨’,你想到什么?” “12月22日,他们又来了,在敲门,我听到了,不是幻听,可妈妈也不相信我。我没有疯,我真的听到了,加缪,你相信我吗? 12月29日,镜子里的人不是我,不可能再写诗了,回不去了。”万雪松摘下眼镜,双手搓了搓脸,略显疲惫。 “快过年的时候,他们给白老师打电话,表面上说是拜年和问候玉良,其实是打探玉良的状态。他们觉得进展太慢了,所以他们决定直接带着礼物去玉良家刺激玉良。”乌莹莹道。 “礼物?”万雪松,“是一本书吗?” 乌莹莹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彩虹?!”柳春风惊声道,他迅速翻看每一页的内容,“真的是这样,除了两个特殊页以外,剩下的每一页上都有彩虹的颜色。彩虹既能帮咱们筛选颜色词,又给出了数字的顺序。”他扳着手指头开始数,“红2,黄5,绿1,青2,蓝1,紫2,所以密码是……251212?” “看我干什么?快去按呐!”花月吼道。 “1月12日,人间失格,或许他们是对的。”万雪松问,“那本书是《人间失格》吗?” “操!”花月骂道,“我就说吧,文盲送书,绝对有鬼!” 乌莹莹答道:“除了这本,还有另外一本。” “另一本是什么?”万雪松问。 “是契诃夫的《没有父亲的人》。” 雪还在下着,但故事结束了。 万雪松呆呆地看着最后一行字:“妈妈,对不起。” 许久,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刹那间,在窗口逡巡了一夜的暴风雪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冷的屋里几人一激灵,不约而同缩起了脖子。万雪松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雪的扑打:“庄乐诚,谢强,杜美善,魏艳才,乌莹莹,你们知道自己有罪吗?” 几人使劲点头。 “你们知道自己的罪是死罪吗?” 几人又使劲点头。 “其罪一,你们玷污文字。其罪二,你们擅闯文学圣殿,其罪三你们用文学当作催命符害死文学的信徒。三重死罪,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滴滴滴。是报错声。 “怎么回事?怎么是错的?”柳春风惊道。 “你是不是手抖按错了?别急,再按一遍。”花月揉了揉眼睛,盯紧柳春风的手。 柳春风对照着纸上的六个数字,再次输入。 滴滴滴。依然是报错声。 柳春风急出一脑门子汗:“我刚才按错了吗?” “没有吧?”花月也没底了,“再试一次。” “这扇门只有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我……我紧张,”柳春风快抖成筛子了,“要不你来吧。” 乌莹莹战战兢兢回过身,望着万雪松的背影:“万先生,是他们,与我无关。” 万雪松回过头来:“莹莹,你忘了吗?我说过,我和玉良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玉良是,疑善从有,疑罪从无,我却是,疑善从无,疑罪从有。” 他微笑着朝乌莹莹走去。 “万先生,你……你要干什么?”乌莹莹步步后退,却已无路可逃,她哭求着,“万先生,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柳春风!花月!救命!救命!!” 万雪松手持匕首,步步逼近:“唯一能救你们的人已经被你们害死了。” 花月的心怦怦直跳,他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用食指一指禅一下一顿地按下密码:“2,5,1,2,1,2。” 第234章 把门开开 滴滴滴。密码还是错的。 “糟了糟了,”柳春风慌了神,“曹师傅真的在耍咱们,这可怎么办呐!” 花月却稳住了神,回想着万雪松说过的话,片刻后问道:“他说是这扇门的密码了吗?” “啊?”柳春风不解,“不是你告诉我曹师傅说纸条上的数字是门的密码吗?而且他在广播里也说过猜出密码就有活路。” 花月仔细回忆着:“他是说过这串数字是门的密码,可没说是哪扇门的密码。假如他所说的门不是这扇门呢?”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就是,除了这扇门,还有哪扇门需要密码?” “还有哪扇……保卫室!”柳春风立刻反应过来,“保卫室的门是密码锁!”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保卫室里有电话,电话八成是通着的,曹师傅是让咱们去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来救他们,这样他们就有活路。”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月翻了个白眼,“他是让咱们打电话报警救咱们自己,让咱俩别饿死、冻死在这儿,是咱俩的活路,赶紧走吧!” 乌莹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虚望着天花板。剩下几人嘴上的胶带被撕开了,各说各话地哭着,喊着。 万雪松还是那副表情,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回到座位上坐定,将瓷杯倒扣,将白刃侧划过杯底,噌,噌,一下,两下……和着磨刀的节奏,他轻轻地哼起了那首童谣:“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喂?警……警察……警察同志,”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或是一路铲雪累的,“柳春风筛得更厉害了,“我是……是……” “是什么呀是,拿来吧。”花月一把夺过电话,“喂?警察叔叔,哦哦,警察阿姨,你好你好,我要报案,白马大学男生宿舍楼顶楼广播站有几个学生要杀保安……” “你……”柳春风惊讶地看着花月。 花月把他嘴捂上:“对对对,没错,这五个学生叫什么我没记住,他们害死了保安的母亲和妹妹,怕保安报仇就想趁天气恶劣杀人灭口,现在已经把保安关在广播站里了……具体的我也不了解,这都是我在门外偷听到的……对对,没错,你们快来吧,越快越好,那保安老实巴交的,我怕他撑不住……好,好,一会儿见……诶!等等!警察阿姨先别挂,来的时候您要是方便就给我们带两份儿热乎饭,家常小炒配米饭就行,不要辣,我同学不能吃辣……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那行,那先不打扰了……好好,您放心您放心,您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是我俩报得警,诶诶,再见再见。” 啪,挂了电话,花月把头发往后一捋,扛上铁锹,冲进了风雪中:“走!接着砸门去!” 雪又积了半人多高,两人来时蹚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路。花月在前面走,柳春风跟在后面。花月见他一言不发,表情怪异,便问:“什么表情啊你?” “这样胡说不太好吧。” “胡说什么了?” “明明是……是……”柳春风说不出口。 “明明是他们发现了曹二修的身份,怕曹二修报复,想搞一出暴风雪杀人。” “可是撒谎毕竟不太好吧。” “撒谎?谁撒谎了?这是事实,他们把曹二修忽悠到广播站,八成要下黑手,如果最后曹二修没死,那就是他以少胜多、以智取胜,属于正当防卫,反正据我有限的了解,情况就是这样的。” “可我不会撒谎怎么办啊,我一撒谎就就……就结巴,我怕一会儿警察看出来,或者我自己说漏嘴。” “那你就哭,哭你总会吧,想想他们怎么欺负你的,想想你学姐的悲惨遭遇,再想想……诶?拉二?”花月停下步子,四下张望,“哪来的钢琴声?嘶——”突然,他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回头指向门卫室的方向,惊恐地大叫道,“有人!快看!!” 柳春风被这一嗓子吓得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战战兢兢转过身,朝门卫室望去,门卫室黑咕隆咚不见人影:“哪呢?” “你盯着门卫室的门,哪也别看,听我说。”花月道。 柳春风猫下腰,藏身雪面之下。雪面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门卫室的门,还伸手拉了拉花月的衣服:“弯下腰,你目标太大。” 第247章 “那五个人已经死了。”花月道。 “什么?!”柳春风吃惊地看向花月。 “盯着门!” “哦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几个现在正光着屁股吊在广播站的窗户外头。”花月道,“我怕你被吓到,先给你打个招呼。如果你想看,那你现在可以回头了。” 柳春风缓缓转头,攥着手,心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六具尸体不着一缕,飘摇在风雪中。每具尸体的胸口都被打开了一扇血色的大门,透着光,风雪裹挟着音符穿堂而过。 柳春风捂住脸,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哇地一声,吐了。 尸体旁边的一扇窗亮着灯,逆着光,有个人影,看不清脸。 “曹二修你有这个必要吗?报仇就报仇,你弄这么血乎干什么呀!”花月虽说打架斗殴,可这场面也是头回见。 “这样不好吗?”万雪松打量着排排吊的五个人,“终其一生,他们没能坦荡地活着,现在终于可以坦荡地死去了,也算弥补了他们人生的缺憾。我想,如果他们还能说话,一定会赞美我的仁慈。” “你变态你知道吧!”花月吼道,“我刚跟警察说是他们要杀你,你整这出,等着被枪毙吧你! 万雪松哈哈大笑:“花月,你这个坏小子有一句实话吗?”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有一句实话吗?” “如果玉良的性格像你一样就好了。”万雪松的笑容里都是悲伤和遗憾,“春风呢?” 花月把柳春风拽起来:“这呢!” 柳春风脸色煞白,使出全力大喊道:“曹师傅你快跑吧!” “春风,保卫室的枕头下头有一串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白老师家的地址。白老师家有很多书,有白老师的,有我的,也有玉良的,现在全归你了。” “曹师傅你快跑吧……”柳春风泣不成声。 “哭什么,你比玉良幸运多了。” “哎呀行了,别废话了!”花月打断他们,“赶紧跑吧!我跟警察说,他们认出你了,把你骗进广播站,要杀你灭口。万一被逮到,你就说你之前不知道你母亲和妹妹的死因,跟他们搏斗时刚知情,一时间前仇旧一起恨涌上心头,这才情绪失控,导致防卫过当!要不你先下楼,咱们对对账,别到时候说岔劈了!” “曹师傅!”柳春风喊道,“”我们这有很多吃的,你都带上,穿厚点,钻雪窝里,这种天气没人能找得到你!” “累了,跑不动了。”万雪松摩挲着手里的小药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春风,花月,咱们也算朋友一场,走之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万雪松!” 第235章 小松(完结) 我叫万雪松,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叫我小松。 母亲是个苦命人,独自把女儿养大,把房子卖了给女儿做嫁妆,可惜两年后女儿难产死了,女婿不肯归还嫁妆,母亲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母亲老了,又不识字,找不到工作,一路要饭要到了离白马城不远的秋风村,我就是在这路途中被母亲捡到的。 对了,忘了说,母亲是养我的人,不是生我的人。 我不记得生身父母的模样,只记得一个女人搂着我大哭了一场,把我丢在一个破庙里,自己走了。寒冬腊月下着雪,破庙四处透风,幸好母亲来给菩萨换贡果时发现了我,带我住进了她的地窨子,给我吃喝,我才活了下来。她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雪松,想让我像松树一样冻不死。 她不该捡我,该让我冻死,因为,假如没有我,或许她还能多活几年,有了我,她又想过好日子了。 第二年夏天,一场暴雨过后,母亲的地窨子塌了,一个拾荒老头收留了我们。从那往后我们就跟他过了,住在他家,确切地说是住在他的洞里,一个挖在城墙上的大号老鼠洞。 住进拾荒老头家的第一天,他就给我改了信姓,说这样我就能给他传宗接代。但他又不肯喊我的名字,只喊我小侉子,喊母亲老侉子。在秋风村里他人尽可欺,连狗咬他他都只敢躲不敢打,他连狗都不如,却不耽误他每晚喝醉后打母亲和我。母亲每次都跪下求他,让他饶我一回,可他下手越来越狠,似乎要把这辈子在村子里受的气一巴掌撒完。 有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又动手打母亲。他面目狰狞,看样子是想打死母亲,他说,能打死个女人他这辈子也算干成点事。打了一阵又开始磨刀,他说,没动过刀不算男人。磨刀的时候,他又灌了一气酒,结果睡过去了。趁他睡着的时候母亲带着我跑了。 离开老鼠洞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要杀死母亲的尖刀还牢牢地握在他手里。 母亲带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走到了白马城。她想向路人打听孤儿院在哪,可一个鼻青脸肿、一身血污的女人,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侉话,拉着一个同样鼻青脸肿、一身血污的孩子,人人都绕着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淋透了,终于有人朝我们走了过来。那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裙,打着花伞,笑盈盈的。我赶紧借雨水抹了把脸,省得她走近一看被我们吓跑,可她甚至没有打量我们,只说福利院很远,文明情况后,说天黑了,让我们先在她家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当她说家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的是窝棚,是地窨子,是老鼠洞,是打不完的蟑螂和赶不尽的老鼠,所以,当她开门打开灯那一刹那,我和母亲都傻住了。墙是雪白的,地板是木头的,连桌子上搭的布都比我们的衣裳好,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暖洋洋的,香喷喷的,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如此吧。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想啊,叫花子住进了金銮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晚上,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我笑着看着母亲,母亲也笑着看着我,只是母亲眼中有泪,她说,小松,娘命不好,又说,小松,娘想你姐姐了,你姐姐长得漂亮,懂事,爱笑,学习又好…… 这些话我都会背了,没听完,我就睡着了。 母亲常常说起姐姐。说起姐姐的时候,她从不提姐姐高中毕业之后的事,以至于在我的脑海中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总是一副女学生的模样,以至于我无法将这个鲜活的姐姐和那个难产死去的可怜女人视为一人,以至于我总觉得姐姐还活着,还有机会见面。 姐姐叫淑兰,很多年后我心中生出一个问题,母亲是在后悔什么才给我取名叫雪松吗?可惜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不见了,再见是在太平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上吊死的,死前留了一封满是错别字的遗书,遗书上拜托那个好心的年轻女人送我去孤儿院,让我读书,说来生愿当牛做马报答她。 那年轻女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了我几天,直到我的伤好利索才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分别时,她跟我说,每周她都会接我回家住,还跟我说对不起,不能收养我,因为她快要结婚了,将来也会有孩子,收留我对那个孩子不公平。我能听懂,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我道歉。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后来回想起来,那感觉可能叫委屈。 临走时,她给我留了姓名、住址和电话。她叫白岳宁,白马二小的语文老师。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老师,菩萨似的心肠,家住金銮殿,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脱生在这样的家里? 白老师言而有信,每到周五都来接我去她家改善生活。我最爱吃她做的白菜熬肉。白老师说,不是她的厨艺好,而是这样两样东西本来就好吃,百菜白菜好,煮肉猪肉香。她吃饭很讲究,不止自己讲究也要求我讲究。比如吃饭前要洗手,洗手要打肥皂。比如要细嚼慢咽,不能吧唧嘴。比如筷子不能插碗里,不能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比如不能掉饭,不能浪费粮食,否则就要罚我背一遍“锄禾日当午”。有时候,白老师的男朋友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烦他,因为他看不起我,老拿我开玩笑,他不配和白老师生活在一起,不配住在这座金銮殿里。 很快,福利院安排我进了小学。入学前,白老师带我逛了趟商场,置办了行头。开学那天,我身穿新校服,脚蹬新旅游鞋,鞋后跟的灯泡一走一闪,还挎着新水壶,背着新书包,书包里是崭新的文具,有自动铅笔,水果橡皮,自动铅笔盒,还有一个锃亮的双层不锈钢饭盆,全部都是白老师带我在商店里一样一样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开学那天我有多神气,好像一只山雀变成了雄鹰,我感觉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 我的感觉是对的,从第一学期开始,直到小学毕业,我就没考过第二名,尤其数学,除非我故意少写一题,否则一定是满分。 刚开始,白老师担心我不合群受排挤,于是,她时不时来教室看我,有时候给我送个苹果,有时候给我递个橡皮,让同学看到我有人关心,过生日的时候还把同学请来家里吃饭,还给我报了一个钢琴班,鼓励我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表演节目,还给我零花钱让我去春游,我兜里总有几毛零花钱,时不时还能借给同学江湖救急。 第248章 总之,白老师让我一个过街老鼠似的叫花子活得比好孩子都体面。 三年级的暑假,我发现白老师胖了。白老师说她怀孕了,可生孩子之前不是要先结婚吗?我不懂,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事不该问。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白老师的男朋友,白老师也没有再提起过他。 我满心期待着我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出生,学习更带劲了,再加上我乐于助人,成了老师和同学的香饽饽。我的生活几乎完美,可有一个人总扫我的好心情。 他叫胡大宝,是我福利院宿舍里的下铺。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打不过他。他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野狼,还养了一只大黑贝,名叫肉松,有时候他喊它小松,就像我娘喊我一样。他骂我是狗,我早想收拾他了。 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该盼着白老师摔一跤,把孩子摔掉,因为孩子一出生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说这是为我好。当晚我就用老鼠药毒死了肉松,又从厨房偷了一把菜刀剁下了狗头,然后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把狗头塞进了胡大宝的被窝里,把沾着血的菜刀压在我的枕头下。 血淋淋的狗头吓得胡大宝哇哇大叫。他跟老师说是我干的,我跟老师说是他杀了自己的狗想嫁祸给我。一个好学生,一个小流氓,傻子都知道该信谁。趁这个机会,我还告诉老师他平时欺负我,让我交保护费,打我骂我,不让我好好学习,还逼我抽烟喝酒说脏话,还在背后说恨福利院的老师,早晚有一天炸了福利院。老师气坏了,当即扇了他几巴掌,又踹了他两脚,还让他写了两千字的检讨,最后警告他如若再犯就送他去少管所。 这事过后,胡大宝老实了几天,可狗改不了吃屎,美国多久他又开始找我茬。 有一天,秋风村的拾荒老头不知道从拿得来的风声,找到了福利院,说我是他儿子,要带我回去,我死活不跟他走。结果,这事让胡大宝知道了,他便开始拿着个取笑我,还说要把这事告诉白老师,再告诉拾荒老头是白老师不让我跟他回去。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向他求和,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他作对了。说话间,我们提到了拾荒老头,我把胡大宝拉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告诉他我知道拾荒老头的钱藏在哪里,足足有一千块,听到这个胡大宝的眼睛都亮了。我说,咱们做个交换,我把他藏钱的地方和他什么时候不在家告诉你,等拿到钱,钱都归你,但你以后就要和我做好朋友。他开心地答应了。 不久之后的一天夜上,秋风村出了一桩命案,拾荒老头被人杀死在了他的老鼠洞里,尸体上插着一把尖刀,凶手是胡大宝,没多久他就被枪毙了。 那一年过得真好,我有了单人宿舍,妹妹也出生了。 我的妹妹叫玉良,白玉良。 原本白老师想给他取名叫月亮,可总觉得这不像个人名,便根据那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取了月亮的谐音,改为玉良,小名圆圆。玉良是大年初一出生,生下来还不足六斤,身体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抱在怀里我都不敢喘气儿。 小学毕业,我如愿以偿去了白马城一中。和小学时候一样,平时住校,周末去白老师家里改善生活。白老师让我搬到她家住,我却借口学习太忙没有同意。因为我始终记得白老师的话,让我住在家里对玉良不公平。初中三年,我把白老师给的零花钱都省了下来买成了玉良喜欢的小玩意儿,每次去白老师家都带一个送给玉良,一是尽哥哥的责任,一是因为母亲说过,空着手上门做客人家笑话。 三年后,我考上了白马城最好的高中——白马大学附中,进了实验班。学校就在白老师家旁边,高三那年白老师让我住在她家里准备高考,我同意了。为了照顾我和玉良,她还辞去了班主任的工作。 一切都那么好,可好的太正常,太不真实。 自从白老师举着花伞打路对面朝我和母亲走过来,我就生活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后来,越是一切顺利,越像一场白日梦。很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玉良慢慢地长大,她聪明,漂亮,爱哭,爱干净,爱热闹,爱幻想,比她更美好的我想象不出来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和玉良相提并论,就是母亲口中的姐姐。当了哥哥之后,我更加努力了,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做个好孩子,努力地言语行为高雅,努力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我不允许自己成为她们母女二人生活的败笔。 在努力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没有理想。虽然我什么都能做好,但做什么都行。没有理想高考报什么专业呢?玉良吃饭时,我想做厨师。玉良唱歌时,我想当钢琴家,玉良弹琴时,我想当音乐家,玉良看动画片时,我想当漫画家,我想报什么专业取决于玉良当下的快乐是什么。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那天,我问玉良,你的理想是什么?玉良说她将来要当杜甫那样的大诗人,我便选了白马大学的中文系。 我说过,我做什么都能做好。大学里,我依然是最优秀的,本科毕业留校读硕士,硕士毕业我申请了一所法国的大学,去研究加缪,因为那个时候,玉良改喜欢加缪了。 读博的时候,玉良长成了大姑娘,像一株青葱的春竹,充满了希望。她很崇拜我,总是把“我哥说”挂在嘴边,连梦想都是像哥哥一样,成为一名研究加缪的学者。我算着时间,等她高中毕业,我也该博士毕业去大学当老师了。以玉良的成绩,不出意外一定能考上白马大学的中文系,而以我的能力也可以尝试申请白马大学的教职。想到将来玉良可能成为我的学生,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地奇妙与美好。 三年的博士生涯顺利结束,玉良也如愿考进了白马大学文学系。问题是,白马大学的老师可没那么好当,我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在法国再做两年研究学者。 那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假如我早点回家,悲剧就不会发生。假如我不学文学,或许玉良就不会拿我当榜样,不报文学系,也不进白马大学。假如我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不会把厄运带给她们。 或许我根本不该存在。 我恨我自己。我恨过抛弃我的亲生父母、恨过让生母哭泣的人,我恨过把母亲赶出家的女婿,恨过拾荒老头,恨过胡大宝,恨过动不动就打骂我们的福利院老师,恨过白老师的男朋友,但这些恨都不及我对自己的恨意。我要反省,我要忏悔,必要时,我可以以死谢罪。可是,当我回顾自己的人生,我发现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连试卷上的错题都比别人少,那么,一个没有过错的人凭什么被恨?谁都没有权利恨我,包括我自己。 可不恨自己,我又该恨谁呢? 刚上大一的时候,玉良三天两头给我发邮件,讲述生活,谈论文学,请我欣赏她的新作,字里行间都是快乐。我是做文学工作的,我能看得见文字的色彩,听得见文字的旋律,嗅得到文字的香气,写字者的灵魂在我的眼中无处遁形,快乐的无处遁形,悲伤的也无处遁形。那时候,玉良是快乐的。 从大一下半学期开始,文字间的笑声消失了,我嗅到了泪水的气味。 玉良谈论生活与文学的文字越来越少,还经常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她问我自己是不是不合时宜?问我人之初性本善吗?问我文学的殿堂魔鬼能进来吗?还问如果一个人想象自己是快乐的那她真的可以快乐吗?她像变了一个人,我甚至需要打电话和她确认那些邮件是不是她写的。再后来,连邮件都越来越少,她说她学习很忙,总是想不起来写邮件给我。我感到十分不安,直觉告诉我哪里出了问题。我打电话问白老师,白老师说她也发现了玉良的异常,说玉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盯着书本发呆。 我提前一年申请结束了工作,准备开春就回国。大年三十晚上,我和白老师视频,玉良哭了,问我说“哥,有人欺负你吗?”我说“哪能呢,你哥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她又说“哥,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受欺负。” 那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空空的世界里飘着一束淡蓝。时而像一束细丝,时而像一团柳絮,在那个寂静无声的世界里飘荡着,像在等待,又像在告别,像在清唱,又像在呜咽。 我吓醒了,立刻买了一张次日清晨回国的机票,可天还没亮,白老师就打来了电话,哭着说说玉良上吊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在下雪,玉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床头的一排玩偶都是我送她的。她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颈间多了一红痕。 这场景我一定在哪见过,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不能思考,无法呼吸,心抽搐成了一团,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有个声音冲我喊道我,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接着,那个声音开始尖叫,叫得凄厉,叫得声嘶力竭,叫得毛骨悚然,那声音那么熟悉,像是那个长久以来关在我心底的声音,是谁?是谁把他放出来了?是我自己吗? 第249章 我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也飘着雪,雪积了很厚很厚,盖住了玉良的脚印。我喊着玉良的名字,寻找着那束消失在雪色中的淡蓝色,可白茫茫一片,我该往哪里找呢? 梦醒时,所有的梦都醒了。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白老师守在床边。我很累,累到抬不起胳膊为白老师擦去眼泪,很快又睡过去了。那天晚上,白老师也自杀了,死之前给我留了遗书,说“小松,妈妈去陪妹妹了,你好好活着。”就这样,我的第三个母亲也被老天爷3回了。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所以我知道,耐下心来再等等,或许会有下一次的幸福让我对这次的悲伤释怀,让我不再对命运耿耿于怀。可不会有下次了,因为我不要下次了。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老师,我的妹妹,我精疲力竭,只想像你们一样死去。 不过,死之前,我要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我的母亲因生活的苦而死。我的姐姐因难产而死。我的老师因失去女儿的悲痛而死。而我的妹妹,玉良,你又是为了什么?死亡的果实冰冷而苦涩,是什么让你有胆量咽下的?你本该是早春里茁壮的翠竹,本该是文学殿堂中的锦衣贵客,是谁,是什么,闯入了文学的殿堂,闯入了春天,夺走了你的信仰和生命?是谁,是什么,让文学和春天都无力将你留下? 我知道玉良有写日记的习惯,便找到了她的日记本。从玉良的日记中,我得知她的死与那六个人有关,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们。 你们一定觉得,我找他们是为了报仇。不,我信人死如灯灭,我不关心身后的世界。前人留一个肮脏的世界给我,而我却要留一个干净的世界给后人,这是英雄所为,我非英雄。所以,我不为复仇,为的是问清楚他们为何要害死玉良,这也是玉良的困惑。等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才算是真正地明白了玉良的死因,才能彻底地明白自己为何而死,才能了无遗憾地离去。 万事万物,有因有果,有理有序。 他们为何害死玉良是一切的因,给我一个合理的因,我便可以内心清明地接受这一切的果。否则,玉良之死就是一种粗鲁的剥夺和简单的失去,剥夺和失去无法说服我。命运让我无缘无故承担了失去的痛苦,我自然拥有对它愤怒的权利,我与命运平起平坐。 因此,你们所谓的复仇,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愤怒,一种对答案不满意的愤怒罢了。 第236章 花月正春风(七) 一 一个少年穿梭在玄武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木簪布衣,腰佩长剑,挺拔如竹,颇有些小说话本里的少侠风采。 “我就不信悬州城没一个坏人。”瑞王刘纯凤,江湖化名柳春风,已经在悬州城里溜达十来天了,从东到西,从北到南,大街小巷,犄角旮旯,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繁华与安宁,愣是没找见一个欠收拾的。 柳春风身后跟着护卫白鹭:“主子,官家治世有……” “停!”柳春风打断他,“说多少遍了,不许喊我主子,”他看着白鹭的眼睛,再次命令道,“喊大哥。” “.……”片刻沉默的对视之后,白鹭再次拒绝,“主子,你我有主仆尊卑有别,喊你大哥确实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一入江湖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五湖四海皆兄弟,不论尊卑,只看善恶功过,什么主子仆从的,我们江湖人不认那个。” “主子,我岁数比你大,长幼不能无序。” “前朝的夜壶岁数还大呢,有什么用?服谁的气就称呼谁一句大哥,”这个大哥柳春风是当定了,紧接着,他抛出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你就说你服不服我吧?” 曾几何时,白鹭也是一名威风凛凛的玄蛇卫,可现在呢,他望了望天,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悲从中来,低头答道:“主子,我服。” “那你为什么不肯喊我大哥呀?”柳春风紧追不舍。 “主子,”白鹭则准备结束战斗,他反问道,“若是当爹的服儿子,那他能管儿子叫爹么?”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但柳春风还是想当大哥,于是急眼了,“狡辩!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服我,哼,我也不怪你,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等我实实在在地做成些劫富济贫、惩恶扬善的大事,等我名扬天下的时候,哼,心服口服愿意称我一声大哥的人得从青溪阁排到雀女河,到时候可别怪我让你去排队!” “是,主子。” “你这人真没劲。”说罢,柳春风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抱怨起来,“你说坏人都死哪儿去了,咱们都巡街这么久了,一个也没遇着。” “主子,”白鹭道,“管家英明,治世有方,如今天下太平,坏人可不好找。” 柳春风点头自语道:“不好找不等于没有,有人的地方必然有坏人。肯定是畏惧周律严苛躲起来了,不敢大张旗鼓地兴风作浪,从青天白日之下改成了月黑风高之时,那咱们只好打道回府……”他停下步子,“以后白天睡觉,晚上巡逻!” 二 月色之下,雀水不疾不徐地流往天尽头。 水面之上,星错落,月浮沉,船只络绎不绝地驶过,有只容一二人的小渔船,也有能盛下千百人的木兰舟,有远道而来的货船摇着香货杂物,也有瓦肆勾栏的画舫载着芳韵清歌,大小船舶你来我往,织造着水天之间的繁华秀色。 水上悬州已然热闹如斯,岸上悬州更是煌煌灯火如昼。 沿着雀水一路向东,有百间酒肆,千爿商铺,万家灯火。小商小贩更是数不胜数,有卖花的,卖画的,卖吃的,卖艺的,有提壶卖茶的,有摆摊算卦的,有摇铃卖杂货的,有提线弄傀儡的,有小伙子踏着歌卖糖,还有老太太唱着曲儿卖香,行人沿河走一走,不是在这破费,就得在那破费,想捂紧荷包在这不夜城中一毛不拔?难。 “阿双,”柳春风边走洒么边问,“你看哪个可疑?” “主子,”白鹭照实回答,“咱俩最可疑。” 柳春风不满:“说正经的呢。” “所有人都是吃喝玩乐,乐在其中,只有咱们两个东瞧西看、形迹可疑。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别被巡军盯上。” “那不瞧不看怎么知道谁是坏人啊?”柳春风挺了挺腰杆,确保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派人,又问,“阿双,坏人一般长什么样?” “主子,坏人长什么样的都有。” “那怎么看出来谁是坏人呢?” 白鹭思索片刻,道:“坏人为了博取好人信任、方便做坏事,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坏人的身份,装作好人,有时候比好人还像好人。” 柳春风挠头:“那就是,越像好人越可能是坏人?反过来说,越像坏人的越是好人?” 白鹭点头:“可以这么说。好人为了免受欺负也会装作坏人。” 柳春风环视四周:“街上的人看起来都是好人,像好人也是过错么?有没有确定坏人一定是坏人的好办法?” 白鹭又是一阵思索,答道:“有,坏人终归要做坏事,谁做坏事被抓了现行谁就肯定是坏人。” 想要抓坏人,首要任务就是识别坏人。 柳春风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技术活,难度极高。若靠恶人作恶抓现行来识别坏人,那坏事已成,好人不还是要遭殃?可反过来想,恶若是还没有做成,又凭什么拿人当坏人呢?难不成大侠就只能等着好人遭了殃才能擒拿坏人?难道就必须要有好人遭殃? 想到这,柳春风心乱如麻,心生悲愤,停下脚步对白鹭道:“先吃饭!” 三 “一盘凉笋脆筋,一盘煎鱼,四个羊肉荷包,两碗荠菜馄饨,一个乳糖狮子,菜齐了,二位客官慢用。”老板哈了哈腰,退下了。 柳春风领着白鹭就近走进了一间名叫“会仙食铺”的小馆子,刚好走了一桌,空出一个临窗看河的好位置,二人便坐下来。 虽未来过这食铺,可大晚依然客满就说明东西难吃不了。柳春风三两口吃下一个羊肉荷包,又捧起馄饨碗喝了一气汤顺了顺食,放下碗时见白鹭一动不动,便问:“你怎么不吃啊?” 白鹭道:“我不饿。” “不可能,人没有不饿的时候。”柳春风把筷子放馄饨碗上,将碗推到白鹭跟前,“馄饨一人一碗,羊肉荷包一人两个,乳糖狮子是我的……” 正说着,老板凑了过来,面带歉意地说道:“给二位客官换个位置行不行?换到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桌子,”不白劳烦二位,我给二位再加俩好菜。” 柳春风不解:“可我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位置?” “是这样的,”老板腰哈得更低了,“咱店里有位贵客,他就喜欢坐在这窗边,这会儿正在门口等着呢。” 柳春风回头望向门口,果然站着一个锦衣胖子,胖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虎背大汉,皆是一副不好惹的架势。 第250章 不好惹?柳少侠在诺大的悬州城里没日没夜地溜达,不就是为了找这种不讲道理又不好惹的人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柳春风两眼放光,手里的羊肉荷包也不香了,掉到馄饨碗里都没察觉,他急问:“他预订这桌了么?” “那倒没有,”老板不知山雨欲来,“咱这小本买卖没那么些规矩,只是……” “行,别说了,”柳春风一抬手,“我都懂。” “啊?”伙计见他一脸大义凛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郎君,你懂什么了? “闪开。”柳春风将他拨拉到一边,起身朝门口二人走去。 “郎君,郎君,郎君,”老板小碎步追着,低声劝着,“你要干嘛去?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啊?” 柳春风大步朝前:“放心,包在我身上。” 开战讲究师出有名。 那二人的要求虽然无理,可毕竟先派伙计来说,没来硬的,那么,柳春风身为江湖少侠就更得先礼后兵。他走上前去先施了一礼,说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二位郎君事先并未预订座位,因此还请二位郎君另寻佳座。” 那二人根本没还礼。锦衣胖子一脸傲慢地上下打量柳春风,像打量飞在餐馆里的一只苍蝇,随从则目露凶光,放狠话道:“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板知道,悬州城里就没他能惹得起的人,只能陪着笑脸献殷勤:“咱好酒好菜有的是,几位客官随便喝,今儿我请客行不行?” 相比较起来,似乎这个二百五小孩儿更好惹一些,于是他朝窗边的座位一伸手,对不好惹那两个说,“二位客官上座,我这就叫伙计给二位收拾桌子。”说罢,才一脸歉意地看向柳春风,“小郎君,这样吧,我……” “岂有此理!不行!”不等老板说完柳春风就怒喝道,“哪有吃个半不半换桌子的道理?我就要在那吃!”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虎背随从语带威胁。 “干嘛呀?你想打架?”柳春风竖起大拇指,朝身后的白鹭指了指,“这是我小弟,一会你和他打,”你,”他又拿食指点了点看起来不太灵活的胖子,“和我打。” 白鹭站在柳春风身后,打量着对面二人,一眼便认出了二人脚上的官靴。 “别别别,别打别打,”老板快跪下了,“小本儿生意经不起砸呀!” “找死。”虎背随从上前一步,端起膀子,握紧沙包大的拳头,瞪着柳春风。 “切,咱俩谁找死还不一定呢。”紧要关头,柳少侠也不输气势,反正白鹭在身后,也没什么好怕的,“瞪什么瞪啊你,明明是你不讲道理。抢金银是抢,抢座位也是抢,抢东西的都是强盗,强盗就是恶人,善恶终有报,乾坤定无私,恶人早晚遭天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到时候一个天雷劈死你们!” “不不不不,不至于不至于,来的都是客,”老板急得直擦汗,“几位都是大好人,就我是恶人,我是混蛋!我不是东西!”他自己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都怪我考虑不周,一个铺面只掏一个窗户,惹的几位大爷不高兴,要不这样得了,几位大爷一人给我俩大嘴巴,就当给大爷们赔罪了行不行? 锦衣胖子显然很少被人指着脑门说话,已然恼羞成怒,咬着牙恶狠狠地问柳春风:“你叫什么?哪家的?” 终于到自报家名的高光环节了! 这一环节柳少侠早已彩排过无数次,挺胸,抬头,气沉丹田,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我就是江湖人称悬州小白龙的……”名号刚报一半,那二人竟面露惧色,转身走了。 “诶?”柳春风看着二人的背影,挠挠头,“我名气这么大了么?” “主子好善乐施,江湖必有威名。”白鹭悄悄将玄蛇卫的玉牌收回袖中。 “可是……”柳春风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我刚才好像还没说完我是谁呢?” 柳春风和白鹭二人的打扮不像是有来头的人,老板也是满心疑惑,他好心提醒道:“小郎君,听我句劝,赶紧吃完,赶紧走,小心他们一会儿回来找你算账。” “真的假的?他们还回来吗?”惩恶扬善的机会可谓千年等一回,本来柳春风挺失落的,可一听他们还回来,又精神了,“那我们就更不能走了,非得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老板摇了摇头,拍拍柳春风的肩膀:“小兄弟,哥看出来了,你仗义,可你也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你教训他们?你教训的了他们么?你瞧他们那副有人生没人养、狗仗人势的臭德性,他爹都教训不了他,你又何必操这份心呢?” “可他欺负人,今天他不敢惹我,明天保不齐他敢惹别人,我不能袖手旁观。”柳春风义正辞严。 “嗨,什么欺负不欺负的,”老板道,“这种着急走的的玩意儿,让让他又能怎么着?不就让个座位嘛,一个挨着窗户的破座位,背阴透风的,换我我麻溜儿让给他,灌他一肚子西北风,让他得风寒,风寒没治好,嘎嘣儿,”他手背拍手心,“死了,诶,这不也算行侠仗义了么?” “你……你这是歪理。” “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死性呢,你跟那种杂碎论囫囵道理能行么?再说了,说到底就是个座位,又不是龙椅,是不是?多大点儿事嘛,听哥的,不至于!” “可是……”柳春风满心委屈,“可是勿以恶小而为之。” 四 “勿以恶小而为之,所以勿以恶小而不除之,这有错么?”今晚,白鹭有差事要办,柳春风没去巡街,坐在青溪阁门口的台阶上,还在为昨天的事委屈。 他左边坐着两个小宫女庄小檀和姚玉娥,右边坐着两个小内侍王存喜和徐同,五人排排坐,双手托腮。 “哎呀,殿下,”王存喜劝道,“一个做买卖的,天天两眼一睁就往钱眼儿里钻,能懂什么道义啊。” “也是,”庄小檀应和,“没听说么?无商不奸,无奸不商,越有钱越奸滑,心越黑。” “没错,”王存喜又道,“锅底灰,大煤堆,铁匠的脖子,奸商的心肺,都是黑的。” “未……未必,”一旁许久不说话的徐同蹦出俩字,“我奶奶卖包……包子,皮儿薄馅……馅儿大,还给……给叫花子吃不收钱。” “那你奶奶赚大钱了么?”王存喜问。 “我奶奶说……说钱没良心要紧。”徐同答道。 “你就说你奶奶赚没赚大钱吧?”王存喜追问。 “赚大钱了我……我能在这儿么我!”徐同没好气,“我五岁的时候我奶奶就……就走了。” “看见没有?”王存喜道,“好人受穷,好人不长命,好人断子绝孙,诶殿下,殿下!” “别跟着我!烦死了!”柳春风忽地起身,气冲冲地回了书房,啪地一声摔上了门。 “我撕你的嘴!”庄小檀上手就拧,“你是成心气殿下吧?!” “我就是成心的!”王存喜边挣扎边道,“世道什么样就得让殿下知道,这才是真心为殿下好!坏人才想好人做一辈子天下太平、好人好报的白日梦呢!” “你说谁是坏人?啊?”庄小檀力气大,指甲长,下手狠,两手揪住王存喜的脸往两边一通猛扯,“你说谁是坏人!” “小檀,别闹了!”姚玉娥上前拉架,“松手,快松手!” “走开!”庄小檀刚跟柳春风学了几个招式,准备实践一下,“小心拳脚无眼!” “悍妇!”嘴被扯成鸭子的王存喜嘴更硬了,“当悍妇就对了!这样才不受欺负!” “你敢骂我是悍妇?!”唰!庄小檀一挥手,王存喜的脸上多了五道血补林,横贯左右脸。 “松松松……松手!”徐同也上前拉架,哪知庄小檀横出一脚,通!将他踹了个四仰八叉。 “快别打了!”姚玉娥突然起身,拿脚踢了踢庄小檀,“宋祗候来了。” “谁?”庄小谭顺着姚玉娥的目光望去,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俊俏公子哥,正是宰相宋彦之子——宋清欢。他眉眼带笑地看着二人掐架,见众人向他施礼,便还礼道:“是宋艺学,在下不才,昨日刚刚官升一阶。”他四下望了望,“瑞临呢?” “殿下回房读书去了。”姚玉娥答道。 “大晚上读什么书啊。”宋清欢走至书房门前,敲了敲,“瑞临,是我——你最好的朋友、悬州第一才子、新晋翰林画院艺学……” 名头还没报完,门吱呀一声开了,柳春风一把将他拉进屋,关上门,急问道:“打听到了么?” 宋清欢挑挑眉:“你说呢?” “谁?” “虞山侯,冯长登。” ==================== # 第七案 一日判官 ==================== 第237章 引子诗 昨日入城市, 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 第251章 不是养蚕人。 ——《蚕妇》,张俞,宋 ................................................................. -------------------- 这一案依然是穿越,但不同于《小兔子乖乖》的古今穿越,《一日判官》是阴阳穿越,讲述花月和柳春风因机缘巧合来到了地府,行判官之职。 《一日判官》基本遵循《我的推理写作准则》,但其中涉及一个神话元素——孽镜台,不符合《我的推理写作准则 》第三条中的“破案手法合乎自然,能拿科学解释”,所以,《一日判官》不算推理,算作悬疑。 第238章 第一回 偶得仙枕 突发怪案 暮春四月,花开了满院。 入夜时分,明月疏星之下,柳春风坐在台阶上,借着厢房里的光看画本,花月则双手作枕躺在吊床上数星星。吊床两头是两棵西府海棠,花瓣时不时随风飘落,落在花月的脸颊上,他懒得用手拂去,便兜起嘴往脸上吹气:“呼——呼!” 柳春风一边翻着画本,一边嘟嘟囔囔:“啧……乱写……什么呀……”画本名为《判官》,是元元书局“地府系列”的开篇之作,柳春风天不亮排队抢到了第一本,结果大失所望,“可恶……真是的……不看了!” 啪!画本被丢在了地上。 “干嘛呢,吓我一跳。”花月歪头看他,见他怀里抱着个枕头,便道,“枕头借我用用,我胳膊枕麻了。” “不借。”柳春风气哼哼的。 “谁又招惹你了? “你听这段,”柳春风翻开画本,念道,“直至子时,秀娘方见陆判之真容,赤目青面,尖耳獠牙,一身酒气,凶神恶煞一般,已全然没了往日的俊书生模样,恍惚间秀娘以为恶鬼回魂,当即连声惊叫,夺门而逃。”念罢,他再次将书掷在地上,问花月,“你说气人不气人?” 花月从不看话本小说一类胡诌的东西,明知是假的,还上杆子被骗,明知是被骗,还情真意切地又哭又笑,这不是傻帽儿么?于是,他顺着柳春风应和道:“太气人了,写得什么玩意儿。” “简直离谱!” “就是,地府判官怎么能有儿女私情呢?乱写。” “这不是最重要的!” “也是,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神仙偶尔下下凡、动动心也正常。但身为判官他就……就不该喝酒,酒醉影响断案可怎么办?” “什么呀!” “那就是绣娘不该以貌取人?” “你在这蒙呢?” 蒙了一圈没蒙对柳春风气在哪里,花月放弃了,直接问他:“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柳春风义愤填膺道:“陆判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怎会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呢?简直胡编乱造!” “那……”花月想了想,“那你如何知道陆之道仙风道骨呢?” “那他如何知道陆之道凶神恶煞呢?” 花月又想了想:“既然都不知道,那干脆谁爱怎么写怎么写呗。” “那不行!”柳春风道,“陆之道是德高望重的老道长,堂堂地府察查司判官,定然持心公正,行事审慎,慈悲为怀,这样一个人怎会有恶煞之相呢?” “真难伺候,”花月伸手道,“把枕头拿来,一整天了搂个破枕头作什么?” “不给,”柳春风搂得更紧了,“这是老神仙送我的。” “什么老神仙?” “今日有个白须白眉的老乞丐在餐馆喝醉了酒,付不了酒钱,店家不许他走,是我刚好路过给他解了围,” 柳春风举起破旧的束腰棉枕,“他就送了我这个枕头作为答谢,还说往后有事尽管找他。” “噫——”花月一脸嫌弃,“一个叫花子的枕头,你还搂着,不怕有虱子么?而且,一个叫花子而已,你为何喊他老神仙?” “他自己说他是神仙,我也觉得挺像的。”柳春风神神叨叨地拿着枕头凑过来,压低嗓音道,“这可是宝贝,看不出来吧?老神仙说了,这叫游仙枕,枕着它睡着之后可以游览三界。” “……一个醉鬼叫花子的胡话你也信?” “万一是真的呢?假如是真的,我准备去地府走一遭,看看陆判到底长什么样。一会儿睡觉我就试试。” “行,醒来你记得洗头就行。”花月右手捏鼻子,左手甩了甩,“拿远点儿。” “诶,花兄,”柳春风又问,“四大判官你最喜欢谁?” “包拯。”花月随口道。 “包拯不是判官,是阎王,而且阎王爷有十个呢,包拯只是其中一个。” “啊?怎么那么多?” 花月头回听说。 柳春风认真地讲到:“地府大着呢,你想啊,坏人那么多,罪孽五花八门,一个地狱罚不过来,所以有十殿阎罗分管十个地狱。包拯是五殿阎罗。但他刚到地府的时候是一殿阎罗,凡是进了地府的鬼魂都要先去一殿过堂,包拯心软,遇到含冤而死的人总是放他们还阳伸冤,扰乱了地府秩序,所以被调到五殿了。” “柳郎君真有学问。” 花月闻声回头,见是老熊来喂鱼,便招呼道:“马屁熊来了?”又问柳春风,“那阎王和判官谁官大?” “当然是阎王了,”老熊道。 “问你了么?”花月没好气。 “其实,十殿阎王和四大判官都挺厉害的,”柳春风纠正道,“判官管查案,阎罗管行刑。我觉得吧,嗯……还是判官厉害,如果让我去地府当差,我就想当判官。” “那陆之道是干什么的?”花月问。 “他管疑难杂案。”老熊再次抢答 “老熊说得对,”柳春风道,“四大判官各司其职,赏善司的魏征管赏善,罚恶司的钟馗管罚恶,阴律司的崔珏管定人生死,不清不楚的案子就交给察查司的陆之道。” “陆判本事可大了,”老熊道,“能给人换心换面,《聊斋》里讲过,这你都没听说过?” “啧。”花月斜他一眼,“本事再大有什么用?坏人那么多,冤案那么多,查得过来嘛。” “所以地府很忙啊,”柳春风都替阎王发愁,“阎王和判官忙得脚不沾地,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那他们能让冤死的人还阳么?”花月又问。 “那不行,地府这地方有去无回。”老熊道。 “不过,地府一视同仁,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假如好人是冤死的,会投好胎。”柳春风补充道。 “切,”花月撇撇嘴,“这算哪门子好人好报啊,这辈子的帐用下辈子来平,好比今日我借了你二两银子,那明日还你二两是你应得的,你却觉得自己沾了光,还得谢我,那你不成傻子了么?” 柳春风和老熊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才齐声道:“对呀。”“对呀。” 花月又说:“好比我现在想揍你一拳,便许诺下辈子让你揍我一拳,你愿意么?” “不愿意,”柳春风摇头,“哎呀,好人好报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被冤害的好人下辈子害别人,是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来弥补这一世受的罪。” “那就是说……”花月转了转眼珠,“要想下辈子好命,这辈子就得冤死。这辈子好命,下辈子就得死。对么?” “什么呀!”柳春风道,“这辈子当好人,下辈子也能投好胎。” “那既然都是好人,下辈子都是好命,为什么一个一世安宁,另一个却要不得善终呢?这算什么一视同仁?” “嗯……”柳春风想了想,“可能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罚。” “呵,你还挺自觉。”花月损他,“不去问问阎王为何不公,返诬自己有罪。我问你,阎王爷时不时应该让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惩恶扬善? “是……但是……”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当然是。” “那若不看前世和来世,只看这一世,好人枉死,是不是就等同于坏人得逞? “嗯……是。” “那还扬哪门子的善啊。” “……”柳春风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干脆将了一军:“那你倒是来说说,怎样才能让好人得好报?” “这还不简单?”花月道,“你好,别人非但不给你一拳,还送你二两银子,这就叫好人好报。” “那万一我遇到坏人了呢?坏人打我,我又打不过,该怎么让我好人好报呢?” “地府的各路神仙不是神通广大吗?连换心换面都能,还能派你下辈子打别人,为何就不能让你这辈子还手呢?这不是耍你玩么?” 院子里只闻花香,不闻人声,片刻的沉默后,老熊先开口了:“他说的有点儿道理。” 花月看柳春风欲辩无言的傻样笑道:“我问你,戏耍好人的人是不是好人?” 柳春风答道:“那肯定不是。” “那阎王是不是好人?” “不……”柳春风不说话了。 花月接着道:“好人怎么能允许好人枉死呢?要我说,得把好人好报全部改成现世报,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弄本的糊涂账,再用下辈子来糊弄,还好意思叫人谢他,这叫无耻。” 第252章 “那也可能是阎王爷忙,人忙起来难免有疏漏。”柳春风替阎王辩解。 “哦,那他下辈子不忙。” “那那那……” 花月见柳春风有些着急,怕他翻脸,便替他打了个圆场:“没说不能有疏漏,阎王也非圣贤,有疏漏补上就行了。” “可是……若不提来世,那怎么补啊?” “简单啊,让冤死的人还阳,再添上几纪阳寿作为补偿就行了呗。” “这怎么可能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阎王不是本事大吗?全看他愿不愿意。” “你不懂,”柳春风皱眉道,“阎王再大也只是地府的官差,他插手不了阳寿的事,这怪不得阎王。” “万事有因果,果子坏了总得有人担责任,不怪阎王怪谁?怪你哥?”花月逗他。 柳春风一愣:“凭什么怪我哥呀?” “阳间最大的官不是你哥么?” “可皇帝又管不了阳寿的事,这事归……归阴律司管,要怪得怪崔珏。” “也怪不得崔判,”老熊道,“他也只是地府一个官差,地府的规矩又不是他定的,规矩是老天爷定的。” “那老天爷够缺德的。”花月道。 老熊朝天拱手:“老天爷,这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跟我和柳郎君无关。” “可老天爷也忙啊,”柳春风道,“他要管天地人三界的事,有点疏漏也正常。” “那还得怪你哥。” “为什么又怪我哥啊?” “你哥不是号称天子么?相当于老天爷的人间分号,理所应当替天行道。” “那我哥也忙!天天都有一堆折子要批,而且我哥一直在完善刑律。 “哦,都挺忙,”花月笑道,“都没毛病,那合辙好人死了就该自认倒霉。” “要怪就怪坏人,坏人实在太多。不过……”柳春风整了整衣冠,“不过还有我们呢。” “你们?”花月没明白。 “对呀,我们江湖人士,”柳春风一本正经,“天王、地王、人王管不了的事,我们来管。” “噗。”花月没忍住,笑出声。 “哼,就知道你会笑。”柳春风不满。 “你笑什么,”老熊替柳春风抱不平,“要不是柳郎君独闯九嶷山,从那个伸手不见五指、满是蛇蝎的山洞里把你救出来,你还有今儿个?” “这谁告诉你的?”花月笑问。 “鹅少爷的画本里上都写了。”老熊道。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柳春风转移话题,朝天一指,“快看,今天月亮真够圆的!” 老熊却道:“为什么不提?有功就得吆喝,要不是柳郎君耗尽功力使出那套虎啸震山掌,一张定乾坤,把你从土匪手里救下,你还能在这笑?” 自从老熊跟柳春风识了几个字,便也迷上画本,说话也开始不着调。沈侠的《风月侦探局》让柳春风誉满画本界,也让本就感恩于他的老熊愈发敬重。” “不至于,不至于。”柳春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花月却起哄架秧子:“当时山洞伸手不见五指,劳烦柳少侠再展示几招让我开开眼界,也让老熊开开眼界。” “这能随便比划么?”老熊道,“绝世神功要想达到最强必须由险境激发,况且,越厉害的武功越不能随便使,一不留神要伤到元气的,用上一回起码得三年恢复,柳郎君上次使完还没恢复呢。柳郎君,晚上我去买点牛羊肉给你补补,你要清炖还是红烧?” 柳春风脸色通红,额间冒汗:“都行,都行。” 花月哈哈大笑起来:“生个孩子也不过就坐三十天的月子,你这是什么神功需要三年恢复?” “是沈侠写的,又不是我写得。”虽然我也没否认。当然,这后面一句柳少侠没说,他站起身,准备开溜,“我有事,先走了。” 结果出门的时候和进货回来的左灵撞了个满怀。自从花月把杂货铺送给了老熊,老熊便扩大了经营,还招了左灵当全职伙计。左灵问柳春风:“大晚上的,你去哪? 柳春风道:“出去买吃的。” “我劝你哪也别去,今晚宵禁。” “宵禁?为何宵禁?” “城南一户人家发生了命案,在一场酒宴上,有人在酒里下毒,毒死了一桌子人。” 花月觉得稀奇:问道“那也不至于宵禁吧?” 左灵答道:“这案子不一般,死的有皇亲国戚和朝廷命官,连凶手也是。” 柳春风心一沉,赶紧问:“死的是谁?” “记不清了,好像有个什么郡主的驸马,还有一个翰林院的学士。” “那凶手是谁?” “好像是……”左灵想了想,“是宰相宋彦之子,宋清欢。” 第239章 第二回 是身外身 非梦中梦 犀角巷的院子里,花月坐在石桌边,一手握着刻刀,一手将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老虎托至眼前,细细查看,“行,挺像的,哥哥肯定喜欢。”他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突然间,他发觉这不是老虎,仔细一看,是只大花猫,瞬时急出了一头汗,“糟了糟了,哥哥马上放学,这可怎么办……诶?”他灵光一闪,“猫和老虎本就长得差不多,那在花猫脑门上写一个‘王’字不就行了吗?” 好主意!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回屋找笔墨,找啊,找啊,找了许久才一拍脑门儿:“哎呀,笔墨都被哥哥带去学堂了。” 等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石桌空空如也,木雕不见了。他满院子翻找:“刚才明明就在桌子上,”桌子下头,椅子后头,连花盆底下都找过了,还是一无所获,“去哪儿了呢?” “哈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不怀好意的笑,花月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群半大小子——庞家四郎和他的小弟们,便问他们:“是你们拿了我的老虎?” 庞四郎一屁股坐桌上,举着小老虎:“跟屁虫,想不到你有两下子,还怪像的。” “还给我。”花月伸手,余光开始在院子里洒么,最后锁定在墙角的铁锹上。 “我大哥的东西凭什么给你呀?”一个扁脑壳的小弟抖着腿,开始不讲理。 “明明是我的,这是我家,你在我家拿了我的东西,还给我。”花月不动声色地往铁锹方向挪了挪步子。 “行行行,是你的,可是你的又怎么样,就不还你又怎么样?”一个方脑壳的小弟抱臂站在庞四郎身后,拿鼻孔望着花月,“有种你来抢啊。” “你当我不敢啊?”说着,花月退了一步,离铁锹更近了。 见花月一边当缩头乌龟一边撂狠话,对方笑作一团。庞四郎问:“诶?怪事,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鼻涕虫呢?你和鼻涕虫不是形影不离么?” “我哥去学堂了,我哥准备考状元呢。”花月道。 “鼻涕虫去学堂?真好笑!”一个三角脑壳的小弟尖着嗓子嚷道,“他能听得懂先生讲什么嘛?” “我哥会背几百首诗!你会背的我哥也会,你爹会背的我哥也会,你和你爹还有你爷爷都不会的我哥也会!” “找揍!”三角脑壳恼羞成怒,撸袖子想动手。 庞四郎一抬手拦住他:“跟屁虫,你家哪来的钱供你哥上学?难不成……”他贱兮兮地坏笑着看向众人,“你娘又重操旧业了?” 众人再次笑作一团,丝毫没有察觉花月离铁锹仅剩半步。花月冷笑道:“我娘现在靠缝衣裳赚钱,赚的都是干净钱,起码比你们爹娘的心干净。” 一个说不上什么形状脑壳的小弟挑事道:“你娘送他亲儿子去学堂,不送你去,你还替她说话,傻不傻呀你!” “你懂个屁,”花月道,“我和我哥一人去一天,这样先生就收一个人的学费,我再说一次,”他伸手,“把老虎还给我。” 庞四郎接着耍赖,拿着小老虎左看看,右看看:“这老虎雕得栩栩如生的,是你这种笨小子能雕成的么?” 众小弟应和道: “就是就是,指不定从哪偷得呢!” “大哥,他是从你家偷的吧?” “你娘偷汉子,你偷东西,哈哈哈!” “怪不得你和你哥长得不像呢,原来不是一个爹生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 …… “最后一遍,”花月余光看准铁锹,“把老虎还我。” 庞四郎根本没把花月放在眼里,头一歪:“呦,还挺横,就不给你,你能怎么……” “我能把你脑袋铲下来!”花月一声吼,抄起铁锹就朝庞四郎脖子抡了过去,吓的众人尖叫着落荒而逃。若不是铁锹太重,花月又个头又太小,抡锹时用力过猛导致一屁股坐地上,庞四郎今天就凶多吉少了。 噌——噌——噌—— 老虎卧在桌上,旁边是一个倒扣着的破瓷碗,花月在碗底磨着刀,时不时恨恨地看上一眼那只断了尾巴的老虎。 第253章 一点风都没有,只有黑云重重地压在鹤州城上,连每日早出晚归的糖老三都收摊回家了。傍黑天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出了犀角巷,朝南穿过两条街,又向西拐进一个宽敞的巷子,鬼鬼祟祟地躲到巷口的一棵大树后头。这是庞四郎的必经之路,花月握着匕首,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脚步声近了。 “来了。”花月握刀的手一紧,等脚步声近至耳边时,猛然从树后闪身出现,抬手就朝那人刺去。哪知来者也有些身手,一个闪身竟躲了过去,反手抓住花月的腕子喝道:“花兄!你这是作什么?!” 花月定睛一看:“柳兄?怎么是你?急急忙忙的你这是去哪?” 柳春风神色焦急:“我要去救清欢,清欢不可能是凶手。”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肯定他不是凶手?” “清欢从小心肠软,花草都不舍得薅,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花月虽对宋清欢无甚好感,但见柳春风神色坚定,便也未再阻拦,只道:“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你想怎么救他,劫狱么?” “当然不是。”柳春风道,“这案子蹊跷的很,等那几个鬼魂到了地府,阎王必定交于察查司重审,我要去地府走一趟,找到判官陆之道,求他查出真凶。” “去地府?”花月惊讶地问,“怎么去啊?” “你忘了么?游仙呀!花兄,”他在花月眼前挥了挥手,”我在你的梦境里呢。” 第240章 第三回 莽闯地府 幸遇鬼友 阴间的模样令柳春风大为惊诧,日月星辰,蓝天白云,绿树红花,花鸟鱼虫,应有仅有。路上同样车水马龙,闹市里同样热热闹闹,赛得上朱雀大街。街上熙熙攘攘的鬼魂比活人还有精气神儿,什么白眼睛、长舌头、七孔流血的骇人模样,原来全是活人自己编来吓自己的,除了偶尔有几个飘着走的以及鬼魂的衣饰少见时兴的款式之外,与悬州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想到平日里只能在小画本上得见的鬼魂,现在满大街都是,柳春风十分兴奋,看什么都新奇,一路上小话说个不停: “花兄,快看,那个人透明。” “他们怎么有的飘、有的走啊?” “他们的饭菜和悬州的一个味儿么?” “若我交到一个鬼朋友,等回了悬州如何联系呢?” “哪只是恶鬼,哪只是好鬼啊?” …… 花月吓唬他道:“你论‘只’来评论他们,大为不敬,小心他们听到把你抓去。” “哦哦,哪位,哪位。”吓得柳春风赶紧改口。 想想是挺吓人的。 一个鬼就能把一群人、一座城、一片山林甚至整个天下搅得鸡犬不宁,现在可是两个人和满世界的鬼。这么一想,真是……刺激!柳春风更兴奋了,他好比那戏台子后面的锣鼓——哪见过这大场面?于是,逮谁看谁、跃跃欲试,恨不得上手摸一把,却慑于鬼神的法力与威严而缩头缩脑、欲言又止,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不太正常的样子,连路过的鬼们都觉得瘆得慌,绕着他走,还指指点点的: “这人神经病吧?” “八成是个傻子。” “地府现在怎么什么人都留啊?” “白白净净的,看眉眼就是个好孩子,可惜喽。” “可惜什么,没听戏里唱的么?‘都只见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戴枷’?这是阎王爷不忍他在阳间受苦,让他享福来啦。” …… 此时此刻,正值午间饭点,柳春风在一家包子铺门口走不动了。包子铺门口挂着一块绿地金字招牌——四方包子铺,铺子门口排着大长队,足足有二、三十人。铺子里坐满了客人,滋溜滋溜,吧唧吧唧,又吃又喝的,那叫一个浑然不知阴阳。柳春风看着笼屉里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皮是发面的,宣腾又热乎,一咬一兜油,不香才怪,馋的他直流口水,心道‘清欢我对不住你,你的事往后放一放’,然后对花月道:“花兄,咱吃一顿再去判官司吧,这里生意红火,东西定然好吃。” “行,我也饿了。”花月掏钱袋,忽地想起此乃阴间,不流通阳间的银子:“糟了,没钱。” 柳春风嘿嘿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沓子纸钱:“我带了。”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包子,结果不到五分钟就干掉了一半,眼看盘子要见底,柳春风朝伙计喊道:“再给续二十个!” “诶诶!二十个是不是太多了?”花月提醒他,“撑死在这儿可就回不去了。” “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我娘、我哥还有老熊、如云他们尝尝。” 柳春风大吃特吃的样子被在一旁忙活的老板看到了,看得他心里美滋滋的:“识货啊,这得多爱吃才能吃得齐头白脸的。”听柳春风又叫了二十个,更是又惊又喜,心想,“必须会会这位小兄弟,这是位真吃家,”便亲自打包了二十五个包子——那五个算赠的,给柳春风送去。”他朝柳春风拱拱手,“客官,外地的吧?包子可否满意?” “满……呃……呃……”柳春风嘴里一口包子还没咽完,一张嘴,噎住了。 “顺子!”鬼老板一边往柳春风背上拍巴掌,一边喊伙计,“来壶好茶!” 饮了一气茶水,柳春风终于缓过来了,憋得满脸通红道:“这……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包子。” 包包子的听见别人夸他的包子一等一,就相当于书生听见别人夸他的文章一等一,可想而知鬼老板此刻的心情。他热泪转眼圈儿,紧紧握住柳春风的手:“啥也别说了兄弟,以后常来,这辈子哥都不收你包子钱。” 花月在一旁忍住笑,心想,这老板也是个实在人,若是食铺老板各个像他这样,那柳春风这辈子吃饭都不用花钱了,他问道:“老板,昨日你是否见过黑白无常从阳间带来五个穿戴讲究的人?” 鬼老板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泪:“黑白无常是地府官差,他们行专道拿人,我们普通人见不到他们,你找他们做什么?” “他们五人昨日在酒宴上中毒而亡。那宴席一共六人,唯一活着的那人是我的至交好友,现下被官府当凶犯关在大牢里。我那朋友心性纯良,绝干不出杀人越货的事,所以,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求判官查明真凶,让那五人之中的凶手回阳间一趟认罪,还我好友一个清白。” 见柳春风不但是个识货的吃家,还如此重情重义,鬼老板甚为感动,却爱莫能助:“还阳认罪?哎呀,这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有来无回的地界,只听说黑白无常接人,从未听说过黑白无常送人,兄弟……呀!”他拍了拍柳春风的肩膀,却被掌心突如其来的温度吓了一跳,“你怎么是热乎的?!”他又摸了摸花月,“你也是热乎的!你们是活人?你们打哪来?怎么来的?!” 这一咋呼不要紧,一屋子食客全听见了,接着就围了上来看热闹,你摸摸,我拍拍,你一言,我一语: “呦,真热乎的嘿!” “活人气色是不一样,胭脂可擦不出来这色儿来。” “想当年我可不比他差,那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粉雕玉琢,白里透红。” “不会是哪位仙君吧? “看吃相不像。” …… “散了散了啊各位,两位小郎君远道而来,咱莫要打扰人家。”鬼老板拉着柳春风和花月挤出人群,往后院走,“顺子!给每桌加个菜!” 一掀后门门帘,别有洞天。门外是宽敞雅致的院落和几间瓦房,院子里春意盎然,绿柳青竹之间有燕子穿过,姹紫嫣红之上有蜂蝶飞舞,鱼池边摆着一张石桌,鬼老板请花柳二人在桌边落座,连茶壶、茶碗一同端来放在桌上,给二人沏了茶,才接方才的话问道:“二位郎君打哪来?怎么来的?” “我们靠游仙枕梦游来此地。”柳春风答道。 鬼老板更是诧异:“游仙枕?那可是陆判的宝贝,怎么在你那呢?” “是一个老神仙送我的,我举手之劳帮他付了酒钱,他拿仙枕谢我,还说往后遇到难处可以来找他。”柳春风一阵惊喜,“难道那老神仙是陆判?” “我们是来找他报恩的,你们鬼不会忘恩负义吧?”花月问。 “瞧不起谁呢?”鬼老板脸一绷,“忘恩负义的人我们阴间可不留,但凡这辈子有过一点邪念都没资格留这里和我们当街坊当乡亲。” 柳春风好奇地问:“请问兄台,怎么才能留这呢?” “孽镜台上照一照,若是平生一丝邪念都没照出来,便可留在阴间过日子。”鬼老板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但想留在阴间既论迹又论心,得是君子中的君子,心迹双清才行。” “如果一个人做过坏事,还能留在这里吗?”柳春风问。 “那不可能。”鬼老板讲道,“照出一丝罪过来就得扔地狱里赎罪。一位阎罗管一摊罪孽,根据鬼魂罪孽大小、种类的差别,决定赎罪的年头长短。从这一地狱赎清罪孽出来,再进下一殿受审,直到赎清所有罪孽。” 第254章 “等到罪孽赎清能留在这里了吗?”花月问。 “那也不行,赎罪就像还债,还清了也不能说你没欠过债。一朝有罪,便一世有罪,赎清罪过之后必须投胎。只有无罪且有德之人才可自己抉择去投胎还是留在阴间过活。在这里,好人享福受敬重,坏人受刑遭唾骂,可不像阳间,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柳春风肃然起敬:“那鬼大哥你岂不是一点罪孽都没有?” “那是自然。”鬼老板腰杆儿挺得笔直,得意道,“当年赏善司魏大人一合计,我生前做的善事都够我去仙界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卖包子没去天上当神仙呢?”花月问。 “不想去呗。哼,”鬼老板目露不屑,“天上的神仙什么来路都有,连猪狗偷吃个仙桃都能成仙,我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没上过孽镜台,没走过阎罗殿,谁知道他们的心干净不干净?看似花团锦簇、仙云缭绕、歌舞升平,实际上可未必有我们阴间干净公道。” “可天上的神仙也保佑好人。” “保佑好人?我当年就是信了这话才年纪轻轻来了这里。”鬼老板苦笑,“神佛再好能有包大人好?能有崔大人好?能有钟大人好?神仙再好,我也没见过他们的好,我的公道也不是他们给的。哼,个个名号震天响,各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叫人看了心里发毛,跟当年害死我的那些人太像了。” “我看也是,”花月很是赞同,“什么狗屁神仙,装腔作势说大话,好事没见多干,香火却不少收,看着男女老幼得善男信女又烧香又磕头还能忍心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的,那叫神仙吗?那叫王八蛋。” “小兄弟,有见解!来,以茶代酒,”鬼老板端起茶碗,“咱碰一杯!”一饮而尽后,他继续道,“你别看这走过路过一个个的眼拙、嘴笨、脑袋不灵光,但我看着他们心里踏实,我知道他们没害过人,也没有害人之心。不是跟你吹,陶渊明若是先来这儿一趟,那就没桃花源什么事儿了。” 这一席话听得柳春风心中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作为一个江湖少侠对苍生之苦束手无策,心中有愧:“鬼大哥,我叫刘纯凤,这是我的好友花月,敢问鬼大哥尊姓大名?” 鬼老板连忙还礼道:“我姓曹,单名一个芳字,”他掐指算了算,“我二十岁来到这,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按辈分,你们两个该称我一声爷爷。” “……” “……” 见他二人不吱声了,曹芳哈哈大笑:“那你我三人便兄弟相称好了。” “曹兄,”柳春风问道,“你是哪里人?” “悬州人。” ”巧了!我也是悬州人,花兄是鹤州人,住在悬州。曹兄,你住悬州哪里?” “罗罗街,我在罗罗街卖包子,”一听是老乡,曹芳也甚是惊喜,“你们呢?” “太巧了!我们住在白马街,离罗罗街几步远!” “白马街我熟啊!白马街有家蔬果店,叫‘有来蔬果’,老板姓吝名有信,家里排行老四,因为他个头瘦小,跟萝卜似的,我们都叫他萝卜丝儿,我包包子用的菜料都是从他那里进货,萝卜丝儿他……他还在吗?” “他过世了。”柳春风答道。 曹芳叹了口气:“是啊,六十多年了,若是活着也成老妖精了。萝卜丝儿是个好人,除了扣门,其他没毛病。 “不过有来蔬果还在,”柳春风补充道,“现在的老板叫吝小宗,应该是您口中那位吝老板的孙子。” “哦——”曹芳长哦一声,随即眼圈泛红,赞叹道,“好好好,真好啊,好人好报,萝卜丝儿有这子孙满堂的福气,我替他高兴,不像我……我……”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笑中带泪地自嘲道,“你们瞧我,真不像话,旧友过得好,我怎么还哭啦?” “曹兄,”花月问,“你是被谁所害?” “一个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富家公子,”曹芳回忆道,“他吃包子不给钱,我不许他走,他就诬陷我说包子馅的配方是偷他的,带了一帮子人砸了我的摊子,我气不过就跟他们打,然后我就被打死了。唉,那时候岁数小,不会忍,其实何必呢,不就几个包子嘛,就当喂狗了,何必为几个包子搭上一条命呢?咱命再贱也不能就值几个包子钱,你说是吧?唉,说什么都晚了。” “曹兄,你有什么亲人、牵挂没有?我帮你照看。”柳春风道。 “多谢柳兄,但是不必劳烦了。” “你称我一声柳兄,我们便是兄弟,我替你照看家人是理所应当,怎么叫劳烦呢?” 曹芳道:“不是我见外,是家中早已无人。我自幼父母早逝,是我姥姥靠卖包子将我养大。我死之后心中惦念万分,便托鬼差打听我姥姥的下落。鬼差跟我说,我死后,姥姥揣着菜刀去找那阔少讨说法,他们见是个老太太便放松了警惕,被我姥姥一气之下砍死了两个,但最后,唉,她也被那些狗腿子打死了。” 柳春风心中一沉:“这样一来,咱姥姥岂不是因杀了人要去地狱受罚?” “没有,”曹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阴间和阳间不同的地方,取该死之人的性命在此处是德不是罪。” “那咱姥姥呢?也留在阴间了吗?”柳春风忙问。 曹芳点头笑道:“跟一帮老太太打牌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春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那个富少叫什么?家住哪?做什么营生的?”花月又问。 “姓吴,名有肆,住城南,家中开钱庄的。”曹芳答道,“嗨,人家命好,现在八成也是子孙满堂了。说真的,到现在我也想不通,他什么都有了,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为何还要和我这种命就值俩包子钱的人计较呢?” ”像这种恶人,若是来了地府,一般怎么处置?”柳春风问。 “无间地狱,没跑儿。呵,”曹芳冷笑,“算着岁数,他也快了。” “那他要在地狱里赎罪多久才能投胎?”柳春风又问。 “他罪大恶极,永世不入轮回。” 柳春风打了个寒战,继续问道:“曹兄,你没想过去投胎,么?” “切,”曹芳轻蔑道,“请我都不去,我呀,我就守着我的包子铺,哪都不去。” “是因为不见那恶人下地狱不甘心么?”花月道。 “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若不是和你们提起,我都要记不起来了。不去投胎只是我不想投胎,好不容易离开那浑浊的人世,再投胎回去,那得多想不开?至于那姓吴的如何受罚,那是阎王的事,我才不费那心呢。” “这里能打点么?吴家有钱,纸钱烧的肯定比旁人多,会不会拿钱打点少受些苦?” “那是阳间的勾当。在阴间,丁是丁,卯是卯,烧个金山、银山也得十殿走一遭,皇帝来了,孟婆汤里也不滴香油。想去天庭打点,都别想在这里打点。这是个有规矩、敬规矩的地方,我在这卖了六十多年包子,一个赖账的都没有,客多的时候我就忙活忙活,客少的时候我就看看画本,加上人间的三十多年,我这也算百年老店了。” “曹兄,咱们真是有缘,”柳春风只觉相逢恨晚,“我也喜欢看画本。” “真的么兄弟?”曹芳惊喜道,“那咱俩可得好好聊聊,你最近在看什么?” “乐如侬的《识干戈》,碎玉凤凰的《白狐真人》,万里客的《大漠游侠记》,浪淘金的《刘郎大战桃花怪》,这都是最近我觉得比较好的,哦对了,”柳春风一样样数着,“还有鹅少爷的《风月侦探局》也不错。” “鹅少爷?我也喜欢鹅少爷!”曹芳道,“鹅少爷的画本我一本不落,《风月侦探局》我追到第六本了,你追到第几本了?” “我也是第六本,”柳春风大为诧异,“你们这还能实时追读阳间的书?” “当然了!地府有专门的鬼差去阳间抄书,然后由阴阳书局出版。” “原来是这样,那个……曹兄,”柳春风想问个不好意思的问题,“《风月侦探局》里的两个侦探,花千树和柳春风,你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花千树了,”曹芳想都不带想的,“侦探最重要就是聪明。不过柳春风也不错,心肠好,无非就是笨点儿。但怎么说呢,除了心好一无是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他完全没留意到柳少侠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绿,“哈哈,我特别喜欢看书上写他吃东西的模样,尤其吃包子,特别香,我觉得跟你有点像!” “其实我就是柳春风!”柳春风急着替自己辩解,直接摊牌,“我不笨,也不是除了心好一无是处!” “啊?”曹芳听傻了。 “咳。”花月悄悄示意曹芳,食指点了点脑袋。 “哦——”曹芳一下就明白了,“都懂都懂,谁不是呢?我也一看画本就入迷,喜欢哪个人物就把自己当成他,那人若是会飞檐走壁,我也觉得自己回飞檐走壁,合上画本半天都走不出来。上回调包子馅,我满脑子都是画本,结果连加八勺盐,险些砸了招牌。不过,话说回来,读书不就是为了当真么?不当真还算什么读书人呢?书上让你往东,你往西。书上让你一视同仁,你三六九等。书上让你和光同尘,你同流合。书上让你安贫乐道,你吃拿卡要。书上让你君子慎独不欺于暗室,你鬼鬼祟祟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那你还读什么书啊,你说对不对柳兄?” 第255章 “没错!”柳春风把刚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接着问,“诶?曹兄,阳间的书你们这里都有吗?” “有哇,你们有的我们有,你们没有的我们也有,”曹芳挑挑眉,“比如,嵇康,范仲淹,陆游,他们三位的新诗,你们可曾读过?” 柳春风摇头:“他们已经去世了。” “去的是你们阳世,现如今在我们这儿呢。对了,柳兄,”曹芳问,“你最喜欢的画本作者是谁?咱们交流交流。” “那可太多了,”柳春风扳着手指数道,“洪迈,干宝,陶潜,牛僧孺,嗯……最喜欢的是吴承恩,他的《西游记》我看过好多遍了。” 曹芳一个劲点头:“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柳兄好品味。我也喜欢《西游记》。” “还有呢,冯梦龙,李如桢,凌蒙初,哎呀,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曹芳向东边一指:“往那边走,第一个路口右拐,再过一个路口再右拐,那有个‘逢春书局’,老板姓冯。” “冯梦龙?!” “逢春书局对门也是个书局,叫凌波书局。” “凌濛初?!!”柳春风激动的要掉眼泪了。 “你们是三言二拍,我们这儿都到八言六拍了。在这里没了束缚,笑骂由着来,那故事可是个顶个的好!走!”曹芳拉起柳春风就要出门,“我这几天包子铺歇业了,专门带你们逛逛!” “等等!”花月拦住他们,“等咱们逛完,宋清欢该出殡了。” 第241章 第四回 善恶易分 真凶难定 一个攀龙附凤、结党营私的草包驸马。 一个道貌岸然、趋炎附势的翰林学士。 一个有文无行、颠倒黑白的及第状元。 一个醉生梦死、孟浪薄幸的孟浪琴师。 一个虚仁假义、坑蒙偷骗的江湖败类。 孽镜中,五人的平生罪孽走马灯似地闪现,个个死不足惜,却也个个罪不至死。一殿阎罗秦广王蒋子文立于镜前,思索良久,才转头看向跪成一排的五个鬼魂,再次问道:“尔等认为凶手藏于尔等之中?” 几人齐齐颔首称是,哭诉自己死的不明不白,求阎罗查出真凶。 蒋子文挥手招来黑白无常,吩咐道:“将这五鬼送去察查司,交于陆之道,待审出真凶之后,再送回阎罗殿受刑。” 黑白无常刚走,陆之道便将两位小客人请进了书房:“你们找我作甚?” 柳春风瞪大眼睛看着陆之道:“老神仙,你竟然是陆判,原来你真的是仙风道骨,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有恶煞之相!”见陆之道一脸不解,又道,“是我呀,你不认得我啦?” “我们在哪里见过么?”陆之道昨天喝断片儿了,是真不记得。 “昨日下午,在白马楼,你吃了酒没给银子,你……” “哈哈哈!”陆之道立刻打断他,“想起来了,哈哈哈!那个……莲儿,”他支开身边的鬼差,“贵客来了,你去沏茶款待,哦不不不,去东市买二两上等的龙井,再去西市买一斤上好的桃酥,招待贵客。” 鬼差前脚刚走,陆之道就拉下脸道:“我记起你了,你来这干什么?我把游仙枕都送给你了,还不满足么?” “我来找你帮忙,”柳春风道,“昨天你送我仙枕之后,还说往后我有事尽管找你,你义不容辞。” “我说过这话么?”具体酒后胡说了什么陆之道不确定,但他确定自己酒后一定会胡说,便想着转移话题,绷住脸斥责道,“你拿了这游仙枕不去天庭仙境,却跑来这阴曹地府做什么?” 昨日这老道还是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今日就变了副嘴脸,柳春风不悦:“那你也没说不能来这里呀!” “你是不是准备说话不算数了?”花月看出了他的心思,“如果你说话不算数,那我们就去天庭,让你的上官和同僚都知道你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嘿你……谁说话不算数?”见这俩小孩不好对付,陆之道又道,“我乃堂堂地府判官,最恨撒谎食言之人,谁敢在我面前说话不算数试试?” “净说些没用的,管别人算什么本事啊?管住自己才叫本事。”花月道,“力气再大你也提不起自己的脑袋不是?” “哦?是么?”陆之道向来争强好胜,岂容两个孩子挑衅,只见他揪住自己头顶的发髻,一用力,头颈分离,把脑袋提溜起来了。” 柳春风当即吓得哇哇大叫,躲到了花月身后:“鬼!鬼!” 花月也吓出一身冷汗,拔剑挡至身前:“你作什么?!” “喊什么喊?”陆之道一松手,脑袋回到了脖子上, “让你们看看我究竟有没有本事而已,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柳春风哆哆嗦嗦从花月身后走出来,鬼使神差地走到陆之道身旁,看着他脖子:“能摸摸么?” 陆之道也算大气,一歪头:“摸呗。” 脖子完好无损,柳春风震惊道:“原来你真能换头换心。” “什么换头换心,那都是蒲松龄那老小子胡编的。” “那你是不是酒坛子成仙啊?”柳春风又问。 “那是鹅少爷胡编的!”陆之道不耐烦地摆摆手,“走走走,哪来回哪去,这可不是游乐之地,还有,呃……枕头借你再玩几日,用完还给我。” “切,哪有送出去又要回来的道理。”花月撇撇嘴,“还神仙呢,说出去不嫌寒碜。” “那我睡觉也不能没有枕头吧?”陆之道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想了想,干脆忍痛割爱,“行行行,枕头送你们了还不行嘛。” “臭烘烘一个破枕头,一股子脑油气,我们也不稀罕。”花月开始讨价还价,“这样吧,我们现在遇到麻烦了,若你信守承诺帮我们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们就把枕头还给你。” “什么忙?”陆之道警惕起来,“歪门邪道的可不行。” “不是歪门邪道,我们来地府并非为了游乐,而是为了救人。”柳春风道。 “救人?” 柳春风点头:“悬州城里出了一桩命案,一场宴席六个人被毒死了五个,未被毒死的那个被官府判成了凶手。此人叫宋清欢,是我的至交好友,他生性善良,不可能杀人。此番前来,我们正是为了求陆判帮忙查清此案,然后让凶手还阳认罪,还我那好友一个清白。” 黑白无常刚刚送来的那五个鬼魂便是宴席上那五名死者,陆之道一听就明白了,他面露难色:“这案子你不说我也要查明。查明真凶后,我自会告知于你。只是,地府有个死规矩,死人不得还阳,因此说服阳间官差相信你那朋友不是凶手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死规矩?”花月又拆台,“我看也没那么死吧?阎王包拯不是能让死者还阳伸冤么?包拯能,你为何不能?” “我……”陆之道哑口无言。 “哦——”花月一副了然的样子,“你怕受罚。包拯因为放死者还阳从一殿调到了五殿,五殿阎王的官阶听着就没有一殿大,原来你怕降职呀,原来你为了升官发财可以罔顾人命与公道,啧啧啧,亏你还好意思收我们人间的香火。” “哼,我错看你了!别人说你是恶煞的时候亏我还替你说话,原来你真是这种人!”柳春风也跟着激他,“原来你……” “行行行……行了行了!”被俩小孩子指着鼻子阴阳,陆判的脸往哪放,“我像那种人嘛我?凭我陆之道的能力,天庭那些个肥差只要我愿意我手拿把攥!人家都是银子、宝贝越攒越多,我可好,”他扯着自己带补丁的道袍让二人看,“是补丁越攒越多!若不是为了人世安宁与天理公道,我吃饱了撑的几百年窝在这破衙门里翻旧账啊?我去摆摊算命不比这挣得多?去游山玩水不比在这受两个孩子挤兑强?一天天的我图什么呀我?!”他越说越气,“还有没有天理啦?!啊?!啊?!!” 判官撒起泼来对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是有一定震慑力的。柳春风不敢再惹他,也觉得他确实怪可怜的,便好声好气道:“陆判,你是仙人,定然慈悲为怀,求你救救我朋友,往后我给你盖庙造像,天天给你焚香上供,行么?” “盖什么庙啊,我又不是和尚!再说了,我陆之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服我气的、给我焚香上供的多的是,我差你一个?”陆之道没好气道,“况且,你怎么那么肯定你朋友不是凶手?” 柳春风答道:“因为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他了,我能肯定他不是凶手,就如同我能肯定你一定会帮我一样。” “少在这捧我。”陆之道白他一眼,“一念善,一念恶,人心便是这样。” “可这世上也有例外,也有心迹双清的君子,心如金石,亘古不变,我自己就是。”柳春风眼神坚定。 陆之道却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你这小子,岁数不大,口气不小。知道一殿有个宝贝叫孽镜么?每个来地府受审的鬼魂都要在孽镜台上走一遭,生前所思之邪念与所行之恶事会在镜中一一显形。若镜前站个心迹双清之人,那镜子便会倾刻间化作一轮白玉盘。上次得见玉盘还是在六十年前,是个卖包子的老太太,当时整个地府都来看热闹。要不这样,咱打个赌,你若能将那镜子化为玉盘,”他朝书房指了一圈,“我这一屋子东西,随你们挑。” 第256章 “你这一屋子有一样值钱的东西么?”花月不跟他客气。 “放肆!”陆之道拍桌子道,“我乃地府判官,羽化登仙六百年,一两件好东西还是有的,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也敢小瞧本尊?” “神仙了不起啊,我们人间有山河万里,有春夏秋冬,有丹心热血,也有美人英雄,要你这些阴曹地府的玩意儿还嫌晦气呢。“花月道,“既然你想赌,那咱们就赌些实在的。” “赌就赌,”陆判从不输气势,“怎么赌你岁数小你说了算。” “若柳兄站于镜前不能令孽镜化作玉盘,算我们输,我们立刻离开地府,并将仙枕交还于你。可柳兄若能令孽镜化作玉盘,便是你输,你也要愿赌服输,让出判官之位,由我与柳兄二人替你做一日判官,查出真凶,再遣真凶还阳,还宋清欢一个清白。” “一言为定。” 第242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一 “凶手肯定是秦无忧。”驸马叶昉道。 “你与秦无忧有过节么?”柳春风问。 “都怪我惜才,才让这等下贱之辈害我至此。”叶昉痛心疾首。 “此话怎讲?” “我爱听曲儿,常去乐坊,在乐坊结识了秦无忧。秦无忧是个弹琵琶的琴师,有些才气,可是,他人品低下,嗜酒如命,孟浪无礼,四处欠债,每每惹祸皆是我等恩客人替他解围。我怜他之才,为他赎身、置宅,想让他收心,可他呢,死性不改。不久前,他勾搭户部侍郎谭如贵的妾室,是我舍钱又舍面子才保住他。我怒其不争,痛骂了他一顿,哪知他恼羞成怒,竟再不与我往来。” “既不与你往来,你为何会去他宅中饮酒?”柳春风问。 “我本无意与他再有交往,却无奈冯霖说和。冯霖说,秦无忧对此前之事愧疚万分,想在家中设宴,邀我前去,向我致歉。我又岂能与一伶人计较?便应允前往。哪知那厮是起了杀心,想借机害我性命。”叶昉朝花柳二人拱手,“敢问谁能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狭隘负义之徒?” 花月向来看不上攀龙附凤之辈,揶揄道:“叶驸马少见多怪,世间多的是忘恩负义之徒与厚颜无耻之辈。” “秦无忧与其余三人也有过节么?”柳春风问。 叶昉答道:“此人整日酗酒,性情不定,心思难以揣测,他与冯大人、施大人、余祥是否有过节,在下不知,但他对我尚且如此,对其他人可想而知。” “可你所说这些过节至于让他恨之入骨、恨到同归于尽么?”花月问。 “仙官,你还不明白么,这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八成是活腻了。” “那天只有秦无忧有机会下毒么?”花月又问。 叶昉答道:“是他给众人斟得酒。” “我问你是不是只有他有机会下毒。” “那倒不是。” “还有谁接触过那坛酒?” “反正我没有。” 花月上前照脑袋扇了叶昉一巴掌:“答非所问!”又一巴掌,“答非所问!”然后揪起耳朵往上提,“死了听不懂人话了是么?” “仙官饶命!仙官饶命!”叶昉疼的直咧嘴,“酒是冯霖的家酿,他有机会下毒!昨天冯霖有事耽搁不想绕远回家取酒,便让金铭将酒带去宴席,金铭也有机会下毒!冯霖与金铭是师生,他俩串通也不一定!还有还有……还有余祥,是他把酒坛子里的酒倒进酒壶的,他也有机会!仙官松手,松手吧!” 花月这才松开他的耳朵,刚松开又想起什么,再次提了起来:“酒杯呢,还有酒壶,谁拿的?” “我我!是我!我拿的!”耳朵快被揪掉了,叶昉顺着劲就要起身,可又被花月一脚踹后膝盖上,“可是……是秦无忧让我去拿的,余祥可以作证,昨天我和余祥一同去赴得宴!” “你和余祥到的时候,冯霖和金鸣还没到对么?” “对对对!我们二人先到,过了一会儿金铭才到,最后来的是冯霖!” “花兄,快松手。”想起论辈分自己还得称呼叶昉一声姑父,柳春风觉得袖手旁观不合适,便上前拉架。 花月松开手:“欠揍。就是说,”他总结道,“酿酒的是冯霖,带酒的是金铭,打开酒坛倒酒的是余祥,斟酒的是秦无忧,而酒器是你拿的,这样看来,你们都有下毒的机会,对么?” “对,可杀死众人的机会只有秦无忧才能制造。”叶昉捂着耳朵。 “你指的是他设宴邀众人饮酒对么?”柳春风问。 “不止如此,平日的酒宴都是想饮便饮,即便有毒,也不会全部中毒。这次宴席伊始秦无忧就起身敬酒,这才令众人全部毙命。” “敬酒的由头是什么?” “感谢众人的关照,乞求我的宽恕,唉!谢意与歉意谁会提防,真是蛇蝎心肠!” 自始至终,叶昉没提过宋清欢,花月觉得纳闷,便问:“酒宴一共几人?” “五人。” “可案发现场还有一个人,此人酩酊大醉,被悬州府的官差当做凶手关进了大牢。” 叶昉惊诧道:“是谁?” “宰相宋彦之子,宋至。” “这怎么可能?”叶昉大惑不解。 “宋至不是受邀宾客么?” “不是,不过……他来过。”叶昉摇摇头,“或许是天命吧,让那纨绔小儿逃过一劫。” “何意?你那天见过宋至?”柳春风问。 “见过。举杯之际,宋至闯了进来,醉醺醺的,看样子是喝多了酒来耍酒疯。他问秦无忧为何要与他争夺一个名叫许杏儿的舞姬,被秦无忧冷言讥讽气走了。这宋至真是邪门儿,”叶昉叹道,“前几年,他相中了歌妓白杳杳,可那白杳杳看不上他,跟了虞山侯冯长登,没过多久冯长登便死于非命。后来他又向歌姬许杏儿献殷勤,许杏儿也看不上他,这才刚跟秦无忧走近乎,秦无忧也死于非命,呵,真是个扫把星。” “你说谁扫把星?”好友被骂,柳春风不乐意了,“我可听说宋至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好些贤淑的小姐倾慕他呢!” 叶昉困惑地问道:“仙官,你我所说的宋至是同一人么?” “当然是了!大周翰林画院艺学,悬州才子,宋至,宋清欢。”柳春风郑重报上好友的大名,“不只有许多小姐倾慕,他人品贵重,连当今皇帝都很器重他呢!” 哪知叶昉噗嗤一声笑了:“陛下怎么可能器重他?” “陛下的亲兄弟瑞王和他是好朋友,如若不是器重他,能让他和自己的亲兄弟亲近么?” “我看是陛下拦不住吧,”叶昉难掩鄙夷之色,“不过,这二人倒是一路货色,一个花拳绣腿,一个不学无术,一个臭名昭著,一个来路不明,两个令人避之不及、难登大雅之堂的丑角。” “你说谁来路不明?你才是丑角!你你……”柳春风气得脸红。 “叶驸马,”花月打量着叶昉,“你很嫉妒这两个难登大雅之堂的丑角吧?尤其那个来路不明的瑞王,毕竟,即便你攀上了郡主,你也不姓刘。” 对刘家的人,叶昉可谓又爱又恨,荣耀是他们给的,有了他们做靠山,自己方可一呼百应,可耻辱也是他们给的,没了他们,没了驸马的头衔,谁又把他放眼角呢?生前压他一头便罢,死后还逃不过他们的阴影,他一时愤愤道:“我不是嫉妒,而是不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花月听罢哈哈大笑:“啐!你可真够不要脸的,这句话也是你配说得?自古振臂一呼者都是揭竿而起,没见过上门当女婿的。揭竿而起是英雄,你放下碗骂娘连好狗都不算,瞧你一副便宜没占足的模样,是恨刘家人只纳你做女婿、没给你改个姓、没把皇位传给你么?” 若不是人死之后无血色,叶驸马的脸准得臊成猪肝色:“我无兵、无马、无家族撑腰,除了依附郡主还能如何?我站得稳,才能大庇天下寒士,为他们遮风挡雨,助他们一臂之力登上庙堂造福苍生,吾心与杜工部相通……” “放你娘的屁,你还敢提杜工部,”花月撸袖子骂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另一只耳朵也揪下来,然后把你眼珠子也抠出来当泡儿踩?就是因为你这类唯利是图、恬不知耻、巧言令色的小人得势,才令君子无处容身。若不是有你,杜工部也无需广厦千万间,天下之士自能安居乐业。所以,你死,便是造福苍生。” 叶昉笑了:“仙官英明,我承认,我是个可鄙可憎的小人,可那又怎么样?士子们不这么认为。他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于是,他们信我,敬我,仰仗于我,听命于我,在我死后还会哀悼我,颂扬我,我会流芳百世。宋清欢与我相反,他是个真君子,这我也承认,可那又怎么样?整日与伶人、舞姬混在一起,连秦无忧这种下等人都不屑与他为伍,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无甚区别,所以,做君子,有什么用呢?” 第243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二 第257章 “不错,我是下等人里的下等人。”秦无忧一身白衣,立于堂下,如芝兰玉树,“但也好过上等人里的下等人。” “你能确定宋至与此案无关么?” “说真的,宋清欢这人,我挺烦他的。”秦无忧皱眉,“长得不如我俊,琴艺不如我好,诗文不如我风流,至于画艺,也就那样,人还缺点心眼儿,怜香惜玉更不如我,哪哪都不如我,可老天爷愣是让他托生在金窝银窝里,而我呢,却连盖个草窝的力气都没有。他整日里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惹得祸不比我少,可也没见他那宰相爹爹和他那桂山上的兄长把他扫地出门,我爹却自幼就把我卖了,就为了换几斤稻米。” “人各有命,你也不能因为这个烦别人吧,你这叫嫉妒,是小人之心。” “哦,不给我好命,还想让我当君子,就好比,让我当叫花子,还让我宁死不食嗟来之食,仙官,你不觉得这有点儿过分么?如若这是天意,那老天爷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账玩意儿。” “言之有理。”花月点头。 柳春风看他一眼,示意他别捣乱,又对秦无忧道:“你说清楚,你能不能确定宋至不是凶手?” “哎呀,”秦无忧捏了捏印堂穴,“我真挺烦他的,一个废物,若是再配上个小人心性,那妥妥就是一个上等人里的下等人,还不如我呢,老天爷也就还算公平。可是呢,宋清欢偏偏是个君子,你说气不气人?” “你别答非所问,”柳春风再次重复道,“我在问你,宋至究竟有没有机会下毒?你能否确认宋至不是凶手?” “我这人身子虚,站着说话心慌,仙官,“秦无忧道,“我能坐下说么?” 柳春风搬来一把椅子给他:“坐吧。” 秦无忧坐下,翘上二郎腿:“仙官,说了半天,我口渴,给我倒杯茶行么?” “等着。”柳春风给他沏了杯鬼差刚从东市买来的龙井,送到他手上,“给你。” 呼—— 秦无忧吹了吹茶水,白气飘摇散去,又聚拢:“仙官,有点心么?” 柳春风刚坐定,又跑去给他拿西市的点心:“能说了么?” 秦无忧咬了口点心:“这点心真不错,再去给我切个果盘……诶你干嘛!” 不等他说完,花月就走上前去,左手端走点心,右手端走龙井:“麻烦你站起来一下。”秦无忧刚抬起屁股,花月一脚将椅子踹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茶水点心在面前摆好,端起茶盏,咂了一口,呸出茶叶,“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然揍你。” “再问你最后一遍,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遍啊,”柳春风强调,“你为何认为宋清欢不是凶手?” 秦无忧怕挨揍,老老实实道:”照理说,我这么烦他,就该趁这个机会给他扎扎针,不害死他也得给他添点恶心,可是呢,嗨,我这小人之心没修彻底,算了,替他说句话吧:宋清欢不可能是凶手。那日,我正巴结达官显贵敬着酒呢,他跑来搅局,非说我跟他抢女人,净耽误事儿,我说了些刺耳的难听话把他轰走了。我记得,当时他拉拉扯扯不肯走,把我的酒杯里的酒都晃洒了,或许冥冥中老天爷想借他之手来救我,可惜呀,没救成。” “酒又满上了么?”柳春风问。 “满上了,我记得是……”秦无忧回忆着,“是余祥给我满上的。” “叶昉十分肯定地说凶手是你。”花月开始挑事,“因为,若非你举杯邀众人共饮,众人便不可能全部中毒,这话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啊?我还说他是凶手呢。我看他就是杀了人心虚,慌着栽赃陷害,都死了还是不改欺软怕硬的臭德行,挑着我这个下等人软柿子捏。”秦无忧道,“我为何邀众人举杯,还不是为得罪叶昉的事道歉?我为何道歉,还不是冯霖劝我别得罪叶昉、说叶昉和太后沾亲带故?” “叶昉是澜阳郡主的驸马,澜阳郡主只不过是皇帝二叔的远方表侄女,得罪他又能如何?”柳春风道。 “仙官不懂人间事,”秦无忧摇摇头,“在人间,官大一阶压死人,我与叶昉之间又何止一阶啊!在太后眼中,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不过是金銮殿的一片瓦——微不足道,可再微不足道,它也是金銮殿的瓦,这一片瓦掉下来,对我们这种下等人里的下等人来说就是泰山压顶。坊间不但传说太后极为待见澜阳公主,还曾将女儿许配给自己的亲儿子瑞王刘纯凤,结果那小娘子看不上瑞王,这才解除了婚约。”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花月打听。 “就去年的事,那小娘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嫁,闹得可大了。” “不应该呀,”花月听得津津有味,“我听说瑞王可是一表人才,别提多招姑娘待见了。” “什么一表人才,就是个拈花惹草、游手好闲的绣花枕头,哪个正经女子能看上他呀。”秦无忧接着道,“话说回来,虽说人不怎么地,而且来路不明,可人家毕竟是皇帝、太后的宝贝疙瘩,皇帝和太后都不嫌弃的东西,你敢嫌弃?还能退婚不掉脑袋?这能是一般关系?你想想……” “想什么想!”瑞王殿下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柳判,”花月在一旁憋着笑,提醒他,“失态了。” “这位仙官为何动怒?”秦无忧瞟柳春风一眼,阴阳道,“难不成瑞王经常给仙官烧香上供?” “你少管我闲事!你听好了!”柳春风喝道,“瑞王还没有订过亲,更没被退过亲,瑞王也不是绣花枕头,他绝顶聪明,还会断案,相中他的小姐多了去了,能从悬州一直排到洛阳,再拐个弯排回来!还有……”他气得头蒙,扶住桌子,“还有,瑞王也不风流,他从小到大就……”他脸一红,声调也降了下来,“就倾慕过一位小姐,姜大学士的孙女,姜敏真小姐。” 花月一愣,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柳春风没工夫搭理他,继续为自己正名:“可瑞王自知一事无成,都不敢和敏真妹妹说话……” “什么敏真妹妹?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花月急着问。 “你又没问过。” “这么大的事,我不问你就不和我说么?我可是什么事都告诉你。” “那又不是我让你告诉我的……” “我说二位,”秦无忧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们道,“审完再聊行么?” 柳春风这才坐下:“那你接着说。” “我……”秦无忧想了想,“我说哪儿?” “你说冯霖让你别得罪叶昉。”还是花月记性好。 “啊对,冯霖让我服个软,我想了想,也对,千错万错都是下等人的错,说破大天来,上等人就没有不对的时候,有机会给上等人服软,那是我的福气。我这人就这点好,但凡能退一步息事宁人,绝不进一步惹事生非。但凡有机会赔不是,绝不为自己辩解。可是,二位仙官,这杀人的罪我可不能认啊!我秦无忧这辈子虽说缺点儿骨气,可从来不缺德,杀鸡我都怕造孽,别说杀人了。还望二位仙官明鉴,还我个清白,我还指望投个好胎、下辈子享福呢!” “你怀疑冯霖是凶手?”柳春风问道。 “不不,没有证据我不能胡说。我没说冯霖是凶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怀疑我还不如怀疑冯霖,是他酿的酒,他组的局,他的嫌疑自然最大。” “冯霖没有在酒坛中下毒。”花月道,“据你与叶昉所言可以推断出,宋清欢是在你们中毒身亡后回到现场,喝了坛子里的酒,若是坛中有毒,他早就一名呜呼了。”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爱谁谁,反正不是我,我就知道我有下毒的机会,可没杀人动机,我指着他们照应,还打算糊弄他们些银子自己开家乐坊呢。” “他们几个人里,你认为谁有动机?”柳春风问。 秦无忧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四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可他们之间具体有什么仇恨,恨到同归于尽,我就不好说了。” “怎么不是好东西?展开说说。”花月道。 “比如那个金铭,明明出身寒门,却帮着那些权贵欺负和自己一样的寒门学子。他文章写得确实好,能靠一支笔颠倒黑白,一首好诗他能贬得一文不值,一文不值他却能捧成佳作,一个草包他能捧成才子,而一个才子他又能指鹿为马贬成草包。都说执笔如执剑,若这剑锋指向贫弱无辜,那与盗匪何异?这世间之人十有八九人云亦云,遇事图个乐呵,是黑是白又有几个人愿意费功夫去分辨呢?据说,前段时间,金铭笔伐一个秀才抄袭叶驸马的曲子词,那秀才喊冤,最后一气之下寻了短见。再说冯霖,看似德高望重,其实就是个老不羞。他靠自己那点威望带着金铭这种想在官场攀爬的斯文败类给权贵捧臭脚,就连叶昉那笔破字都能被他们吹出花来,还有脸四处给人题字写匾,前段时间还攀上雁山,将人见人嫌的那笔破字刻于山石之巅,混迹于诸多高士名家的墨宝之中,好比蚯蚓扭于蟠龙之前,哎呦,”秦无忧拍拍自己的脸,“我都替他臊得慌,我就奇了怪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甚至怀疑,这次就没有人下毒,完全是山神降罪。” 第258章 柳春风信鬼神,他认真地问道:“若是山神降罪,也不该连你一起惩罚呀?” “急了呗,爱谁谁,全弄死再说。”秦无忧道,“仙官,你是没见那笔破字,改天你去见识见识,你就能明白山神为什么大动肝火了。” “叶昉呢,他怎么不是好东西,接着说。”花月道。 “叶驸马,呵,我都不稀得说他,酒囊饭袋一个,还是个软饭袋,却偏偏喜欢附庸风雅,喜欢在读书人里面呼风唤雨,拉一帮软骨头的书生给他搽脂抹粉,好让自己在一众朱紫之中不显得那么卑微滑稽。前段时间太后过寿,他听说太后想听曲儿,便打通关系让我去太后的寿宴上唱一首他填的醉花阴……” “是那首‘雨霁风摇塘畔柳’么?”柳春风一时嘴快。 “对……诶?仙官,这你也知道?”秦无忧惊讶道。 “我……” “柳判痴迷音律,”花月圆场,“到处收集阳间词曲佳作。” “看不出啊,”秦无忧惊喜道,“有机会还望与仙官探讨探讨。” “好好,那个……还是先说案子,”柳春风不识五音,紧张地拐回正题,“那曲子词写得确实好,我娘特别喜欢……” “连令堂都听说过?” “不是不是……是我……”又说漏了,柳春风语无轮次。 “柳判的娘亲以前是歌妓,她……”花月道,“她花明玉净,声如天籁,曾几何时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 “原来仙官是前辈之子。”秦无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若有机会,无忧定要前去拜望。” “好好,我替我娘先谢谢你,我娘……”柳春风将错就错,“我娘说这曲醉花阴曲好词更好,幽婉清丽,浑然天成,寿宴过后甚至要来曲词自己学着唱,还说今后要对叶昉刮目相看了。” 秦无忧又是一愣:“前辈还知道叶昉?”随即又摇头冷笑,“也是,他也是有些名气的。” “你觉得他浪得虚名,对么?”花月观察着秦无忧的神色。 “草包一个,有名无实。” “可他确实写出了好词。” “那就说明不是他写的。” “你是说那首醉花阴是别人写的?” “一朝是草包,一世便是草包,仙官何时见草包能开出花来?” “可我娘后来又请他写过两首词,那两首同样是佳作。” “那就说明他又拿了两首别人的词呗。”秦无忧满目鄙夷。 “拿的谁的?”花月问。 “这我如何知道,我只知道他写不出这样的词。” “会不会是冯霖和金铭帮他写的?”花月又问,“一个大学士,一个状元郎,写首词应该不在话下。” “不可能。” “你怎会如此肯定?” “道理很简单,文如其人,混浊之人写不出清丽之词来。” “那余祥呢?”柳春风问,“你还没说余祥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无忧道:“嘴上说是江湖游侠,其实就是个贼,整日里钻研怎么当下等人里的上等人,坑蒙拐骗,忘恩负义,最喜欢挑朋友下手。反正就是这么一群腌臜东西,孽镜里不是看得很明白么?” “孽镜里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花月提醒他。 “我和他们还是有区别的,”秦无忧道,“我从不偷盗,从不颠倒黑白,从不为虎作伥,从不视人如草芥。” “可我不明白,假如凶手在他们四人之中,就算他们视人命如草芥,也不能连自己一起杀吧?”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秦无忧皱眉道,“或许是误饮毒酒?此外,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孽镜能照见一人生前种种罪孽,为何没能照出凶手身份来?” 第244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三 “谁还没个过往么?一天是贼,一辈子都是贼么?”余祥道。 “一天是贼,未必一辈子是贼。但一天是贼,一辈子都得当贼防着,防你贼心不死。”花月道。 这五人之中,柳春风格外厌恶余祥:“你一边做着鸡鸣狗盗之事,一边以侠自居,江湖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余祥振振有词:“那又怎样?一码归一码,江拂雪也偷鸡摸狗,可他不照样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么?” “江拂雪一不留盗来之银,盗来的银子全用来救助贫弱,二不盗妇孺贫弱,只盗为富不仁者,三不攀附权贵,天子呼来不上船,四从不以侠自居,这四点你能做到哪个?”花月问他。 余祥不答反问:“若是没有些鸡鸣狗盗的本事,像我这样的人如何攀附权贵?不攀附权贵又如何自保?不自保又如何行侠义之事救贫扶弱?既行侠义之事,我为何不能以侠自居?侠义便是赏善罚恶,那我自己便是头个该赏,为何不能留些银子享乐?” “……”柳春风一时哑然,回过神来才呵斥道:“歪理!” “你说这些都没用。”花月道,“其他人都怀疑你是凶手,也是,这五人里就你一个是贼,不怀疑你怀疑谁?” “贼喊捉贼!”余祥不忿。 “只怪你的贼名在外,你若想让我们信你不是贼就尽快说出个一二三来。”花月冷笑,“反正你们五个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下无间地狱。” 余祥思量了片刻后,说道:“酒确实是我从酒坛子里进酒壶里的,我确实有下毒的机会,可我没有杀人的动机啊!我好不容易才攀上叶昉这个高枝,有了它,我才能在悬州立足,我为何要杀他呢?再说秦无忧,他一个弹琵琶的,我与他几乎没有往来,能有什么死仇?更不必说冯霖和金铭,我与他们两个是初次见面。倒是他们四人久居悬州,经常走动,谁知道他们之间结了什么仇怨?” “他们四个之中你怀疑谁?”柳春风问。 余祥又是一阵思量:“这不好说,不过,若问谁没有嫌疑我倒能说出一个。” “谁?” “秦无忧。” “为什么这么说?”柳春风又问。 余祥答道:“因为秦无忧虽说性情不定,浪荡无礼,但他为人尚有底线,不追名逐利于恶事。另外三个就不好说了。” “说具体些,怎么就不好说了?” “比如,仙官在孽镜中看到的,前段时间有个眼盲的秀才说叶昉抄了自己的曲子词,千里迢迢跑来悬州要个说法,堵在叶府门口不肯走,大叫大嚷,闹得人尽皆知。叶昉此人最在意虚名,他恼羞成怒,立刻命家丁打了那秀才一顿,随即赶出城去,接着,又去找冯霖商量着怎么挽回自己的声誉。冯霖便让金铭写文章,说那秀才想投至叶驸马门下却因有抄袭诗文的前科被拒,这才恼羞成怒地想要败坏叶昉名声。” “那曲子词果真是叶昉抄那秀才的么?” “这我不知。但叶昉是个草包,众人心知肚明,也从不问他如何隔三差五写出两首好诗来。” “你见过那秀才么?”花月问。 余祥摇头:“没见过,我与他并不相识,我只知道他姓罗,这事之后抄人文章的恶名传到了他的家乡,书塾也没人去了,还遭相亲街临的白眼,甚至有人编起了童谣取笑他,没多久就听说他投河自尽了。” “那秀才是哪里人?” “洛阳人。” 第245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四 “你认识罗秀才么?”柳春风问。 “老朽认识不少姓罗的秀才,敢问仙官所说的罗秀才尊姓大名?”冯霖道。 “你在装傻么?就是孽镜中被你与金铭口诛笔伐的罗秀才。罗秀才后来跳河自尽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柳春风又问。 “人命关天,仙官慎言。”冯霖捏着雪白的山羊胡,缓缓道,“老朽认为孽镜不可信,否则就该照出凶手的罪行来。” “前三个人的口供一模一样,”花月开始胡诌,“都说是你害死的,你是主谋,你那好学生金铭是帮凶,此次你借秦无忧设宴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我……” 冯霖想辩解,花月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冯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想来也不信他们能说出什么实质的证据来,无需再审了,牛头,马面,将他带下去,换金铭来。” “等等!”冯霖慌了,尽量端住翰林学士的架子,“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事关名节,老朽需得为自己辩解几句。” 花月道:“看来你还没老糊涂,老不羞,这是阴曹地府,不是翰林院,劝你别摆谱,也别耍滑头。快说,罗秀才叫什么?你为什么要害他?” 冯霖答道:“那后生叫罗琼,我确实吩咐过金铭替叶郡马澄清事实,可我也叮嘱过他,只需说清那首曲子词是叶郡马的即可,没曾想他为了讨好郡马,编造事实,造谣中伤,这才让那后生想不开跳了河。” “曲子词是谁写的很难分辨么?”柳春风道,“才有高低,那我的词肯定和李从嘉是有区别的……” 花月噗嗤笑出声:“那是得有区别。” 第259章 柳春风在桌下踩了他一脚,继续道:“再加上文风有别,难道这些还不足以分辨词是谁写的么?” “问题是……”冯霖蹙眉道,“罗秀才与叶郡马二人才高相当,不好分辨。” 这老东西还在放屁,花月心中暗骂,接着道:“柳判说得对,才有高低,词有词风,要不这样吧,干脆请帝君嵇叔夜与十殿阎罗陆放翁来出题,再命叶昉依题赋诗一首。嵇叔夜与陆放翁皆是诗文行家,又是爱才惜才之人,必定愿意为后辈主持公道。叶昉是骡子是马,咱们看不出来,他们还能看不出来么?” 冯霖心虚了:“不必劳烦。实不相瞒,我也曾怀疑过叶昉是否有真才实学,可他佳作不断,一首两首是假,佳作连连总不能全是假的吧?我便打消了疑虑。至于他们说是我害死了那姓罗的后生,哼,纯属胡乱攀咬,我专门叮嘱过金铭,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哪知他……唉!” “这么说,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花月道。 “仙官说笑了。得知那后生的死讯后,老朽愧悔万分,早知如此,就该找他来谈一谈,劝一劝,想来他也是一时糊涂而已。” “一时糊涂?”花月冷笑,“所以,你还是认为是罗秀才一时糊涂诬陷叶昉在先。” “这……”冯霖支吾道,“老朽当时也只是听了叶郡马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柳春风道,“就是说,你知道那曲子词也可能是罗秀才写的,可能是叶昉在诬陷罗秀才,那没弄清楚之前你为何还让金铭替叶昉澄清呢?” “因为他是个巴结权贵的老不羞呗。”花月一针见血道,“诶,老不羞,问你个事,你学富五车,受圣人教化,该耻于摧眉折腰事权贵才对,可你却上杆子给叶昉这种草包舐痈吮痔,你说,你是不是有辱斯文?” “你你……!”冯霖气得胡子直抖。 “我我,我什么我,我说错了么?”花月接着说怪话,“金铭给你舐痈吮痔,你给叶昉舐痈吮痔,叶昉给他婆家舐痈吮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道罗秀才是因为不合群才被排挤的?” 冯霖浑身打颤,幸好已经死过一次,否则非得再气死一次不可,他憋了半天喊出这么一句话:“老朽……老朽……老朽桃李满天下!” “是嘛?失敬失敬,”花月拱手道,“那你这么厉害,干嘛还要给别人舔屁股呢?” 柳春风怕这老头儿真背过气去,赶紧转移话题道:“你说说罗琼与叶昉是什么关系?多说一些罗琼的事。” 冯霖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来:“仙官,老朽与他素未谋面,所有事都是从叶昉口中得知,实在是无话可说。” “那你觉得谁是凶手?”花月问。 “这……”冯霖小心翼翼答道,“老朽无凭无据,不做任何推断。” “你可想好,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五条人命,凶手必然入无间地狱,有去无回,到了那再想为自己辩解,可就没有机会了。”柳春风提醒他道 冯霖又犹豫了片刻:“老朽确实猜测过凶手身份。虽说每个人都有机会下毒,可下毒的动机并非人人都有,动机上我最怀疑叶郡马。” “你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 “杀人灭口。他以惜才之名引得天下书生敬仰、投靠,可一旦被人知道他才学作假,他的声望必将跌入泥潭。我猜,他是担心我等对他的才学有所怀疑,遂起杀心。毕竟,老朽与金铭皆为读书人,有才无才、才高财低在我二人面前难以伪装。还有秦无忧,虽说只是个伶人,但此人词曲皆能,叶郡马时常拿自己的词曲让秦无忧演奏,久而久之难保不生疑心。至于余祥,作为叶郡马豢养的一个鸡鸣狗盗之徒,想来知道不少叶郡马见不得人的勾当,叶郡马有天想杀他灭口也不足为奇。” “可若是为了杀人灭口,他为什么连自己也一起毒死呢?”柳春风问。 “这也是令老朽费解之处。”冯霖蹙眉道,“首先,叶郡马喜与读书人交往,他身侧可能看出端倪的人不止我们,那么,为何单单毒杀我们?其次,杀人的事需要他自己来做么?若成功便罢,若有个闪失,他不死也成了疑凶,这又是图什么呢?” “我也觉得挺费解的。”柳春风也蹙起眉头,“有才学就是有才学,没才学就是没才学,假才学又比没才学光彩多少么?” “仙官道心不染,自然不通此等红尘庸才的心思。才学,”他摇了摇头,昏花的老眼中不见少时的意气,“在不同人眼里是不同的东西,有人用它写诗,有人拿它作画,有人靠它敛财,有人借他欺世盗名。写诗作画者需要真才学,追名逐利者可不在乎才学是真是假,好使就行。可话说回来,虽说真假无关紧要,可若被别人知道叶郡马的才学是假的,那他就成了骗子、草包。骗子与草包是读书人最鄙夷的,他们耻于与之为伍,起码明面上耻于与之为伍。在众多皇婿之中,叶昉本就身份低微,全靠拉拢一些寒门士子抬高自己,没了这些他可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说,他离不开有才学的虚名,这虚名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命。” 第246章 第五回 一日判官 五鬼过堂 五 “若必须说一个的话……”金铭犹豫道,“我怀疑冯郡马。” “为何是他?”柳春风问。 “因为只有他敢视人命如草芥,”金铭道,“别人没这胆子。” “没这胆子……”花月玩味着这句话。 “他胆子大是因为因为有皇家的庇护吗?”柳春风问。 金铭反问道:“敢为所欲为的人哪个不是因为有人撑腰?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与那草芥一样,哼,也只能死一次而已。” “视人命如草芥,也不一定见人就杀,为什么是你们而不是别人呢?”花月道,“是因为罗秀才的事么?” “看来仙官都知道了。那我便直说了,我们几人知道叶郡马是个草包,所以他要杀人灭口。只是……”金铭皱眉,“只是有几点说不通:其一,知道叶郡马是草包的又不只我们几个,为何单杀我们?其二,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就算我们告诉别人他是草包,他害死了罗秀才,又能怎么样?难道只有罗秀才一个人吗?以前就没有赵秀才,钱秀才,孙秀才?他为何单单害怕罗秀才的事情被人知道?其三,就算他要杀人,何必自己动手呢?其四,也是最难说通的。叶郡马是个惜命的人,他的死绝无可能是同归于尽。如果确是他在酒宴上下毒,那他自己肯定会避开毒酒,他的死一定是误杀了自己。我回想宴席的细况,酒具是他准备的,在酒具上下毒是他唯一的下毒机会,他有两种方法在酒具上下毒,一是把毒下在酒壶里,二是把毒下在酒杯里。前者会害死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在酒杯上下毒,那么,唯一避开毒酒的机会就是不在自己的酒杯上抹上毒药。因此,导致他中毒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拿错了杯子。可这也说不通,因为至少有一只杯子无毒,可那只无毒的杯子被谁用了?所有人都死了,假如毒在杯子里的话,那就说明所有杯子都有毒,可有机会接触所有杯子的只有叶郡马一个人,他是不可能给自己下毒的,这样来看,那毒药就不是在酒具上,可若毒药不在酒具上,下毒的人又不可能是叶郡马,那会是谁呢?”金铭皱眉摇头,“说不通,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如果不是杀人灭口,而是复仇呢?”花月提醒他。 “仙官说得极有道理,”金铭道,“这也是我的第二个猜测,那就是有人要为罗秀才复仇,为了复仇不惜同归于尽。若果真是为了复仇,那一切都好解释,除了一个问题:谁有复仇的动机?” “那你觉得谁有动机?”柳春风问道。 金铭摇头:“谁有复仇动机不好说,不过排除没有动机的人很简单。首先,叶昉可以排除,他是害死罗秀才的罪魁祸首,不可能为罗秀才复仇。其次,冯大人可以排除,冯大人胆小惜命,做不出同归于尽的事。我自然也可能排除。” “为什么?你也惜命?”花月问。 “我堂堂大周状元,春风得意,前程光明,我何必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把自己送上死路呢?”金铭反问。 柳春风登时觉得他面目可憎:“既然素昧平生,罗秀才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为虎作伥将他逼到死路上?” “我………”金铭一时语塞,“我也是无奈,我……” “没错,你害罗秀才,确实是出于无奈。”花月替他说道,“因为,虽说罗秀才与你并不相识,可他挡了你的路,挡在了你的大好前程上。你若不为虎作伥,若不讨好叶昉,你的前路便不好走,甚至走不通,所以,在得罪叶昉与戕害罗秀才之间,你必须选择后者,大好前程等着你呢,你怎能眼看着不往前走呢?只是可怜了那罗秀才,或许到死都没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所有的罪过不过是写得一手好文章。诶?状元郎,我请教你,这是不是就叫‘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呢?” 第260章 “你枉读圣贤书!”柳春风拍案而起。 “人家怎么枉读谁圣贤书了?”花月按他坐下,“人家是状元郎,人家刚刚不都说了么?人家春风得意,前程大好,真正枉读圣贤书的是那个罗秀才……” “歪理!你怎么替他说话?”柳春风不满道,“圣贤没有教他害人,他去害人,他没有听从圣贤教诲,就是他枉读圣贤书!” “柳判,这就是你不对了,”花月道,“所谓圣贤书,著书者为圣贤,并非读书者为圣贤,你凭什么要求读书者有著书者之德呢?更何况,圣贤书又不是治病的药方,服下之后能令缺德之人道德圆满、能令没良心的人长出良心,那又何来枉读圣贤书一说呢?我说得对吧状元郎?” 金铭尴尬不语。 “言归正传。”花月继续道,“刚才你说,可能为了罗秀才与众人同归于尽的不可能是叶昉,因为他是罪魁祸首,不可能是冯霖,因为冯霖惜命,也不可能是你,因为你也惜命。也就是说,若杀人动机是复仇,那么你怀疑秦无忧和余祥是凶手,对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清楚他二人与罗秀才有何瓜葛,只是觉得……只是觉得……”金铭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只是觉得,”花月看着他的眼睛,“这两个人的命没有那么金贵,一个弹琵琶的,一个跑江湖的,能和你们几个同归于尽,是他们赚到了,对么?” 金铭看着他,一时想不出能为自己粉饰的话来。 见他默认了,柳春风心中冒火:“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瞧不起江湖人?!” “仙官言重了!”金铭面红耳赤,“我只是一个寒门书生而已,活在这世道,我也痛心,我也恨,可我无奈啊!” “这世间没有无奈,只有选择,为虎作伥便是你的选择。”花月冷冷道,“其实,你和叶昉一样,视人命如草芥,唯一不同的是,他已攀得高位,他有胆量待人如草芥,而你尚在攀爬之中,还没这胆子。倘若有一天,你站上高位……”说到这,花月笑了,“差点忘了,这是地府。有时候吧,还别不信邪,柳兄,《西游记》上你最喜欢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天地必有私。” 柳春风一字一字念道。 第247章 第六回 真相大白 虚惊一场 “冯霖可以排除。”柳春风道,“毒肯定不在酒坛子里,不然清欢早就一命呜呼了。” “叶昉也可以排除。”花月道,“金铭分析得有道理,假如他下毒,那必然下在酒杯上,也必然有一只酒杯没有毒,可现在所有杯子都有毒,叶昉又不可能毒杀自己,所以,下毒的人不是他。 “还剩下三个,这三个人里面有凶手,也有受害者。凶手在隐瞒罪行,受害者在隐瞒自己的被杀的原因,他们都在撒谎,可又都不像在撒谎,哎呀,”柳春风抱住脑袋,“真真假假的,从哪里下手好呢?完全没有头绪。” “急什么,猜不出真假便不猜。”花月咂着龙井,赞道,“这地府的茶水可不输人间。” “你当然不急了,清欢又不是你的好朋友,哼。” 柳春风嘟囔。 “说得也是。”睡梦中花月被柳春风拉来地府帮忙,算了算,此时又是一个人间的夜晚,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你先忙,我补个觉。” “清欢不是你的朋友,那我也不是啊?竟然说这种话,真没义气,哼。”柳春风接着嘟囔。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除了我哥,爱谁谁。”说罢,半晌没听到动静,花月眯起眼睛偷瞧,见柳春风正竖着眉毛怨怨地盯着自己,他忍着笑又把眼睛闭上,“除非你给我当哥。” “可是我比你年长,给你当哥不合适,要不……”为了救好友性命,柳春风心一横,“哥!” “别别别别别,”花月吓得噌地一下坐直了,“使不得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反正你比我年长,喊你一声哥我也不亏。不过,”柳春风跟他商量,“我只能私下里喊你哥,你可不能说出去,让我哥知道就麻烦了。你说接下来这案子怎么办?哥。“ “啊!”花月捂住耳朵,“我警告你啊,别乱喊,那个……你刚才说这三个人的话真假难断是吧?既然真假难断,那别不急着去断真假,改去分析他们这些话的目的,通过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来推断他们的身份。” 柳春风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一个人话可以骗人,但他的此番话的目的很难骗人。” “可是……怎么知道目的是什么呢?” “那便想想,听罢他们的话,咱们往哪想,就像西风吹旗子,旗子会向东飘一样。” 柳春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先从谁开始呢?” “自然是从最掩饰不住目的的蠢蛋开始。”花月道。 “最掩饰不住目的蠢蛋……”柳春风思索了片刻,“叶昉?他似乎认准了秦无忧是凶手,可又说不出合理的杀人动机。” “没错。他断定秦无忧是凶手的理由是,秦无忧是个疯子,这不屁话嘛。” “确实荒谬。”柳春风回味着叶昉的话,“明明所有人都有下毒的机会,可叶昉句句指向秦无忧·,似乎他十分有把握凶手就是秦无忧。既然这么有把握,他就该给出令人信服的动机,可他又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动机,这说明……说明他不敢说出真正的动机。” “就是这个道理。”花月接着柳春风的话分析道,“既然叶昉不是凶手,那么他就是受害者。假设一个人是受害者,现在他急切地想要凶手就地正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来坐实凶手的身份。可他宁可让凶手有机会逃脱,也不敢说出凶手的杀人动机,你说,这是为何?” “因为那个动机会让别人知道他该杀。若是他该杀,凶手就是替天行道,会因这个动机而减轻甚至洗清罪孽,最终下地狱受罚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没错,换句话说,凶手是在复仇。”花月道,“而且,根据另外四个人所说,凶手应该就是在为罗秀才复仇,惩罚那些害死罗秀才的人。除了叶昉以外,每个人都怀疑此案与罗秀才相关,叶昉却避而不谈。” “可有一点我不明白,叶昉怎么就这么肯定秦无忧是凶手?”柳春风问。 “那一定是有了什么一目了然的证据,而且,这证据是在死后才看到的,若生前就知道秦无忧是凶手,他就不喝那杯毒酒了。”花月道。 “死后……孽镜!”柳春风心中一亮。 花月点头:“我猜叶昉就是在孽镜中看到了秦无忧与罗秀才的关系,所以才明白过来此案是秦无忧在为罗秀才复仇。” ”可孽镜中的东西每个人都能看到,为何别人没有怀疑秦无忧呢?”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罗秀才。”。” “也就是说,”柳春风总结道,“这五个人可以分为三类:一,凶手;二,没见过罗秀才所以不知道谁是凶手的受害者;三,见过罗秀才并猜出秦无忧就是凶手且想办法让我们认为秦无忧是凶手的受害者,对么?” “没错,这三种人在受审时会有三种不同的目的。”花月道,“第一种,凶手,他已然复仇成功,按说只要把这次堂审糊弄过去,就万事大吉,但他忍不住多说,因为能让凶手搭上自己也要除掉的人在凶手眼中一定是罪不容诛,死上千百次都不解恨,所以,他不会错过送这些人去无间地狱的机会,他会主动提醒判官其他几人的罪行,但又不敢明说,因为,他不确定案件查清后是否要为自己的毒杀行为受过;第二种,怀疑凶手在复仇,但对凶手的身份毫无头绪,只好凭空猜测,一边尽力让判官相信自己不是凶手,一边尝试为判官提供找出凶手的线索。他们不会像叶昉一样如同有了确凿证据一般断定某个人就是凶手。另外,对他们来说,重点不是提供线索帮判官破案,而是证明自己不是凶手;第三种就是叶昉这样的,他所说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们认为凶手是某个人,同时隐瞒自己的罪行。” “嗯……这么说得话,秦无忧确实符合凶手的特征。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我们凭借他的证词几乎可以完整拼出罗秀才自杀的故事。”柳春风试着把每个人放到合适的位置,“叶昉可以严丝合缝地归到第三种。剩下的冯霖、金铭和余祥对上了第二种。对么?” “不对。其中一个人你放错了地方。” “谁?” “余祥,他和叶昉一样,见过罗秀才。” 柳春风不解:“若是他见过罗秀才,不该和叶昉一样能猜出秦无忧是凶手么?可他并没有急切地让我们觉得秦无忧是凶手。。” “是么?那你再回忆回忆,在你问他怀疑谁是凶手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柳春风回想着,“说他不知道谁是凶手,但觉得秦无忧不是凶手。” 第261章 “那他认为秦无忧不是凶手的原因是什么?” “是……” “是其他人都参与了戕害罗秀才的事,”花月替他说道,“只有秦无忧没有参与,所以,其他人都是坏人,只有秦无忧是好人,好人不会杀人,所以,秦无忧不是凶手。” “谬论!”柳春风这才觉出不对劲来。 “不,这不是谬论,他的话可以用来证明秦无忧不是凶手,不是害死罗秀才的凶手,换句话说,秦无忧是最有可能为罗秀才复仇、毒杀众人的人。” “这小贼还真是……诶?不对呀,”柳春风突然想到什么,“他说他没见过罗秀才,当时他在扬州,等他回来的时候罗秀才早就死了。” “他说这次没见到罗秀才,却不敢说从未见过罗秀才。”花月提醒他道。 “你是说他和罗秀才曾经见过?”柳春风问。 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始梳理罗秀才之死:“首先,叶昉拿着罗秀才的词说是自己的,反诬罗秀才有抄人文章的前科。接着,冯霖和金铭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最后,罗秀愤恨自尽。这整个故事你不觉得缺了点什么么?” “缺了……缺了开头,故事没头没脑的!”柳春风恍然大悟,“罗秀才是怎么认识叶昉的?词又是怎么到叶昉手里的?” “聪明。”花月道,“还记得提起余祥的时候秦无忧是怎么说的么?” “说他坑蒙拐骗,专挑朋友下手……噢——我懂了,”柳春风拳头握成沙包,“可恶!” 花月朝椅背上一靠:“妥了,案子破了,你的好朋友清欢有救了。” “这怎么能算破案了呢?”柳春风道,“这些都是咱们的推断,要怎么让秦无忧承认是他下毒呢?” 花月反问道:“你说秦无忧为何不敢承认自己下毒?” “嗯……应该是怕因为害人性命而受罚。”柳春风面露愧色,秦无忧在替天行道,可现在他却要送一个替天行道的人去受罚。 花月看懂了他的心思,便笑着逗他:“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嫉恶如仇、替友人复仇的好人,哎呀,必须二选其一,这不是让咱们柳少侠作难嘛,是为自己好友洗清冤屈呢,还是让好人好报呢?” “亏你还笑得出来。”柳春风埋怨道。 “为什么笑不出来?”花月问他,“罗秀才虽是自寻短见,可也是被那些人合伙害死的,他们不算罪大恶极么?不该死么?该死的死了我不该笑么?” 柳春风一愣:“那倒是应该的。” 花月又问他:“在罗秀才之前,你猜还有没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秀才?” “哼,保不齐。” “那这四个害人精是不是人间的祸患?” “嗯,是。” “那你说孽镜为什么没有照出秦无忧毒杀四人的罪孽?是孽镜不认为这是罪孽,还是孽镜老糊涂了?” “肯定孽镜不认为这是罪孽。” “既然孽镜不认为这是罪孽,就说明地府的律法不认为这是罪孽,没有罪孽还用不用受罚?” 柳春风来精神了:“不用!” “那秦无忧还怕什么?” 第248章 短篇 偷香 一 云罗万里,两只燕子低低地追逐着飞过白马巷,第一场春雨就要来了。 柳春风今天回宫,花月一个人无事做,准备走去雀水边沿河看柳。他踏着青石阶,心绪飘摇在春风里,一会儿想到和小蝶手牵手出去玩,一会儿又想起九嶷山里的梅花鹿和山腰上那片望不尽的蓼花,心中轻轻软软的,好似静日湖面上荡过浅浅的涟漪。 呼—— 一阵风气,吹来若有若无的香,花月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是鹅梨香,氤氲在湿润的空气里,更觉清甜,不用说,那个卖香的小娘子又出摊了。 绿蝉一案之后,一溪雪书塾关了门,李清夫妇不辞而别。花月为了清静,悄悄买下了一溪雪的旧宅子。这事儿他没跟柳春风说,担心柳春风会告诉老熊,老熊会告诉对门黄四娘,四娘一知道可就等于整个悬州都知道了,到时候,赁房买房的人纷至沓来,那这宅子买了不如不买。为了不招人惦记,他还散出去假消息,说绿蝉死后魂灵不肯归去,说李清夫妇搬走就是因为宅子闹鬼,说每晚子时都能听到女子的歌声,歌声幽怨哀婉,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为了坐实传闻,花月还专门跑去水云间请来歌妓赵芸芸,让赵芸芸每晚子时弹着琵琶唱李后主的曲子,连着唱他个十天半拉月,可赵芸芸唱了两晚便不再来了,不是她不愿意帮这个忙,而是再唱下去不明真相的柳少侠就要卷铺盖搬走了。 就这样,宅子闲置了一秋又一冬,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之际,宅子的门楼底下竟支起了一个卖香的摊子。摊主是个小娘子,年方二八,姓李,名萱萱。萱萱看见花月路过,喊住他:“花哥哥!” 萱萱平日里寡言少语,除了卖香,就是给人补衣裳绣花,每日太阳升起推着小竹车来,每晚太阳下山推着小竹车走,静悄悄的,像没这个人似的。 “找我有事?”花月停下步子。 萱萱从小竹车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子,给花月:“鹅梨香,用得大名府的鹅梨,再放些时日更好,专门给你留的。” 别看萱萱的摊子小,和万老头的万香亭不能比,可做买卖不怕扎堆,比得是谁手艺好,连万老头都憋不住来买她的鹅梨香,准备一探究竟为何这个小丫片子来了之后自己的鹅梨香便一盒也卖不出去了。一个春天未过,萱萱的小摊就有了常客,包括柳春风和花月,花月接过木匣:“行,我转交给柳兄,多谢姑娘。” 萱萱脸红:“是给你留的。” 花月一愣,随即明了了小娘子的心思。他虽是山匪出身,却也有颗玲珑心,不过,山匪毕竟是山匪,山中净是些豺狼虎豹,没见过许多儿女情长,他一时无措,去摸腰间的荷包:“那……那我付银子。” “不用了,当我送你的,”萱萱道,“柳哥哥和大熊哥时常照应我,我……” 萱萱突然不说了,捂嘴嗤嗤地笑了起来,原来,她看见花月的荷包里斜插着两只粉艳艳的桃花,花月诧异地拿出桃花,又捏了捏荷包,空空如也,钱被偷了,只好说道:“香我先赊着,下次路过再给你。” “不用下次,我这里不止收银子,”萱萱一伸手,笑得娇俏,“也收花,两支桃花一盒香,刚刚好,给我吧!” 花月也笑了,把桃花放到她手里,刚想说什么,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人锦衣罗裳,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看似是富裕人家的主仆,打头的神情孟浪,言语轻浮,摘下别在头顶的两朵红紫徘徊,放到竹车上:“我这里也有两支花,能换小娘子一盒鹅梨香么?” 萱萱瞬时收起了笑容:“鹅梨香没有了。” “那他手上拿得是什么?”跟班儿上前就夺花月手里的木匣子。 花月在撅了他的手指头和忍一忍之间选择了后者,他将匣子背到身后,学着柳春风的语气:“这位郎君,买东西要讲个先来后到。” “我家少爷昨天就来买鹅梨香,可这丫头说这个月都没有了。”跟班儿上下打量花月,不怀好意地笑,“原来是有人等着呢。 萱萱认得这二人,打头儿的叫吴德立,是悬州城里出了名的恶少,仗着家里买卖大,关系广,净干些欺凌孤寡老弱的缺德下作之事,尤其喜欢调戏穷人家的小闺女,可谓臭名远扬,却又没人敢惹。萱萱怕给花月惹来麻烦,好声解释道:“柳郎君三日前来买鹅梨香,当时只有梅香,没有鹅梨香,便只拿了梅香。” “他付钱了么?”吴德立问,“没付钱这香便不是他的。” “那你也没付钱呀!”萱萱道。 “可我家少爷昨天就来买了,”跟班儿的叫吴大连,他一指花月,“比他早,先到先得。” “要不,过三五日你再来,等香做好了,我也给你留一盒。” “不行,我们少爷等不及。” “也行,”吴德立凑到萱萱身边,“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什么要求?”萱萱躲他。 “香做好了,小娘子可否给送上门来?”吴德立笑容下流,“教教我如何品鉴这鹅梨帐中香。” 离开九嶷山之后,花月才知道九嶷山的好。 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遇到此类杂碎,无需多费一言,一剑封喉便罢。若是得空,拳打脚丝一顿也别具一番情致。或是赶上心情郁闷,便将杂碎扔到虎狼窝里,看着山兽们大快朵颐,心中郁积的烦闷瞬时能消解一半。可此时呢,却要瞻前顾后,窝窝囊囊,不但要听完他的污言秽语,还要好声相劝:“这位郎君,请问尊姓大名,家住何方?等香做好后,我给郎君送到府上去,如何?”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听我家少爷的尊姓大名?”跟班儿骂道。 吴德立的目光游走在花月身上,见花月眉目俊朗,高大健拔,一身天青色锦衣和着头顶的青玉冠,衬得气度清逸出尘,可真是个美人,他心中叹道,赛得过半城春色,不由得歪嘴一笑:“也行,到时候……哎呦!” 第262章 一个冒失鬼放着宽敞的道路不走,非得抄近道贴着门楼拐弯,一下撞到吴德立身上,撞得他一个趔趄。这冒失鬼自知有过,连连打躬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在下赶时间赴约,走得慌忙,还望郎君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我看你是找死!” 跟班儿吴大连抡拳就要打,被花月一把抓住腕子,冒失鬼连忙拉花月,又爽气地拍了拍跟班儿:“莫要动怒,莫要动怒,相遇便是有缘,有缘下次再见,告辞。” 说罢,冒失鬼调头走了。 等吴德立和他的跟班儿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冒失鬼的身影,吴德立骂道:“这人有病吧!” 此时,花月换了副面孔,疑惑地看着吴德立:“你们两个说东说西,却不说给银子付香钱,不会是看这娘子心善来骗钱的吧?” “放屁!”吴大连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少爷穿得什么,戴得什么,别说一盒香,就是把这条街买了也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 “你别说这条街,咱今天就说这盒香,”花月拿出鹅梨香,“二百文,我转卖于你,如何?” “行啊,我给你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吴德立又露出那副下流目光,边摸钱袋边看着花月,“你送到我府上去如何……诶?”他笑容一滞,“钱袋呢?”急急忙忙一通翻找,一无所获,“我钱袋子呢?” 花月露出鄙夷的神色:“呦,谱摆得不小,却原来是个假把式。” 吴德立狠狠瞪了花月一眼,骂吴大连道:“愣着干什么!拿钱!” “哦哦!”吴大连赶紧掏自己的钱袋,发现也不见了,“少爷,我的钱袋子也没了!” 萱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不要紧,把吴德立的面子笑没了,他想再威风两句,可又实在没脸,干脆扭头走人,走前指着花月道:“小子,你给我等着!” 吴德立走后,萱萱后怕,她道:“花哥哥,我担心他找你麻烦。” “那便来找吧,我正发愁没事儿干呢。”花月道。 “花哥哥,你恐怕不知道,他们吴家是开钱庄的,不是一般的人家,你惹不起他们。将来他若找你麻烦,你千万屈就些,说点好听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萱萱叮嘱道。 “行,我小心……”花月突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他姓吴?家里是开钱庄的?” “嗯,他们家几代都是开钱庄的,出了名的富户。” “他祖父是不是叫吴有嗣?家住城南?” 萱萱想了想:“似乎是。花哥哥,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问问。”花月心中一声冷笑,脸上却不露分毫,只道,“若他再为难你,你记得来隔壁找我。” “嗯,多谢花哥哥。”萱萱点了点头,见花月转身要走,又喊住他,“花哥哥!” “怎么了?”花月回身问道。 萱萱红着脸道:“你若有衣服要缝补,就拿给我,不要找其他裁缝了,我的手艺比他们好。”说着,又塞给他一把油纸伞,“一会儿要下雨了,带上伞。” 走到雀水边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雨丝,花月撑起伞,沿着河,吹着风,想着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想着两人小时候手拉手走在秀水河畔。他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看着细雨在河面上画圈圈,看着细雨打湿岸边的红海棠,一句诗浮上心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诗句散去,心头又浮起一个身影,“那丫头带了几把伞?”接着,又摇了摇头,笑自己,“关我什么事……”突然,他停下步子,敛起笑容,大声催促,“快点儿!” 片刻后,一个书生跟了上来。 那书生玉面白衣,凤眼带笑,比起花月来,别有一番风流态度。这人不是别人,正式刚才那个冲撞吴德立的冒失鬼。他凑到花月伞下,笑嘻嘻问候道:“别来无恙啊,花哥哥。” 花月白他一眼,撤了一步,那书生便上前一步,花月又撤一步,那书生又贴近一步,最后干脆抓住花月握伞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扯,学着萱萱的声调撒娇道:“花哥哥,别躲了,再躲可就掉河里了。” 花月松开手,直接把伞给他,没好气道:“把银子还给我。” 书生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钱和几块银锭子,塞进花月的荷包里:“哪些是你的不记得了,凑合花吧。”说着,朝花月挑挑眉,“两支桃花换一盒香,亏那小娘子想得出来,诶,我看她是相中你了,还要给你补衣裳呢!你这衣裳需要补么?”他拉花月的衣袍翻找,“要不要我给你撕个口子?” “滚一边儿去。”花月甩开袖子,“你来悬州做什么来了?” “当然是拜访你了,顺便寻些稀奇品种的牡丹,带回洛阳,最近我迷上牡丹了。”书生又凑上前去,帮花月撑上上伞,“哎呦,花兄,别躲了,这伞是人家小娘子给你的,待会儿淋湿了,小娘子该心疼了。” “江拂雪,别一见面就招讨厌,信不信我把你扔到河里去。”花月不耐烦道。 “别呀花兄,最近我收了不少好东西呢,等我给这些金银珠宝找到新主人,随你处置。” “不要脸,说什么收,偷就是偷。”花月拆他台。 “不然,不然,大谬不然。”号称九州偷儿界总瓢把子的江拂雪正色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钱财自然是天下人之钱财。将天下人之钱财据为己有才叫偷窃,偷窃天下人钱财者才叫窃贼。而我,江拂雪,将天下人之钱财归还于天下人,这叫物归原主,也是替那些窃贼赎罪改过,是功德无量的好事,我与菩萨不相上下,懂么?别动不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呵,你可真是……诶?”花月肚子里冒出一股坏水儿,“我给你介绍一个为富不仁、残害无辜的窃贼,你去偷……啊不,你去收他家产、帮他改过积德吧。” 闻言,江拂雪两眼放光:“谁呀?” 第249章 短篇 偷香 二 批完了奏折,刘纯业拿起柳春风下午送来的《风月侦探局之一日判官》,翻了两页便嘟囔了句“胡扯八道”,扔到了一边。他捏了捏印堂穴,打发走了常德玉,站起身,走去灯台,一盏盏地熄灭了书房里灯烛。 屋子里暗下来的刹那,他只觉身子一轻,疲惫袭来,便就地坐下,身子放松下来,歪靠在灯台上。黑暗里,没人能看到大周天子的疲惫模样。借着月光,他看向不远处的地图,看看中原,又看看边塞,看看陆地,又看看大海,看看已经收复的,又看看还未收复的,他用目光描画着大周的轮廓,又是新的一年,他想着,今年哪里再添一块呢? 唰唰唰……唰唰唰唰……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窗外传来,刘纯业一激灵,噌地起身,拔剑,闪身至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朝外望去。只见牡丹丛里有个人影在忙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时不时还四处张望张望。 唰唰唰…… 一株牡丹消失了。 唰唰唰唰…… 又一株牡丹消失了。 “这是干什么呢?”刘纯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刘纯业按兵不动,仔细观察,这偷花贼倒是有些心眼儿,他不是可着一处薅,而是隔两步薅一棵,若不是亲眼见着,说不准根本就发现不了。他将窗户推展,抱臂站那,歪头看着,看着那小贼在月光下辛勤地劳作,一株,一株,又一株…… 薅了十来株之后,柳春风觉得该收手了。若是一天把这牡丹园薅成斑秃,那肯定会被哥哥看出来,不如每天来探探他有没有发现,若没被发现,第二天再来收割下一波。他站起身,只觉腰酸背痛,扭了扭,捶了捶,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最后抱起地上那十几株连根拔起的牡丹,回望了一眼熄了灯的书房,大摇大摆地准备收兵,却不想,才迈出去两步,身后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 看着柳春风僵在原地,不敢迈步也不敢回头的样子,刘纯业险些笑出声:“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敛起笑容,命令道:“过来。” “嘿嘿,哥,”柳春风麻溜地跑到哥哥跟前,装作无事发生,“你还没睡呢,我看你屋里的灯灭了,以为你睡着了,所以没扰你,我……我……” 刘纯业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在花丛里趴一下午,挺累的吧?” 以往经验告诉柳春风,和哥哥抵赖总是徒劳,于是耷拉下脑袋,坦白道:“哥,我错了,我不该刨你的牡丹。” “刨?”刘纯业一惊,他本以为只是剪了花头,“连根刨了?” “啊。”柳春风知道哥哥十分宝贝这些牡丹,除了处理国事,花费时间最多的就是伺候这些牡丹,他鹌鹑似的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想养牡丹,我想挪几棵到白马街去。” “还撒谎!”刘纯业呵斥道,“你连棵草都养不活,养什么牡丹?说,偷我的牡丹干什么用!” “换书看。”柳春风语出惊人。 第263章 “什么什么?”刘纯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拿牡丹换书看。”柳春风理直气壮,“我看上一本书,想买,但人家不收银子,只收牡丹。” “哪个书局卖书不收银子?又是那个鹅?鹅头又不想要了?” “不是不是,不是沈侠,也不是什么书局,”柳春风连忙解释,“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人家有本好书,我想看,但人家不肯卖,只肯换。” “所以,你准备拿我的牡丹园换?” “哪能呢,人家就要一株。” “要一株?那你刨这么多干什么?” “哎呀,关键是他只要一种名叫银丝贯顶的牡丹,我不知道哪个是,所以就想着……想着多刨几株……” 洛阳以牡丹闻名,整个洛阳也只有一株银丝贯顶。 刘纯业愣了几个弹指的时间,才快步冲向那堆被连根拔起的牡丹,蹲在地上一支一支地查看,最后松了口气,抬头见柳春风弯着腰,按着膝盖,好奇地看着他:“哥,银丝贯顶是什么宝贝么?” “就相当于你那孤本《满江红》。” “嘶——”柳春风倒吸一口凉气,傻住了,半天才愤愤道,“哥,他糊弄我,他说银丝贯顶是悬州特产。” 刘纯业起身,按了一把柳春风的脑袋:“傻小子,他许给你什么非看不可的好书了?” “《天香神掌》。”柳春风蚊子嗡嗡似的吐出四个。 “呵,”这书名和刘纯业猜得大差不差,“那他骗你,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不和他做朋友了,哼。”柳春风越想越来气。 “……这就完了?”刘纯业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说,那人是谁,谁教唆你偷盗的?” “算了哥,都是我不好,是我轻信别人,”柳春风扯他的袖子,“那些牡丹刚刨出来,你赶紧把他们种回去吧。” “我把它们种回去?赶紧?哈。”刘纯业抬头望天,天上繁星点点,小时候他总觉得那些星星就是仙人栽种的牡丹,只是离得远显得个头小,“六郎,这个春天你什么都不用干了,每天早上你就来我的牡丹园报道,伺候我这一园子的牡丹直到太阳落山,一天也不许落下。” “别呀哥!我侦探局挺忙的,我还得……” “再废话一句,往后年年如此。” “哦,那我明天过来。” “阿嚏!!”沈侠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接着给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猪脚刷酱料,“谁呀,大晚上的这么想我。” 第250章 短篇 偷香 三 柳春风被皇帝扣下了,花月又在雀水边溜达了一整天。 傍晚他饿得肚子咕咕叫,跑去“六郎馄饨”吃晚饭。他叫了一屉包子、两碟小菜和一壶酒,一边吃一边考虑要不要接受太后的邀请去千秋宫赴宴。 太后佘娇娇隔三差五差人来送东西,点心,蔬果,帽子、鞋子、衣裳、腰带、手帕、棉衣、铺盖、马匹、地契、锅碗瓷器、珠宝饰物,花鸟鱼虫,书籍画卷,笔墨纸砚,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乐得老熊合不拢嘴:“往后进货的钱都省了!” 佘娇娇把整个天下的好东西都给花月送来了,只差一样——皇子的身份。昨日,她又送来一只小白狗,说是那条大白狗小梨生的。过了几日,又差人送信,信上说让花月常带小白狗去千秋宫做客,说大白狗日夜思念自己的儿子已经害上相思病了。最令他烦恼的是太后随信送来了一本兵书,说让他有空读一读,下次见面想听听他的见解。 “干什么呢这是。”花月把信揉成一团,扔了。片刻后,又捡了回来,把信抚平,他细看着信上的字迹,撇嘴道,“比我哥那笔破字强不了多少。”花月能感觉到,佘娇娇已经是思子心切,“可刘纯凤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哥……” “桌子再给我擦一遍!” 旁边桌上传来一个聒噪的声音,打断了花月的思路。花月觉得这声音耳熟,扭头一看,这不就是前几日那对下流主仆么? 那对主仆也认出了花月,吴德立起身走过来:“小子,找你好几天了!” “那小娘们儿嘴够严实的,死活不肯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吴大连也跟了过来。 花月目光一寒:“你们去找叶娘子的麻烦了?” “不但找了,以后还会常找的。”吴德立道,“不瞒你说,本少爷早就看上她了,准备把她接回府上享福,可她竟敢不给本少爷面子,连盒破香都不肯卖给本少爷。” “不过就砸了她的车子,一个破竹车而已,”吴大连得意地笑,“那小娘们儿哭得稀里哗啦的……” “哈哈哈哈……”花月也跟着笑了起来。 吴德立笑容瞬时僵住:“你笑什么!” “我也笑她小家子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什么好哭的。”花月抬手示意二人坐下,“来来来,我请二位吃包子,替那小娘子赔个不是。” 主仆先是四目相对,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花月是个识时务的人,便在桌边坐了下来。吴德立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斟酒一杯酒:“看你小子器宇不凡,姓甚名甚,是哪家的?” 花月笑道:“在下姓曹,名芳,罗罗街曹家的。” “罗罗街曹家?”吴德立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还真不知道,你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以前是卖包子的。现在改行了,”花月咬了口包子,边吃边道:“当土匪。” 吴德立一愣,和跟班儿又是一阵对视,接着哈哈大笑:“你小子真能胡说八道,怪不得把那小娘子糊弄得五迷三道的。” “真的,”花月道,“就‘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那种土匪。不过,我们也不全为钱,有次,一个姓吴的钱庄老板,为富不仁,作恶多端,花钱我们都不让他过。” “说什么呢你!”吴德立一拍桌子,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小子没按好心。 “小子你找死呐!”吴大连唰地抽刀指向花月,吓得一众食客放下筷子全跑了, “你信不信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花月几个招式卸了刀,顺便扭折了他一只胳膊,踹趴在地,疼得他直哎呦。吴德立这下相信花月是土匪了,转身要逃,却被花月揪着领子拽了回来:“老子请你吃包子,你竟敢不给老子面子,坐下!” 吴德立讨饶:“兄弟,是哥哥有眼不识泰山,你要多少钱,我给你送来行不行?” 花月没理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又吐掉,皱着眉头闻了闻那包子,喊道:“伙计,过来!” 伙计小跑着来到桌前,哆哆嗦嗦问道:“客官,有有……有何吩?” “这包子怎么不香了?”花月问。 伙计冤枉的很:“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所有的包子都是一样的配方。” “胡说!”花月将包子掷到吴德立面前,“你尝尝,香不香?” 吴德立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也吐掉:“不香!是臭的!” “听见了吗?”花月又道,“头两个包子挺香的,后来几个都是臭的,香味跑哪去了?” 伙计快哭了:“客官,你这不是开玩笑嘛,包子香味还能自己跑?” “不能自己跑么?”花月吃惊道,“难道是被人偷了?好哇,”他脸一沉,恶狠狠看向吴德立,“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进来之后包子才不香的,一定是你把包子的香气给偷了!” “我我我我……”吴德立无赖了小半辈子,算是碰到对手了,“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我我我……” “既然你这么喜欢吃包子,那今天老子就请你吃个够,”花月对伙计道,“来一百个肉包子!”又拍着吴德立的脸道,“给老子吃完,一个也不许剩,还不许沾醋。” 后来,据那“六子馄饨”的小伙计回忆,那天,在花小郎君的严格监督之下,吴家少爷是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后来是边吃边吐、边吐边吃,足足吃到了后半夜。那花小郎君也是够挺闲的,就那么坐着,看到了后半夜,中途也有不少好事者纷纷驻足观看,还有人俏俏替那小郎君把包子钱付了。 一百个包子吃完之后,吴家少爷又吐了一阵,才勉强爬着出了门。结果,还没爬到门口又被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玉面白衣的书生,那书生非说自己的酒不香,一口咬定是吴家少爷偷了他的酒香,对伙计吆喝道:“来一百壶蓝桥风月!” 第251章 花月正春风(一) 刘纯业抱着弟弟刘纯凤,穿梭在秀水河畔的夜市里。刘纯凤搂着哥哥的脖子,看什么都稀奇,这是什么呀,那是什么呀,从溜出行宫那一刻开始,问了一路。太子刘纯业很宝贝这个唯一的亲弟弟,从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就和刚学会走路的刘纯凤商量:“六郎,等哥哥将来登基做了大周皇帝,就封你为大将军,好不好?” 第264章 佘娇娇立刻训斥他:“休得胡言!你还不是皇帝,他才刚会走路,”可看着两个儿子感情好,她心里也乐呵,“那怎么也得等到他弱冠之年吧?” “霍去病十七岁就带兵打仗了。”刘纯业看着弟弟坐在地上摆弄他的宝贝小木剑,越看越觉得有将帅之相,“我要让他帮我管着天下兵马,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哥,这是什么呀?”刘纯凤又问。 “这是虎头帽,”刘纯业付给老板几个铜板,把虎头帽给弟弟带上,“让哥哥看看,嚯!六郎可真威风!” “哥,那是什么呀?”没走几步,刘纯凤又指路边一座妓馆问道。 刘纯业停下步子,馆内乐声阵阵,门口七八个彩衣浓妆的歌女正在迎客,他抬头看向欢门上的招牌:“步芳楼。” “什么是步芳楼呀?”刘纯凤接着问。 “是……”刘纯业没去过妓馆,不过,他听二叔讲起过悬州的水云间,觉着与此处有些相似,便道:“是听曲儿的地方……” “赔钱的小王八,”浓妆艳抹的老鸨子扯着一个和刘纯凤差不多岁数的小男孩的耳朵,快步往步芳楼里走 “养你四年,连个活儿都干不利索,猪狗都不如……” 那小男孩人小腿短,紧倒腾着小步子才勉强追上自己红通通的耳朵,他疼得又哭又叫,不住地求饶:“我错了……求求你了杨妈妈……求求你了……” “为什么呀?”刘纯凤又问。 三四岁的孩子都这样,会说的话赶不上明白的事理多,刘纯业知道他想问的是那女人为何要揪男孩的耳朵,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步芳楼的招牌:“因为这地方该拆未拆。”说罢,他搂紧弟弟,在弟弟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走,六郎!哥带你去看傀儡戏!” 二月的鹤州已是花红柳绿,秀河虽不及雀女河平直壮阔,却也清波荡漾,婀娜旖旎,有着北国见不到的江南景致。鹤州的傀儡戏也是出了名的,好些闻名天下的戏班子都是鹤州的。此时此刻,岸边灯火通明,人声喧嚣,隔不了多远就有一处戏班子正在表演,有在棚子里表演收钱方能看的,有在酒楼里表演点了酒菜边吃喝边看的,也有在大树底下支个小摊儿,放个碗,谁爱捧场谁捧场的。 刘纯业想花二百文去棚里看大阵仗的药发傀儡,可刘纯凤却不认什么要价高就精彩的道理,他吵着要看路边一出霍去病的戏:“我要看那个,我要看那个!” “你知道那演得是什么嘛就要看那个。”刘纯业笑他未来的兵马大元帅。 大元帅还小,听不懂封狼居胥,可能听见那小鼓敲得咚咚响,他手舞足蹈地催促哥哥:“快走!快走!” 刘纯业向来对弟弟百依百顺,这次也不例外:“行,听你的。” 这小戏班子一共四个人,一人吹笛,一人敲鼓,其余二个人在帐后挑弄着几根细线操纵傀儡。不过,麻雀虽小,水平高超,兄弟俩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刘纯凤问哥哥:“那是什么?” “哪个?” “那个。”刘纯凤指着傀儡戏里一个白脸小丑问道。 “是抢大周土地、杀大周将士、祸害大周百姓的胡寇。”刘纯业答道。 “为什么呀?”刘纯凤又问。 刘纯业不知道他问的是“为什么能这样”还是“为什么要这样”,只答道:“早晚有一天让他们血债血偿,到时候你来帮哥哥,好不好?” “好!” 等到霍去病封狼居胥,刘纯业估摸着快到亥时了,再不回去,被娘亲发现他俩不见了,派兵来寻,恐怕到时候众人都得回家。他糊弄着哭闹着不想回去的刘纯凤:“一会儿哥给你买个小鼓,你回家自己敲好不好?” 拿到货郎鼓,刘纯凤不满意,趴在哥哥肩头又哭:“不一样,不一样……” “那大鼓人家戏班子不卖,哥也没办法。”刘纯业拍着他,“要不,哥给你唱个歌吧?” “不听,你唱歌不好听……”刘纯凤可不捧着他。 “敢说哥唱歌不好听?”刘纯业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将他的虎头帽戴正,“不好听也得听,哥还没嫌你重呢,咳咳,”刘纯业清清嗓子,在他屁股上打着节拍,唱道: “太平时节喜无穷, 万斛金莲照碧空, 最好游人归去后, 满头花弄晓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