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分诡事》 第1章 《九分诡事》作者:玖长溪【cp完结】 简介: 和蛇妖室友牵手后开了天眼 白切黑绿茶蛇妖攻x话痨直播主受 超人气灵异直播间“九分诡事”今天也绝赞开播中! 主播阿九,真名陆英嘉,人不狠话多的鹦鹉系男大,爱放狠话爱惹事,自称从小到大阳气旺盛,但一走进灵异现场必遇鬼,每晚的直播间都是一片鸡飞狗跳。 幸好他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搭档,身手矫健神通广大,人前是勤奋随和的好室友,人后是通晓阴阳的捉鬼能手,在他的帮助下,两人一次次化险为夷。 观众们都当直播是剧本演绎,只有陆英嘉知道,他们的遭遇全都是真实的。 自从和那个新来的室友不小心牵了个手后,他就开了天眼。不仅能看到身边的妖魔鬼怪,还发现那些东西特别爱追着他,他简直是拿命在直播。 幸好还有室友临祈能帮他一把。虽然对方有些举动不太像人,但他对自己似乎是真心的,能捞着个这样的男朋友也不亏。 但他不知道的是,临祈真的不是人,而且想要的是他的命。 临祈(攻)x陆英嘉(受),放长线钓大鱼蛇妖x人不狠话多财迷直播主 本文可能含有以下要素:校园灵异、都市传说、直播翻车、走近科学、室友暧昧、前世今生 世界观纯属虚构,请勿代入现实 标签:前世今生、悬疑、灵异 # 火泽睽 第1章 你这样是保不了研的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九分诡事’的第一次探灵直播现场,今天到场的应该都是我的老朋友了也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就在某大学纪念堂的附近,这边刚刚下课啊,学生还是很多的,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一会儿会尽量少说话,不过就算大家只看画面也是很精彩的……” 伴随着这一长串絮絮叨叨的念白出现的,是小心翼翼上移的镜头,尽量避开了西侧教学楼里鱼贯而出的人群,而是正好把正前方广场上那栋沉默的灰白色建筑摄入其中。 这建筑的形状很奇怪,主体的四层大楼被两堵倾斜的灰墙包围,高而宽的台阶从小广场的中轴线延伸向紧闭的大门。能看得出设计师想参考一本打开的书的造型,但冷色的陈旧墙砖使它看上去反倒像一座陵墓。 小广场四周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斜射过来的惨淡光线竟呈现出淡绿色,直播间里飞过了几条表示惊讶和恐惧的弹幕。 当然,更多弹幕的画风是这样的: “我靠,竟然不是真的要销号跑路。” “每日一问你跟t神道歉了吗?” “别以为开个莫名其妙的直播就能把抄袭这件事混过去了哦^^” “门都锁着,你怎么进去,在门口转圈可不算数。” “别搞笑了,主播进去能坚持过十分钟不?” “直播的剧本抄的是哪家的?” “……” 陆英嘉低头瞄了一眼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开口:“抄你家棺材板上的。” 直播间里为数不多的他的粉丝配合地刷了一串大笑表情。 把视线从恶评上移开,陆英嘉左右观察了一番,确定附近不会有保安突然出现。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那我们就从我视频里的第一个传说验证起。纪念堂门前的台阶究竟会不会在夜里变化数量?我已经来数过了,你们也可以在网上查,白天的时候台阶是30阶。” 举着手机穿过寂无人声的小广场时,陆英嘉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发毛。广场上排列着十二座铜像,都是g市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按理说应该是正气凛然的,但他从它们身边经过时,却产生了一种自己这个闯入者正在被死死盯着的错觉。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住肯定是逃不了吃处分的。 “现在我开始爬楼梯……大家可以在直播间里一起数数,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陆英嘉打开了一个小手电,把镜头移向自己的脚面。看见直播间里凑热闹的人们真的就开始报数,他也忍不住开始心跳加速。 虽然昨晚下课的时候就提前来踩过点了——但那个时候他的室友也在,并义正言辞地指出了他这纯粹是作死行为。正式行动的时候他们更是每个都装聋作哑,只有二床的班长同意帮他混过晚点名。 陆英嘉决定以后的水课再也不帮他们签到。 “28、29、30……”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一脚踏在了台阶的顶端,面前就是那扇紧锁的大门。 玻璃会反光,他的手电功率不够,很难穿透门内的黑暗,只能把镜头上移,把纪念堂的牌匾拍给他们看。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牌匾的颜色显得异常鲜艳,金色的题字深深刻入木匾中,棱角分明的笔画带着一股狠厉的气息——但确实写的就是“纪念堂”三个大字没错。 “大家看,牌匾上的字也没有变化……纪念堂的本名是永芳堂,据说是建筑商的女儿的名字。他在建筑过程中,偷偷将夭折女儿的尸体埋在了纪念堂的地下,有人说他是看中这里的风水,更有人说他就是在地下布置了一个阵法,想让踏进这里的学生和他的女儿换命。” 这故事陆英嘉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建筑商女儿的传说早就被证伪,z大始建于民国年间,那个年代的有钱人哪怕买条命都不是什么难事,就算真的想摆什么诡异的阵法,能找到的民间高人也还很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果然,弹幕的反应也不怎么友好。 “别水时长了,到底能进去不能?” “主播胆子是真大啊,这要是被抓到铁定保不了研了。” “会不会被当成教唆大学生犯罪啊。” “傻/逼,他自找的。” “没错,我自找的,请各位多刷礼物少bb。”陆英嘉回敬道,“再说了, 我们这次直播要是能证明纪念堂里确实没有鬼,那也算是功德一件。我的channel一直想传递给大家的理念就是世上本无鬼神,恶念自在人心,大家看视频归看视频,平时还是要相信科学,不要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 可惜直播间里并没有人要听他的废话。名叫“九分档案馆”的房管,也就是他的发小兼合伙人谢锐思劝阻无果,干脆直接把喷子拉黑,这让直播间的人数骤降了一半。微信也在不断地弹出提示,陆英嘉拿起来一看,正是对方接连轰炸的消息。 “你要不装掉线吧,我觉得你播什么都会被喷。” “真要进去啊?你有没有plan?” 陆英嘉很想回复他没有,他唯一的plan就是发现了这里有一道防火门常年不上锁。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聊天框里打下了“你等着就行”。 “吱呀——” 隐藏在纪念堂侧面的小门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只手电先伸进去谨慎地扫了一圈,接着是一个身形纤长的少年猫着腰钻了进去。 “各位,我们现在正式进入到纪念堂内部了……”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老建筑常有的霉味,不过陆英嘉在闻到的一瞬间就觉得里面还掺杂了更多的东西。 有点像泡了水之后腐烂的木头,或是某种昆虫的汁液……不过这里是g市,一个蟑螂可以飞起来扑人脸上的地方,这楼里有什么虫豸八脚他一点都不奇怪。 他压低了声音说:“这里是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安全通道。楼上都是z大的历史文物,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大家想看的都是——” 他把手电的亮度拧到最大,照亮了一小片灰白的地面和漂浮的灰尘。他的手机已经开始发烫,直播间里的观众能看到的不过是一团晦暗不明的颜色。 “……地下一楼。” 陆英嘉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平时连玩密室都怂,现在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拒绝。但此时手机猛地一震——有人给他投了个一百块的礼物。 “主播加油,t神算个毛,你才是灵异区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这位新观众留言道。 ……妈/的,拼了! 陆英嘉抹掉鼻梁上的汗,扶了扶眼镜。他并不近视,平时凹造型戴的都是眼镜框,今天为了增加点物理防御效果才带了个防辐射的平光镜。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总觉得镜片没洗干净,眼前有些灰色的小点在晃。 纪念堂虽然有很多诡异的传说,却并不是废弃的鬼楼,平时学校举行活动或者组织参观都会用到这里。但那仅限于地上的部分,陆英嘉一下子就察觉到地下部分肯定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台阶和楼梯扶手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并且越往下走,奇怪的味道就越重,就像置身于一栋即将腐烂垮塌的旧木屋中,但当他疑惑地将手电往上打,看到的却只是一层层的水泥台阶。 第2章 “呃,大家——咳咳!”他正想把情况报告给观众,但一出声就被那股味道呛得咳嗽起来,赶紧捂住了嘴。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在楼道里回荡好几圈。他可不想惊扰保安,身体僵直了几秒钟,但依然能听到声音从四周传过来。 “咳咳!”“咳咳!” 陆英嘉不得不忍了几秒,突然心脏一紧。 最后一个声音好像和他自己的不一样,更轻微,更尖细,听上去就像一个……濒死的女人。 但是如此细微的声音,手机收录不进去,所以观众们只能继续对着一片漆黑的画面一头雾水。 “什么也看不见,主播下次带个亮点的灯。” “看不见才真实,那种背着探照灯去探险的一般都是演的。” “那也不能搁这儿看黑屏啊。” “主播卡机了?申请转人工。” “别玩装掉线,这招十年前就过时了” 陆英嘉则完全没有心思看弹幕,他又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无限地放大,他很快就听到楼上还有一阵阵的嚓嚓声,不知是风还是什么虫子在爬动。 但肯定不是鬼,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身体才能动弹,这时候也顾不上栏杆上的灰了,只能贴着它一步步往下挪才能有安全感。 很快就到了楼梯转角处,这里也有个安全出口标识,但箭头方向很奇怪,竟然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指的。 “豆腐渣工程啊家人们。”陆英嘉总算找到了一点能拍摄的东西,镜头停留了几秒,手电光就顺着箭头方向转了过去——然后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扇门上。 最后一段楼梯比前面的都要长,楼梯的尽头就是另一扇防火门,竟然也没有上锁,就好像在引诱他进去一样。理智告诉他下面大概率就是一个堆满旧桌椅的仓库,但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向他播放了许多恐怖画面,比如他一打开门就有一个女鬼尖叫着爬出来撕开他的脸。 “主播进去就真保不了研了。” 一位名叫“疯狂酱香饼”的网友不知为何对保研很执着,陆英嘉很想配合他来两句俏皮话,但是他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台阶上,手电光集中在一小片区域,一只被踩扁的蟑螂都吓了他一大跳。 刚才幻听的咳嗽声倒是没有再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来到门前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虚,心脏也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奇怪的味道已经浓重到他难以呼吸的地步,而且似乎就是从门后面传过来的,陆英嘉不得不把衣领扯起来捂住口鼻,把手电和手机都朝门缝里探过去。 从手机画面里看,门后面还是一片黑暗,并且和楼上大厅的布局不一样,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有房间,大门紧锁,但地面上除了灰尘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还是有东西的。 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突兀地印着一个细长的脚印。 并且,脚印的尖端是朝着门的。 陆英嘉感到自己的头皮瞬间就炸开了。 嚓嚓的声音还在持续向他逼近,而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和上方的楼梯同时传来了一声巨响—— “咚!” 陆英嘉的猛地转身——在手电光辐射不到的楼梯顶端,一个黑色的人影立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第2章 鬼还会卖鸡蛋仔 早知道就不选这么烂大街的素材了——在那一秒,陆英嘉的心里又一次冒出了这句话。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他十天前发布的一条乌龙视频说起。 最近快到十月了,全国上下阳气都很重,陆英嘉作为一个灵异故事博主一直接不到什么新鲜的投稿,想起自己的学校里还有几个有名的校园传说,原本是打算随便选一个讲讲混更新的。 z大的校史纪念堂在“g市十大鬼楼”排行榜上名列第四,不过有关的传说实在是普通到不行,无非就是建成时工人全部暴毙、夜晚有女人哭声一类的,他为了丰富内容就自己编了一段故事,谁知道就这个“探险学生回到宿舍后身上总带着香气”的情节和圈内另一个知名博主t神诡异地雷同了。 t神的视频发布只比他早一个小时,两人恰好又讲的是同一个题材,陆英嘉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撞上车。虽然他粉丝还没破万,视频内容也全是靠扯淡、捡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都市传说,以及在老家翻点老物件拍照加滤镜搞出来的,赚的钱只够偶尔买杯奶茶改善生活,但也从没想过触犯抄袭这种底线。 这种巧合只能解释为老天看不得他过舒坦日子,毕竟对面的粉丝量是自己的几百倍,又始终不肯正面和他交流,虽然他的发小兼合伙人谢锐思及时发现并删除了视频,但就这短短的几天里他的主页已经被恶评塞满,甚至有人把他挂在其他平台上冷嘲热讽,颇有不把他逼退网不罢休的架势。 陆英嘉虽然平时不温不火,但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在和喷子对呛了半小时后,理智尽失,不知怎么的就在直播间里喊出了“我的故事都是绝对真实的,不信的话我就去那栋楼里直播给你们看”这种话。 但是身上带有香气这种事情怎么在直播里证明是真实的呢?陆英嘉刚想到这点就后悔了,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连这也食言,他就真的只能和自己刚有起色的自媒体生涯说再见了。 谢锐思倒是很乐观地说:“这也算个机会,至少能证明你有种,而t神是个怂包。你只要小心别被保安逮住就行,反正又不可能真的有鬼。” 是啊,反正又不可能真的有鬼。 这是让陆英嘉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教育。他的母亲陆宁一直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甚至不愿意让他和帮人“看事儿”的外婆过多接触,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在选择自媒体方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走上了这个赛道。 他虽然饱览各类都市传说和灵异故事,但还是一个比较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大部分人一样只信左眼跳财不信右眼跳灾,主打一个为我所用。但当他看到那个人影缓缓动了起来,开始朝他靠近的时候,陆英嘉还是把一切优良传统都抛到了脑后,手机掉在了地上也没顾上管,慌不择路地撞开防火门逃进了走廊里。 阴冷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走廊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不过他已经顾不上管这些,一心只顾着往前狂奔——从外面看这条走廊幽深无比,但实际上也就十几米的长度,眼看着尽头就出现了一堵墙—— 他的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虽然隔着袖子,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东西也是冰冷的,根本不是人类肢体该有的温度。 “啊——”陆英嘉这下终于克制不住喊叫出声,然后再次被那股气味呛得咳起嗽来。他想挣脱,但手脚一点也不听使唤,眼看就要脚下打滑摔个狗吃屎,没想到有另一只手臂稳稳地从旁边扶住了他。 “同学,这是你的手机吧?” 手电刷地照出了身后的一张脸。陆英嘉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得不一点点转过身,然后顿时呆在了原地。 这个家伙很高,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导致那张脸看上去就像是悬浮在空中,在手机荧光的照射下十分恐怖。 然而更恐怖的是,陆英嘉发现自己竟然认得那张脸。 “你、你是……学校门口那个卖鸡蛋仔的?” 那张脸怔了怔,随后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卖鸡蛋仔,是在那里打工。我也是z大的学生。” 实在不是陆英嘉脑子脱线,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鸡蛋仔,是因为他昨天出去买零食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低头挥舞铲子的男生帅得很有特点——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恰如其分地安放在有几分混血风情的面孔上,时尚的中分狼尾发型和金属饰品让他看起来像大学里常见的富二代潮男,应该出现在酒吧或者网红店里,而不是站在校门口人声鼎沸的小巷里挥汗如雨,身上还穿着学院文化衫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摊子周围围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女生,陆英嘉只瞟了几眼就急着回宿舍吃饭了,没想到再次见到这张脸竟然是在这样的地方。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这话问得很奇怪,就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似的,但男生只是慢悠悠地回答道:“噢,有人把我的东西藏在附近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看到门开着,就想着进来看看。” 陆英嘉其实不太相信,他只在青春疼痛文学里见过这种桥段。都大学了还有傻/逼这么无聊?但转念一想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比对方更加傻/逼,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好在对方也没问,不过手机上疯狂滚动的弹幕说不定已经暴露了他。陆英嘉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手机一看,发现节目效果已经好到让这帮人失去控制了。 第3章 “????!!” “啊啊啊啊吓得我的手机也差点飞了”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鬼还会捡手机” “鬼还会卖鸡蛋仔呢,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开始相信主播没有剧本了,一般人想不出这么抽象的剧情。” “……” 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出下一句要说什么,就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咳咳!” 这次他听得无比真切,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是一个久病床榻、气若游丝的女人。声音响起的位置极近,几乎就在他的耳边,他又没忍住怪叫了一声从墙边跳开。 他以为男生会做出疑惑的表现,没想到对方竟然皱了皱眉:“你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陆英嘉吓得几乎跪在地上。 “我刚才在一楼的时候就听到了,还以为是有个女孩子被困在里面了。但是下来看到的是……”男生又缓慢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在第二次确认他的性别。 “你是从一楼下来的?”陆英嘉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嗯,我一进来就去一楼了。” 那他刚才看到的从走廊向外走的脚印是谁的?陆英嘉挣扎着站起来想过去看,但地上的灰已经被他俩踩得乱七八糟,再也辨认不清了。 男生似乎是怕他不信,伸手在口袋里掏了两下,把一张学生证递给他看。“我不是鬼,”他主动说,“你看,我就是这里的学生,物理学院的。” 陆英嘉狐疑地低头。学生证上的名字叫“临祈”,姓氏不太常见,但照片的确是本人,也没有入学日期是几十年前这种恐怖片常见桥段,甚至还和自己是同级。 “我叫……陆英嘉,法学院的。”他只得礼尚往来地自我介绍,还不忘捂住了手机的收音孔。 “抱歉,没注意你在直播。”临祈见状忽然笑了笑,自觉地退出镜头范围,“我的东西还没找到,准备去里面看看,你呢?” “这么快就接受剧情了?” “新来的小哥声音真好听,主播别藏着让我们也看看” “z大人吃瓜吃到自己家,纪念堂地下这几个房间都是放民国文献的,肯定没有鬼,但也不会让人随便进的。” 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的陆英嘉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准备去查看房间门的临祈,他又实在说不出“那我没什么好播的了先走一步”这种话。 说真的,会有人把东西藏到这种地方来吗?就算真的要整蛊他,最多也就扔在楼道里了事吧?而且他刚才一路走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除了那只死蟑螂——但是什么样的人能在黑暗中精准踩死一只蟑螂? 他突然反应过来,临祈下来的时候身上一点光源都没有带。 陆英嘉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缓缓向后挪了两步。就在这时,临祈忽然开口说道:“这扇门好像没有锁住。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真诚,仿佛真的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东西要给他分享素材,但陆英嘉浑身的鸡皮疙瘩已经全立起来了,警惕地盯着临祈身影,害怕这人下一秒就要把他引诱进陷阱吞吃入腹。 但临祈并没有接着说什么,见他不想上前,便自顾自地推开门踏进了房间里。不一会儿,微弱的光亮就从里面传了出来,似乎是临祈打开了手机的手电。 弹幕都在催他跟进去,陆英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短暂地和别人待了一会儿,再回到一个人的恐惧就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他总觉得那股咳嗽声还在自己耳边回荡。 难道纪念堂的传说是真实的?这里真的有个建筑商女儿的幽魂? 不,不可能,肯定是风声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发出来的,除非他亲眼所见,否则他绝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陆英嘉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房间里。 一走进去他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里面的温度比走廊上还要低。正如弹幕所言,房间里放着四排木架子,堆放着发黄的旧书,看来那股霉味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来的。 在满满当当的架子上,有几个空格非常扎眼,也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陆英嘉不敢伸手去碰,只大概扫了一眼,只见大部分都是g市范围内的县志,非常无聊。 临祈也低着头在书架间搜索,手电光闪烁了几下,陆英嘉听到他叹了口气说道:“也不在这里啊。” “要藏到这里的话胆子也太大了吧。”陆英嘉附和道,“你的东西很重要吗?” 临祈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很重要,我不能弄丢。” “呃……那你要不要再去周围的教学楼里找找?我觉得有人进来藏过东西的可能性比较小……”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就在这里。” 陆英嘉的手电光正好晃了过去,就看见他笑了一下,眉眼柔和,在手机镜头里显得不甚分明。 他不知为何觉得有几分诡异。这人绝对不太正常……自己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妙。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震得他们连带房间里的灰尘都猛地跳了一下。 “轰!” 陆英嘉猛地转身——房间的门竟然被锁上了。 第3章 它已经出去了 极致的寒意从脚跟爬到了后脑勺,陆英嘉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然后急忙扑上去拧门把手。这种门应该是只能从里面反锁的,但无论他怎么拧,大门都纹丝不动。 “哎,临祈,你看这……”陆英嘉的声音戛然而止。 夹在胳膊底下的手电扫射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临祈的身影。这房间里除了他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但是嚓嚓的怪声却接踵而至,在天花板顶上爬行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他的头顶。同时,一股温度更低的气息也喷吐在了他的耳边。 “咳咳……” 是那个女孩。 那个被人遗弃在这冰冷地下的女孩,多少暗无天日的岁月过去了,她终于找到了一具鲜活的身体…… 陆英嘉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彻骨的寒冷从心脏散发出来,把他的身体变得僵硬,手电啪地一声摔在了脚边,照亮了前方忽然出现的一对脚印。 脚印尖而细长,正是他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形状。 没有任何人影出现,但是脚印却向前延伸着,一步一步,直到与他的脚尖紧贴在一起。 哐地一声,陆英嘉的背靠上了门,已经退无可退,更何况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股腐败的气息包围了自己,从口鼻缓缓钻入—— “陆同学!” 房间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临祈的喊声——奇怪的是,在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一瞬间,陆英嘉就感到身体里的寒意消失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门边跑开,却又不知道该藏到哪里,只能忙不迭地抓住了书架的边缘大喘气。另一道手电光很快就移动了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看见临祈脸色红润,文化衫上还印着“z大物理学院成立90周年纪念”,他才稍微感到安心了些。 还是错觉么?可是刚才他又看到了脚印……陆英嘉低头一看,痕迹已经被临祈踩没了。 “我刚才发现那边有一条通道。”临祈也同时开口解释了自己消失的原因,“好像可以通到隔壁房间去。” 陆英嘉实在不想再去隔壁房间了。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的人数已经达到了好几千,再坚持十几分钟就能上热门推荐,而且已经有好几十个人给他投了粉丝牌,再这样下去什么t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好,”陆英嘉点了点头,“我跟你去隔壁房间看看。” 临祈所说的通道在房间的西面,一扇木门看上去很有年头了,剥落的颜色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但奇怪的是连门锁都没有安上。两人直接推开门走进去,面前是一段短小的过道,只有几米长,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面。 穿过过道,面前又是一扇同样的木门。 隔壁的房间与这一边布局相似,同样是几排堆满文献的架子,只是这边的书籍更加厚重,岁月的痕迹也更加明显。两人分别用手电扫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陆英嘉只能站在原地回复弹幕,临祈倒是认真地读了读书脊上的文字,然后在房间西面又找到了一扇门。 “这究竟是什么设计?”陆英嘉疑惑道。 弹幕里五花八门猜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是防空设施,有的干脆说这就不是给人走的通道。陆英嘉嗤之以鼻,如果这里真的是为鬼准备的,那这鬼还挺好学的。 但为了节目效果,他还是故弄玄虚了起来:“卧槽,你们可别吓我啊,我刚才就差点和鬼面对面了,再往里走可能真的会遇到什么……” 第二扇门后面竟然是厕所——但是想想也挺合理的,这里资料这么多,说不定会有人长时间在这里进行研究工作。厕所里有三个隔间,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洗手台,陆英嘉连手电光都不敢晃过去。他再缺乏玄学知识,也知道镜子不是什么吉祥之物,随便乱看是要出人命的。 第4章 临祈倒是把每个隔间的门都打开看了一下,动作一点都不带犹豫,一边找一边叹气,似乎只担心他的东西。陆英嘉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么?” 临祈直起腰,想了想才回答:“还好,我小时候家里没有电,经常要摸黑做事,习惯了。” 陆英嘉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呃,我不是要问这个,当然我也不是说你家里的事不算什么……我说的是那个声音,你不是也听到了么?” 临祈又笑了笑:“我觉得大概率只是风声。不过就算是真的有什么,那害怕也没有用,直接去面对就好了。” 陆英嘉顿时有几分肃然起敬——不愧是学物理的,这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相比起来自己就有些叶公好龙了。他也不愿再露怯,打起精神和他一起走进了第三扇门。 走廊上一边只有四个房间,接下来就是位于尽头的一间了,通道变得比之前的都要长,墙壁也显得更加粗糙,似乎还有几道刻痕,但陆英嘉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接着出现的景象就让他和临祈都沉默了。 过道尽头的木门上,贴着好几张符纸。纸面的颜色还很鲜亮,朱砂绘成的笔迹也没有褪色,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和前面房间里的老古董不一样,是近期才贴上去的东西。 这扇门依旧没有门锁,但符纸仿佛重达千钧,阻挡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弹幕瞬间炸了锅。 “我靠我靠我靠来真的吗” “学校里让搞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吗?肯定是真的有鬼,鉴定完毕。” “g市人本来就崇尚风水,贴个符保平安也不奇怪。” “这不是平安符啊,平安符只会在门头上贴一张。就是驱邪用的,主播最好还是别进去了” 有懂行的观众向他发出警告,可惜陆英嘉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时临祈却开口了:“不是驱邪的,应该是镇压什么东西的,否则不需要定时换新。如果是这样,那现在我们进去应该是安全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假设我们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那就说明无论门后面是什么东西,它都已经出去了。” 弹幕里的“卧槽”和“啊啊啊啊”密集得让画面都看不见了。 陆英嘉很想逃,但他逃不掉。一是他的腿已经颤抖到站立不稳了,二是根据临祈的猜测,他现在出去很有可能就会撞上那个东西。 而临祈已经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了门。 陆英嘉已经发现了这人身上的矛盾之处——看似做事冷静沉稳,很能给人安全感,但又同时带着捉摸不透的反常气息,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切举动都自然而然,仿佛自己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他不想进去,但也不愿意一个人被丢在这里,勉强跟在临祈后面踏进了房间。 手电扫过一圈,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房间很不一样,面积更大,也十分空旷。两人的设备都快没电了,光线聚集在一起,才看出房间中央是有东西的。 中央的地面颜色比周围都要深,且四周散落着符纸碎片和灰烬燃烧的痕迹,令人毛骨悚然。最后还是临祈大胆地走上前,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坑。 “什么玩意?”陆英嘉忍不住吐槽道,“坑爹啊?” 这个坑足有两人并排长宽,破开了坚硬的水泥地面,看上去并不是建筑过程中留下的,而是建成之后为了找到地下的什么东西而匆匆挖就的。凑近仔细看,它却又并不算深,几铲子下去就能到底,底部的沙土还被人刻意做平了,看不出原来埋的是什么。 “棺材。”临祈的嘴里突然蹦出了这两个字,“或者尸体,这个深度只可能埋的是这种东西。” 陆英嘉浑身一激灵:“你你你别开玩笑啊。” “我只是猜测,我们学校之前不是还挖出过一个古墓么?” 他说的是上个学期的事。那时他们学校食堂施工,误打误撞挖出一个宋墓,历史系的学生全都被叫去参观了,还上了当地新闻。“这里要是有古墓,施工的时候就该发现了吧?再说了,一座古墓里怎么可能只有一具棺材?” “说得也是。不是古墓的话,就只可能是近代的棺材了。”临祈幽幽地说道。 “嚓嚓……” 陆英嘉已经快对这个声音免疫了,但在临祈这句暗示性极强的话之后响起还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大跳——并且这次声音竟然不是来自头顶,而是就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在手电光的边缘,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快地窜了过去。 “在那!”陆英嘉大叫道,“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他一时也不能确定。但临祈的动作比他要快,已经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手电胡乱扫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两人分别站在房间的对角线上,中间就是那个坑。陆英嘉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点危险,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到了自己的脸上。 他最初以为是天花板漏水,随手擦了一下,却在手机镜头下看到了一抹鲜红。 “咳咳……” 咳嗽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更多的鲜血洒落在了他的脸上。陆英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手电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掉到了坑里,最后一抹光线也消失不见。 弹幕飞速滚动,观众们在说些什么,他一点也没有看清。 他只听到了咚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落到他的眼前。脚印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要清晰得多——它们已经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极致的寒意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透了,陆英嘉动弹不得,只能感到那股呛人的气味再次靠近,从他身上每一片裸/露的皮肤往里钻。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但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将他瘫在身侧的右手握在了掌心。 第4章 黑暗 他感受到了黑暗。 不是闭上眼之后看到的那种简单的黑暗,而是有形的、沉重的、灭顶的黑暗。宛如骇人的浪潮将他整个吞没,又宛如黏腻粗壮的绳索将他紧紧缠绕。 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窒息。正相反,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极致的畅快,那股寒气流遍四肢百骸的时候把每一根经络都疏通了,就好像从前他一直被人按在水里,这下终于能抬起头来,得以呼吸。 世界是黑暗的、混沌的。 他看到了什么? 他应该看到什么吗? 陆英嘉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喘着气。 他首先迎上的是手电筒光下临祈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吧?你刚才好像晕过去了。”临祈轻声问道。 陆英嘉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你看到了么?刚才——有鬼!这里真的有鬼!”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但他现在迫切希望临祈能点头,否则他真的会晕过去——视线下移,看见对方也刻意避开了地上的一双血脚印,陆英嘉终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临祈沉默片刻,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看见一个……东西吊在你的头顶上。” 陆英嘉其实也没有看清那东西的真容,但滴在他脸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刚才发生的一切绝对是真实的。那东西好像还掐了他的脖子、抓了他的手……有够变态的。 借着临祈手里的手电光,他看到对方的表情也有几分狼狈,原本扎了小辫的头发散开了,嘴角还有一抹暗色的污渍。 “它也攻击你了么?” 临祈不经意地伸手在脸上擦了擦:“……哦,没有,我只是想把你拉开,看见它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陆英嘉皱了皱眉头。刚才也是临祈一过来,那股束缚着他的寒气就消失了……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那女鬼真是什么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看到陌生帅哥还要避嫌? “你知道纪念堂的传说吗?”他定了定神,问临祈道。 “是说这里的地下埋着一个女孩?我听说过。”临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挖开的坑,“你是说,这里有可能就是……” 陆英嘉缓慢捡起自己的手机。他不知道刚才的景象被拍进去了多少,总之现在的浏览量已经破了万,地上的血脚印是结结实实地吓到了不少人,有人在建议他把坑挖深一些看看,也有人在劝他赶紧跑路。 都到这份上了,陆英嘉的心里反而变得无比冷静。死也要死个明白,他想。 他抓起手电朝大坑靠近,弯下腰去仔细观察。这一看就发现了蹊跷,虽然坑底整体是平的,但还是留下了不少一道道的细小抓痕,陆英嘉伸手比划了一下——很像是人用指甲挖出来的。 “自己挖出来的吗?好励志。” “拥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女鬼小姐姐一枚。” 陆英嘉没有理会插科打诨的弹幕,手电光在坑底一寸寸地扫过,然后用手指夹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布片。 第5章 布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还保留着细密繁复的合欢花绣纹,显然不是现代的东西。翻过来一看,布片背面还粘着一张纸样,上面草草写了一个“郝”字。 “这是她的衣服吧,”临祈在一旁接话,“将剪下来的衣物和人的姓名一起焚烧,这是一种诅咒方法啊。”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看的。” 陆英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旧款手机,滴胶保护壳都已经变成了褐色,有点难以把他和“上网”扯上关系,但这并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要诅咒她?” “有人想她好,自然就有人想诅咒她。”临祈淡淡道,“她被诅咒,又被那么多符咒困在这里,所以心生怨恨,要报复每一个路过的人,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但是……不可能的吧!这里可是学校,而且旁边就是文献库……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会在这里搞这种封建迷信啊!” “陆同学,”临祈抬起头望着他,神色古怪,“你真的仔细看了那些书都是写什么的吗?” 陆英嘉疑惑地摇摇头。 “你最好看看。” 陆英嘉不知道他在故弄什么玄虚,现在看来临祈倒像是手里有剧本的那一个了。但他真的站了起来要回前面那几个房间,他便也只能跟着,站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大部头书面前,他把手电夹到胳膊底下,随手取下了一本《治平县志》。 在翻开书页的一刻,陆英嘉就倒吸了一口气。 那些不是文字。 或者说,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文字再古怪,都是有一定规律的,但这书上的符号弯曲虬结,混乱无序,粗细不一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宛如一条条蛇沾了墨水在地上爬行而出的痕迹。 陆英嘉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头昏脑涨,他又随手翻了几页,只觉得晕眩感越来越明显,字迹像一根根绳索钻入了他的大脑,扯得他的前额一阵阵绞痛。 不对! 一股新鲜空气冲入鼻腔,陆英嘉猛地清醒了过来。 书本已经掉在了地上,他再次捡起来,见上面写的不过是“康熙九年广府总督调县令朱成到任”等语,虽然看不懂,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汉字。 奇了怪了,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他记得自己头很晕,眼前也雾蒙蒙的……陆英嘉捡起手机,弹幕上也没什么表示,而且电量也快要告急了。 他又猛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从进入地下开始就一直闻到的那股腐烂味道竟然没有了。 木质的霉味还有一点儿,不过那是旧书库里常有的。他又赶紧取下了几本书查看,里面都是十分正常的中文,刚才所见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要知道那女孩的故事倒是也有办法,如果这事发生在g市地界上,那这里的历史文献应该会有记载,但他没有理解这些古文的脑子,一本本翻过去也很不现实。 “临祈,我看完了,我们还是——” 手电扫了一圈,陆英嘉哽住了。 临祈又不见了。他看书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房间里。 陆英嘉立刻抬腿冲向了西面的甬道,但这次,原本大开的木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喂……”陆英嘉没忍住喊了一声,怕引来保安还是没敢弄出大动静,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却觉得手心一片濡湿。他缓缓打开手掌,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看到了一片鲜红。 镜头缓缓上移,拍到了门板上密密麻麻的符咒,一阵震动,符纸纷纷飘落在地,摔成了焚烧过的齑粉,洒了陆英嘉满头满脸。 “卧槽!!!” “报警了,我真的要给主播报警了。” “还是快跑吧啊啊啊小命重要啊” 不用弹幕提醒,陆英嘉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后退,然后便倏地感到背后一空,砰地一声向后跌坐在了走廊的地上。 房间的门居然被他撞开了——明明刚才用了什么手段都没有打开。不过陆英嘉现在顾不上思考那么多,只觉得背后不断有阵阵阴风吹来,嚓嚓的怪声还在朝他逼近,另外还有一阵诡异的抽气声传来。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抬腿就往走廊外冲。 看到熟悉的向上的楼梯时,陆英嘉的眼泪都差点流下来。可一扭头,他却又见到了十分不详的征兆——那块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依然是向相反的方向指的,甚至还摔在了地上。难道他刚才进门前听到的撞击声是这个? 陆英嘉完全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奔逃,直播间里只剩下晃动出残影的画面和惊恐不已的弹幕。幸好没有再碰上鬼打墙之类的狗血事件,可是当他到达刚才的入口时,使劲一拉门,却只听到了安全链晃动的声音。 陆英嘉的心都凉了半截。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想必是巡逻的保安偶然发现了这个漏洞,又不知道里面还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学生…… 还有哪里有路?正门他来时就看过了,外面挂了把大锁,蛮力绝对打不开。破窗?这栋房子可是历史文物,弄坏一点他十条命都不够赔。 陆英嘉咽咽口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够给学校保卫处打电话,那样的话他虽命能保住,但也属于是一种死人微活,辅导员必然要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全校通报示众。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时,一道尖锐的尖叫声忽然划破空气,从一楼大堂里传了过来—— “咿啊——” 那声音似人非人,十分凄厉,陆英嘉吓得又摔在了地上。紧接着便又是一连串撞击和摔打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搏斗。 这声音自然也传到了直播间里,目前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万,冲进了榜内前十,其中有个新粉丝的弹幕十分扎眼: “那个帅哥和女鬼打起来了?” 换了常人可能觉得这个画面很难理解,但陆英嘉竟觉得安在临祈身上还挺和谐的。他的种种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但真要说起来,他又既没有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也没有对自己不利。 毕竟刚才在地下室的时候,如果不是有他,在女鬼逼近的那个瞬间自己可能就已经死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至少现在自己也不能临阵脱逃吧? “家人们,我们再上去看看。”陆英嘉定了定神,一边对着直播间里说一边一脚踏上了通往一楼的台阶。 弹幕里都在夸他有种,有人给他砸了个最高档位的礼物,只有陆英嘉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再次听到了那阵诡异的嚓嚓声从自己头顶爬过,在他一脚踩上一级台阶的时候,猛地被截断。 “咚!” 他低头一看,自己一只脚踩在了一小滩鲜血里。血液似乎刚从活体里流出来,还冒着热气,顺着台阶缓慢地流了下去。 一个黑色的人影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站在台阶顶上,冷冷地盯着他。 第5章 罪魁祸首 在黑影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时,陆英嘉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有在面包店忙碌的母亲陆宁,自己小时候从学校回来,胡乱向她讲述从同学口中听到的鬼故事,结果被她打了一顿;有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外婆,她总是斜倚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罐子,慈爱又悲戚地抚摸他的脸…… 陆宁明明不信鬼神之说,却又总是很忌讳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这不是很矛盾吗? 陆英嘉张了张嘴,正要抑制不住地喊叫出声,却被一个噤声的手势一下子叫住了。 走下来的人竟然是临祈。 他的发型全乱了,脸上和衣服上也有很多灰尘,很是狼狈,然而最恐怖的是他的右手,竟然提溜着一只鲜血淋漓、依然在挣扎的——大老鼠。 陆英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临祈瞥了一眼老鼠,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又忘了你在直播。你怕老鼠?” 陆英嘉摇了摇头,但脸色煞白。 就算不怕也看不得你提溜着老鼠尾巴在我面前晃悠啊!那老鼠特么比猫还大,还一边尖叫一边乱扑腾!直播间的妹子都要去举报他了好么! 但临祈那双有力的、冒着青筋的手就像有魔力一般,明明只是轻轻捏着尾巴,但老鼠没过多久就停止了挣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下来没声儿了。 他旋即手腕一发力,利落地凌空一甩,捏住了老鼠的脖子,咔吧一声,那畜生猛地抻直了身子,一下子没了声息。 “现在没事了,老鼠很聪明的,它们听到动静,知道同类死了就不会过来了。” 他虽然没拍到画面,但观众们听到临祈的声音,就连弹幕都沉默了半分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不会告诉我……”陆英嘉艰难地开口,“你刚才是跑出去打老鼠了吧?” “是啊,我已经发现这里的真相了……”临祈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笑着说,一边踢了踢脚边的老鼠尸体,“都是它们搞的鬼。” 第6章 接下来,临祈讲了一段与他所见完全不同的经历。 其实在坑底发现抓痕的时候,临祈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对。他说自己从小是在农村长大的,对老鼠的抓痕很熟悉,但当时陆英嘉正和弹幕聊得火热,他不好开口破坏气氛。之所以会把陆英嘉叫回文献库,是因为他之前在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书似乎是讲什么巫妖之术的,便也认为这整个地下室都有问题。 “神鬼文化是民俗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啊,z大有一整个研究室都是干这个的,文献库里有这种书不奇怪。”弹幕有人质疑道。 “嗯,我是学理科的不懂这个,所以刚才才会搞错。”临祈立刻虚心认错。 但是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书上的那些奇怪文字。在陆英嘉看书的时候,他听到门外有动静,为了不错过机会就先行追了上去,同样也是看到来时的大门被锁上了,又听到楼上有什么东西步行和扭打的声音,上来一看才发现真的是两只老鼠在打架。 g市气候湿热,害虫都长得比别处的大,老鼠自然也是面目可怖,破坏力极强,到处乱爬、弄出许多怪声都是有可能的。一楼大堂里还摆放着很多易碎的文物,他担心这些东西被老鼠破坏,便冲上去抓住了一只,另一只刚才趁乱跑了。 他还说,自己也觉得地下室里那股恶心的腐败味道难以忍受,但刚才凑巧在一楼摸到了空调的总控开关,便打开换了几分钟气,这样陆英嘉出来的时候就闻不到味道了。 陆英嘉刚才翻书的时候没有拍到画面,所以也无从证明自己的说辞。他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自己至少在文献库里晕晕乎乎地待了二十多分钟。这么看来,时间倒是对得上的,但那个奇怪的房间和符咒又是怎么回事呢? “或许是心理暗示,又或许是学校里确实有一些奇怪的东西需要镇压,不过我听说很多古建筑里都有这种现象,我们就当个故事听吧。”临祈说。 “那——那脚印呢?刚才滴到我们身上的血呢?” 临祈把老鼠尸体拎起来,向他展示它身下几条细长的血迹。“它在被我抓住之前就已经受伤了。大堂后面有一间储藏室,它刚才估计就在那里,所以血从地板缝隙里流下去了吧。” 这说辞一点都不能说服人,陆英嘉清楚地记得地下室的天花板是水泥的,再说了,老鼠留下的血迹和人的脚印能一样么?但当临祈说他可以亲自去看一眼时,他又不想说话了。 整得这么义正严辞,好像刚才在地下故弄玄虚说什么“它已经出来了”吓唬人的不是他一样。不过看弹幕已经缓了过来,开始阴阳怪气这个虎头蛇尾的剧情顺带踩一脚临祈,陆英嘉又来了劲儿,开口便与黑粉对喷: “干啥呢干啥呢?又忘了我还在这是不是?人家好歹救了我一条狗命,你们尊重人家一下。还有啊是老鼠干的又怎么了,有老鼠才真实,这就是我一直想告诉大家的啊,灵异故事上网听个乐子就行,在现实生活中大家还是要擦亮眼睛,相信科学……” 他絮絮叨叨地一边说一边观察临祈的反应,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肩上已经多了个背包,正从里面抽出一本草稿纸包起老鼠尸体,便问:“你的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他们给我藏在大堂了。”临祈又把地上的血抹了抹,“我还以为他们胆子很大,原来不过如此。” 这话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临祈是带着满手的血污说的,陆英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感觉明天这货上新闻头条的时候手上沾的估计就是那帮人的血了。“你搞成这样……有点太吓人了。” 临祈这才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盯了他几秒,“哦”了一声。“你说得对,这要是明天让保安看见会查到我们吗?” “还明天呢,今晚我们说不定都出不去。”陆英嘉有些泄气。 他没有想到会闹得这么大,虽然灵异类视频本身不太出圈,但今晚的节目效果实在是太好了,指不定很快就有相关的剪辑传出去,到时候如果被学校找上他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好在他也留了一手,全程都开着变声器,也没拍到过自己的脸,光线不好的情况下剪辑片段不一定看得出是什么,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网友不要多事了。 “这要是被学校发现了,会怎么处分?” 陆英嘉来之前特意问过自己的班长舍友:“至少得搞个记大过吧。要是没破坏东西还好说,要是破坏了文物,再加上抹黑学校形象,呃……好像勒令退学都不太够罚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弄碎了一面墙的符咒,那算是文物吗?还是那一幕压根就是自己的幻觉? “哦。”临祈点点头,“那我们就快出去吧。” “这哥是ai吗?已读乱回。” “哈哈哈哈哈突然被戳到了笑点,这就是理工直男吗” 看见临祈还在淡定地收拾地上的老鼠残骸,陆英嘉的表情几度扭曲。“可是门被锁上了啊!” “我刚才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是可以打开的,从那边出去就行。” “二楼?这——” 一楼大堂的穹顶很高,二楼离地至少有五米!陆英嘉的脸色白了白,正想发消息给谢锐思场外求援,没想到手机就在这下终于经不住折腾,屏幕闪烁了几下自动关机了。 直播也随之停止,他现在只和临祈一起困在了这栋阴森的建筑里。 “大哥,我是不想受处分,可我也还不想死。” 临祈终于收拾好了犯罪现场,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鼠塞进包里,还让他把鞋底也擦了擦,奇怪道:“只是五米而已,建筑外层有地方可以攀爬,地面还有一圈绿化带做缓冲,如果落地姿势正确是不会受伤的,我学过这个。” “失敬失敬,我真不知道您是退役特种兵,可我就是一四体不勤普通书生,跳下去估计就摔成饼了。” 临祈失笑:“不是的……军训的时候不是有火灾逃生演练么?那时候就教了从低矮楼层逃生的技巧,你只要姿势正确,避免用头部和脚掌直接着地就行了。” 陆英嘉不记得军训的时候还教过这种东西,他发现临祈总能把一件奇怪的事情说得理所当然。 “没关系,”见陆英嘉的表情还是十分犹豫,临祈率先打开手电,领着他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我带你一起。” 推开镶着彩色玻璃的窗户,夜风呼啦啦地灌了进来,月光掩映在丝状的阴云间,给地面涂抹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苍白色。 如临祈所言,从窗户翻出去就有一个小平台可以落脚,真正的跳跃高度应该只有三米左右。地上还是柔软的草坪,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背包甩了下去,多了一层缓冲。 陆英嘉也扔出了自己的包,还是忍不住问:“你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临祈看了他一眼:“家人的遗物。” 又是一枚重磅炸弹。正常人会跟刚见面的同学说这些吗?不过经过了这一晚,陆英嘉觉得他俩的关系已经不是很一般了,之后说什么也得去鸡蛋仔摊子上照顾一下他的生意。“啊,那我踩上去不太好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临祈踩在窗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担心这么多,今晚就不该来这一趟。” 陆英嘉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他一开始还怀疑这人来着,可对方一直游刃有余,还帮他想办法,反而是自己没什么本事还一直在闯祸。“对不起……今晚太麻烦你了。我们加个微信吧,今晚我直播赚的钱我回头转一半给你。” “你赚了很多?” “我没注意看……应该不少吧。” “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更喜欢自己赚钱。” 临祈单手扶着窗框,腰一转就落在了平台上,接着便是灵活地一跃,双腿微屈,整个人轻巧地落在缓冲点上,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击力,然后转身朝陆英嘉扬了扬手。 陆英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姿势他确实在消防员纪录片里见过,但是实际做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只能用狼狈的姿势骑在窗框上再慢慢往外挪,但光是探出身子、只能用半个脚掌站在小平台上就已经让他浑身打颤,再被冷风一吹,顿时忘了那些技巧,脚下一滑就往下摔去—— “嘭!” 他以为自己这下至少要摔断一条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在落地的瞬间,身体却被一片冰凉软滑包裹了。 他感受到了黑暗。 和刚才见到幻觉时一样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次陆英嘉很快就清醒了,因为他立刻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凉意。 低于常人体温的肢体将他的手包裹起来,五根手指仿佛有些无措地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会儿,接着用力一拽,把他从黑暗中拔了出来。 临祈将他从草地上扶起,歪着头看着他,随后递过来一块发光的屏幕。 “微信。”他说。 陆英嘉胡乱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只能接过对方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微信号。临祈用的还是九键,屏幕左下角开裂了,有些接触不良,他输了半天才打对。 第7章 “今晚多谢你了,我真得送你点什么。”一确认自己恢复安全,陆英嘉又恢复了话痨的毛病,“你有什么需要就找我,代课、拿快递、送饭我都可以的,倒贴你钱。呃……或者你卖鸡蛋仔有提成吗?我明天让我的室友,不对,我们全班的人都去买……” “这个是真的不需要,而且我明晚有课。”临祈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做什么,说到底,这地方本来也没什么危险。” 但他紧接着又慢悠悠地按下了申请好友的按钮,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冲着陆英嘉勾了勾嘴角。 “到了真正危险的地方,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6章 要火了 陆英嘉没有心思琢磨临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他们很快就听到了校园巡逻的电瓶车马达声,临祈眼疾手快地把他扯到树后面藏起来,待到保安打着哈欠过去了,两人才松了口气,各自背上了背包。 他们学校的宿舍虽然没有门禁,但回去太晚也是要登记上报的,陆英嘉今天还顶着晚点名的风险出来,现在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他急得不行,好在临祈说自己的宿舍和他并不在一个方向,陆英嘉大松一口气,与他道了别之后就迅速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混入刚从自习室出来满脸疲惫的学生当中。 他平时是个话很多的人,也很乐于去结交新朋友,但在刚才那一刻,他有种十分强烈的预感——不知道该和临祈说些什么,也不愿意继续和他待下去。 缓过劲儿来以后,他开始觉得这人的表现非常、非常不正常——谁会大半夜独自到一栋旧楼里寻找家人的遗物?谁能面对着那么恐怖的景象还一直面不改色,甚至微笑着对他出言安慰?他的解释也是漏洞百出,自己分明好几次亲眼见到他在眼前消失! 他真的是什么物理系的学生吗? 陆英嘉猛地捏下刹车,手心全是冷汗,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浑身发抖——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可能是真的遭遇了一次灵异事件。 唯一的好消息是宿舍大门还没有锁,宿管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就把他放进去了。陆英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305宿舍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三床的高个子于温的一句:“卧槽,陆英嘉你牛逼啊,上个时段人文知识榜单登顶呢。” 陆英嘉闻言抹了一把虚汗:“不是,你们还真在看啊?我可求求你别出去乱说啊,我可不想被辅导员叫去喝茶。” “放心好了,你那画质跟有声小说一样,啥也看不见。”于温又问,“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啊,那么多特效,居然还能找到一个和你一样的神经病陪你演戏。” 陆英嘉的眼皮跳了跳,也不好解释自己并不是演的——直播间里的人都能听到临祈的声音,说明这个人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谢锐思肯定录了直播回放,之后他要一帧一帧地看一遍,说不定就能找到端倪。 他赶紧给手机充上电,紧接着问二床的班长李家铭:“辅导员没说我什么吧?” 已经上床的李家铭拿着一卷书探出头来:“没有。他只说我们宿舍新搬来的那个人估计后天就到了,让你赶紧收拾东西。” 陆英嘉瞥了一眼自己床位旁边那张堆着各色杂物的空床,叹了口气:“这么说,周承运是真不回来了?” “休学时间至少是一年,他就算回来也只能跟着下一届的一起上课了。” 他们这是一个六人宿舍,原本是住满的,但五床的周承运——也就是住陆英嘉旁边的那个室友——这个学期刚来一个星期就不知为何称病休学了。这人平时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和他们关系也都不错,他们都百思不得其解,但用了各种手段联络他都没有问到理由。 而就在上周,那个死鱼眼辅导员叫他们去谈话,告知他们这间宿舍即将迎来一个新室友时,他们其实都表示了严词拒绝。 “他和原本的室友闹了矛盾,两边都调解不了,才自愿搬出来的。现在只有你们这里有空床位,两全其美,希望你们服从学校安排。”辅导员耸耸肩,语气不容置疑。 这下他们更加认定这个室友是不好惹的刺头,抱怨声几乎把辅导员办公室掀翻,但大学的制度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商量”只是通知,并不是真的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前脚刚回到宿舍,后脚宿管就走了进来,指挥他们把空床收拾干净,新室友很快就会搬进来。 这一“很快”就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陆英嘉完全没当回事。“那就明天再收拾吧,大不了我们后天请他吃个饭就完了。” 他冲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出来以后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屏的消息提示,最顶上的是谢锐思的微信:“你要火了。” 陆英嘉用颤抖的手点开c站,看到了成片的99+和数不清的私信。他刚才突然停止直播,很多人都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他连忙发了个动态报平安,然后喜滋滋地翻看每一条评论。 别的先不谈,就说营销效果一条,今晚的努力是绝对值得的。一夜之间他的粉丝量翻了几十倍,之前陷入抄袭风波的视频恶评也少了许多,登上了时段热门,并且光是直播间的礼物收入就超过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看着账户余额里的数字,陆英嘉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抱着手机傻乐。 他并不缺钱,陆宁开的面包店生意很好,家庭条件算是小康以上,但他从小到大的财运都很差,并且甚至能影响周围的人。小学时把班费弄丢、害谢锐思被小混混抢走零花钱,高中时帮同桌买彩票输了几千块,上了大学后找过兼职,但不是干家教被拖工资,就是公司被查办,甚至创下过连续干倒学校门口三家奶茶店的记录,逼不得已才开始干自媒体,于温开玩笑说他要是混进谷歌肯定能为国争光。 但是,说不定这一次他真的找到适合己的事业方向了? 就在陆英嘉自我陶醉时,宿舍门忽然被推开,最后一位室友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 李家铭闻声探出头去提醒:“卫豪,辅导员今天记你名字了。” 留着寸头的男生抬头地瞥了他一眼,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他一走进来,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就冷下了几分,就连还在敲键盘打游戏的一床也停下了动作,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宿舍的熄灯时间的确挺晚,基本都在十二点之后,但不同于陆英嘉这样的特殊情况,名叫卫豪的四床几乎是每天天不亮就离开,临近熄灯了才回来,即使被辅导员记名也毫不在意。他很少与他们交际,就连自诩为百事通的李家铭也只是在自习室见过他几面,只要他回宿舍,他们就只能保持微妙的沉默。 宿舍里的床位是蛇形排列的,一床和六床靠门,三床和四床靠窗,卫豪要进去,就要从陆英嘉的桌边经过。陆英嘉本也习惯了不和他搭话,谁知卫豪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种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只恶心的大蟑螂,陆英嘉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的霉味还没洗干净,立刻抬起手,只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但卫豪一如既往地未发一言,只又打量了他几秒就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甩,拎起洗漱用具离开了。 陆英嘉刚才被钱压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了,疯狂朝室友们做口型:“什么情况?” “怎么了,他不一直是这个样子,莫名其妙。”于温甩着毛巾回座位一边回头瞪了门口一眼。他性子直,看卫豪不爽很久了。 “不是,我是说——”陆英嘉想解释,但又没办法用几句话穷尽今晚的经历,“你们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吧?” 于温笑了起来:“别演了哥们儿,兄弟们不会去打你的假的,你多哄来几个榜一大哥,请我们吃饭就行。” “滚,你有那么多奖学金你怎么不请。”陆英嘉笑了出来,作势要把毛巾往他脸上砸。 他又一一回复了谢锐思的消息,这位发小的运营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在直播途中给他提了不少建议,但当时的情况太过紧张,他完全来不及看。他先大气地给对方打了辛苦费过去,随后又很快想起另外一茬来。 退出聊天框,就能看到他自己发过来的好友申请还挂在联系人一栏的最顶上。 临祈的头像是学校的风景照,颇有老干部风范。陆英嘉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回忆着刚才与他相处的细节,斟酌着这人是否真有什么问题,直到卫豪都洗漱完回来,李家铭提醒他要准备熄灯了,他才把手机一扔,心神不定地爬上了床。 最后还是多年形成的社交习惯让他放弃了纠结。明明是自己提出要加微信的,结果半天不通过好友申请,显得自己人品不行。陆英嘉靠在床头, 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过键,然后快速编辑了一段话发出去: 第8章 “我到宿舍了,今晚谢谢你,回头有空请你吃饭。刚有点事忘了看手机,不好意思” 他做贼心虚地加了解释,还发了个小动物的表情包,但临祈并未回复他。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对方想必已经休息了,他明天也还有早八,陆英嘉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舒展过分紧张的肌肉,准备缩进被子里。 但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微信来了信息,但并不是来自临祈,而是来自一个他未曾想到的人。 卫豪:“你身上有股味道。” “很浓的香味,呛到我了。你闻不到么?” 第7章 兄弟,你好香 “……如此神秘的地方,自然吸引了不少学生前去探险。不过还出了一件事让他们更加恐慌——那就是他们探险归来过后,身上总会带上一股奇怪的香味。他们自己是闻不到的,但周围的人都会说这股味道很浓郁,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 这是陆英嘉视频里的一段文案。现在,他的手机播放着视频扔在一边,他自己却裹着被子缩在角落,寒意不断从脚底爬上来。 不可能,这是假的,是自己编的! 如果是于温等人还能理解——但卫豪甚至非必要都不和他们说话,是绝对不可能特意去看他的视频还和他开玩笑的。 陆英嘉翻遍了自己的备忘录,再次确认这个桥段不是从其他地方照搬过来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香味真的会在他身上出现? 他又一次抓起被褥和贴身的衣物,用力地吸气,却只闻到了快要散尽的沐浴露柠檬香,以及纺织品自带的木质气味,鼻翼抽动到快要窒息也没有发现所谓的香气来自哪里。 “没有啊,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没想到卫豪很快回复:“不知道,但就是你那里发出来的。你能不能把床帘拉紧点?” 他说话很不客气,但陆英嘉还是忙不迭地爬起来,抓住了床帘的两边将它扯紧。在把手伸出去的一刻,他突然感到双手僵硬,看着昏暗的宿舍里只有一块块的黑影蛰伏着,他猛地打了个寒战,立刻把头收回来,缩回了角落里。 他小时候睡的是半包围的床,每当半夜听到外面传来父母的争吵声,他都会缩到床铺的角落里,三面都靠着墙的感觉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但现在他的床左右两侧都是空的,无论待在哪里,身体的一侧都会有冷风吹来,一闭上眼,那双鲜红的脚印就会伴着嚓嚓的声音不断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陆英嘉不停地深呼吸,把自己知道的红色歌曲都在脑子里唱了个遍,这才平静下来几分。 冷静,冷静,这只是一个赚钱的法子而已,不会无缘无故出事。或许只是纪念堂里存放着什么香味物质,那里霉味太大,他没有闻出来,回到宿舍之后才爆发出来呢? 地下室里的事情并不能全都用老鼠来解释。至少他亲手摸到了符咒和衣服的碎片,肯定是有人在那里祭拜过什么东西的。有些寺庙里用的高品质檀香可以经久不散,也确实有点呛人,卫豪可能是因为讨厌他才故意说得那么严重。 陆英嘉首先想到的是,临祈身上会不会也沾了这股味道? 但是对方应该已经休息了。他也发消息给了其他的室友,但他们估计都已经入睡,没有人回复他。 还有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假如那里真的有什么灵异的东西,那可能只有他视频里的情节是编造的。 陆英嘉又打开了c站,点进t神的主页。对方的视频他看过很多遍,情节描述大体是一样的,只在一些细节上有不同。他之前给对方发了很多私信对方都没有回,这下也没有办法,只能锲而不舍地又发了一条过去。 “不好意思再次打扰,我还是想问问,你这条视频的素材究竟是从哪里拿到的?” 敲下最后一个字,想到明天早上的行政法课,困意终于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钱难赚屎难吃,陆英嘉迷迷糊糊地想道,要是每周都能赚这么多,受点惊吓也值了。 陆英嘉本以为自己至少会做一两个噩梦,但他竟然一夜都睡得十分香甜,第二天早上甚至没听见闹钟,是在课前十分钟被李家铭拽起来的。每次早八他们宿舍都跟打仗一样,大家都收拾完准备出门了才发现还有他这个大活人躺在床上。 卫豪自然已经不见人影,他跳下床就是一通生死时速,也没闲心管什么香味。到教室的时候只剩前排还有几个稀稀拉拉的位置,行政法教授的眼睛很毒,他也不敢拿手机出来,只能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捱到了十点。 下一堂是他自己选修的犯罪心理学,陆英嘉一边被人潮挤来挤去,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见并没有人被他呛得捂着鼻子离开,室友们回复的消息也大都是“不知道”、“没注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但临祈一直没回他,这又使得他疑心更甚,现在有哪个大学生一上午都不看手机的? 他试图观察对方的朋友圈,结果竟然非常正常,基本上都是风景照片和鸡蛋仔小店广告,他还是物理系篮球队的成员,晒了一张自己站在队伍最后微笑的照片,露出的胳膊肌肉看上去一拳能打倒十个他。 看上去就只是一个非常朴实的……勤工俭学小伙。 算了,或许人家正在打工呢?现在快到饭点了,他的摊子上肯定很忙……或许自己给他发个订餐信息他就会秒回了?陆英嘉胡思乱想着,最后还是没有去打扰他。 他又一次打开了c站,盯着消息红点乐了一会儿,然后发现t神把他拉黑了。 看着昨晚发出去的消息,陆英嘉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时机选得太差了,自己火了以后还跑去对手那儿质问一通,简直相当于坟头蹦迪,人家会理他才怪了。这段时间内t神估计都不想看到他的名字,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话只能从长计议了。 他午休时在教学楼里补作业,期间辅导员打来过一个电话,但他做贼心虚没有接。下午下课是四点左右,他拎着一个煎饼回到宿舍,刚上走廊就看见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陆英嘉心生疑惑,踮着脚接近房间,缓缓探出头去,只见门口放了两个纸箱,而一个陌生的人影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四下观察了一番,然后抓住长杆,敏捷地爬上了一张空床,在床上的杂物堆中翻找了起来。 那正是陆英嘉旁边的五号床! 陆英嘉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那人立刻扭过头来,在窗口的逆光中,他看见对方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金色。 “啊——” 一声大叫引得好几个宿舍都打开了门出来查看情况,瞧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陆英嘉和305走出来的陌生青年,隔壁的宿舍长首先语气不善地问:“你谁啊,是这栋楼的么?” “不好意思,我是今天刚搬来的。”那青年解释道,“物理系的,我叫临祈。” “物理系的搬到这儿来?你们之前不是住在西边么,这也太远了吧。” “是有点远,不过我想换宿舍,只有你们这边有空床位。” “哦,那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搬上来么?我们帮你一起吧。”宿舍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陆英嘉,你叫个啥啊,跟大白天撞鬼了似的。” 陆英嘉往墙边缩了缩,重重地咽了下口水。 “不用了,谢谢你,我东西不多。”青年微笑着把视线转向他,“就是宿舍里有点乱,可能要收拾一下。” 陆英嘉像砧板上的鱼一样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冲进房间窜到床上,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下搬:“哈哈哈,真不好意思啊,辅导员跟我说的是你明天才来……其实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这些都是不要了的东西,你要是看不顺眼直接拿去扔了也行……”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都没有理顺目前的状况,挪箱子的时候动作太急还被床板上的木刺扎了一下,一滴血珠顿时就冒了出来。 临祈站在下方,眯了眯眼睛。 “陆同学,”他开口道,“昨晚谢谢你。” 陆英嘉回头望着他。他的行李真的很少,只有门口那两个纸箱,里面堆着一些书籍和生活杂物,而他们昨晚在纪念堂里找到的那个背包就放在最上方。 “谢什么啊,”他干笑了两声,“都是我在拖你后腿。” 临祈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至少你没有看到我就跑,让我不至于走到哪儿都被人排挤。” 陆英嘉想起辅导员跟他们说过临祈搬宿舍的理由是舍友矛盾,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吧?就你这体格……我们宿舍五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一个。” “哪有那么夸张。”临祈无奈道,“再说了,我又不可能真的去打人,要时刻待在那种氛围中才是最难忍受的。” 陆英嘉不由得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以前也被人排挤过,深知那种时刻被敌意眼神环绕的内心煎熬,再加上他家庭条件又不好,应该和室友的共同话题也不多,就算没有实际的冲突,就像临祈的舍友那样偶尔使点小绊子也够受的。 第9章 完了,他居然在同情一个一米九几,能孤身闯鬼屋、徒手抓老鼠的人。看见临祈自如地在阳光下走来走去,又偷瞄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换宿申请表,上面端端正正地签着他们辅导员的名字,陆英嘉不由得觉得自己昨晚的猜疑十分可笑。 如果一个鬼想要害他还得到办公室去签字盖章的话……那这世界未免太魔幻现实主义了点。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消息?” “没有,我早上都在跑手续和搬东西。怎么了?” 陆英嘉犹豫了一下,觉得临祈好歹胆子比自己大,还是决定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盘托出。“其实我昨晚去那里是因为……” 他说完之后,临祈皱眉思考了一会儿。“你这个说法——其实没办法证明。” “怎么说?” “因为我们自己闻不到。就像狐臭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人的嗅觉差别比其他感官大很多,你的其他室友闻不到可能有很多原因。” “那我们互相能闻到么?” 陆英嘉脱口而出之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至少从进屋到现在,他自己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而从临祈的表情来看,在陆英嘉没提这件事之前他都没想到这个方面去。 “好吧,或许是那小子在整我,我们就别在意——” “或许,是有其他因素阻碍了气味分子的传播。” 临祈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的时候,陆英嘉觉得像是一堵墙向自己压了过来。他狭长的双眼皮下压,睫毛微微颤动,又朝他迈出了一步。 “比如……距离。”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柔软却冰凉的头发在他颈侧蹭过,一股气息幽幽地喷吐在他的面前,又顺着下颌流过,在后颈重新被吸入。 “什么也没有闻到。”临祈在他背后轻笑一声,“你可以放心了。” 第8章 被帅哥吓晕 当晚,305宿舍的五人给临祈开了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临祈坚持说自己晚上还有课不必麻烦,他们才把聚餐地点选在了食堂。卫豪自然是没有来,陆英嘉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去邀请,结果又喜提一个拉黑。 “他有点太过分了吧?”陆英嘉昨晚因为他的话虚惊一场,这下真的被他惹恼了,“我们平时也没对他怎么样啊,刚开学的时候我还送他去校医室呢,不想来说一声不就行了,懂不懂什么叫礼貌?”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李家铭说,“大不了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开学时那次我也在,他还完我药钱就把我拉黑了。”一床的杜文懿慢吞吞地说。 “周承运多正常一个人啊,不知道怎么的就休学了,要我说,他才最应该从宿舍里滚出去。”二床的欧阳恒脾气最为暴躁,说完才发现自己措辞不对,急忙跟临祈解释:“哥们儿我不是说你啊,你原来宿舍的那伙人也不是东西。” 临祈微微一笑:“没事,我自己肯定也有点问题,以后大家对我有意见的话就随时告诉我,宿舍里的事务我也会尽量帮忙做。” 何止是尽量帮忙,他下午收拾完自己的极简风行李后就主动把宿舍打扫了一遍,陆英嘉想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他一起动手。但对方是从小在家里干活的,陆英嘉才擦完自己的桌子,就看见半个宿舍都已经是亮堂堂的了,目瞪口呆。 他也主动和临祈聊了很多,得知对方不是本地人,老家在中部的一个农村,父母双亡,没有其他亲戚,现在靠助学贷款和自己打工生活。陆英嘉也接触过一些贫困生,他们对自己的家事不说讳莫如深,但也不会像临祈这么坦诚地诉之于人,而看着他担忧和疑惑交织的表情,临祈主动说道: “反正根据之前的经验,我这种生活状态,想瞒也瞒不住,不如早点说清楚。再说了,我是靠自己挣钱吃饭,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这话让瘫在椅子上刷视频的陆英嘉肃然起敬,立马关上手机抓了本书起来。他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临祈,人生中一定有过无数的黑暗时刻,几间无人的地下室、巨大的老鼠,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得太好了哥,你就是我的偶像。”陆英嘉给他鼓掌,“下次学生会做推文我能采访你么?” “你是学生会的?”临祈挑了挑眉。 “是啊,学生会的宣传部门,忙得像狗一样,每周还要做不同的推文专辑。今晚就要开选题会,我愁死了,一点灵感都没有——你放心,不会说你的隐私,而且那东西发出去也没几个人看。” “没人看的东西为什么要写?” “呃,”陆英嘉哽了一下,“都是上头的任务,你懂的。” 接着他们又随意聊了一些天南海北的话题,等晚上到食堂时,陆英嘉已经觉得和他关系更近一步了,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旁边。 不过得知对方也爱打篮球时,同为球迷的于温也表现得对他一见如故,缠着对方问支持哪个队伍。 “我一般只看国内的比赛。”临祈的语气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好吧,那我们明天来打1v1,然后去‘烤高芬’一醉方休。” “烤高芬”是z大后门一家口碑极好的烧烤店。陆英嘉嗤笑一声:“1v1?你要不多叫几个人来吧,你忘了去年我们院和物院联谊赛打出5:30吗?” “那是他们菜,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你和人家就多待了一个下午,知道啥呀,难不成你们有什么……嗯……”于温用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 临祈和陆英嘉迅速地对视了一眼,前者一言不发地咽下一口可乐,后者则夹了一块豆泡作势要把汤汁往于温脸上甩。“吃你的饭,废话那么多。” 他和临祈都默契地没有向室友们提起昨晚的事件。他们虽然知道陆英嘉在干这个,但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会捧捧场,再加上他开了变声器,唯一一个全程追更的于温还以为临祈是他找来打配合的朋友,没往这个新室友身上想,陆英嘉也不想多解释。 在学校里直播毕竟还是风险太大了,虽然这个赛道很有潜力,但下次不能再这么冒险。g市人喜爱玄学风水,已经成为一种地方文化,类似的都市传说还有很多,下次他就得提前做好布置,从其他地方下手。 网络上的新奇事件日新月异,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要想继续火下去,就得抓住机会,乘势产出更多优质内容来才行。 陆英嘉的脑子转得很快,一边聊天接话一边还在构思下一个视频内容,幻想着自己月入过万、躺在家里数钱,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咧着嘴傻笑,直到一记爆栗敲在了他的后脑壳上。 “啊——哦,呵呵,学姐,这么巧你也来吃饭啊。” 站在他身后的女孩甩了甩肩上的短发:“还在这乐呢,吃完饭记得来开会啊。” “学姐,要不这次我就不去了吧,我晚上有课。”陆英嘉企图垂死挣扎。 “他晚上没课。”于温主动举手告发,“我也没课,你们任务多吗,要不我也去帮忙?” “放屁,你有课。”陆英嘉白了他一眼,“学姐,能不能下次啊,我最近是真的很忙……” 女孩挑了挑眉:“不行,上次的选题会你就逃了,我早就交代过这个学期每个人都必须出一篇稿子的,除非你不想要绩效分数了……噢,这位是?” 临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女孩是z大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施语冰,但陆英嘉和她结识并不是因为学生会的工作,是因为于温在图书馆死皮赖脸三次才要来了她的微信,而陆英嘉发现她早就以“接线上塔罗周易占卜”为名把微信挂在校园墙上了。 他为了好玩,真的去算了一卦,结果对方很快得出他阳气重,八字也很硬,就是财运差,并且这个问题还不好解,需要遇到有缘人之类的结论。 陆英嘉大惊,后来在学生会团建的时候施语冰才告诉他,她家里确实有人有一手算命的本事,小时候她也学过,不过占卜的本质是心理学,大学生会遇到的问题无非就那几样,她翻翻对方的头像和朋友圈就能猜个七七八八,犯不着动用什么真本事。 当时还坚信唯物主义的陆英嘉对此深有共鸣,不过现在一回想,才觉得她的后半句话似乎颇有深意。 他开口解释道:“呃,这位是我们的新室友。” 临祈虽然打扮朴素,但那副皮相确实很能吸引异性注意——他们进食堂之后就注意到了好几个女生的眼神,现在连施语冰的眼神都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十秒,刚还在和临祈称兄道弟的于温现在牙都快咬碎了。 “噢,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聚会了,下次有活动记得来玩儿。” 施语冰答话的时候语调拖得格外长,就好像是要找理由故意多看临祈几眼,而对方只以平淡的眼神回望,并未向她打招呼。 就在于温要开口时,她突然挽起同伴的胳膊,离开了他们的座位。于温的视线恋恋不舍地黏在她的背影上,直到两个女孩从扶梯上消失,他才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陆英嘉:“和我女神一起开会的机会,你能不能珍惜?” 第10章 “大哥,她上周安排我做了八篇推文三个视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陆英嘉翻白眼,“爱她就和她一起六点起床去图书馆,我不是你俩play的一环。” “你不喜欢那样的?”临祈突然插话。 “啊,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在卷王旁边我会很有压力。”陆英嘉随口说,“而且只是同学而已,我没往那个方向想过啊。” 杜文懿补充道:“陆英嘉打○神把把都带申鹤,他喜欢温柔御姐系。” 陆英嘉怒道:“别把我想成你那种人……” 临祈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慢悠悠地从小火锅里夹起一个鹌鹑蛋,待到热气稍微散去便直接放进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青年的喉结缓慢上下移动了一个来回,他盯着扶梯口一级一级吐出的台阶,眼神闪烁不明。 与此同时,施语冰和同伴已经踏上了二楼到一楼的扶梯。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接着同伴的话,一边打开了手机,手指飞快在页面上滑动,寻找着一个对话框。 然而那人她许久没有联系过,当时也忘记了备注,电梯快走到了底她都没有找到。正想向同伴开口,她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感受到了黑暗。 那副图像降临在她的脑海中时,施语冰还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大厦倾颓,飞沙走石,整个天空仿佛都要一同垮塌下来。而在天与地之间充斥着无数黑色的线条,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抽搐着,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足有碗口粗的黑蛇,它们仿佛随着邪神的召唤,在大地上狂舞。 其中一条猛地扑下身来,将地面上的一个人影吞入了腹中。 “不……” 施语冰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在扶梯到达地面的一刻两眼一闭,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第9章 不是很像人类 “……嗯,她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她家里人都说是老毛病,没什么事儿,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站在病房外,施语冰的同伴担忧的眼神不停地往里面瞟。唯一一个闲人陆英嘉一路帮着她把施语冰送来校医院,此时正在气喘。 “这种情况是指……?” “就是身体没问题,但突然就会晕倒。上次好像是隔壁宿舍在讲鬼故事,她跟过去听,回来的时候就晕在我们房门口了。” 陆英嘉留了个心眼:“那隔壁宿舍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么?”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她跟我们说隔壁宿舍可能有人要倒霉,结果他们真有一个人考试作弊被取消学位证了。”同伴说起来,眼神有几分崇拜,“哎呀,她算东西真的很准的,我丢了好几天的耳机都能帮我找回来。” 有些人就是比较容易相信这类东西,陆英嘉也不好扫她的兴。“好吧,那拜托你照顾她了,我在这里也不方便。” 没了施语冰,晚上的选题会自然也不用开了,他感到了一丝庆幸,但很快又觉得这种心态很没良心。他决定回去做下一期的视频,谢锐思和他心有灵犀,他前脚刚到宿舍,后脚就收到了他的消息: “我要做直播切片,能把你朋友出镜那段剪出来吗?” “肯定不行啊。”陆英嘉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我要跟你解释多少遍,昨晚的事真的是巧合,我没写剧本。” “但是前一天你俩在那么奇怪的地方碰上,第二天他就搬进你宿舍里,这事儿未免也太巧了吧。”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陆英嘉便问:“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两件事至少有一件是有人提前设计的[推墨镜]” 陆英嘉想了想,如果有人设计那只可能是临祈,毕竟自己提前在网上发过直播预告,他也肯定知道自己要搬进哪个宿舍。但看他那个样子,他又实在想象不出对方能设计他什么。 找关系换宿舍至少得花钱吧?他靠什么,给辅导员多加奶鸡蛋仔小料吗? “就是一个偶然遇见的同学,本来就不应该拍到他。” “可是粉丝群好多人说想看诶,而且没有他剧情就不完整了,你就问问他愿不愿意出镜呗,大不了给他点钱。” 陆英嘉朝临祈那边看了一眼,他桌上只有一些必备的文具和书籍资料,电脑也很旧了,据说是有个企业家做慈善捐给他的,和桌上堆满塑料小人的杜文懿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再看下去估计自己都忍不住要给他捐钱了,靠直播赚钱对皮相好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陆英嘉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地回复:“反正就是不行,他不愿意赚这种钱,我也不愿意。” 谢锐思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但是你本来拍得就烂,所以很难剪。我们只能走搞笑路线了。” “分赃我三你七。” “好的陆少爷,您尽管吩咐,小的先告退了。” 谢锐思在电脑那头笑了起来。他是学传媒的,因此很认真地把对方的频道当做一个实习项目在运营,考虑的都是利益最大化,和陆英嘉这种纯靠兴趣的理念在很多方面都有冲突。他熟知陆英嘉的性子,对方自有良心和底线,并且十分倔强,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他也知道陆英嘉的体质多半是有点问题,自己从小学跟他玩到大,至少无缘无故损失了上万块,但对方也在赚到第一笔平台分成的时候立刻以“分赃”为名给他寄了礼物,这让他觉得这个朋友是值得交的。 谢锐思摩拳擦掌,熟练地打开剪辑软件,将巨大的录屏文件拖进轨道。这是陆英嘉第一场探险直播,虽然剧情从头到尾都出人意料,但效果也同样超出预期,要是切片做好了,给他的粉丝数再上一个台阶也是分分钟的事。 “哎……不对啊。” 他自然记得最精彩的片段都在哪里,也已经有了大致的脚本,但他把鼠标来回拖了好几遍,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甚至换了台电脑重新导入了一遍文件,最后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录屏的时长并没有一分删减,但在整整两个多小时里,没有一帧出现了临祈的脸。 晚上九点开始,室友们陆陆续续回了宿舍。于温照常一开门就开始抱怨作业太多,李家铭则回嘴道又从来没见你去过自习室,语气有几分酸意。 杜文懿和陆英嘉都尴尬地没有出声。于温属于脑子好运气也好的那种人,那么多复杂的法条读一两遍就能背下来,而李家铭又是当班长又是拼命参加活动,上个学期综测排名还落在他后面,险些与奖学金错之交臂,两人说话偶尔就会夹枪带棒。 在临祈最后一个踏进宿舍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于温的:“那是因为我女神不去自习室好不好,要是她在也乐意过去装个样子。” 他没理会,也没像杜文懿一样顺嘴问施语冰的情况,而是径直走到陆英嘉桌前,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放到他桌上。 陆英嘉吓了一跳,啪地合上电脑:“什么情况?” “赔你的。”临祈说,“你下午买的那个不是掉地上了么?” 陆英嘉这才想起自己下午被他吓得十分丢人地摔了个屁墩,被三四个宿舍的人围观,买的煎饼还洒了一地,实在是太夸张了。 “这个……没事啦,不用赔的,大家都是兄弟,那么客气干什么。”陆英嘉摆了摆手。 “那就当我请你的。”临祈坚持道,“你请我一顿晚饭,我请你一顿早饭,不过分吧?” 陆英嘉拗不过他,只好把煎饼接过来。待到临祈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才继续在电脑上回复谢锐思:“你是不是没事找事,我那室友白得发光,怎么可能看不见。” 谢锐思发了一个巨大的视频文件给他,非说里面看不见临祈,他用的是商务本,连解压都费劲,想截屏却几度卡死,正要用手机拍照的时候谢锐思愤然回复:“果然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不相信我了。” 陆英嘉懒得管他:“别纠结了抓紧干活,早上喊着要注意时效性的不是你吗?” 宿舍里一时再没有人说话,直到快熄灯的时候,卫豪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看见宿舍里多了一个大活人,他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临祈起身从他身边路过时,他才做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动作。 他先是当着对方的面用手掩住了口鼻,随后竟然忍不住蹲下身直接干呕了出来。 这一声就让全宿舍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临祈也蹲下身,手搭在他的背上,询问着:“同学,你怎么了?” 他刚刚洗过手,手掌很凉。卫豪一下子将他甩开,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哐当一声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抓起脸盆就往门外逃。 临祈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直到卫豪完全不见踪影,才转过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这就是你们说的卫同学?他没事吧?” 其余几人都吓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李家铭才结结巴巴地说:“应、应该吧?他以前只是不和我们交流,还没有这么——” 第11章 “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临祈说着抬起手臂看了看,“我以前也会无意识地惹别人不高兴……” “你别多想,那是那傻/逼的问题。”欧阳恒大手一挥,“你身上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以后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陆英嘉没有说话,在临祈回座位的时候他也赶紧坐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虽然卫豪确实有点毛病,但是他刚才那副样子,不是纯粹的生理反应的话是没有必要做出来的。 如果那股味道真的存在,那这就说明它的来源是——临祈。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下午之所以被吓成那样的原因。 临祈的瞳孔似乎比平常人小一些。所以他在直勾勾地盯着人的时候,容易显得没有感情,显得……不是很像人类。 刚才他盯着卫豪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关心的话,但眼神和昨晚看着死老鼠时一模一样。 还好这种错觉只是稍纵即逝,在熄灯上床的时候,听到身旁翻身的动静,他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感。他之前听过一个民俗,讲的是不要随意在屋子里留下空置的床,否则就会有脏东西在夜晚偷偷占领它,在你熟睡的时候,躺在你旁边的可能就已经不是人了。 他把被子盖过头顶的时候,并不知道隔着两层床帘的青年同时睁开了眼睛。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气,接着竟然不借助双手,在床上直接翻了个身,像抽象的壁画一样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这边没有人住,陆英嘉的床帘本就开着一条缝,他便把自己的也掀了开来。 在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的房间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漂浮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它的猎物,直到太阳从东方升起。 第10章 倒吊人 临祈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过得稍有波折。于温果真拉着他去球场打了一场1v1,陆英嘉离开学生会便去围观,正好目睹于温像狗一样被追得满场跑,而临祈轻松起跳,一个三分球划着完美的抛物线落进筐里,夕阳照射着他手臂肌肉上的汗水,竟然显得闪闪发光。 陆英嘉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一幕在异性眼里应该称得上“性/感”。 赛后于温说话算话请他们吃烧烤,李家铭没到,于温追着问他施语冰的情况。陆英嘉苦着一张脸,据他所知她昨晚就康复了,下午开会的时候中气十足,并十分不知感恩地把一个新闻稿的活丢给他。 临祈夹在他们中间,很少插话。杜文懿是个死宅,平时沉默寡言惯了,但陆英嘉觉得冷落新人有点尴尬,便问他物院有没有什么八卦可以听。 临祈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太清楚,我平时不太和篮球队之外的人聊天。” “那篮球队内的呢?”于温追问:“我听说你们队有人追学生会文艺部的一个妹子,追到手了才发现对方是他的表妹,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临祈慢慢停下了筷子,陆英嘉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吃饱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不知道这段话里有什么值得他思考的,于温甚至打了个寒战,他才埋下头去接着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不是表妹,是表姐。” “哦,哈哈,那也够炸裂的。”陆英嘉自找没趣,只能打了个哈哈。四人又闲坐了一会儿,于温才把老板叫过来结账。 第二天临祈要去鸡蛋仔摊子打工。陆英嘉遵守诺言,去学校后门光顾,谁知“后门卖鸡蛋仔的小哥很帅”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校园墙,爱凑热闹的大学生们把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老板今晚估计笑得觉都睡不着。陆英嘉排了足足一个小时,期间还经历了一次城管驱赶,好不容易才站在了摊位前。 临祈换了一件背心,熟练地将蛋液倒入锅中翻转,用竹签挑出香气四溢的蛋饼,晾凉,又按照老板的创新配方加入各种小料,最后包好递到客人手中。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听到排在前面的女孩小声抱怨什么都看不见,他竟然心里有点暗爽。 临祈的微信挂在校园墙上拍卖能赚多少钱? “同学,你要什么?”他走神了一会儿,临祈不得不开口问他。 “一个全家福……不对,两个吧。”陆英嘉这么说,竖起的却是三根手指。临祈这下笑出了声:“我说过了,我没有提成的,你能吃多少买多少。” “那不能,你这么会带货,回头再挂个直播,他必然给你涨工资。再说了,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别瞧不起我们泡图书馆的。” 临祈的表情明显还是想笑,但他的动作实实在在,每一勺小料浇下去都是致死量,最后让陆英嘉提着两座小山离开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兄弟,不愧是你。” “你说得对,能吃是福。” 他盯着陆英嘉比自己纤细一圈的小臂,勾起了嘴角。 周一的时候,陆英嘉才发现自己和临祈选了同一节思政课。 这堂课是全校的公共必修,好几个系的一起上,陆英嘉对它的态度向来是能逃则逃,但下午起床的时候临祈收拾好了东西,很自然地站在门口等他出来,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去。 两人选了一组相邻的座位,陆英嘉靠着窗,只觉得被老师平淡的语调绕得头晕。临祈倒是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还自己在书上记录,他便想着期末的时候可以借他的笔记来抄。 又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枝头上的麻雀打架,陆英嘉便掏出了电脑,打算写完自己新视频的脚本。 这一期是观众投稿故事合集,自从他粉丝量暴涨之后在这两天收到了雪花般的投稿,但大多数都质量一般,他和谢锐思分着听了,从里面选出了十来个,打算在他找到下一个直播地点之前靠这些库存积累人气。 他悄悄戴上一只蓝牙耳机。有一位观众发了语音过来,原本的氛围比较恐怖,但那人讲得前言不搭后语,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放进视频里。 “咚!” 陆英嘉猛地抬起了头。 老师还在讲台周围绕圈子,教室里的人睡的睡、玩手机的玩手机,临祈的笔在书页上快速滑动。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一点,并没有听到任何怪声,于是继续在文档里敲字。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又听到了那声“咚!” 陆英嘉这次直接扯下了耳机。 这个观众的讲的是自己老家旧宅里出现的一件事,从头至尾是没有任何搞怪音效的,这个他们在初筛时就确认过了。他四下环顾了一圈,不经意地朝窗外瞥了一眼,接着就看到了让自己头皮发麻的一幕。 他们的教室在四楼,窗户的位置正对着教学楼的北门。此时在北门前广场上,可以看见一片暗红色的东西。 他起初还以为是掉落的雨棚,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因为那东西居然动了起来。 有两个惨白的色块缓慢在暗红的背景中挪动,艰难地支撑着,让什么东西站了起来。陆英嘉好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个人的头和手臂——她的衣服已经被血泡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居然扬起血肉模糊的脸,朝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啊——”陆英嘉立刻大叫出了声:“老师,有人跳楼了!” “什么?”老师立刻扔下书冲到窗边,班上的瞌睡虫也纷纷被赶跑,一大群人呼啦一声涌到窗前,片刻后却都疑惑地转向他。 “没有啊,同学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就在门口,就在那边的地上……”陆英嘉结结巴巴地比划,可当他挤出一个头去指示位置时,自己也傻眼了。 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老师很谨慎,招呼学生们回位坐好后还是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去巡视一圈。几分钟后他收到电话回报,很严肃地将陆英嘉叫了起来。 “各位同学,我知道你们都不爱听我的课,觉得无聊、没用。我也不强迫你们,但是既然人到了课堂上,就不能违反规则,更不能拿这种大事开玩笑。你要是再有这种行为,你的平时分我就不能保证了。” 陆英嘉臊得整张脸都发热,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应了,这才被允许坐下。 看错了?被纪念堂那破事儿搞得神经过敏? 可是陆英嘉很相信自己的眼力,他裸眼视力接近4.9,而且那个女孩的死状十分特别,跳楼死亡的人是不会流那么多血的,血大部分来自她身上的刀伤,可见她死前十分痛苦,他看过的恐怖片里没有这样的情节。 她还对着自己笑了…… 一想到那个笑容陆英嘉就觉得毛骨悚然,都摔成那样了,怎么可能爬起来,还对自己笑? 他低下头,连观众的投稿也不敢看了,又觉得心口堵得慌,只盼着赶紧下课后逃出教室。可就在他要拿出书来装个样子时,突然注意到临祈写字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陆英嘉刚要问他在看什么,余光中就闪过了一道黑影。 第12章 大脑捕捉图像的时间太过短暂,足足过去了好几十秒,陆英嘉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紧闭着双眼的女孩。夏末的g市气温直逼四十度,她却穿着长袖长裤,腹部有好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血液在半空中飞溅。女孩是头朝下坠落,在经过这个唯一有人与她对视的窗口时,倏地睁开了眼,纯黑色的眼珠里流露出了强烈的怨恨与不舍。 “咚!” 陆英嘉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只见那一滩血泊竟然又出现在了那里。躺在血泊中的女孩看上去更加支离破碎,左臂和左腿都已经从身体上脱落,但她只是瘫了一小会儿,便又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一样,缓缓爬了起来,拖着残躯走进了教学楼里。 北门没有被打开,她是直接穿过去的。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陆英嘉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师这会儿走到了教室的另一头,他见临祈也在出神,便抓着他的袖子问:“你不会也能看见吧?” 在纪念堂的时候,临祈也承认了自己能看见脏东西,虽然他明显更相信老鼠的说法。他迟疑了一下,下课铃就响了,嘈杂的人身边顿时在教学楼各处响起来,把他俩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陆英嘉一把将他拉出了教室。 “你能看见的,对吧?那天晚上的时候,你就说你也能听见咳嗽声;后来我问你能不能看女鬼,你也承认了,刚才也是……那个地方就是有问题,对吧?” 陆英嘉激动起来就语速极快,临祈被他说得一脸懵懂的表情,等他的呼吸平复下来,才慢吞吞地道:“陆同学,老师刚才说了,这种事情不能拿来开玩笑。” 陆英嘉差点被他气昏过去。 “不是,你——”他难以置信地抓了抓头发,“那天晚上胆子那么大的人不是你吗?能不能别像个小学生一样?你实话告诉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他的质问被一声尖叫打断。 这次绝对不是幻觉,因为有不少走廊上的学生都同时转过了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陆英嘉反应极快,拽着临祈就往楼下冲,他丝毫没有留意到以自己的体力是拉不动对方的,临祈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同一的步调跟在他身后。 冲到一楼北侧,人群围着什么东西空出了一圈。陆英嘉挤进去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那扇从来没有打开过北门如今大敞着,沉重的铁制挂锁掉在地上,一角沾着鲜血。而躺在地上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跟施语冰在一起的女孩,她的一边太阳穴血肉模糊,正用毫无生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第11章 阴阳眼 z大第一教学楼从这场骚乱中恢复平静已经是傍晚时分。 整栋楼的出入口都被拉上了警戒线,尤其是北门出口处被严密监视。血迹经过现场勘察后已经被冲刷干净,地上只有一个法医画下的惨白人形,昭示着白天那场悲剧。 所有离开公安局的学生都被警察和辅导员三令五申不要随意传播消息后才能回到宿舍,但流言依然像病毒一般在校园各处肆意扩散着。 一脸疲惫的陆英嘉刚回到宿舍,就被另外三个室友追问起了情况。 受害者姜思洁,中文系大二学生,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她的男朋友,因为她离开教室上厕所后许久未归,他才在下课时去寻找,结果就在北门入口的地上看见了她的尸体。 现场有一把从门上取下来的挂锁,许多人都以为那是凶器,但经法医检验发现,她头上的钝器击打伤很轻微,但全身大部分内脏破裂,符合高空坠亡的特征。 也就是说,她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 她的死亡时间和第一节 课下课的时间很接近,但因为第一教学楼的北门常年不开,附近没有设置监控,也很少会有学生走到那里去,所以她受击时并没有目击者。 更奇怪的是,这栋楼是常见的四方围合结构,只有大楼中间有个天井,可能让人翻过走廊坠落。但是北门出口的顶上三米处就是楼梯,她再怎么失足也是不可能摔到这里来的。 “也就是说,那里不是第一现场?”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前几天和她见过面,警察才多和我说了两句。”陆英嘉闭了闭眼,嘴唇有些颤抖。 虽然见过面,但他那时都还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只是过了两天,女孩如花般的容颜就被鲜血摧毁,姓名印在“受害者”后面了。 “从现场来看,很像是有人想用挂锁砸死她,但是发现太慢了,所以把她从楼上扔了下去,再把尸体搬到了那里。”杜文懿推了推眼镜分析道。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些动作,超人么?”于温反驳,“坠楼更多的是自杀吧。” 陆英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警察多问他的问题正是,你觉得她精神有没有问题,有没有自杀的倾向? 陆英嘉觉得没有。她很开朗,很关心自己的朋友,还跟他讲施语冰用占卜整治跟踪狂的趣事。他虽然读过不少传说故事,看过无数鲜血淋漓的恐怖电影,但他从未预想过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会是这样的感觉。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能而孱弱的话语在不断回荡—— 为什么? “靠,事情发生在一教北门……”于温突然打了个寒战,叫道,“陆英嘉你不记得了吗,咱们学校的一教是出过事的啊!” 陆英嘉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当然记得,但我怎么可能和警察说……到时候就变成我精神有问题了。” z大一教的都市传说,比纪念堂里的还无聊。最主要的故事元素有两个,一是经常会有学生在教学楼里遭遇鬼打墙,二是教学楼的北门不能打开,每次打开就会有一个教授死去。 第一个应当源自教学楼复杂的结构设置,它和附近的实验楼有好几道连廊,还有不定时上锁的楼梯通道,新生很容易在里面迷路。而第二个要是真的,那学校里的青年教师就都不用发文章做项目了,整天开门关门便可平步青云了。 总而言之,这所谓的“出事”就和全国上下不计其数的鬼楼传说一样,荒谬到没有证实的价值,陆英嘉做视频的时候都没想过把它放进去。 而今天下午所有人都看到了,姜思洁死去的时候,那道大门就在她身后敞开着。 “凶手是从北门进来的?”李家铭猜测。 “不是,那扇门是向外开的。”一直默不作声的临祈突然开口道,“凶手不是想进来,而是想出去。” 一阵电流般的思绪猛地贯穿陆英嘉的思绪,他迅速扭过头,正好和临祈四目相接。 那两声异响,以及从楼顶坠落的、支离破碎的少女,他都没有告诉警察。 她是……想出去? 杜文懿脸颊上的肉都抖了一下。“你们说得好吓人啊。你俩明明是去上思政课,能不能不要讨论这种唯心主义的东西?” “你知道是唯心主义还怕个屁。”李家铭没好气地说,“你们可别在网上乱发东西啊,辅导员说这几天都在严格监控,抓到就要吃处分。” “知道了知道了,班长大人。” 他们也分析不出个结果来,闲扯几句后又默默爬回座位做自己的事去了。陆英嘉在椅子上呆坐了几分钟,想给谢锐思发消息讲述一下自己的传奇经历,却发现自己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最后决定先去洗个澡冷静一下。他们的宿舍里只有洗漱台而没有洗澡间,嫌麻烦的人可以在厕所里冲凉,但如果要用淋浴喷头就必须去走廊两头的浴室。 陆英嘉端着盆,一路思绪重重地走到了浴室门口。这个时候来洗澡的人不多,浴室里空空荡荡,坏了一半的灯泡一直没有人修,水滴在金属管里发出空灵的回声。 他一脚踩进水洼里,忽然觉得背后汗毛乍起,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让他浑身都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扭过脖子。 临祈就站在他的身后,只有鼻腔里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临、临祈,这么巧……” 巧什么巧?他分明就是一路跟着自己到这儿来的。但是自己竟然没有听见一点儿动静…… 临祈轻轻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有些事我是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哈?” 陆英嘉没想到从他嘴里听到的是一句道歉。 没想到临祈的下一句就是:“你是不是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陆英嘉手里的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他上前就要抓临祈的领子,被对方按住了:“这里经过的人太多,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他们宿舍楼后面有一片空地,是早晨背书的好地方,但两个衣着单薄的男生在月光初上之时走到那里,矮个的手里还拿着沐浴露,这就很引人遐想了。 在拉拉扯扯中,陆英嘉听到他说:“我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鬼,妖怪,我都能看见。我家小时候进来过黄鼠狼精,我爸妈没有供养它,从那之后我们家就一直倒霉。后来请人来跳大神,我确实看见了那个神婆在和鬼对话。当然,不就以后她也死了。” 第13章 精怪杀死一家人这个故事确实是真实的,不过真正的受害者却与他所述相反。 陆英嘉完全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吸引了过去。“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些东西是存在的?你能看见……不对,你说你‘也’能看见的意思是——” “我是那种俗称的‘阴阳眼’。”临祈定定地注视着他,“当然,你也是。” 陆英嘉完全愣住了,很久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作为一个灵异博主,他还是知道这些常识的。传说有天眼者可以通阴阳,看清所有的鬼魂精怪,这种体质一般都是天生的,或者是因为有的人小时候三魂七魄丢了一部分,长大后就找回来了,所以民间常有小孩子能见鬼的说法。 他反正是没听说过有谁小时候看不见鬼,长大了反而看得见的。要说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高人为之“开窍”,但陆英嘉非常确认自己没有干过这类事情。正相反,他不仅从来没有过相关经历,家里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陆宁从外婆去世后就孤身一人带着他来到g市,身边没有爱嚼舌根的亲戚朋友,她很小就给他灌输唯物主义教育,中学时班里流行地摊鬼故事,他也跟着看,结果偷带回家被陆宁发现,不仅书被撕掉,还挨了好大一通教训。 陆宁说,相信鬼神的都是自己吓自己,自己欺骗自己。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在现实中的无能和失败,就幻想出一个虚构的世界来替自己承受。 陆英嘉想现在他用鬼神之说来赚钱,应该也算是一种赛博净化。但他在听观众投搞的时候也确实遇到了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再加上今天的亲眼所见……他还能坚定不移地相信那都是虚假的么? “你看见的……是什么?”他用颤抖的声音向临祈求证。 对方冷静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一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女孩。据我所知,她应该是一种路煞,在日本又被称为地缚灵,因为自杀而死,又心怀怨气,只能被困在这栋楼里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自杀过程,直到阳寿耗尽为止。” 陆英嘉双腿一软,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那在……纪念堂的时候呢?” 如果要说他最近经历过什么怪事,那就是在纪念堂了。临祈这次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所以说我要跟你道歉。我那时候没有说,是因为怕吓到你。但是,那个地方确实和传说中一样,存在着另一个女孩的鬼魂。” “那,我的阴阳眼是不是……因为在那里撞了邪才出现的?我现在回去给她道歉来得及吗?” 临祈一脸无辜:“好像是有这种可能,不过具体的我不知道,我都是在网上找到的资料,不准确。” “那你从小就这么长大的?你看见的……那些东西都……” 他是想知道鬼是否都会害人,但临祈没理解他的意思,做出了一个更惊悚的回答。 “在父母走之前,我家都没钱找师傅给我看。我虽然去过的地方不多,但我看见过g市大部分有都市传说的地方都是真的有鬼,你以后也能看见。 “它们……就在你的身边。” 第12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 陆英嘉猛地回了一下头。 幸而他的身后只有晚风吹动墙角的杂草,簌簌作响。教学楼底下的流浪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翻过身继续睡着了。 他转过来凝视着临祈的脸,青年的脸依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月光洒下来投下英雄雕塑一般标准的光影,并没有多出狰狞的血迹或者长出犄角。 他想到了那股莫名而来的香味,卫豪对他们嫌恶的呕吐。这两天他倒是没有再对临祈做出过激行为,只是在宿舍的时间更少了,几乎都是他们熄灯的前一秒才匆匆回来,摸着黑自己爬上床去。 这难道是有阴阳眼的人身上都会出现的症状?获得一种变异狐臭?怪不得那些大师高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哈哈,这么说,姜思洁就是被那个鬼给害死的?这好像不对吧,传说里说的死者是学校的教授啊,她蹦极玩得好好的,害别人干嘛?再说了,传说里也没有用挂锁砸人的……再说了我就算看到了能做什么?告诉警察吗?他们肯定觉得我疯了……哦不对,思政课的老师肯定会被叫去问话,那到时候他要是供出我来我怎么说啊?我——” “陆英嘉,”临祈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根本不信。” 临祈虽然个子大,但平时的声音是比较柔和的,这两句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垂下睫毛与他对视,毫无疑问的尾调充满了压迫感。 “哈……” 陆英嘉愣了几秒才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这种事情,就这么说说谁会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多古人尚且对鬼神之说抱有怀疑,更遑论在学校里接触过系统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人了。陆英嘉接触过很多灵异事件亲历者,他们就算真的经历过惊吓,再看别人的故事时都还抱有一种猎奇的态度。 正是因为似是而非,灵异才具有魅力,否则要像临祈说的那样满大街都是鬼,那他这个灵异博主不就跟采访别人打卡上班一样了? 临祈恍然大悟:“你是需要看到证据吗?” “你还能弄出证据来?” “那个跳楼的女孩随时有可能耗尽阳寿去投胎转世,我不能确定她明天是不是还在那里。纪念堂里那个姑娘比较厉害,我估计她会一直在那里,但我猜你应该不会想再去了……嗯,学校里我比较熟悉的就这两处地方,其他的比较近的我想想看……” 见他真的一本正经在思考哪里有鬼,陆英嘉感到荒谬中有一丝好笑,问道:“既然你知道纪念堂里有鬼,那你那天晚上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捡东西啊。我之前宿舍里的人真的把我父母的遗物藏起来了。我知道里面有鬼,但不知道她要害人,我之前是遇见过无害的类型的。” 陆英嘉也无法反驳,他见过的鬼没有临祈多。对方又接着说:“后来遇见你了,你说你在里面直播,我就想着可以带你去拍一些有意思的场景……后来她闹起来了,我也找到东西了,我们就逃出来了……你那天亲眼所见,事情不就是这样么?” 没错,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陆英嘉总觉得有一些违和之处,就像运转的齿轮里卡了一小粒石子,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他脸上肯定表现出来了,临祈皱了皱眉毛,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不相信我?” 这语调有点无措,甚至有点委屈,陆英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想想也是,人一个农村来的朴实孩子,小时候可是目睹家人一个个被鬼怪害死的,放在他的频道里起码能讲三期,他拿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来开玩笑做什么? 临祈叹了口气:“没事的,我知道,很多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今天也是因为你亲眼看到了,我才告诉你……既然都是要承受恐惧,不如睁开眼看清楚好些。” 陆英嘉思虑良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明天就先去……先去一教那边看看。如果她还是在跳楼的话,就算在警戒线外面也看得见。对了,姜思洁……姜思洁会不会也变成鬼魂?她能和我们交流吗?如果她说了什么线索,我们要不要告诉警察啊?” 之前看过的资料里有说人死魂就会离体的,也有说头七魂才能从地府回来的,这些玄学的说法在民间都不统一,陆英嘉也不知道该信哪个。他对感兴趣的东西很认真,说着就要回宿舍去查自己的笔记。 “不知道呢。”临祈跟在他身后上楼,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缓缓舔了舔嘴唇。 几百年没见过新鲜的鬼魂了。纪念堂那姑娘在地下徘徊久了,尸体失踪,又满身怨气,吃起来就像干嚼的香菇,一股怪味儿。不过为了早日恢复能量,他也没什么好挑挑拣拣的。 新鲜的鬼魂比较好。身上还带着眷恋人世的清新柔软,但已经开始发酵的怀疑和怨恨又是绝佳的养料。他在寿司店打工的时候见过人类吃炙烤三文鱼,那种口感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不过,要是有新鲜的血肉就更好了。 临祈跨进宿舍的门槛,朝着擦肩出去的杜文懿露出一个微笑。 陆英嘉回到宿舍之后,立刻就开始查询资料。 一教的传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不可考了,不过他见从楼顶坠落的女孩死状惨烈,不像是自杀,再加上姜思洁的死法也很诡异,说不定可以从刑事案件的方向去调查。 之前为了遍寻g市重要都市传说的出处,他几乎翻阅了近二十年的所有重要地方新闻,如果没有见过那就是因为查找的范围还不够大。不过超过三十年的话,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就不够齐全了,得到省图书馆去找。 以“z大”、“女性遇害”为关键词,他在能使用的数据库里检索了好几个小时,一无所获。 第14章 这也能理解,今天发生的这件事都不被允许流传出去,在那个信息不发达的年代,不知道有多少消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时间的地层下。陆英嘉努力忽略掉血腥的部分,回忆着那具尸体身上的其它细节。 对了,那身衣服很奇怪。 深蓝的颜色,亮橘色的领口,并不符合女生的审美,而且长袖长裤,一看就捱不住g市的夏天……等等! 陆英嘉忽然回想起了——那是化工学院的实验服! z大建校已有百年历史,化工学院是最早创立的几个学院之一,当时那身模仿g市纺织工人的实验服被流传至今,每一届的学生都能领到。这么说,那个女生是化工学院的? 他又以此为关键词在学校论坛里搜索了一下。论坛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校友创立的,算是最早的一批中文互联网社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用户,因此不久之后就会停止维护了,在那之前还能在里面找到很多有意思的老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堆广告和求偶信息中间,陆英嘉找到了这么一个帖子。 “198x年的老照片,咱们化院最出色的一批校友唯一一次全班到场,左一现在应该在国家地化所了吧?” 楼里的老照片是经过翻印的,有着那个年代独特的模糊质感,边缘泛黄,几十个年轻人站在花墙前,意气风发地微笑。 跟帖陆陆续续有人认出照片里的一些学界泰斗,但陆英嘉并不熟悉他们的领域,他只看到这张照片的标题并不是毕业纪念,而是一张出游照片。 也就是说,毕业的时候可能有人并没有到场。 照片上有好几个女孩梳着双麻花辫,而且老照片根本认不清脸,但这算是陆英嘉今晚唯一的收获,他还是把照片保存在了手机里,顺便在现在的校园墙发了一条帖子:“有没有人认识化院的老校友?我有个朋友有点事想问。” 不行,这样还是大海捞针。要是能知道年代和班级之类的信息就好了……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听到了一声吱嘎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卫豪上床去了,整个宿舍里只有他这里还亮着灯。 陆英嘉暗骂一声,赶紧关上电脑爬上床,就看到了临祈发来的消息:“明早我有实验课,中午在一教门口见?” 陆英嘉回复表情包“好的”,然后迅速钻进了被子里。知道与自己一床之隔的人拥有一双阴阳眼,这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尽管他知道自己身上没任何东西,还是会不时觉得临祈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陆英嘉不安地陷入了睡眠。或许是因为白天受了太多视觉冲击,当晚他就做起了噩梦,一直看见一个身体支离破碎的女鬼朝他逼近,而他除了大声尖叫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撕开自己的身体,甚至……企图钻进去。 第二天他冒着冷汗从床上爬起来,拎着电脑选了个人多的自习室坐了一会儿,这才觉得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打第一道下课铃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去,逆着人流冲向一教的方向。 之所以和临祈约定在中午,不仅是因为对方的实验课,还是因为一个违反常识的玄学知识——按照天干地支推算,正午十二点反而是一天的至阴之时,鬼魂比较有可能这个时候出来活动。 临祈在人群中高得很突出,隔着好几个人他就看见对方在冲他打手势。走得近了,他们就能越过一教北侧的小灌木丛,看见一条小路之隔的北门附近依然有保安在值守。 “我要是说,我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他们能不能放我进去?” “他们可能只能帮你拿出来,或者带着你去找。” “那样也行。”临祈的表情竟然显得有几分兴奋,“只要我能进去就行。” 陆英嘉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那令人肝颤的声音—— “咚!”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视野中掠过,砸在地面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几分钟,一个人形才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夜过去,她不知道又摔了多少次,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但昨天掉下来的手和脚竟然都接回去了,这让她还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大楼里。而旁边站着的两个保安还在聊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陆英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膝盖有些发软——此时真想跪下来求求纪念堂那位大仙,让她收了神通,他看不得这血淋淋的场面,也救不了这些厄运缠身的魂灵。 女孩背对着他们,深蓝色的实验服长裤拖在地上拉出一道血迹。陆英嘉一把抓住了灌木的枝条,不停地眨眼、揉眼和深呼吸,直到确信什么手段都无法让鬼魂消失。 他真的看见了。 那个世界的东西……真的存在。 陆英嘉向后跌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腿脚却都没有力气。 女孩就要走进教学楼里了。血手印砰地一声拍在玻璃门上,却未像之前那样轻易地穿过去。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慌张的嚎叫,猛地扭过头,却看到了几米之外的陆英嘉和临祈。 她弯起嘴角,朝陆英嘉露出了一个大到恐怖的笑容。 第13章 算命瞎子 在那个时候,陆英嘉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拿出了口袋里唯一坚固的防御物——手机,然后凭借肌肉记忆按下了快门。 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大学生,对于信息的直觉就是这么敏锐。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眼疾手快的临祈拖到了边上的一个小亭子里,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满手都是冷汗。 “谢……谢谢。”陆英嘉连忙道谢。他都已经是第三次这样被临祈救下来了,是否有些太丢人了? “这下你看见了吧。”临祈还在喘气,“看见了……和我一样的东西。” 他蹲在他的面前,双臂下垂,额前散开的几绺刘海一晃一晃,袖子里伸出的手臂肌肉紧实,不是在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形状,而是交错着伤痕和劳作的朴素力量感。 陆英嘉是单亲家庭,但陆宁把他养得很好,他无法想象接连失去亲人的痛苦。生活艰难,又没有交心的朋友,在那样的孤寂黑暗中,他还要不时被鬼魂和妖怪惊吓骚扰……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存活至今的? “对不起,我,你——” 陆英嘉想像平时安慰谢锐思那样拍拍他的肩膀,但感觉自己这体格在他面前有些不合适,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一直以来,你都……挺不好过的吧?” 临祈一直注视着他的手落回膝盖,接着缓缓抬起头。和一般的高个男生相比,他的眼角下垂很明显,从一个角度看有股讨好的味道,但从另一个角度却又冷漠得令人生畏。 “我已经习惯了。”他微笑道。 已经习惯了。六百年……六百年的烈火灼烧,极寒彻骨,还有深埋地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那些相比,一个编造出来的人类家庭的灾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别假惺惺地坐在这里安慰我啊。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到你面前的? “我啊——” “你会……做什么呢?” 临祈怔了怔,看见陆英嘉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握紧拳头。他今天是打算来找姜思洁的,但现在也没见到那个新鲜鬼魂的影子,这个问话也不在他预设好的剧本里。 “……没办法做什么吧?”他最后选择开了个玩笑,“我也想过去道观拜师,还可以包吃住呢。可是师傅说我八字不合适,我就只能继续考大学了。” “这样啊。”陆英嘉慢慢擦拭着手机屏幕上的灰尘,“这种能力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好事吧?” 对他这个灵异博主来说,可谓是拥有了一件神器,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绝对真实的素材可拍,简直可以借此飞黄腾达了。但是,他可没有半点斩妖除鬼的能力。就算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如果惹火上身,他又能怎样呢? 生活不是写小说,在获得了某件特殊能力之后就能立刻逃离无趣的日常生活,化身世界的拯救者,那是中二少年才会幻想的事。他认识的观众里也有不少人天生灵异体质,并没有耽误他们的日常生活,相反,有真本事的高人可能也是过得非常苦逼的。 他打开手机相册,想看一眼自己刚才拍到了什么。 照片里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正这么想着,屏幕上的图像就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摔了。在高清摄像头下,女孩推门进入教学楼、回眸一“笑”的背影就那样印刻在画面中。 她回头的时候还挺遵循物理规则,上半身是一起转了过来的,陆英嘉眼尖地看到了实验服胸口的一枚标签。 他迅速将图片放大处理了一番,但是因为距离太远,最后只能看出标签上写着一个“十班”。 “十班?”陆英嘉调出昨晚找到的照片,那上面的题字正写着“z大化工学院198x届十班出游留念”! 第15章 临祈也凑上来看:“是化院的吗?他们只有198x年那一届有过十个班,是招生高峰期。后来因为g市制造业转型,化院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这么说,她确实就在这张照片上!可是——” 可是女孩从楼上摔了无数次,面部特征早已模糊,凭借一张老照片根本不可能认出来。陆英嘉正有些一筹莫展,临祈忽然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至少要知道她是什么人啊!然后——” 先不说找出凶手的问题,他以后还要在一教上课呢!临祈就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放心,她不会害你的。地缚灵的能力应该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使用,而姜思洁的死——应该是因为触犯了什么禁忌吧。传说里有这样的内容吗?”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不要开门?” “这就对了。可能是小偷弄坏了门锁,然后姜思洁又正好走到了那附近,所以就出事了吧。” “可你昨晚说门是向外开的……” “那只是我随口说的。你也看到了,女鬼想要进出的话,根本就不需要开门。” 又来了……在纪念堂他谎称一切都是老鼠造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口吻。这次还有一个真正的女鬼在他们背后自由落体,所以怀疑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陆英嘉确信他肯定比自己知道更多的东西。但他不可能去逼问对方,他们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人家几次三番把他从现场拉出来,都是为了他的安全,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们回去吧。”临祈站起身对他笑了笑,“再晚的话食堂就没饭了。” 在他们将要离开的时候,女鬼再一次凌空砸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临祈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虽然又摔了一次,但手脚竟然变得比上次更完整了,就像是进了一趟急救室似的。 被他从背后盯着,女鬼的身形竟然畏惧地摇晃了一下。 回头再来收拾你——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声音。 两人走后不久,一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过灌木丛,若无其事地坐在了亭子里。 她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像是吃过了午饭来找一个清净地方自习的,也的确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写满字的小册子,但凑近一看,那上面并不是常用的白话文,而是按不同的时间排列的一排排文白交杂的语句,甚至连时间都是“亥月丁亥日巳时”这样的格式。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时间是昨晚,下方记载的是:“卜姜思洁事。以官鬼为用神,乾,阴位而事有变。” 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东西。这是一个手掌大的木质圆盘,乍一看像是指南针,不过盘面上刻着的并不是方位刻度,而是密密麻麻的八卦命盘和奇门遁甲文字。 圆盘上浮着一根指针,她一边默念着口诀,一边轻轻拨动了一下。指针旋转了几圈,红色的尖端在她对面的位置剧烈波动了几秒,最后还是指向了她的身后,那栋第一教学楼所在的位置。 施语冰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手掌里,涌出的泪水很快就将手心打湿。 昨天她直到傍晚才得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到警察局,但警察没有告诉她太多的细节,她只能通过死亡时间和地点简单进行推算,但算出的东西一直都很模糊,最后咬咬牙直接算起姜思洁的灵魂在哪儿,这次总算有了个明确的结果,也就是她在册子上记下的——人已死,未归葬,灵魂还徘徊在学校的西北方向。 对于刚死第一天的人,还没准备好转世投胎是正常的,但她算出的卦象四爻为阴位,说明她留在这里的原因不简单,并且会向不太好的方向转变。 对于普通人的魂魄来说,要么就是找不到路投胎,死后无所依靠,要么就是怨气太深,影响到周围的人,甚至变为厉鬼。 施语冰不相信会是后者。姜思洁平时为人温和,家庭条件也不错,应该不会有什么怨气,除非她的死不是意外…… 她奇怪的死状整个学校都在流传,听上去甚至不像是人,而正是厉鬼所为。施语冰也听说过第一教学楼的传闻,这正好对应了她算死因怎么都算不出来的情况。 她虽然从家里继承了卜算的本事,却没有继承到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阴阳眼。都说算命的瞎子是因为开了天眼而遭受惩罚,才看不到人间的东西,她父亲就经常打趣说她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老天就没必要赐给她天眼。 没有阴阳眼,很多和鬼神相关的卜算她就只能得个大概。不过她家早就过了要靠这一行吃饭的时代,她的母亲就是一名十分出色的医药销售,父亲虽然年轻的时候闯过江湖,但早已金盆洗手干起文化行业,现在甚至在很多大学混到了民俗学客座教授,而凭借她的知识储备,去相关领域做学术研究完全没有问题。 仍在坚持传承的家族虽然有一些,但在鱼龙混杂的市场和时代的大浪淘沙中,他们爬出泥潭的速度已经算是慢的了。 然而,她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不安的直觉。她的昏迷症并不是眼前一片黑,而是和上次在食堂时一样,每次都会看到一些极具启示性的画面,之后就会发生不详的事件。父亲说这可能是她的天眼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但那些画面都很难解读,她翻了很多解梦书,但每次都得不到准确的对应。 仔细想想,上次看到的东西,似乎也和姜思洁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在之后还可能发生更恐怖的事情吗?! 要不要找别人来帮忙呢? 施语冰盯着命盘思考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在g市她就只认识一个人,他说话可不太让人愉快。再说了,警察已经接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好了。 出于不甘心,她死死地盯着北门的方向,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对于一些特殊事件来说,如果在现场卜卦得到的结果可能会更准确。 趁着两个保安背过身去的功夫,她悄悄翻过了灌木丛,举着命盘靠近了警戒线。 一双冰凉的手忽然攀上了她的肩膀。 那双手的力气非常大,施语冰被它推得一个趔趄,还未来得及发出喊叫,就和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形撞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特殊的人,是看不见那个人形的——而这一撞之后,施语冰也和人形一样,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下消失了。 第14章 鬼来电 出人意料的是,学校在第二天的下午就恢复了一教的使用。 警方已经结束对现场的初步勘察,再让这群血气方刚的少年停课,指不定会闹出更多的事端。只是当经过一楼北边被警戒线圈起来的一大片区域时,所有人都不能保持若无其事。 “……自杀的现场绝对不是这样的,我高中的时候看见过……” “也就是说,警察还在怀疑是他杀对吧?” “当然,那副样子怎么可能是自己跳下来的。……” 身旁的窃窃私语声一阵阵地钻进耳朵里,陆英嘉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低头刷手机,不要把视线转向女鬼跳楼的那个方向。 他今天下午和晚上的课都在一教,特意起得比平时早了些,提前来到教学楼四处找了一圈,除了依然看到地缚灵在重复自由落体动作之外,还是没有找到姜思洁的魂魄。 他这两天也询问了一些懂玄学知识的粉丝,得知这种枉死的鬼魂一般都会有些怨气,得请人到现场做法事,否则一般不可能那么早去投胎转世。学校自然是不可能这样做的,而且就算做过了法事,那位地缚灵小姐也该一起被超度了才对。 算了,他连活人的事情都闹不清楚,还管什么死人? 赶在老师进教室之前,陆英嘉打开了c站的后台。因为上次直播积攒的人气,谢锐思帮他发布的剪辑播放量创了新高。不过虽然发小很守承诺,评论里还是有不少人期待着临祈的出场。 陆英嘉想挂一个置顶评论说明临祈只是临时客串,今后的直播主要靠自己出镜,手悬在发布键上的时候又有些迟疑。 他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他昨晚试着把拍到了女鬼的照片发给谢锐思看,结果对方说照片里什么也没有。经过其他渠道进行二次上传之后,再保存下来的照片也没有鬼怪的影像。 也就是说,这阴阳眼在赛博时代还有种与时俱进的特质——只在拥有者的眼中和电子设备中有效,一旦上传网络就会失效。 这意味着实地拍摄鬼怪这种路线行不通了,只能走亦真亦幻的走近科学风。但如果临祈说的是真的…… 想要在没有真货的地方作假容易,但要想把真东西拍得像假的,那就需要费点功夫了。 这还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威胁…… 正儿八经的玄学行家都不可能陪他去作死。临祈虽然也不会驱鬼,但至少经验比自己丰富,那么大的个子看起来也有安全感。要是雇佣他来当个保镖的话…… 第16章 老师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陆英嘉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扔进了桌洞。 这门课内容多,又不划重点,因此上课一分钟都不能走神。两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下来,又在食堂人挤人半天才吃上一份晚饭,陆英嘉早已疲惫得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重新回到教学楼的时候,走廊各处已经变得安静了许多。据说因为案件,许多在一教有晚课的老师已经申请了换教室,但这本就是z大最大的综合教学楼,想要挪地儿并不那么容易。陆英嘉这门课的老师怀着孕,表情忧心忡忡,还给他们提前了十分钟下课,自己匆匆下楼坐着老公开的车走了。 看她那么紧张,教室里也弥漫开了一股不安的气氛,大家都把包往背上一甩就往外挤。陆英嘉正要出门,手机就震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施语冰在学生会部门群中发出的消息。 “@所有人 今晚记得在一教a106开会。” 陆英嘉愣了一愣,这才想起他们确实说过要今天开会这回事。但当时说的是一个线上的小会,而且a106处还在封闭区域中,怎么可能进去呢? 群里也有人提出质疑:“学姐发错了吧?”“我怎么记得是线上的”“a106那边在办案啊[发抖]” 施语冰沉默了半晌,接着迅速撤回了消息,并在群里甩了一个线上会议链接。 陆英嘉已经下到了二楼,下课铃还没响,身边没有其他学生,他便直接点进链接,发现施语冰那边的主界面是一片漆黑,外放时只有一阵阵接触不良的沙沙声。 施语冰:“不好意思,我这边正在调整设备。” 不对劲——从刚才就注意到了,她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这绝对不是她说话的语气。陆英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戴上了耳机,把音量调大,很快发现了那阵杂音中的违和。 杂音中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说明她可能是在户外,但同时又有一种规律的脚步声,踏得很重,仿佛是一个人正在……上楼梯。 “咚!” 这一声所有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到了,问号刷了一屏幕。有人在群里问要不谁在一教的现在去看看,陆英嘉正准备应声,手机却再次震动,切出画面一看,竟然恰好是施语冰给他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们算是朋友,但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打电话的程度。陆英嘉脑子一懵,直接将电话挂掉了。 不出五秒,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陆英嘉这次没来得及动作,电话响了三秒就自己挂了。紧接着他的手机就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动——一个个未接听的语音框被吐出来,像是某种疯狂繁殖分裂的生物卵泡,顷刻间便占领了他的屏幕。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陆英嘉甚至想按下接听都没有机会,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连廊前,却在岔路口犹豫起来。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教b座,要想到达发生案件的一教a座,最快的路线就是穿过二楼的连廊。但陆英嘉在此时想起了此地的第二个传说—— 夜晚进入的学生,会在教学楼里遭遇鬼打墙。 手机突然不震动了。似乎是察觉到他怎么都不会接起这个电话,那头的东西终于放弃了,陆英嘉抓紧发了条消息过去。他没有说废话,而是直接发问: “你是什么?” 对面安静了足足一分钟,整个教学楼里也异常安静,陆英嘉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这时才觉出不对——所有教室里似乎都不再传出讲课的声音了。 距离自己下课怎么也过去十分钟了吧?怎么还不打铃? “嗡——”新消息终于来了。 陆英嘉看了一眼屏幕上出现的图片,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是站在一楼仰拍的,正好穿过走廊栏杆的间隙拍到了……拿着手机的自己。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近两米高的黑影,画面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 陆英嘉浑身都僵住了,正想慢慢回头看一眼那是什么,那边又紧接着发来了四条消息。 “不” “要” “回” “头” 陆英嘉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扭曲的嚎叫,扭头就往黑影的反方向逃。 逃,只能逃,无论他拥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学过多少知识,能在网上谈论得多么头头是道,人类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面前,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不是杜文懿那样的死宅,这教学楼里的走廊不到一分钟就可以跑到底了,但他却开始喘大气了都没有看到一条楼梯。身旁教室标号飞速移动,他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拐角就转了过去。 这条走廊上的教室竟然都拉着窗帘,地砖是一种暗淡的灰色,灯光也比上一条走廊暗,陆英嘉听不见一点人声,却觉得两旁的教室里都有黑色的影子在窥视着自己。 十几秒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墙面上贴着防火疏散地图,陆英嘉想凑近去看,但地图上没有标明当前所在位置的标识,他怎么也看不懂。 一教有这样的地方吗? 横竖都是一样,他最后咬咬牙选了左边。不知又在这条歪七扭八的走廊上跑了多久,待陆英嘉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面前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 恐惧瞬间达到了顶峰,他想拿出手机来看路线,但根本没有信号。但施语冰的消息还在接连不断地发过来,把他的通知栏全挤满了,他不敢点开去看是什么内容。 为什么会是她发这样的消息过来?被鬼盗号了吗?还是……她这个人都已经遭遇不测了? 一教a106……想起来了,那是距离凶案现场最近的一个教室。 这种现象很像是鬼在抓交替,关键是,这种消息是只发给他一个人的,还是群里的所有人都收到了?如果那个东西知道他在一教,只引诱了他一个人,而他不过去的话,施语冰会不会就彻底没救了? 刚才那张照片,是还在帮他逃离危险啊…… 想到这里,陆英嘉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是一个很容易犹豫的人,说得好听是思虑周全,说得不好听就是不够果敢,遇事时总是很难下定决心。 他害怕那个黑影,更害怕这栋楼里飘荡着的、杀死姜思洁的鬼魂,他还不知道能不能从这座迷宫里走出去;但是,要一个照顾过自己的女孩子为自己付出生命,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么做不是没有勇气,简直不是人了。 陆英嘉把手机电筒拉到了最亮,然后打开了音乐软件,开始大声外放红色歌曲。 没关系,反正他能看见的,只要看见有什么东西就避开,这样躲着鬼走,总可以走出去的吧?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 走廊上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发生了变化。离他最近的一盏灯还是亮的,但更远处的一盏灯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在灯光亮起的时候,他就能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形黑影。 第15章 嘘 “临祈?!” 陆英嘉很庆幸自己没有落荒而逃。在看清黑影的面容后,他先是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临祈表情很无奈:“我在这里上课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地方不正常,你不觉得吗?” 你为什么又和我一起出现在不正常的地方?这句话陆英嘉憋在了心里没有说。说实话,真要这样前往a106,他脆弱的神经肯定会崩溃,临祈出现的时候他竟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同为阴阳眼拥有者,临祈很快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我从c座那边过来的。”他说道,“本来想直接从那边的大门出去,但是所有通往一楼的楼梯都上锁了。我只能往这边走,然后就遇到了……鬼打墙。”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鬼打墙是由于人的双腿有微妙的长度区别,在黑暗环境下无法保持直线行走,而是会存在一定的曲度,走着走着就会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原点。因此,鬼打墙事件一般发生在荒野、沙漠等开阔地带,如果在建筑内部遭遇鬼打墙,只可能是因为迷路。 临祈接着说,这条走廊他已经走过四五次了,岔路的左边和右边他都去过了,结果都会遇到更多的拐角,无法在短时间记下来路线。他说自己认路的能力是很强的,只要有一点区别就能一下子找出来,但这里每一条走廊的样子都一模一样,甚至连长度都相差无几,这从建筑结构的角度来讲是无法达成的。 “所以,我们没办法从科学的角度去考虑了。”陆英嘉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你试过什么偏方吗?我听说好像冲着鬼骂脏话有用……” “陆同学,”临祈却突然话锋一转,“你要去救的,是什么人?” 第17章 “嗯?就是那个关系还不错的学姐,我收到了她的消息,很吓人……” “既然很吓人,为什么要去?”临祈歪了歪头,“是因为‘关系还不错’吗?” “不是——上次我就说过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啊!”陆英嘉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但是很快挺了挺胸膛,坚定自己的决心,“我是很害怕,但是她可能有危险,我不能……见死不救吧?” “是吗……你是这样的啊。”临祈低声道。 他在纪念堂救下陆英嘉纯粹是为接近他创造条件而已,如果陆英嘉也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并不是不能理解,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故事不是到处都有么? 但是只是因为别的个体有危险就要去援救?不是应该看到危险之后逃得越远越好? 人类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理解。 陆英嘉并不知道他内心的这些小九九,在临祈沉默的时候,他想出了用现代人的手段对付鬼打墙的方法。 “这条走廊的长度……目测有十米左右。”他说,“我们可以连上耳机,再沿着刚才的路线走一圈,如果耳机一直没有断连,就说明我们不过是在原地绕圈子,接下来只要在这附近找到鬼就行了。” 临祈眨了眨眼,有些迷惑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耳机线。“这个东西?它有十米长么?” “……大哥,我说的是蓝牙耳机。” “耳机还有蓝牙的?” 陆英嘉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内心奔腾过了一万头草泥马——他上一次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从一个六旬老教授嘴里。 不,不能歧视别人,临祈的老手机都快用包浆了,他不知道蓝牙耳机也正常。陆英嘉只能接过话头:“没……没事了,你拿着我的手机在这里等,我走过去吧。” 事后想来,那是十分冒险的行为,谁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能回到这个地方来,但当时的陆英嘉拼了命地想在他面前也展示一次自己的男子气概,戴上高唱着“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耳机后就朝幽暗的走廊深处走去。 五分钟后,临祈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出现在了走廊末端。 陆英嘉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一把扯下耳机:“没停过,音乐声没停过。” 临祈抬头望着天花板:“也就是说,那个东西就在这条走廊里了。” “我**你的*!!”陆英嘉忽然爆出了一连串粗口,“他*的赶紧让我们过去,不然有你丫的好看!” 走廊里没有丝毫反应。 临祈别过脸去,表情似乎是在憋笑。 “……有点不领情哈。”陆英嘉尴尬地挠了挠头,“你别笑了!赶紧想想办法,我怕学姐她——” “我知道可以用特殊的符来燃烧,或者用犀牛角点燃后引路。”临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没办法,只能我们两个一起走走看。” “这有什么用?”两双阴阳眼加起来可以发射光波把鬼射死吗? “不知道,但是两个人在一起,至少可以壮壮胆。” 这倒是实话,天知道刚才陆英嘉自己走那一趟时一路掉了多少鸡皮疙瘩。他正要开口答应,忽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走廊深处扑了出来! 两人瞬间就被强劲的力量拍在了墙上,前胸后背遭到重击,陆英嘉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他刚摔落在地,走廊尽头的灯泡又发出一声爆鸣,紧接着从远处开始一盏盏地熄灭了! 黑暗朝他们席卷而来。 陆英嘉想起来“施语冰”给他发的照片——他逃到这里的时候,身后还追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临祈,小心——” 一句话还未完全出口,最后一盏灯也啪地一声熄灭了,他们的身边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陆英嘉第一时间就想去找手机,慌乱地趴在地上扒拉了几下,手腕就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物体就慢慢爬到了他的背上——四肢修长,胸膛宽阔,完全将他护在自己身下。陆英嘉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立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口鼻。 “嘘。” 游丝般的声音缠绕着他的耳廓,陆英嘉浑身僵住了,不敢移动分毫,只听见自己的头顶上似乎有蛇类爬过的嘶嘶声。 咚、咚、咚…… 黑暗中的一分钟仿佛有一年那么长。临祈的手起初很凉,但陆英嘉温热的鼻息很快就将他焐热,连着整个身体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他们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唯一能依赖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临祈起身了,而走廊上的灯则在半分钟后重新亮起。地上躺着两部手机,陆英嘉的没事,临祈的则是已经摔出了裂痕,从他迷惑中带着心痛的表情来看看,他也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走吧。”缓了一会儿之后,他先说道,“看来我们这下更不能待在这里了。” 陆英嘉点点头,反正去哪个方向都没区别,他们便随便选了左手边的岔路开始狂奔。直到跑过了两个拐角,他才想起刚才黑暗中的那阵异响好像只是自己的心跳。 同时他也发现,走廊上竟然开始出现了些许嘈杂的声音。待他们转过第四个拐角后,临祈突然眼前一亮。 “这里没来过!快——” 陆英嘉紧随其后。这一条走廊的地砖变成了白色,灯光也变亮了,他心头闪过一阵狂喜,前面的临祈用力推开了一道防火门之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间亮着灯的教室! 陆英嘉颤抖着接近教室门口的显示屏,发现这间教室里还在上研究生课,要持续到九点半,而现在距离他们下课铃响起不过十五分钟的时间。 他们走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间教室是a217,他们竟然已经穿过了两栋楼之间的连廊。不过现在出现再多无厘头的事情他都不稀奇了,他找了半天的楼梯就在眼前, 两人一起冲了进去,发现这是备用的安全通道,里面没有一个人。 “你那个学姐说,她在a106?” “没错……我们也不能从那边的楼梯下去,听说全都被警察封起来了。” “但是这里好像还是不对劲。” 这道楼梯的尽头应该是一楼侧边的出口,但他们越往下走光线竟然越暗,并且始终没找到回到教学楼里的门。现在只剩下陆英嘉的手机能照明,他鼓足勇气将手机深入了面前的昏暗中,然后两人一同愣住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锁得严严实实的大铁门。 “快回去!”临祈脸色一变,抓起他的手就要跑,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听见了头顶的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响声。 “咚、咚、咚……” 砸在地上的钝响拖得很长,一顿一顿,像是一个跛脚的人在上楼梯。她已经很疲劳了,却还是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花费漫长的时间走到楼顶。 两人都想到了这个声音是什么。同时,陆英嘉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消息提示音了。 “咚、咚——啪!” 突然,女鬼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脚步声骤然停止了。他们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在楼道里碰撞,似乎是什么东西滚落了下来。 陆英嘉这会儿甚至觉得那道紧锁的大门比较安全了,他整个背都贴在栏杆上,大气都不敢喘。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过来…… 然而事与愿违。在他感到脚下冰凉的温度时,因为临祈的手忽然紧抓了他一下,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躺在他脚下的圆形物体,是姜思洁紧闭着双眼的头颅。 第16章 夜宵时间 陆英嘉的呼吸停止了好几十秒。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具尸体,更何况还有跳楼女鬼那样的在前,姜思洁这幅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模样也算不上十分可怖。但是它现在应该完整地躺在警察局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一会儿,他的阴阳眼就告诉了他答案。头颅轻飘飘地穿过了他的小腿,朝临祈滚过去,陆英嘉感到刺骨的凉气从下半身传来。 “没有实体?”临祈皱起了眉头,“这是她留在这里的魂。”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很长时间过去,头顶上也没有传来别的动静。头颅闭着眼睛在楼梯上骨碌碌地转圈,不时撞一下他们的脚面,宛如正在进行的某种儿童游戏。 但是,很快她就厌烦了这个游戏。头颅滚到铁门边上时,突然丧失了那种穿墙而过的本领,砰砰地往铁门上撞了好几下,直到额上泛起一片青黑。她意识到了自己无法离开这栋大楼,眼中忽然流下两行血泪来。 陆英嘉打了个寒战:“我听说人的三魂七魄分出去之后形体都是完整的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女孩的皮肤断口并不光滑,头颅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临祈观察着它,突然冷不丁地说:“你会吃鱼头么?” “……什么?我不吃。” 第18章 “因为太麻烦了对吧?我也一样。”临祈忽然拽紧了他的手,把他往楼梯口的方向带,“就是现在,快跑!” 在过分紧张的形势下,陆英嘉没心思考虑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在楼梯上没遭遇到鬼打墙,他们一路狂奔回了走廊上,却发现这里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教这几栋楼几年前翻修过一次,窗明几净,设施先进,但在他们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条颇具年代感的走廊——地板用大理石拼花做成,教室都是木门,门口必备的电子屏幕更是不知所踪。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道拖拽而成的血迹,将他们引向走廊的另一端。 “怎、怎么回事?”陆英嘉结结巴巴地问,“一教里也没有这种地方啊?这倒像是水利工程楼那边……” z大水利工程学院的大楼是唯一一座没有翻修过的大楼,还保留着上世纪的装修风味。临祈深深皱起眉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对,这是——” “怎么,你知道什么了?” “没什么,既然这是唯一的线索,现在就只能顺着血迹走了。”临祈说着率先踏上了布满灰尘的地板。 陆英嘉心里十分疑惑。在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面前,临祈总是表现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的知识储备,不止如此,他那种始终镇定自若的态度不仅给他安心,也让他产生怀疑——他的背景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普通吗? 不过直到目前,他的所有举动都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他自然也不好意思怀疑人家。再说,他说不定真的在某个道观学了几招保命的功夫,只是没钱交学费,又何必告诉自己? 血迹一直向前到了另一道楼梯口,出血量开始慢慢变少了,这种真实感反而让人不寒而栗——仿佛真有一个人遭受了袭击,另一个人则拽着他的脚拖行了一路。陆英嘉不由得想起了姜思洁头上的那个伤口。 这难道是在重现她生前的场景?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血迹下了一层楼,真正到达了北门区域附近,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这里没有警戒线,所有教室的门都虚掩着,只有一间紧紧锁上了,里面透出昏暗的光来——a106。 站在走廊尽头,他们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绝望的惨叫声。 陆英嘉听了一会儿就说:“不是姜思洁。” 他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接近教室,只能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里面的情况更加混乱——几乎全是一片混沌的暗红色,不时传来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两个体型悬殊的身影交缠在一起,简直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如果这里是某个人的噩梦的话,这显然属于她的潜意识都不愿意回忆起的部分。两人很快就不愿再看,可凄惨的叫声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这……不会是……” 还没等陆英嘉说出自己的猜想,教室的门就突然打开一条小缝,一股寒气泄了出来。两人连忙躲开,可他们什么有形的东西都没看见,只感到有轻飘飘的东西从身侧流过,朝着高处飞升而去了。 我不能死……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 源源不断的诅咒之语灌入他们的脑海中,陆英嘉被这股强烈的意识冲击得蹲在地上抱着头干呕,可在这一阵恨入骨髓的宣告之后,人体坠地的沉闷响声还是在门外响起了。 “咚!” 走廊尽头的灯突然亮起。 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她逆着光,因此看起来浑身漆黑,手里举着什么东西,缓缓朝他们逼近。 临祈最先缓过神来,贴地一个滚翻,挡在了陆英嘉身前。他眨了眨眼,瞳孔中隐约有金色的光芒流过。 然而当身影走到a106门口时,两边却同时愣住了。 “学姐?!”陆英嘉震惊地打量着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还举着一个圆盘的施语冰。而后者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能看见我?” “哈?你说什么呢,我当然能——”陆英嘉的话音在看见她用手穿过教室门后戛然而止。 “靠,你也有阴阳眼,你室友也有阴阳眼,凭什么就我没有啊?”施语冰的语气不知为何很不甘心。 陆英嘉嘴唇颤抖:“学姐,难道你、你……” 施语冰啧了一声:“能不能想点吉利的?我还没死。只是我看不到那个女鬼,所以暂时让自己的身体和魂魄分离,方便行动而已。我身上有一些法器——算了,还是出去以后再说这个吧。我们现在被困在她的蜃境里了。” “什么?” “蜃境啊,你不是姓陆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不然我姓什么,姓曾吗?”陆英嘉更加一头雾水了。 施语冰挑了挑眉:“哦,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我没想到这年头阴阳眼的发病率居然这么高。那我简单解释一下吧——玩儿过《寂静岭》吗?如果鬼魂怨气过强,就会在死亡地形成一个‘里世界’。一般来说,里世界的范围很小,比如一栋凶宅,或者这栋楼的某几层,鬼魂能够残害误入其中的人类,从而获得更强的能量。但一些力量强大的鬼魂和妖怪能自己构建里世界的形貌,比如狐妖能变身美人,花妖能制造幻觉的原理其实都是制造蜃境。” 陆英嘉目瞪口呆地听着她像做学术报告一样讲述这些知识,但临祈接受能力良好,甚至还在提问:“蜃境不是一定会形成的对吧?” “是的,只有执念极强或者被人下了诅咒的鬼魂才能造出来,大部分人一死,魂魄就脱离身体投胎转世去了——”施语冰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请节哀。”临祈低声说,“我们看到她了,她……走得没有痛苦。”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啊。”施语冰苦笑起来,“你们知道蜃境造出来是做什么用的么?要么是报复仇人,要么是捕捉猎物……活着的时候受害得不明不白,死了以后还要被五马分尸地吞食,永生永世困在这个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痛苦?” 吞食? 陆英嘉想起那颗被撕扯开的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她不是有仇人么?”在刚才的画面里,陆英嘉看见她明显是被一个男人害死的,“她为什么不去报仇,而是要害无辜的人?” “她是地缚灵,不能离开这里,只能等那个人自投罗网。” “可是,这个蜃境看起来年代很久了,陆同学已经查到,这个女鬼至少是三十多年前的人。如果她那个时候在学校遭遇了事故,那么她的仇人应该早已被杀,而且就是学校里的大人物。否则怎么会有开一次门就会死一个教授的传说呢?”临祈不疾不徐地说道。 施语冰继续反驳:“地缚灵在阳寿耗尽之前是不能离开的……虽然我也很讨厌这种规则,明明就没有人理解她的痛苦……” “就是啊,一遍遍重复死亡过程是很痛苦的,如果她报完仇后早一点耗尽能量,就能早一点去投胎转世,她为什么还要进食来补充能量?”临祈摇摇头。 施语冰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怎么,你很了解鬼魂吗?” “不,我当然没有施同学了解。”临祈微微一笑,“只是我从小就有阴阳眼,见过的鬼怪可能比你略多几个。” “补充能量本来就是鬼怪的本能,鬼魂即使保留着人形,也和妖怪一样保留着很多动物本性,他们只要饿了就会进食——” “嗯,我听一个道士讲过这些,但是实际上——” 眼看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陆英嘉赶紧出言劝和:“行了行了,我们现在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您二位就别搞学术辩论了……临祈,姜思洁是学姐的好朋友,她现在很难过,你这话说得也太……” 说得姜思洁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头被屠宰的动物一样。 施语冰哼了一声:“我身上有护身法器,她伤害不了我。当然,现在护着你们一点也是没问题的。” 临祈颔了颔首:“我想也是,但在外面的世界里,你应该失踪不止几分钟了吧。如果不找到出去的办法,我们三个人全都会死在这里。” “你——” “人类与阳间分离太久,回去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临祈看了一眼她手上转个不停的命盘,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是外行,但是能帮忙干点力气活,所以……还请施同学帮忙指条明路了。” 第17章 借命 施语冰咬了咬牙。 打开蜃境的方法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是找到鬼怪本体以后消灭掉。佛家精神超度,道家物理超度,民国以后还冒出来一个阴阳家,主张把鬼怪身上未尽的能量转入生态平衡循环,但这种办法一直不入流。 然而这些派别和他们施家都没有关系。他们在巫祝家族里一直是狗头军师一样的角色,没什么实战能力,能做的是事前算算吉凶祸福,只不过是一直致力于收集文献资料,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赚信息差,才能在现存的几大家族里留有一席之地。 第19章 论起实战来,他们家最出名的祖师爷大概要数能让奇门遁甲之术臻入化境的诸葛亮,但掌握这一门技术需要很深奥的学问,也需要长时间的排兵布阵,她能做的不过是看出东南西北哪个方位比较安全而已。 扭头看两个男生,陆英嘉大概是已经被忽悠晕了,真觉得她是什么高人,一副唯她马首是瞻的模样;而临祈…… 她说不上来,虽然他说话句句都没有破绽,但她还是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危险的气息。作为一个算命的,她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守株待兔。”她最后说,“a106是她的据点,我的身体也还在那里。恢复一点能量之后,她就能暂时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去跳楼,可能会选择上我的身,到时候就会被我身上的法器杀掉。” 这话细想起来非常残忍,意思就是用魂飞魄散的好友来换自己的命。施语冰说完以后便低着头沉默不语,陆英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好在墙边蹲下,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 微信里99+的未读消息都是“施语冰”发来的未接电话和诡异乱码,他很想问她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又觉得不是时候。那些消息让他头皮发麻,赶紧全部删掉,却发现红点还有一条。 是校园墙发来的消息提示,有人回了他的帖子,告诉他如果想找到化工学院老校友的消息可以联系他们的校友会,还留了一个微信号给他。 陆英嘉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看到手机显示没有信号,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 很多灵异故事里都会出现手机没信号却依然能接收到信息的情节,如果那是鬼魂发的就能简单归因于灵异现象了,但这条消息应该……只是普通的手机收信而已吧? 说起来,上次在纪念堂直播的时候也是,他们学校的校园网在教学楼外应该是不太稳定的,尤其是在地下室那种地方,但他居然全程都没有断过线! 他试着朝那个微信号发出好友申请,居然很轻松地发出去了。 这下陆英嘉坐不住了,吓得跳起来,磕磕巴巴地向两人讲述了这件事。施语冰却是一副很无所谓的表情:“这不奇怪啊,如果从科学的角度解释,鬼魂很有可能是一种电磁波。无线网络也是靠电磁波传播的,这两个东西相互调节,就有可能创造出信号来……我是文科生解释不清楚啦,总之只要真的有鬼怪在你身边,是有可能连上网的。” 理科生临祈点了点头,认同了这种说法。 那是不是可以把鬼怪抓起来当wifi增强器?陆英嘉犹豫了一会儿没说出这句不太合时宜的吐槽。因为对面很快就通过了他的申请并主动发来了一句“同学你好”,热情得有点奇怪,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发过去一句:“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你们学院198x届校友中是否有人出过意外?我们学生会想做一个小范围的调查。” “有啊” 陆英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对面接着又说:“我们现在正在处理这件事呢。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因为这件事加我的学生和家属太多了,你先看看目前的情况吧。” 他紧接着发过来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深切哀悼”。但当陆英嘉要看内容时,页面又加载不出来,他抬起头看了一圈,随后小步朝施语冰靠近了些。 “你干什么?”一男一女同时出声问。 “我……我找信号。”陆英嘉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已经很隐蔽,但这两人居然都发现了,他脱口而出。 “刚才以为我死了,现在又拿我当智能助手和wifi,你俩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啊?”施语冰被他气笑了。 临祈则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教室门口:“要找信号的话这里不是最好?这里应该是蜃境的核心地带吧。” 他们都不敢进去,光是把脸凑过去就会联想到女孩被袭击时的场景,陆英嘉一个劲儿地后缩:“喂喂你放开我,这不是找死吗?” “我们来这儿不就是找死的?” 陆英嘉无言反驳。他不知道临祈为什么会被卷进来,但他自己是有过逃脱的机会的——再加上一定要追根溯源的话,一切都起源于那场该死的直播,他如果不开阴阳眼,根本没有后面那么多破事。 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既然都进来了也没办法啊,我也是想找到点线索,说不定就能感化了那个女鬼,让她放我们一条生路……”陆英嘉絮絮叨叨的时候,临祈依然没有放手,但文章突然一下子加载出来了,他赶紧低头去读。 这是一则悼文,z大化工学院的校友、现任国家地球化学研究所研究员郝胜楠在上周四因病去世。文章对她的成果有详细的介绍,她刚过五十岁,在校期间就发表过多篇论文,成果丰硕,可惜天妒英才,让她突发心脏病猝死。 看到文章里附的照片,陆英嘉倒吸一口气,立刻把两人都叫过来,要他们把老照片里的脸和她比对。但不知道是不是照片画质原因,找了半天都没看到相像的。 “哈哈,要是找到像的就更恐怖了,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陆英嘉尴尬地笑笑。 临祈则是沉思道:“上周四不是你去纪念堂的日子吗?” “这总不能和我有关系吧?!国家地化所可是在首都啊!” “是应该没关系,但我记得你视频里说,纪念堂的投资人叫温之恒,那他的女儿应该也姓温才对吧?” 陆英嘉一下子抬起头,大脑中掠过一道闪电,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那张衣服碎片! 他们当时先入为主就认为那是地下室中女鬼的名字,再加上惊恐过度,陆英嘉都没想起来所谓被葬在纪念堂、享受好风水的女孩儿应当叫作温永芳。 但是那张碎片上写的是“郝”,同时,衣服又确实是民国时期的样式…… 就在当天,一个同样姓郝的女人突发疾病去世…… “喂,你们在说什么?”施语冰看到他眼里都开始发光,有点不理解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默契是怎么回事。 陆英嘉摆摆手:“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学姐,你知道把一个人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衣服放在一起烧可能是什么巫术吗?” “这可能性很多啊,最常见的就是附身和诅咒,不过这两种都还需要很多其他的条件,只有名字和衣服的话没法判断——等等。” 施语冰突然抢过了他的手机,仔细地审视文章的内容。“出生于197x年9月6日……你能查到那个姓温的女孩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这应该查不到吧……你是想说,生辰八字?” “嗯,倒回去六十年一个甲子就是191x年,如果那个女孩出生于民国时期,那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很有可能是一样的。”施语冰叹了一口气,“是借命啊。” “借命不是只能向活人借么?温永芳早就是死人了吧。”临祈接话道。 “借命本来就有很多种。单纯借人寿数的那是小儿科,真正厉害的还是——” 施语冰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只见她从地上站了起来,浑身抽搐,不停向上翻着白眼。陆英嘉已经忘了她现在没有身体,想冲上去扶她,却赫然发现她的脖颈被一双青紫色的手掐着。 “给我……”嘶哑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给我……把你的人生给我……” 贴在她背上的鬼魂形体已经扭曲,双腿弯成c形拖在地上,脸庞被一次次重击砸得无法辨认,但三人还是都可以看出那对黑洞洞的眼眶中有眼泪。 施语冰的身上的确有法器,他们可以看见她的皮肤上浮着一层金光,阻止女鬼的手掐得更深。不出几秒,女鬼的表情就变得比她更加痛苦。 “你当时……为什么要自杀?”她听见那个稍矮的男生试着问她话。 恶心。讨厌。不要和我说话,害死我的也是这样伪善的男人。真想杀了这两个人。可是小芳已经不在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女鬼想开口说话,吐出来的却是一地破碎的脏器。她抬起头,看见那个高个男生偏着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中的金色比施语冰身上的金色更让她恐惧——女鬼凄厉地尖叫一声,浑身痉挛了一下,就在临祈以为她要转身就逃时,她忽然放开了施语冰,径直朝他扑了过来! 被摔打过无数次的身体忽然变得无比轻盈,陆英嘉只看见一道残影,施语冰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伸出了手,指尖飞出一道金色的气流,朝女鬼缠上去。 然而她已经晚了一步。女鬼已经逼到临祈的近前,尽管对方也随之后退,但她的血盆大口还是朝着他的脖子张了开来。 临祈眯了眯眼睛。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他身后升起。 灰尘仆仆的墙壁和地板宛如纸盒一样折叠起来,将他们吞噬了。 第18章 永芳幽魂 来不及了。 郝胜楠第一次站在楼顶上的那个冬天,g市的冬天异常地冷。她穿着单薄的实验服,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更有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催促。 第20章 来不及了,她说,再晚一步,你的心血就全是那个老东西的了。 她缓缓挪动了一下,把半个脚掌伸出了天台边缘,冷风更剧烈地袭击了过来,让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后退。在感到头晕目眩的一瞬间,她是想要放弃的。 她曾经问过温永芳,你不能杀了我吗?你杀了我,再杀了他,就是为我报仇了。 她没有阴阳眼,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她白天在纸上写下问题,对方晚上就会给她托梦。你必须是自愿的,温永芳说道,否则就不是借命,而是夺舍,会被捉鬼的人找上来的。 但是,谁会自愿去死呢? 在遭遇这件事之前,郝胜楠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从小勤奋好学,是父母的骄傲,又以高分考入z大化工学院,是为了将来当科学家的,不是为了在最美好的年纪放弃生命的。 很少有女生会选择这个学科,但她很有天分,上个学期就被邀请进z大顶尖的实验室,完成了前沿实验,即将发表自己的第一篇论文。然而在论文即将完成时,一个教授却露出了丑恶的嘴脸。 作为实验室中唯一的女性,郝胜楠没少遭受他的“关照”,但她都忍了下来,直到他以论文署名为威胁,要求和她发生关系。 她不知道他的权力有多大,但她知道自己的权力很小,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等着自己出人头地。这件事如果闹到校领导那里,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要同时承受两个坏结果。 她求过情,也反抗过,在黑暗的a106教室里被气急败坏的男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狞笑着说她这辈子读不了任何大学的研究生。 她跑出第一教学楼时校园里已是一片漆黑,慌乱间来到了纪念堂前的广场,在十二座伟人雕像脚下一个女学生渺小如尘埃。她想起社团活动时学长讲的鬼故事,说这座纪念堂的地下有一个女鬼,生前被欺骗过感情,所以专杀行为不端的男人。 她平时胆子很小,但那晚她竟然独自一人走进了纪念堂,跪下来像村里拜神的女人一样祈求。 她说,我好恨他,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杀了他? 郝胜楠是个单纯的理科生,一点不信鬼魂。直到说到自己的眼泪滑落在地,她都没有相信温永芳的存在。但是那晚,她竟真的在梦里见到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 女孩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淡蓝色的民国学生服,看上去就像要参加文艺表演的同学,但郝胜楠知道她不是活人,没有一个活人的身上能流露出那么沧桑的气息。 她说,我帮你可以,但你要把命借给我。 郝胜楠也不懂,关于借命的说法,她还是从老家的神婆那听来的。借命其实交换的是灵魂,如果这种交换发生在活人之间,就只是把他们的性子换一换;但如果发生在活人与死人之间,那就能让两者合二为一,起死回生。 这种操作有点像借尸还魂,但借尸还魂会完全消灭活人的魂魄,但借命者的魂魄会各自分出一部分,在同一个躯体里和谐相处。 很少有人了解这种法术的细节,因为它需要参与的两者都全心全意、完全自愿,最重要的是需要两者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这就意味着要么两人同时出生,要么年龄正好相差六十岁,条件实在太过严苛,据说古往今来完成的不过两三例。 但她和温永芳完成了。在那间黑暗的地下室里,她按照梦里的指示,一张张地揭开符咒,挖出棺木,推开棺盖,看见一位妙龄女孩穿着绣有合欢花的褂子,安静地躺在寿被上。因为纪念堂独有的风水结构,她的尸体没有一点腐烂,仿佛明早就会坐起来,和她一起去校园里上课。 但这是不可能的。借命完成后,只会留下一个活人,另一个仍是死尸。两个人的魂魄分别留一部分下来,如果这部分被消灭了,活人也会出问题。 这个方案在现代是很安全的,因为现在真正有本事的灵媒很少,她们只要不生事,几十年都不会被人发现。只是因为她提出想用自己的身体,所以郝胜楠不得不自杀才能把魂魄分出来。 郝胜楠并没有异议,她学过历史,知道一个女孩在当时要进入大学学习是极其不容易的,更别提她还来自g市的世家大族。温之恒虽然在发展实业上思想开放,却还是看不得自己的女儿和一群男生一起混在学校,更怕她被西洋来的激进思潮毒害。 温永芳正是因此和家里大闹一场,之后才积郁成疾的。而温之恒选择将她葬在z大的纪念堂地下,不仅是为了风水考虑,也是希望能满足她的一桩遗愿。 可惜,活人和死人终究有别。温永芳在这所学府里得到的终究不是青春的欢乐、知识的丰沛,而是阴暗潮湿的空气、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哭喊,以及学生口中各种版本的传闻。 在处理掉这个令温家蒙羞的女儿后,她的名字未曾在任何官方资料中出现。多年来她的魂被层层法术封印在那个房间中,隔壁有研究人员将资料搬进搬出,在厚重的文献前讨论,她求知若渴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国家没有再打仗,女孩只要成绩好就可以上大学。但当她欣喜地看见第一个推开地下室的门、带着简陋手电前来探险的学生时,对方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切,什么都没有嘛。”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篡改和抹去的名字,连同那个小小的愿望一起被遗忘在了这里,很多很多年。 郝胜楠听过她无数次喃喃低语:为什么不是我呢? 那些自由地奔走在教室之间,抱怨着作业和考试的学生,那些满怀热情和梦想、用自身所学报效国家的青年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借命的仪式过程算不上复杂,只需要写下双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和贴身衣物、装着头发的布包等缝在一起,在适合的时辰焚烧,便可唤回亡者的魂魄,使她在新的躯体里活过来。 郝胜楠从没有在现实里见过温永芳的魂魄,所以当最后一片织物旋转着从火里飞出来的时候,她笑了。她像看见小孩拿了录取通知书的姐姐一样,在虚空中和温永芳击了个掌。 “以后,你也可以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了。” 不仅是大学毕业证。之后她们还拿到了q大的研究生毕业证,进入了国家地化所,远赴多国交流,在世界闻名的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那张只在深闺中留下过一张画像的脸,出现在了无数顶尖学术会议的合照中。 至于那个男人,已经被温永芳用最残忍的方式活活切碎,有了郝胜楠这个杰出校友,没有人会再在意他。 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的背后是两个人。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温永芳和她另一半魂魄的连接忽然消失了。 在实验室里倒下的女人被同事们紧急送往医院,不到半小时便被宣布心肺死亡,只剩一点微弱的脑电波。 一教的郝胜楠是地缚灵,平时看不到纪念堂的情况,但那个青年出现的时候,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惧让她一下子便确信了——他就是吞噬了温永芳的人。 不是杀死,而是吞噬,说明他不是捉鬼的道士,而是比她们还要强大得多、以恶意为食的鬼怪。 郝胜楠成为鬼魂那么多年,从未想过要害人。但她这次花了三个昼夜造出自己的蜃境,在周一的下午杀死了第一个闯进来的女学生,将她的魂魄撕扯开来、囫囵吞下,企图快一点增强自己的能量。 但是来不及了。借命者的魂魄不能缺失任何一个人,她的身体在第二天的凌晨就已经彻底死亡,铺天盖地的讣告连夜发了出来。但郝胜楠只能机械地爬上楼顶,再次一跃而下。 死对她来说不陌生,她死过成千上万次了。但如果不是为了她们的活,死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尝尝这股恨意又是什么滋味! 在蜃境中,郝胜楠的动作赫然停住。她终于看清了临祈身后的黑影——那是一条金绿色的巨蛇,长着三角形的头,游动间碧鳞隐隐透露出蓝色的冷光。 临祈抬了抬眼皮,对那张血泪横流的脸无动于衷。 “不想投胎了?”他问。 “你为什么杀小芳?”郝胜楠用嘶哑的声音问,“她与你无冤无仇……” “你们人类做事真的有很多理由吗?”临祈懒懒地说,“我就没有,我只是饿了而已。” “这么说,是那个陆英嘉叫你做的了,他——” 临祈猛地抬起头,一道金光闪过,郝胜楠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先被切断,落地便无影无踪。 “别搞错了,小姐,没有妖怪会听他那种蠢货的话。”他的声音散发着寒气,“连阴阳眼都是我给他打开的。在他连我的真容都看不出来之前,我连折磨他的兴趣都没有。” “……他不是来除鬼的,那他来这里是为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说我不懂你们人类。”临祈耸了耸肩,“不过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好了。” 第21章 “……玩?” “是啊,我要等他认出我来,才会杀了他,他和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玩。”临祈舔了舔嘴唇,“不过你很幸运,接下来你的痛苦就可以结束了。” 郝胜楠感到一股浓烈的蛇毒腥味朝自己袭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魂魄从双脚开始被腐蚀成黑色,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来不及了,还有很多实验没有做完呢。不过再过六十年、一百二十年的话,她研究的的那些问题也都可以找到答案了吧。 温永芳告诉过她,如果借命者自然死亡,她们两个下辈子就会投胎成十分有缘的人。 再过六十年、一百二十年…… 想到这里她涌出了眼泪。 小芳,我们下辈子来做同学,好不好呢? 第19章 总结 被蜃境吐出第一教学楼的时候,三个人都是一脸狼狈。 施语冰脸色铁青,物理意义上地没回过魂儿来,靠在墙边干呕。陆英嘉愣愣地回头望去,教学楼出现了一个重影,像废纸一样被揉皱成一团,然后在虚空中消失了。 “刚才那是……她的回忆么?” 他只记得女鬼要扑上去攻击临祈,自己想帮忙,然后向他涌来的就是一大片灰色的画面。 纪念堂的鬼和一教的鬼居然是一伙的,实在是难以相信……不,应该说她们是一个人才对。 施语冰清了清嗓子:“是啊,蜃境就是魂魄灵力的结合,里面当然包含记忆,这是她能用来攻击我们的最后一点能量。这下……她应该可以安息了吧。” 他们在北门等了半晌,没有看见女孩再从楼顶跳下来。不过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保安,在听到脚步声时,临祈一把捞起两个人躲到了灌木丛后面,之后再佯装散步的学生,从凉亭里面绕了出去。 施语冰打开手机,陆英嘉惊觉她的微信居然没有被各种焦急的问候塞满。 “她很聪明,会伪装我发消息,”施语冰叹了口气,“我昨天下午就被她弄进去了,但一直没人发现我失踪。要不是今天有你进来——” “为什么,我是鬼见愁吗?她给我发的那些消息就完全不像人话。” “不知道,或许你除了阴阳眼,身上还有其他的特质吧。”施语冰睨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找人看过?” 陆英嘉摇摇头:“我家不搞这种封建迷信活动。你不是算过,说我阳气很重吗?” “从你的八字来看是这样,但是——”施语冰欲言又止,“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算得不准,你最好还是找人看看,开了阴阳眼会有很多麻烦的。” “是吗?”陆英嘉望向临祈。 “以前我不敢说,不过今晚的事是有够麻烦的。”临祈无奈道,“或许是因为我们实力不够吧。” 唯一有点实力的施语冰警觉地抱紧书包:“我可不掺和你们那些破事。居然还把纪念堂的那家伙也惹过来了……这么大一件事,我看你们怎么圆得过来。” “不用圆了啊。”临祈淡淡地说,“人已经死了。” 陆英嘉也叹了口气。 是啊,人已经死了。在公众的眼中,郝胜楠就只是郝胜楠,长着温永芳的脸,没有人知道她的体内有两个人的灵魂。 但是还有一件事—— “温永芳……是谁杀的呢?” 而且偏偏就是上周四晚上……这么说,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和他们在一起吗?! 还是说…… 一股寒气忽然从脚底升起,窜遍了陆英嘉的全身。他不敢动脖子,只听见临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知道呢。不过如果没有他,那天晚上我们可就危险了……是吧?” 是……吗? 那天晚上他大部分时间就是和临祈在一起。他一直把临祈赶跑了两次女鬼的事看做巧合,不过如果她死了的话,事情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他们还没有那么熟,对方没有主动说的事陆英嘉不会去问。他知道临祈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坦诚,但是,如果他明明有捉鬼除妖的本事,却瞒着自己…… “我们回宿舍吧。”临祈轻声道,“今晚可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宿舍? 对了,他还和临祈住在一个宿舍——不过还有其他的室友在,应该是安全的吧? 陆英嘉僵硬地和施语冰打了招呼,而对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扭头就朝女生宿舍方向走去了。 “怎么了?” 临祈的脚步朝着他走了过来。陆英嘉满手都是冷汗,他似乎能闻到临祈的身上飘出了那股神秘的香味,那股让卫豪吓到魂飞魄散的香味…… 没错,那不是来自温永芳,而是可能来自临祈…… 当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的时候,陆英嘉吓得双腿一软,还是对方把他扶了起来,那双手是暖的。 “谢……谢谢。” 电话是陆宁打来的。临祈听到便后退一步,自觉回避了。 “喂,妈……没有啊,我挺好的,学校里没什么事。刚才?刚才我在上课呢。你那边呢?……” 闲聊几句家常话之后,陆英嘉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看见东西的事儿吗?” 陆宁沉默了片刻。“看见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东西啊。我小学的时候说在后山上看见学校门口卖卤菜的爷爷,可是那时候他已经去世好久了……你就打了我一顿。”陆英嘉索性咬咬牙全说了。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给我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啊,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 很好,陆宁的态度还是一点没变。要是自己说现在又看见死人了,还和两个女鬼演了一出连续剧,估计她要亲自跑到学校里来抽自己一顿。 “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了,随便说说。”陆英嘉吐了吐舌头,“店里有卖剩下的面包吗?你寄点过来给我当早饭呗。” “早关门了,谁给你寄。”陆宁呛道,“明早开门再说吧。” 陆英嘉乐了。他家在g市的临市,这意味着他明天下午就能收到一大个新鲜的包裹。他扭头顺口就问临祈:“面包你爱吃硬的还是软的?我妈是开面包店的,她做的边角料都好吃。” 在怀疑他之前,临祈还是一个勤奋的贫苦学生,陆英嘉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一点。 临祈本来在缓缓地打字——他用手机的速度的确很慢,像个刚睡醒的老年人——闻言缓缓转过头来:“你母亲……啊。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不挑剔……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只要是你给的,什么都好。” 陆英嘉听得脸颊有点发热:“只是分你点零食……也不用说出这么像小说主角的台词吧。” “那么,谢谢。我会给你回礼的。” “啊?这个就不必了,我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我已经在准备了。”临祈虽然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一丝强硬,“过段时间就会给你了……希望你不要嫌弃。” 校园的另一边。 施语冰回宿舍放下书包后,不顾室友们七嘴八舌的问候,马不停蹄地又出了门。她骑上自行车,径直冲出校园的东门,门前大街连接着地铁站,也有不少餐饮门面,之前被陆英嘉干倒闭的三家奶茶店就是开在这条街上的。 这个店还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商家们都还在营业,只有一家门面很小的凉茶店已经拉下了铁栅门。施语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在了门上。 片刻之后,她的微信上来了一条消息:“关门了” “晚上鬼才出来,你一个捉鬼的关什么门?学校里出了事情,你都察觉不到?”施语冰飞速打字。 铁门静默片刻,忽然,门头上贴着的符咒就飘动了一下,刚才还站在门口的施语冰忽然消失无踪。 她来到了一间光线昏黄的门面里,柜台上有几个巨大的空罐,地面上则是各种煮制凉茶的原料,有一道帘子与里间隔开。帘子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纪念堂的那位,会钻空子,但是不会害人,活着死了都是命,施大小姐不需要操心吧。”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事情来找你。”施语冰呛道,“我说的是‘门’的事。” 帘子轻轻动了动。“怎么,施大小姐终于开始准备篡你老爹的权了?我可告诉你,我在这里生意挺不错,你如果没算出来‘门’在几栋几户,我是不会跟着你搬地方的。” “你不用搬,‘门’就在这里。” 帘子终于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男人懒洋洋地从里间钻了出来,坐到柜台前,施语冰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实际上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因为胡子拉碴、眼神颓靡,看上去就像个奔三的大龄宅男。 更重要的是,他的右脸上有一大片浅褐色的胎记,这让很多人见了都不愿接近。不过,这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倒是有可能被视为特异之兆。 第22章 “而且,我也不是算出来的,我是亲眼见到的。”施语冰接着说,“他的力量还没觉醒,就已经能吞噬鬼魂了。不然你以为学校里变成这样是谁干的?” “吞噬?”男人挑眉,“你又没有阴阳眼,不会是把他和什么妖怪看岔了吧?哪个正常人会去吞噬鬼魂?” “哼,这不就需要乔先生去确认一下了。”施语冰冷笑道,“反正我可是正儿八经考上z大的,但你的钱是我家给的。你要是嫌这边的活不好干了,想回s省去,我也没意见啊。”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这才慢慢从座椅上站起来:“把他的生辰八字发给我。” 看八字是每一个灵异圈能人异士的基本功,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男人只用几秒就得出结论:“他不是陆家的吧,陆家人应该早就死绝了。” “他连蜃境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有可能他家人叫他装的。上一辈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我都不清楚,更别说你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啊,要装也装点好的。”施语冰嗤之以鼻,“哦对了,他身边还有另一个有阴阳眼的人,好像是他的室友。把我们这些怪人都聚到一堆了,这也是‘门’的特质吧。” “没错哦,亏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男人眯起眼睛,朝她笑了笑,“上一次‘门’出现的时候,施家可是差点全灭了。你觉得他这次会对你如何呢?” 第20章 门 要解释清“门”究竟是什么,还得花上一番功夫。 传统玄学的观点认为,人和妖鬼分别生活在阳间和阴间,只有通过生死才能跨越;而从现代物理学的角度来看,阳间和阴间其实就是两个不同的维度,在一定的条件下,二者存在相互沟通的可能,而从事这一职业的,正是古往今来各种各样的“巫”。 阴阳沟通讲究和谐中庸之道,过分偏重任何一方都会招来灾祸。所以巫的职能并不是在人间消灭妖鬼,而是按照应有的规律调和它们带到人间的阴极能量,从而达到平衡。各种能量在何地应该占比多少,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巫不能放纵也不能滥杀,在处理尚有神智的鬼魂时更要仔细弄清原委,避免造成冤案,符合因果报应律的是不能干涉的。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枉死鬼回来找凶手报仇,一命换一命,那就是符合情理的;但如果一个妖怪妄图通过吃人来提升修为,就必须追捕它到底了。 可惜,巫师中招摇撞骗者多而有真才实学者少,长此以往,势必会造成阴阳失衡。一旦失衡到达一定地步,“门”就会出世。 “门”通常是一个八字硬朗、阳气也极为旺盛的人类,一出生就会带有极强的能量。与世间其他有阴阳属性的能量不同,他身上的能量是混沌的,如同女娲的补天石,哪里有窟窿就补哪里,因此“门”十分擅长斩妖除魔,也能解决人间大乱。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特质,他极易成为妖鬼的目标。如果能够将“门”吞食,它们的修为就能有飞跃式的提升,以至于无人能敌。因此,身为“门”的人类在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必然是遭遇过无数起灵异事件的。 巫的存在源远流长,早在屈原的《九歌》中就有对以歌舞沟通神人的祭司的描写,结合当时的楚国大乱,不少人认为那位祭司就是最早的“门”。“门”的力量虽强,但如果无人庇佑就很容易夭折,因此在后来的历史中,“门”通常一出世就会被巫祝家族找到,悉心培养,以便能够在未来大显身手。 施语冰所知道的最出名的一位是在宋朝末年,凭一己之力封印了在人间作乱百年的蛇妖,还穿梭阴阳,通晓律法,帮助朝廷平了不少冤假错案。不过在那之后,巫祝家族就日渐式微,尤其是经过近代战乱和新思想的冲击后,大量家族都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目前还说得上名字的也就仅剩五家而已,大多数人也没有寻找“门”的兴趣了。 但施家不同。目前有记载的最后一位“门”是个近代军/阀,滥用自己的力量肆意扩张势力,由于施家当时不支持他,险些被灭门,因此当施语冰的父亲算出“门”将会出现在g市时,便立刻把s省乔家的次子雇了过来。 说起乔家倒也有趣,他们世代修道,和另一姓刘的修道家族一个主西一个主东,几乎包揽了全国南方的巫祝生意,但这一代的次子乔怀茵虽然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出师,但却说什么也不愿意跟着家里人去跑业务,跟着普通人念书也念不明白,没考上大学,乔家就打发他过来给施家大小姐陪读了。 除了这三家,还有常年在北方的周家,势力更大,在前些年还有组织的时候处于首领地位,不过最近也甚少有来往了。还有隐居西南的陆家,因为常年和当地的少数民族打交道,有独特的秘法,据说历史上封印蛇妖的那一位“门”就是出生陆家。不过听说他们有些隐秘的家事,导致现任大家长已经病入膏肓还没找到传承人,估计本事是要在这一代绝了。 施语冰看见有阴阳眼的陆英嘉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发现了陆家的秘密传承人。不过仔细想想,他那副懵懂的样子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再加上陆家有条特殊的规矩,本领传女不传男,就算他是“门”,陆老太太也无可奈何。 这么说来,倒是他那个大个子室友来路不明,危险性更高些。 “门”的身边注定会聚集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与体质特殊的人类,如何和这些东西相处是他们注定要面临的一桩大问题。不过现在看来,陆英嘉可能最多把他们当做拍摄素材而已。 “他要是一辈子不觉醒就好了。”施语冰叹气,“反正这个时代,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用他来解决。” “想得真美。”乔怀茵丝毫不给她面子,“就算你当他不存在,那些妖怪还能沉得住气么?” “所以你以为施家雇你是来干什么的,快去干活啊。” “是是是。”乔怀茵慢腾腾地起身,往嘴里塞了根烟,“真希望是你眼花,我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然而,就算施语冰再心急,乔怀茵也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借了一张校友卡混进z大。喝凉茶是g市人的习惯,有不少学生都光顾过他的铺子,但他走在校园里,竟然没一个人认出他那张怪异的脸来。 他早就摸清了z大的路线,施语冰也给了他宿舍号,然而他在那片区域来来回回走了三五趟,都没有看见那栋楼的影子。 看来碰上了个麻烦的对手。乔怀茵想着,在宿舍门口一棵树下蹲了下来,点起了烟。 “门”在觉醒之前,能力与普通人并无差别,最多也就是开了个阴阳眼,但是长期修行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他身上厚重的阳气。这和单纯八字重的人不一样,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潜能,有时甚至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乔怀茵自认为是不可能看漏的。 但他在树底下蹲了一个下午,竟然一无所获。 施语冰是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她不会拿正经事和自己开玩笑。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家伙已经觉醒,开始吞噬鬼魂和隐藏自己。 而另一种可能…… 乔怀茵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 他本以为自己是蹲久了供血不足,但头晕持续了几十秒还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甚至让他有种整个人要由内而外翻过来的恶心感。 对了,这是……阴气! 如此强烈的阴气……哪里来的?有这么重的阴气,这片校园中甚至不该有任何活物存在! 可他目之所及依然是灿烂的阳光被树叶筛过,留下眩目的颜色,少男少女踩着一地碎金而过,欢声笑语在耳边流淌。乔怀茵没什么和妖鬼接触的经验,他只能判断自己大概率是误入了一个蜃境。 那么,是谁的蜃境?又或者说,哪一边才是蜃境? “……怎么样,我妈手艺不错吧。” “嗯,的确非常好,我还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蛋糕。” “你也不用那么夸张吧,只是普通的提拉米苏而已。” “我真的没吃过。” 两名青年从他身边经过,宿舍的闸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乔怀茵抬起头,恰好和其中那个高个男生对视。 这是他进入校园几个小时以来第一个与他对视的学生——乔怀茵深吸一口气,他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一段声音仿佛直接从脑海深处响起,冰冷异常,仿佛要将他的神经都冻结。乔怀茵一边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咒,一边用力咬破了舌头,将鲜血喷了出来。轻飘飘的纸张一沾上血,便变得似有千斤重,冲着阴气袭来的方向压了过去。 “真有意思,克亲族命的人居然被乔家留到现在了。” 毒蛇一般的话语在他脑中搅动,与此同时,符咒还未触及到什么东西,便在半空中砰地一声炸成了齑粉。 “你、你是……” “认不出来?哈,毕竟上一个被我杀死的乔家人是你的十八辈祖宗,你会变蠢也很正常。” 第23章 乔怀茵的五感都在被剥夺,浑身传来被紧紧缠绕的窒息感,他一只手狠掐着自己让自己保持意识,一只手伸到口袋里去掏最后一件保命的东西。 “你是在和那个女人一起玩学生的捉鬼游戏吧?” 乔怀茵感到手腕一冷——片刻之后的剧痛和不自觉出口的惨叫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被直接切了下来。 “他好像也很喜欢玩,所以我也会加入的。”那个声音轻笑了起来,“能让捉鬼游戏玩得最久的方法……就是永远发现不了鬼就在身边,不是么?你可要对那个女人说实话啊。” 乔怀茵想尽力说些什么,但过快地失血和脑海中持续的剧痛让他很快便意识不清,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边围着一大圈学生,进学校时施的障眼法已经失效了,学生们就像发现了饿晕在路边的猫一样,七嘴八舌地问他要不要喝水和去校医室。 乔怀茵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走。右手腕不时传来刺痛,他推测可能是自己昏倒的时候不小心压到手了。 打开手机,里面果然有施语冰的未读消息。 “他不是‘门’,你看错了。”乔怀茵揉着手腕,面无表情地打字给她:“但是……我觉得这附近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麻烦施大小姐自己小心。” 第21章 百物语 “……好了,非常感谢这位小哥的分享,接下来我们来连线下一位观众……” 在等待下一个人接入直播间的时候,陆英嘉抓紧喝了一口水,又揉了揉被耳机压疼的耳朵。他从后台看到这次的直播收入起码能负担酒店的房费了,满意地叹了口气。 以往他开这类邀请观众连线讲灵异故事的直播,光顾的不过十来个老观众,但今天光是提前排队来连线的就有二十多人,直播间一开便有数千人涌入,吓得他连开场词都差点忘记了。 虽然其中有不少人看到他没有出现在探灵现场后表示失望,但陆英嘉的口才还是一如既往,立刻忽悠他们这是另一场特殊的探灵直播。 “大家听说过j国的‘百物语’吗?这是一个怪谈传统,在夏夜聚会之时,每个人轮流讲一个鬼故事,讲到最后的时候,鬼就会出现……我们今天就来一场赛博百物语,看看我们的鬼故事讲到最后会不会招来什么东西呢……” “真能扯淡。” “来真的吗,主播可不要乱立flag” “摘个口罩的话我就勉强接受了。” “上次的帅哥来了吗,我要看双口相声” “怎么说话的,主播不够帅吗?没人喜欢鹦鹉系男大吗?” 陆英嘉没有理会部分观众的无理要求。戴着口罩和眼镜露脸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可不想被辅导员找上门来。 而且,什么时候这里变成颜值直播了?鹦鹉系男大又是什么称呼? 陆英嘉直接问出心中疑惑,而那位名叫“疯狂酱香饼”的熟悉网友则回复道:“就是说主播虽然很小只,但是颜色很漂亮,而且话多喜欢惹了事就跑……” “……鹦鹉也有很大只的好吗?不对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在其他地方推荐我的时候请不要带这种tag好吗?好了让我们来连接下一位观众的热线——” 几声待机音过后,一个女声在直播间里响了起来:“阿九大佬你好,我是第一次来你的直播间……不好意思,我之前一直觉得鬼怪这种东西都是假的,但是我最近开始觉得我可能真的遇到事儿了……” “哈哈,不会是因为我吧?我的直播间可是充满正能量的哈。”陆英嘉尴尬地笑。 “嗯,其实……”女孩很不好意思地说,“你之前的视频,不是有一个讲饿死鬼传说的么?我猜……我可能遇到了。” “你说的是,那个x市茶餐厅的都市传说?” “是的,虽然大佬已经说了那个传说是人为编造的,但我真的遇到了相似的事情……” 接下来,女孩便开始讲述她的遭遇。 x市有一个广为人知的“鬼叫餐”都市传说。据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茶餐厅的老板每日都收到同一个地址的外卖订单。伙计前去送餐,将食物放在门外,钱就从门缝里收走,可晚上老板清点时却发现收回来的钱变成了冥币。三番两次之后,他决定亲自上门查看,敲开门之后却发现屋子里只有几具尸体。经过法医检验,屋子里的人已经死去多天,但他们的胃里却还有茶餐厅昨日送来的食物。 有人觉得,这几个人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如常生活、打牌、叫外卖,直到茶餐厅老板到来才撞破了“气”,让他们彻底死去;也有人觉得,这几个是来害人的饿死鬼,专门引诱人上门,如果不是老板带了警察来,就会变成它们的“外卖”了。 而女孩作为一个西餐店的老板,察觉到不对是在一个月前。那天她正准备打烊,突然在后台收到了一条差评。 “饭菜做成这样,谁吃得下去?” 差评里还附有一张图片,女孩点开一看便大惊,只见餐盒里的肉菜都已经腐烂,汤里漂浮着虫子尸体,连赠送的餐具都发霉了。 她每天亲自到市场挑选食材,从没被顾客说过食物不干净,这绝不可能是她出的餐。女孩首先怀疑这是骑手动的手脚,但联系了对方后,骑手也很冤枉,他发了照片给女孩看,证明送达时包装没有被拆开过。他还说这位顾客一直催单,他都没找到路进小区,按照要求放在门卫室还被打了差评。 外卖行业常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女孩也没办法,正准备忽略此事,谁知第二天,她又接到了同样地址和电话的订单。 她觉得很疑惑,先在平台上联系了对方,但没有收到回复。不得已,她只能照常出餐,拍了餐品照片作为申诉证据后才交给骑手。可这次更加奇怪了,骑手居然说找不到地址,没办法送达,打电话对方也根本不接。 平台最后的处理方式是此单作废,她把餐品送给了骑手,对方还夸她手艺很好。 第三天,同样的订单又来了。 女孩这次以备货不足为理由拒绝了接单,之后,她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到了那位顾客发来的消息。 “饭呢” “我饿” “我饿” 数十条一模一样的消息出现在后台,女孩吓坏了,当时正是饭点最忙碌的时候,她猜想对方可能有什么精神疾病,只能按时出餐,这回骑手正常送达了,但是当晚,她又收到了一条带图差评。 对方点的是一份虾仁意面,而图片里除了面条发霉之外,还有一颗虾仁白得不正常。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根蜷曲的、人的手指。 听到这里,陆英嘉做了个干呕的表情。“姐姐,这你不报警啊?” 女孩忧虑地道:“我报了警……但是警察跟我说,我提供的那个地址根本没有人住。那地方离我的店很远,是个老小区,他们查了手机号,也是一个空号。他们觉得是有人恶作剧……” “那你收到钱了吗?” “钱是正常收到了,但我的后台没办法提现出来。就他订单的数额,一直在账户里动不了。” “赛博冥币。”陆英嘉点点头评价道,“你还在一直收到订单吗?” 女孩的声音忽然染上了一丝惊恐。“收到,收得到,每天都有!报警那天我关店了……但是只要我开店,他就要下单。我取消不了接单,想把他拉黑,但是平台不通过申请。正常出餐的话,骑手就像那天一样,送不到地方,也打不通他的电话。附近的骑手都不愿意接我家的单了,有一个直接跟我说‘要不你自己去送’。” “那个地址离我的店不远,如果我好奇心强一点,可能就真的去看了……但我也知道那个都市传说,就去找了一个神婆,她说我就是沾上东西了,下单的肯定是一个饿死鬼,它们生前常在他人的给养上作恶,所以死后吃不了一般的贡品,只能吃腐尸甚至是人的血肉,如果我去了,可能就……” “好与时俱进的鬼,比我奶奶会玩智能手机。” “小姐姐的店叫啥名字,想吃杀人啊不虾仁意面。” “警察这么敷衍吗??看到断肢都不管??” “我有一个主意,不如我们让主播去看看” “不如我们让主播去看看+1” 弹幕突然开始刷屏,陆英嘉毫无准备地“啊”了一声。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他正好得以逃离现场,一拉开门,却看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门口。 “您好,您的外卖到……诶?陆英嘉?” 临祈穿着蓝色的外卖员制服,拎着餐盒的手错愕地停在半空。 陆英嘉也僵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砰地一声直接关上了门。 什么情况?他心想,写剧本也不带这么写的吧? 其他室友是知道他为了不打扰他们,是会在周末出来找酒店直播的,但临祈不知道。他昨晚发消息邀请他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被陆英嘉拒绝了,理由是他周末要回家一趟。 第24章 自从那天之后,他一直避免和临祈单独相处。平时宿舍里人多,可一到周末大家都要出门,连杜文懿那个死宅都要去动漫展会,陆英嘉一看到他的消息就心里一紧,脑海里全是温永芳鬼魂的模样。 谁知道……他是不是凶手? 他一大早就收拾背包逃离宿舍,为的就是不给临祈一点机会。本来打算两天都不回去的,谁曾想居然这样被抓包了。 虽然他知道临祈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但送外卖不是要电动车吗?他哪来的电动车? “叮咚——” “这位顾客,您的外卖到了。”临祈的声音继续在门外响起,“麻烦开开门好么?” 陆英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充其量只是个小误会而已——但他现在竟然有了一种被捉奸似的心虚感。 “叮咚——” 门铃一直被按响,想着还有直播,也不能真的把对方扔在门外,陆英嘉心一横,还是拉开了门。 “那个,我……” “陆英嘉,你……不是回家了吗?”临祈歪了歪头,语气只是有点疑惑,“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就……我本来是要回家的,但我妈突然打电话跟我说她要回老家,我就没回去,就干脆出来直个播……”陆英嘉吞吞吐吐地说。 临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看见他漆黑的眼珠,陆英嘉更是生出了一股寒意,赶紧伸手去接外卖:“哎呀,你送外卖不是赶时间吗,我耽误你了吧?你快去吧,等会儿下一单超时了就不好了……” “我今晚就你这一单。”临祈不为所动,踏出一步,把他往房间里逼,“你拆开看看,有没有问题。” 陆英嘉心里暗叫不好。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他们只是室友而已,凭什么临祈要了解他的行踪?他还能把自己怎么样?大不了撕破脸以后就不来往了—— 他赌气抢过外卖,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刚撕开袋子,他就觉得不对——一股腥臭的气味开始弥漫在房间里。他皱着眉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点了什么,又望向临祈,但对方的表情还是瞧不出破绽。 “哎,大家不用管啊,我吃个外卖,这位姐姐你继续说。”陆英嘉一边安抚直播间的观众,一边坐下来,缓缓揭开餐盒。 一盒腐烂的饭菜陡然出现在了镜头前。 陆英嘉点的是一份黄焖鸡米饭,但装着菜的盒子里根本看不到鸡肉的影子,而是一盒已经发黑的烂糊糊,像是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米饭也不是白色,而是布满了绿色的霉菌,底下似乎还埋着什么。 陆英嘉把盒子举起来一看,只见盒底赫然是一根人的手指。 第22章 主播快要死了 直播间里顿时炸了锅。 “啊啊啊啊卧槽我在吃饭啊啊啊啊” “小时候妈妈用这一集教育我不要点外卖” “卧槽汤里有东西在动!卧槽!” “报警,快报警啊!!!这是碎尸案吧??” “我一边想说服自己这是剧本又觉得就算是剧本也太过炸裂了,主播演点好的” 还是临祈反应快,立刻抢过筷子将米饭扒开,观众们这才看出底下的人手指不过是一个塑胶玩具,避免了直播间被封禁的危险。 即便如此,那一碗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混合物还是让所有人都敬而远之,陆英嘉这回是真的干呕了出来,在里面的不明生物蠕动着爬出来之前赶紧盖上了盖子,将它推出镜头范围。 “哈哈……这回大家应该相信我直播的含金量了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鬼故事讲到一定程度,就真的会有东西出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不会这么巧吧?我居然这么快遇到了和这位小姐姐所说的一样的情况,我看看我点的这家店——哎?小姐姐怎么掉线了?” 在这阵混乱中,刚才连线的女孩竟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直播间。陆英嘉这边虽然看得到她的账号,但发消息过去也是无人回复。 情况立刻变得令人遐想万分,陆英嘉望着滚动的弹幕,大脑也随之飞速旋转。 “太吓人了,这是灵异事件外加食品安全事件啊。”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已经快速一只手调整好补光灯和直播界面,把房间内的景象改为主画面,另一只手给之后排队连线的观众发消息说明今天计划有变,临祈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 “太奇怪了,我们先打个电话问问看商家那边是什么情况。……喂,您好,我这边收到的餐有问题……什么问题?哎哟,太吓人了,我都形容不出来,您自己看吧——” 把照片发过去后,商家显然也是大惊失色,不一会儿,陆英嘉就在屏幕前展示了对方发来的一条视频。 “这个商家是有监控的……大家看,在备餐的时候放进来的东西还是正常的。” 商家按通常的流程打包好一份正常的饭菜,用标签封口,不到三分钟过后,临祈过来取走了袋子,监控只拍到了他的一只手。 “然后,东西到我手上的时候,标签也是没有损坏的。也就是说,变化是在路上发生的。” 临祈在这个时候接话了:“那家店离这里不过三公里,接单平台对我走过的路线也有记录,一路上并没有经过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有遇到过什么东西。” “哦哦哦哦是上次的帅哥!” “给我干哪儿来了,剧本还能这么写的?” “什么外卖骑手play,这我只在黄黑网站上见过[送出大电视*1]” “给没看过主播上一期的解释一下,这位是主播的贴身高手,有他在主播的探险历程就稳稳的很安心,让我们为两位新人点一首小别胜新婚。” 陆英嘉扫了一眼弹幕,嘴角抽搐。偏偏临祈还添乱:“什么是黄黑网站?” “你们正常点行吗,别一会儿真被封了!”陆英嘉一锤桌子,“咱们现在来推理一下啊,如果刚才那位小姐姐说的是对的,她遇到的是一名饿死鬼,这种鬼吃不了寻常的食物,只能吸食香火或者腐烂食物的气味。但是这个鬼可能还没死绝,还在眷恋人间的生活,所以会使用外卖软件,只是所有正常的饭菜要么送不到他手里,要么送到了就会腐烂……嗯,这么说——” 他突然脸色发白,转椅哗地退出去好几步,弹幕里有人替他把话说完: “主播……快要死了?” 如果放在其他地方,陆英嘉可能会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但这是他自己的直播间,他十分清楚那些异于人类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他用自己的眼睛见到过他们的尊容。 目光死死地盯着被扔到房间角落的外卖袋,他的道行还不够,无法从外表看出什么端倪,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里面随时会伸出一只利爪,掐断他的喉咙。 为什么?学校里不是已经没有鬼了吗?这一次……又是谁在追他? 他在手机上给施语冰打字,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目前的状况,只能问:“姐,你护身的东西能不能卖给我几个?” 几秒之后,对方甩过来一张让他瞠目结舌的价格表,最便宜的也比他半个月生活费高,陆英嘉有一瞬间开始考虑转行。“那那些民间的驱邪方法有用吗?公鸡血、糯米之类的……” “驱邪靠的是修炼的气,不是道具。你是外行,所以没用。” “那我如果遇到鬼了该怎么办?” “跑。”施语冰言简意赅。 从那之后,施语冰似乎变得不愿意和他聊灵异方面的话题了,她是他在圈子里唯一的人脉,对方不理他,他也没有办法。 陆英嘉还想死缠烂打,但突然,他的手机里又跳出来了一条消息。 “跃进西路18号玻璃厂职工宿舍9栋403” 这条信息居然来自c站后台,是刚才连线的女孩发给他的。除了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但她似乎根本不在网线对面,发来这条消息后又一次消失了,无论陆英嘉再怎么找她都没有回音。 他说出情况之后,直播间里的观众很快就替他找到了地方,就在g市南边,离z大不远,坐地铁就能到。至此,剧本完成了闭环——这一定是那个神秘顾客的地址了。 至少,在直播间的观众看来是这样。他们兴奋地嚷嚷着,问陆英嘉是否要出发了,只有他自己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假的,不是剧本。他是真的被鬼怪盯上了,也是真的要死了…… 他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对方的手有点凉,手掌比他这个一米七几的人大一圈,能完全把他的手包裹进去。手心的触感有些粗糙,像是茧,又像是鳞片。 “别担心,我和你一起去。”临祈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陆英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但临祈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心理活动,反而弯下腰,脑袋靠近他的肩膀,用自己的身躯压制着他的动作。 第25章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手竟然不抖了,冷汗也止住了。 “临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的问法了。临祈不说话,陆英嘉便朝电脑屏幕望去。摄像头只拍到了对方的下半张脸,那副薄唇开始是抿着,接着便微微咧开,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是的,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临祈点了点头,让冰凉的发丝拂过陆英嘉的脸,“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因为让你被这些东西害死。”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先找到的猎物。 这附近有点资历的土地神和大妖怪都死绝了么?竟然放任这种杂碎出来招摇过市?就算现在不讲究尊重前辈,也至少要控制住自己不来找死吧? “就算你这么说……”陆英嘉艰难地开口,“我要怎么相信你?” 话一出口他其实就想到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施语冰不愿意帮他,而随便从外面找来的神棍本质上和临祈一样不靠谱。他好歹还帮过自己几次,并且不收自己的钱。 ……没错,就是这样。 临祈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转变,握在手里的拳头慢慢放松下来。他当然不指望陆英嘉就这么完全信任自己——不如说,这才是他更愿意看到的画面。 毕竟等待死亡之前对死亡的怀疑、恐惧,以及真相揭露时被背叛的痛苦,也是死亡之刑的一部分,不是么? “怎么样,一会儿会不会太晚了?过了十一点可就不怎么吉利了。” 陆英嘉深吸一口气。 “好吧,”他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走,这就去把那该死的饿死鬼抓出来。哦对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室友——” 他塞给临祈一个口罩,对方不明所以地戴上之后,他便一把把对方拉到镜头前:“也是我以后的搭档,他的名字就是——呃,你给自己起个网名?” 临祈看了一眼直播间的人数,默默皱眉:“没关系,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那怎么行,会被人开盒的。” “那就叫小白吧。”临祈显然对这种事没有兴趣,“看你直播的人真多。” “哈哈,其实也有你的功劳啦,上次要不是你帮我解围,我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粉丝……” “那这次我们就速战速决。网上说不定也会有不怀好意的东西呢,那个女人不就是从网线对面爬过来的么。” “小白?白素贞?(无端联想)” “室友就是妻子……哦不对,我是说妻子就是室友……[送出爱恋星球*1]” “顺着网线爬过来??那我们看直播的会不会有事啊??” “前面的爱看不看,主播从你口袋里掏钱了?” 陆英嘉心说他还真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眼见观众们很快就接受了新组合的诞生,虽然方向有点不对,但他很会顺坡爬,怂恿他们打了一波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直播间冲到了时段前排。有钱可以拿,他在作死的时候也能稍微安心一些。 “我们……走吧。” 调试好了手机摄像参数和收音设备,陆英嘉先是在直播间重新打了个招呼,又犹犹豫豫地回头望向临祈。 临祈直接站起身来,护住了他的后背。 “放心,”他再次强调,“你不会有事的。” 第23章 吐出来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即将前往跃进西路18号玻璃厂职工宿舍9栋403,揭开饿死鬼的神秘面纱……” 陆英嘉对着酒店玻璃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动态里。他的身后站着个影子似的大高个——他想带一些腐烂的饭菜作为证据,但又不愿自己拿,还没说出口,临祈就任劳任怨地帮他装好了,拎在手里。 在下电梯的过程中,他问:“你怎么想到要去送外卖啊?”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听说赚得多,我就来试试。”临祈道。 “你居然有电动车?” “我没有,车是租的。” 陆英嘉住的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电竞酒店,拐弯出了小巷,就看见一辆旧电动车孤零零地停在巷口。陆英嘉皱了皱眉:“这车在哪租的?看上去不是很靠谱啊。” “就在学校对面不远那家车行,第一个月跑到700单就能免租金,我觉得还挺划算的……不靠谱吗?” 陆英嘉的心里立刻敲起了警钟:“这一听就不靠谱啊!再说你平时那么多课,怎么可能一个月跑到700单?你回去以后把合同拿给我看看。” 他是法学生,坚决抵制骑车带人这种违规行为,他们只能把车留在原地,坐地铁到目的地去。临祈差点就因为那该死的外卖气味在安检口被扣了下来,过闸的时候又因为手机卡顿只能呆站在原地等待,被一个戴着耳机的上班族撞开。陆英嘉站在闸机另一侧看见的那道身影少见地表现出了无措,像一个被时髦的都市处处排斥的老人。 “你想兼职……换手机?”既然临祈没有家人,他就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也不算是。”临祈脸上露出一抹朴素的笑容,“我只能靠自己,就想趁着年轻多赚点,以后买房子,结婚。” “喔,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也不是,我只是知道结婚需要准备很多钱。” 这话一出口,陆英嘉便也不再言语。他们都处在刚开眼看世界的年纪,不想过早被沉重的现实拉扯着坠地。他一想到临祈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光鲜亮丽的世界,便更觉得心酸。 “要不这样好了,你……刚才也看到了,就和我组一个直播组合,我赚的钱也分给你。” 他思索再三,说出了谢锐思最开始的提议。而临祈的反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就提出了拒绝:“不必了,我只是顺手帮你的忙。” “但你有这个本事,还去送外卖的话太可惜了,一会儿他们刷礼物的时候你看着,几分钟就赚得比你一个星期多。”陆英嘉继续利诱,“你放心,我就播这些人文情感节目,非常正能量,和那些违法的东西不沾边,绝对不会让你出卖色相的。” 临祈弯了弯唇:“出卖色相?” “是啊,以你的外貌条件当颜值或者声控博主完全没问题,不过要是想赚钱就得搞软se情,你肯定干不来。”陆英嘉的嘴很快,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临祈的笑意更深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干不来?” 他侧过脸凑近了他,在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车厢里的铃声响了起来,地铁到站了。 陆英嘉噌地站起来,边挤过人群边说:“反正我就当你同意了,今天算是你的面试,要是能成功解决这件事儿,以后我们就五五分成——只要你不怕我影响你的财运。” “怎么会呢。”临祈的声音贴在他背后,“我从来不信那些东西的。” 跃进西路是距离地铁站几百米的一条小路。这一带原本是g市的工业区,眼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老旧城区改造,到处都是施工标识。正如那位餐厅老板所说,这条路很不好找,导航上标明的几条路线都被临时围挡拦住了,他们最后是从一家理发店中间穿过,才看到了玻璃厂职工宿舍的大门。如果是不细心的外卖骑手,的确可能出现找不到地方的情况。 直播间里的很多观众也被绕晕了,但总算是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小区大门是开着的,陆英嘉悄悄举着手机靠近门卫室,才发现里面虽然亮着灯,但值班的人并不在。 临祈直接进去摸了一圈:“根本没人在这里值班,什么东西都没有。” “好家伙,那开着灯吓唬鬼吗?”陆英嘉的手机探了个头,又去拍摄小区内部,“这小区看上去还挺正常的。” 黑黢黢的几栋楼房就跟所有被时代遗忘的家属院一样,偶尔有几盏暗色的灯闪烁,宛如白蚁的巢穴。陆英嘉一边回复弹幕一边开始深入探索,然而令他们头大的事情很快就出现了——楼栋门口都没有标识,他们不知道哪一栋才是9栋。 “‘要不找个人问问?’呃,这大半夜的,别人会以为我们是小偷吧。”他环视一周,连个鬼影都没有看到,只有围着路灯飞舞的蛾子还算是活物。 “只能一栋一栋地找了。我们都有阴阳眼,应该在门口就能看出不对。”临祈提议。 陆英嘉看了一眼时间,嘴角抽搐了一下。还好只用爬四层楼,就算他们再倒霉也不会—— 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击打着他的大脑,陆英嘉第一时间护住了手机,但身体一下支撑不住,朝地面倒去。同时,一股酸味从喉咙泛上来,他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陆……阿九!” 临祈急忙冲了上来,将他搀住。陆英嘉一连呕了好几分钟才停下,面色铁青,观众们听到声音都吓坏了,再一看镜头里的内容更是令人心惊肉跳——地上的呕吐物竟然都呈黑紫色,夹杂着血色的肉糜,甚至还有东西在里面活动。 第26章 陆英嘉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熏得他一阵脱力,直接倒在了临祈臂弯里。后来他经验更丰富之后才知道,那是腐尸的气味。 他摸了摸下巴,摸到的竟然不是涎液,而是鲜红的血。 小腹的位置传来钝痛,陆英嘉不由得叫了出来——他的身体仿佛正在由内向外腐烂。 “据说饿死鬼都是皮包骨头,没有脏器的,因为他们……在阴间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血肉吃掉了……”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我会不会也……” 刚才还趾高气扬地说要面试他的青年一条腿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临祈这才发现他的手机背面已经全是冷汗。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了些,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果断面对着直播镜头拨通了餐厅老板发来的电话号码。 “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临祈直接无视了机械声的提醒,对着电话说道:“您好,我是吃了么骑手,您的外卖到了。” 坚持说了好几遍之后,单调的机械声有了变化,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沙沙声。节奏重复了几遍,一次比一次清晰,最后从里面传出了鼻音很重的人声: “你给我送上来。” “我知道,但是我在小区里找不到路。请问您住的9栋在哪里?” 面对这个明显非人的声音,临祈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陆英嘉和弹幕里的观众都僵住了,只会按照他的指示跟随镜头。 “为什么找不到?每个人都说找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焦躁,“你就从正门进来,顺着左手边的坡往上走,数四栋楼就是!” “好的,我明白了,这就给您送上来。”临祈一只手捞起陆英嘉,一只手打开手机手电,朝对方指示的方向走去。 弹幕再次像烟花一样炸了一屏幕,大多数都是在劝退。 “我开始相信这不是演的了,天啊难道真的有鬼吗” “别去啊,这个时候上去肯定是陷阱!!” “主包吃坏肚子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吧[送出绷带*1]” “你们明明看到了,我……什么都没吃。”陆英嘉反驳道,“这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这就是……就是……”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这就是什么,他的腿肚子都在发颤,要不是被临祈扶着,他根本就无法前进一步。 “小白,要不别去了吧,上去肯定会有危险的……”他低声说。 两人此时已经到达楼栋的门口,这一栋楼只有二楼和七楼亮着灯,中间的地带是一片漆黑,楼梯口像一只怪兽的嘴,吞噬了手电的光线。 “不,再这样下去你更危险。”临祈话音未落,陆英嘉就感到自己腹中又传来一阵翻江倒海,他连忙捂住了嘴才没有把那恶心的东西直接倒出来。 “我们是不是惹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不得了?一个小鬼而已。”临祈冷笑一声,“我不是说过,不会让那东西害死你的么?” 陆英嘉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临祈执意要上楼,他也不能不跟着。楼道里有声控灯,但亮度很低,而到了四楼的时候,连声控灯也点不亮了。 临祈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跺了好几下脚,直到前后的灯都彻底灭了,两人陷入一片黑暗中。他不得不打开手机去找门牌号,而陆英嘉已经连看弹幕的精力都没有,他满口都是酸水,喉咙也被撑得难受。 “吐出来,不要忍着。”临祈回头看了他一眼。 “吐在别人家门口……有点不好吧……”陆英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来‘送外卖’的。” 临祈的手电光定格在了一扇门前。那是一扇很老的绿色防盗门,外侧的门把已经生锈,也没有门铃。他走上前,用力地拍了两下门。 在临祈身后传来呕吐声的同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只干枯的青白色手臂伸了出来,猛地抓向了他的喉咙。 第24章 线下互喷 说时迟那时快,临祈一下子抓住了那只手臂,将它往门外拽。 一声刺耳的尖叫在走廊上响起,手臂拼命地往门里缩,二者开始角力起来。陆英嘉见状也想上去帮忙,但他一挪动,嘴里的秽物就全部泄了出来,吐了一身,自己也被呛得不停咳嗽。 他这回吐出来的东西半是食糜半是暗色的血,几滴血因此溅到了那只怪手上,竟然像热油一样,将它烫得五指乱抓,尖叫声再一次响起,怪手终于挣脱了临祈,逃回了房间里。 “追!”临祈拉开门就钻了进去。 陆英嘉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一进入房间,一股臭气混杂着霉味就扑面而来。通过手机晃动的光源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很小的一居室,家具的款式都很陈旧,沙发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的确像是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 然而,房间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外卖袋又否认了这个猜测。在客厅里就至少放着十几个不同的袋子和餐盒,都是已经打开的状态,里面的食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已经开始变质,有的甚至像中午刚送来的。从那些洒落在沙发甚至天花板上的食物残渣来看,房间的主人在进食的时候处于一种十分疯狂的状态。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差点又要吐出来,硬生生把酸水咽了回去,才颤抖着喊道:“小白!” 该死的,他的定位不是助手吗?怎么比自己还积极?陆英嘉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外卖盒,手电扫过,只看见一扇房门是开着的。 “砰!” 忽然,里面传来了东西碎裂的声音,还有人体撞上墙面的闷响。陆英嘉猛地抬头,只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条状影子扫了过去,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小白?”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依然是无人应答。陆英嘉的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他不停在心中默念着主席语录才敢接着迈出一步,就在他快要能看见房间内的时候,脚踝突然一凉。 陆英嘉僵硬地低下头。 青白色的手臂从沙发底下伸出来,手指狠狠地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啊——!” 陆英嘉惨叫起来,拼了命想将它甩脱,可那只手就像铁灌的一样,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挪动分毫。他刚才吐了半天,本就虚弱,这下更是重心不稳,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 临祈的双臂环住他的后背,灼热而急促的喘息喷吐在他的头顶。他的头被惯性带得磕在了一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你没事吧?”他问道。 “没……没事——不对!那底下,沙发底下有东西……”陆英嘉伸手一指,可当他们同时望过去的时候,怪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直播间里很多人也没看清刚才那一幕,但他们都目睹了临祈在门口和怪手对抗,因此选择相信陆英嘉。 “啊啊啊这就是我熬夜的报应吗” “我柜子动了,不敢看了” “无论如何已经可以报警了。” “这玩意儿感觉一般人解决不了啊,小白是什么高人么” “不是,”临祈一本正经地回应弹幕,“我是普通人。” “你是普通人那我是什么,原始人?”陆英嘉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喘。 “主播是菜鸟,又菜又爱玩。” “还好吧,这是我见过最刺激的探灵直播了,遇到这种东西你能不吓尿?” “前提是真的,不是演的。” “管他真的假的,好看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抬杠的” “我要是演技那么好就去评拿奥斯卡奖好啦。”陆英嘉疲惫地扶住了额头,“小白,那房间里有什么?” “我很难形容。”临祈道,“你自己来看吧。” 刚才的动静很奇怪,像是临祈和什么东西在里面搏斗,但陆英嘉已经没有力气问了,要不是被对方扶着,他连走到房间里都做不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吓得麻木了,但在手电照进房间里的一刻,心脏还是猛跳了一下。 这个房间也弥漫着食物腐烂的气味。这气味不仅来源于随处可见的外卖垃圾,更来源于床上躺着的那个“物体”。 陆英嘉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称呼它为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它凸起的巨大腹部,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鼓胀,青紫色的外皮不断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与之相对的是它的四肢干瘦如柴,已经支撑不起这畸形的躯体,因此它只是躺在床上,不停地从身旁的外卖盒里抓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口中。 而从直播间的反应来看,这是他们用阴阳眼才能看到的东西。 “是我出幻觉了吗,我怎么看到那盒垃圾好像在动” “是老鼠吧,主播是老鼠仙人” “老鼠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手……” 弹幕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陆英嘉捂住了嘴,缓慢地后退。临祈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离开。“你看看他在吃的是什么。” 第27章 “你怎么不去看!”陆英嘉快崩溃了。 “我……只是想给你制造节目效果。”临祈明显被他喊得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刚才看过了,并不恐怖,只是和我们遇到的事情有点关系,但他们应该更想看你解说……” “我……你……先说好,你要是故意给我看什么恶心的东西,我就……” 陆英嘉语无伦次地举着手机,在对方的护送下上前,先是远远地拍了一下床上的东西,确认观众们真的看不到,这才趁着它的手刚抓走一团食物,将镜头朝餐盒拉近。 “诶?” 餐盒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家西餐厅的logo。再一看残余的内容物,虽然已经长出了霉斑,但还可以辨认出意面和几颗虾仁的形状。 “这……难道就是那个小姐姐的餐厅送来的?” 陆英嘉突然灵光一闪,回到客厅,重新查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餐盒。只要是还能看出形状的,他都忍着腐臭味翻了一遍,结果发现所有的食物竟然都是西餐——沙拉、意面、披萨、薯条,而且所有的餐盒上都贴着一样的logo。 “每天……不,看样子是每一顿都在点同一家店的外卖,这就太诡异了啊。而且那个小姐姐在讲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吧。”陆英嘉的额头上冷汗直流,正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临祈,回头一看却见对方已经展开了行动。 他竟然把餐盒抢到了自己手里,然后撕下了上面的贴纸。 被贴纸覆盖住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由粗细均匀的线条组成,看上去像是古文字的连缀,但又没有道家的符咒那么规整,一定要说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的形状。 “呃……咕啊……我饿……”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只是眨眼之间,那个看似动弹不得的饿鬼就已经从床上爬了下来,细如竹竿的手臂却有着巨大的力量,一把从临祈手里抢回了餐盒! 见里面的食物已经见底,它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眼珠全白、双颊凹陷的脸。紧接着,它咧开大嘴,猛地朝临祈扑了上来! “我饿,我饿我饿我饿我饿我饿我饿啊啊啊——” 饿鬼口中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抓住临祈的肢体就开始猛扯,皮肤接触的地方立刻泛起青黑。临祈条件反射地抓起床边的台灯往它脑袋上砸去,没砸准,结果是磕到了它的肩膀,那一条手臂就直接掉了下来。 “我*!”陆英嘉的口中直接蹦出了脏话,没看到什么趁手的武器,只能拿起手电就冲着饿鬼的后背砸去。砰地一声,他感觉自己砸到了软胶一样的东西,而直播间里的观众却只看到一道道晃眼的虚影,视力稍好些的也只能看出他们在和空气搏斗。 饿鬼脑袋一甩,一下子改变了目标,独臂直接朝他抓来!陆英嘉没想到这一着,慌忙后退:“靠,为什么我们在和鬼物理对抗?小白你不是有绝招吗,快用啊!” “我不——”临祈皱了皱眉,表情也很不好看,“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不太像是饿死鬼……” “我管它是什么!” 陆英嘉一脚踩在了餐盒上,忽然想出了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 刚才临祈在门口和鬼拔河的时候,鬼似乎害怕他的血。虽然看体色好像这俩不是一个东西,但现在也没有别的东西对付它了。 陆英嘉把大拇指卡进了牙齿间,还摆出了一个帅气的姿势,想学小说里的高人咬破手指就能把鬼怪吓退。但他忽视了其中的难度——人类的牙齿太钝,咬破皮肤需要很大的力气,疼得他根本下不去口。而就在这时,饿鬼那张丑陋的脸已经逼到了近前—— 它发黄的牙齿看上去比他有力得多,一眨眼就能把他的鼻尖咬下来。 陆英嘉简直要哭出来了。他想闭眼,但浓郁的酸腐味道还是不断冲击着他的鼻腔,让他无处可逃。腹腔里还在不断翻江倒海,接着绞痛感再次袭来,他的喉咙一缩,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带着血液一起喷了出来,正好溅在饿鬼圆滚滚的肚皮上。 “咕……” 饿鬼的皮肤表面忽然剧烈抽动了一下,发出了类似饿肚子的长鸣。它的肚子动得更为厉害,甚至出现了波浪一样的纹路。 接着,陆英嘉的眼前就变得一片血红。 爆鸣声过去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发出惨叫。无数黏腻的碎片宛如下雨一般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临祈将饿鬼推到一边,用手臂护住了他的头。 饿鬼的腹部爆炸了。仿佛一个被血液点燃的煤气罐,只是从里面炸出来的不是火光,而是黑红色的血肉,淅淅沥沥地落得整个房间都是。 在手电光照不见的角度,临祈闻着那股刺鼻的味道,嫌恶地撇了撇嘴角,把舌头收了回去。 待到怀中人的颤抖稍微平息,他才把对方放开一些,伸长脖子去看饿鬼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知道了。” 捡起陆英嘉的手机,临祈对着吓疯了的观众们解释。 “不是他在吃这些食物,而是……这些食物在吃他。” 第25章 邪术 夜里十点半,一个标题为“九分诡事探灵!带你寻找饿死鬼的秘密”的直播间一路拖着昏暗摇晃的画面和观众们的尖叫,冲上了g市同城热榜。 那些正在享受周末夜晚的人们带着猎奇的心态点开直播间,然后就被这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吓了个半死。 一间老式客厅的地上躺着一具外表狰狞的尸体。它四肢的皮肤已然干枯,看上去像是死了很长时间,但它的腹部却还是柔软的,甚至是温热的——陆英嘉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从那里面炸出来的东西此刻就挂满了他和临祈全身。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播间为什么还没被封。他的胃里已经没东西可吐了,干呕了好几下之后还是临祈先脱下自己的外卖员外套,替两人擦掉身上的污物。 “卧槽!!!!!!” “报警啊!有人报警吗” “这尸体是从哪里出来的,刚才没看到啊” “主播我求你说自己是演的吧,不然我晚上真的要吓得睡不着了” 弹幕的速度已经快到他看不清了,陆英嘉干脆懒得回复。见过了郝胜楠那种残破不堪的尸体在他面前跳来跳去,饿死鬼这幅模样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临祈当场拨通了110,然后将自己的手机界面展示给观众看:“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网络。” 陆英嘉心说我知道,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尸体。有网络信号,就说明鬼魂还在这个区域内徘徊……真奇怪,他以为人死后尸体里没了魂儿,接触活人的气味导致起尸才是常规操作,怎么还有把灵魂打爆了之后尸体跑出来的? “饿死鬼是不得不带着身体的。”临祈解释道,“在佛教的说法里,他们就是因为生前太过于贪恋身体的享乐才不得入轮回,所以死后要以身体的折磨来偿还。” “你个学物理的,还懂佛教?”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牛顿到晚年不是也变成狂热的教徒了?” 陆英嘉抽了抽嘴角。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跟临祈讨论学术问题,而且刚才是自己一副主导者的模样邀请他加入,结果反倒是自己全程吱哇乱叫,现在连解说环节也被对方抢台词了,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不过要不是有临祈在,他就连内脏都不剩了,这点轻重陆英嘉还是分得清的。 “好吧,不扯这个,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食物在吃他?” “我也是猜测,你看。”临祈蹲下来,用手电照射尸体的腹腔内部。 陆英嘉为了做节目了解过法医知识,一看就明白了——尸体的内脏很多都被炸毁,只有胃还完好无损,不仅如此,这个器官还呈现出鲜红色,里面鼓鼓囊囊的,一根根黑色的线条攀附在表面上,正随着类似呼吸的频率蠕动! 这东西死得不能再透了,可它体内的胃却还像一个活物。 “鬼叫餐”的都市传说如果属实,估计剖开尸体的那些法医也和他们现在是一样的心情。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估计……和这个有关。”临祈将餐盒上的奇怪字符指给他看。他们又捡了好几个餐盒,撕开贴纸,只见下面都有一样的字符。 啊,是邪术。 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邪术。求神、问鬼、害人,几千年来诅咒与厌胜之术的斗争从未止息,隔着一条街道可能就有不同的玄法,就算是他活了几百年也无法把每一种都掌握。更何况他是妖怪,妖怪对付人类从来就只需要一口吞掉完事儿。 但是那些小鱼小虾不一样。正面出击他们没法与“门”的能量抗争,就只能想些歪门邪道。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级别的饿死鬼太弱,就算“门”的力量没觉醒,血液对他们来说也是剧毒。 看见陆英嘉把字符拍照发给施语冰,临祈就眯起眼睛,开始闭目养神了。 第28章 接下来就没他的事了,他对探案不感兴趣。要说唯一有点看头的,可能就只是—— “她说她也没见过这个,不过肯定不是正经修炼的人会用的东西。这应该就是餐厅老板干的了,不过目的是什么呢?让死人刷单?” 陆英嘉盯着手机屏幕,双眼像彩色的玻璃珠一样闪闪发亮。 真美啊,等到把他养好的时候,咬一口下去除了有新鲜的血肉,说不定还会有浓郁的能量喷涌而出…… 临祈舔了舔嘴唇,舌头接收到空气中的腐臭味,又嫌弃地啧了一声。 在那之前还得和多少恶心的东西打交道?这家伙也是不安分,什么人的话都去听,到处乱跑…… “……喂,小白,我说,我们还是出去吧。”陆英嘉喊道,“这儿的情况也就这样了,尸体变成这个样子,我可不想被当作犯罪嫌疑人啊。” “好。”临祈顺从地点点头,“实在不行,还有直播间的观众可以为我们作证——你进来的时候,锁门了吗?” 他先走到大门前,按下门把,却只听到咔哒一声——门没有打开。 “没……当然没有啊!”陆英嘉一阵头皮发麻,迅速冲到客厅的窗边,果然窗户也打不开了,老式的插销锁被焊得死死的。他正想回头找工具来,余光却瞥见了对面人家的客厅里出现了一个人。 这种老小区的楼栋都挨得很近,有时候甚至能直接看见对面的电视内容,但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看不清,只能察觉到他肯定是在看着这里。 只一刹那,那个人就不见了。 “小白,来看这边!有个人——”陆英嘉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在两人的注视下,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第二次见证这种事,陆英嘉其实有点见怪不怪了,甚至因为这位滑稽的头身比而有点想笑。但直播间里的观众就不这么想了,他的手机不断震动,全是他们投人气票和礼物的动静。 “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救命有鬼啊!!!” “我要给道具师磕两个头求他别再做了” “审核呢?审核冲晕过去了?” 似乎正因为最后一位观众的乌鸦嘴,c站的审核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超人气直播间玩得有多大,开始弹出限流警告。与此同时,谢锐思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想要确认他的安全。 但这些陆英嘉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尸体在重新站起的一瞬间,就朝他扑了过来,速度比之前要快好几倍,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的瞳孔骤缩,在要完蛋的念头出现的同时,也听到了轻微的“啧”声。 一阵风朝他刮了过来—— “闭上眼睛。” 一只手温柔地覆在了他的眼睑上。 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闭不闭眼其实没太大区别,但临祈还是感到陆英嘉的眼皮剧烈眨动了几下,发现挣扎无果后乖乖放松下来。手电也从他手中滚落,摔进了沙发底下。 在他身后,一双金色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尸体的动作活生生被沙发底下冒出来的白蛇打断了。冰冷的蛇身缓缓从它的脚底缠上来,将它本就不完整的身体绞成了血泥。在白蛇一口咬上它的头时,对面客厅的窗户砰地一声爆裂了! 在冲击波到达之前,临祈先用手臂护住了陆英嘉的头,带着他朝沙发背面一滚。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像下冰雹一样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走!” 临祈先把陆英嘉推出窗台,再自己翻了上去。他在来的时候就观察过了,不仅四楼正好有空调外机,大楼外部还有很多违建的雨棚和阳台,他身手利落,牵着陆英嘉像玩跳跃游戏一样一层一层地降落到了地面。 “呼……呼……” 陆英嘉惊魂未定地蹲在地上喘气。他浑身由内而外都疼得厉害,但看见临祈扎着背上好几片巴掌大的玻璃,他忙问:“你……你怎样了?没事吧?那个东西——” “没事,已经解决了。但是……比我想象的难缠。”临祈的脸色有些发白。 开玩笑,这种东西再来十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但直接吃下去太倒胃口,又不能留下太显眼的痕迹,还要故意在陆英嘉面前降低水平…… 这样做真是……太有趣了。 临祈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也看到了,那房间里的东西有两个。在床上吃东西的是一个,刚才突然复活的是另一个,后者可能自己没有身体,所以一直要借饿死鬼的身体来还魂。” “呕,能不能借点好的?”陆英嘉想起那饿死鬼的样子就恶心,“所以,餐盒上那个符号是借尸还魂用的?餐厅老板把人弄成了饿死鬼?那她引我来这里,是为了……” “也有这样的可能呢。”临祈这么说着,脸上却是一副“我早就这么说过了”的表情。 “那么,这个家伙并不是事情的源头吧?只有把那个老板找出来,我的身体才不会……” “嗯,这是自然,不过根据我的猜测,这种邪术的媒介应该是食物,你没吃下去就问题不大。”临祈忽然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过,你应该要想想……她为什么找上你?” 第26章 饿 “找上……我?” “是啊,我记得你不是说,那个施学姐算出你八字很硬,从小到大没遇到过灵异事件么?上次还可以算是我们主动找事,这次怎么会突然被这种东西盯上呢?” 陆英嘉咽了咽口水:“其实……要说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也不确切。你之前也听到了吧,我在小学的时候见过鬼。” “嗯,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妈打了我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肯定以为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是你第一次开阴阳眼,之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了,不是很奇怪吗?” 陆英嘉愣住了,他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临祈继续道:“你看我的经历就能知道,有阴阳眼的人遇到灵异事件的概率比普通人高,也就是说你现在的遭遇才是正常状态。你这么多年没遇到过事儿,可能是因为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啊?不、不可能吧,我妈平时都不和那些神婆道士接触……” “有些方式,做了也可以让你察觉不到。” 陆英嘉又感到了一阵寒意。临祈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就……就算是那样,也是为了我好吧?看不到脏东西,不是好事儿么?” “的确是好事啊。”临祈笑道,“我很羡慕你有那样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应该也说过要保护我吧。” “……” 陆英嘉本来是想要后退,听到他这句话,脚又迈不动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拍了拍临祈的肩膀。 “对不起啊,我知道你……一定很孤单。” 临祈低头看着地面。 “别人我不知道,至少从现在开始,我陆英嘉肯定是罩着你的,你就放心好了。” 临祈扑哧一笑:“你?罩着我?” “是啊,我宣布你通过面试了,以后我也算是你的老板,我不罩着你谁罩着你?”陆英嘉想起刚才自己又被他救了一次,尴尬地咳了两声,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 “好的,陆老板。”临祈的嘴角更压不住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接下来?” 陆英嘉看了一眼手机,现在竟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们在那间房子里过了那么长时间。他的直播被临时封停了,无数人发了私信过来,只好先回了谢锐思的消息,又发了一条动态报平安。 “得去那家餐厅吧,叫……小蔓西餐。”他在点评app里搜索了一下,发现那家店竟然还是一家评分很高的实体餐厅,窗明几净,食物色香味俱全,最近一条顾客好评就写于两天前。但陆英嘉刚从楼上的魔窟里逃出来,只觉得带着那个logo的照片都散发出淡淡的诡异气息。 “这……难道要晚上偷偷进去?要是找不到什么证据,我们就真成犯罪嫌疑人了。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你的伤……” “这倒是不要紧。”临祈面色轻松地反手拔下背上的玻璃片,“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也算干掉了那边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就过去,肯定很难对付。不过如果白天再去的话,可能就得吃他们的食物了,你不怕吗?” “我……”陆英嘉瞬间面色惨白,“我觉得我们要相信科学。我还是先去医院看看吧。” 当天晚上,两人可以说是连滚带爬地从那个小区里逃了出来。第二天一早,临祈就陪着陆英嘉就去了一趟校医院的胃肠科,明明他感觉自己的器官都快要被吐干净了,但检查结果还是一切正常。 第29章 医生问他吃了什么东西时,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说来唯一奇怪的是,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却一点都不觉得饿。 饿死鬼上身不是应该让人感觉饿得受不了吗? “你昨晚到底在搞什么啊?”谢锐思一早就急匆匆地打电话来问,“你不会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陆英嘉回头看了临祈一眼,下定决心敷衍道:“……没有,我真的是演的,找我们话剧社借的道具,怎么样,你爸爸我牛逼吧。” “哪门子的话剧社需要用到这种道具啊。”谢锐思明显还有疑心,不过也没再追问,“有人帮你的忙我倒是觉得挺好,不过我们互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事也好商量。” 陆英嘉直接给三个人拉了个群,并向临祈介绍了自己的发小。“发小……就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吗?”临祈问。 陆英嘉警觉起来——他不会也没有其他朋友吧!这人的人际关系也太奇怪了——还没等他问,临祈就自己说:“我没有这种朋友呢,你们感情很好吗?” “挺好的,呃……”陆英嘉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临祈难道会不知道他们两人才认识一个多星期吗?和谢锐思比较,怎么说都会很尴尬啊。 “那就好。”临祈的回答也是莫名其妙,他的目光在谢锐思的头像——一只一看就是家养的小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起了手机。 陆英嘉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就忍不住看起了c站后台,一边走一边傻笑。在看到收入数字的那一刻,什么尸体鬼怪都变得不重要了,只有钱才是最实际的。 他给临祈和谢锐思分别分赃过后,以兼职赚钱的名义给母亲打了一笔,又大手一挥说中午点外卖请临祈吃饭。 临祈很客气,一直在说点最便宜的就好,但他还是选了两份豪华套餐,临祈回昨晚的电竞酒店取车,他则打开了昨晚的录屏,仔细查看起来。 这次谢锐思倒是没有再提起视频里看不到临祈的问题,从头到尾他都有正常出镜,陆英嘉放下了心来。只是再看一遍昨晚的画面依然感觉诡异,尤其是他们用阴阳眼看到的饿死鬼有大半时间都没在视频里出现,只有他们两人对着空气自说自话,陆英嘉还是习惯不了这种异样的感觉。 外卖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跟谢锐思讨论剪辑细节,过了十来分钟才出门去拿。宿舍大门口的台阶上全是各色的外卖袋,然而陆英嘉翻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自己的。 他打电话给外卖员,对方却肯定自己早就送达了。在宿舍群里问了一下有没有拿错的,消息又很快被刷了上去。陆英嘉干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直到这一批外卖都被领走,他的也没有出现。 “我靠,不会这么倒霉吧?”他在宿舍群里狂发消息吐槽,“哥们儿的外卖好像被偷了,你们小心点。” “是不是狗叼走了?”于温呛他。他们学校里有只流浪狗,有偷学生外卖的前科。 “那狗还挺有眼光的,专挑最贵的叼。”陆英嘉发了个竖中指表情包。 “需要我带什么回来吗?我快到校门口了。”临祈说。 “不不不,说好了我请你的,我们去外面吃得了。” “不请我们吗?”杜文懿追问,“你昨晚和临哥做了什么py交易?” “他帮我撑场子诶,你要是愿意帮我撑我也可以请你。” “啊?你昨晚到底在播什么,于温看到后面都不敢看了……” 这种程度就不敢看了?他昨晚可是和一个鲜血淋漓的鬼正面对决,然后从四楼跳了下来,不久前他也是一个只敢纸上谈兵的菜鸟呢——想到这里陆英嘉就有种骄傲感,他一边跟商家打电话一边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宿舍楼。 他和临祈约在校门口一家大排档,这地方他和室友们经常来,味道很不错,但菜一端上来,他就总是回想起昨晚那幅骇人的场景,差点又冲到洗手间去呕吐,最后只勉强动了几筷子。 临祈倒是吃得很香,于是陆英嘉后来一直在观察他。他发现对方吃饭时咀嚼得比普通人要少,一块肉普通人嚼四五下,他可能只嚼一两下,吞咽时的喉结起伏也特别明显。陆英嘉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噎得慌,他只是笑笑说自己习惯了。 话虽如此,看到他甚至面不改色地将一块红烧肉整吞,陆英嘉还是觉出了一点冷意。 这也算是特异人士的“不正常”吗? 吃完饭,临祈骑车带他回宿舍。学校里这么做的人很多,陆英嘉也不好意思再纠结违不违规,他也很好奇临祈的车技——当然,一上车他就明白了,对方明显是新手,速度不快也不慢,遇到错车的时候动作还有点慌张。他开玩笑说:“你这么骑车,送外卖可挣不到钱啊。” “我是还在学习,没怎么挣到钱。”临祈回答,“但是,我要是没去送的话,昨晚你不就危险了吗?” 陆英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你没把那单给我送来,我说不定什么事也没有呢……” 临祈没有接下他这句口是心非的辩解,两人直到到达宿舍大门口都沉默着。陆英嘉率先跳下车,一眼就看见台阶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外卖袋,他随意一瞥,却发现单子上竟然真的打的是自己的名字。 “诶我靠……难道现在才送过来?”陆英嘉拎起来掂了掂,感觉重量很不对劲。临祈却说:“要不拿回去看看?说不定一开始真是有人拿错了呢。” “好吧……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敢吃了,谁知道有没有被人加过东西。” 回到宿舍,陆英嘉只敢把袋子搁在地上,慢慢拆开外面的包装。刚摸到盒子他就知道不对劲——他点的那家店一般都用圆形盒子,这袋子里却是一个方盒子,而且散发出浓郁的番茄味儿。拿出餐盒的那一刻,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临祈!喂,临祈……” 餐盒正面贴着一个熟悉的logo,背面是打印的“小蔓西餐”。 盒子打开了一条缝,香味正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陆英嘉的手在发抖,他发现自己在恐惧的同时,身体里还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好饿。 他想要吃掉它。 第27章 城市套路深 好饿。 他感觉好饿。 不是少吃了一顿饭的那种饿,而是身体由内而外的痛苦、匮乏,如同生来就欠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必须靠它去填补。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拿起了叉子,就要将一块血淋淋的牛肉送入口中。 “哎哟陆少爷,你咋在地上吃东西啊——卧槽!” 伴随着于温的这句惊呼,一道残影在陆英嘉眼前划过,塑料餐盒连同手里的叉子一起,咣当一声被踢翻了过去,鲜红的番茄酱在地面洒出一片扇形。 临祈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起来,往他脸上洒了一手冰水:“你看清楚!” “吵什么呢?”杜文懿从床铺里探出半个头来,“你俩点的外卖终于到了啊?我吃一点。” “这不是挺香的吗?哪家的啊?临祈你也真是的,下手轻一点嘛,浪费粮食。”于温说。 被临祈拍了两下的陆英嘉终于回过神来,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猛地后退——只见洒了一地的并不是什么可口的番茄牛排意面,而是已经腐烂发黑的动物组织! 这显然只有靠阴阳眼才看得到,因为他的普通人室友们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这饭菜色香味俱全。这么说,那家餐厅里让普通人吃下去的也是…… 陆英嘉心理上想吐,可是就算看见了它的真面目,他的身体也依然没有产生反胃感,反而那种极致的饥饿直接爆发了出来,让他忍不住甩开临祈,一步一步地走向—— 好饿。 好饿。 只要吃下去就不会饿了,多好吃的东西,只要吃下去就不会—— “陆英嘉!” 临祈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拽了回来按在座椅上,从桌上拆开一个小面包塞进他嘴里。可面包的麦香味非但没有唤起他的味觉,反而让他更加恶心,不断扭动挣扎起来,眼眶都开始发红。 看到这一幕的室友们都吓坏了,纷纷从座位上站起问他们怎么了,临祈的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正犹豫要不要动用上次的技能,宿舍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 “喂,是你们宿舍叫的维修吗?” 一个拎着梯子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名男学生——竟然是他们宿舍的卫豪! 男人就像没看到地上的污渍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哪里坏了啊?” “里面那盏灯。”卫豪沉声说。 宿舍里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要知道卫豪可是从来不关心宿舍里是什么样子,买工具不凑钱,公共设施不用,除了自己那块儿也不打扫卫生,虽然今天的确是他们叫了维修工,但他怎么可能知道,又顺路把维修工给带上来? 第30章 陆英嘉更是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个颂钵在自己头顶上敲了一下,轻巧的嗡声荡漾开来,将他脑中的所有杂念全部祛除。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维修工的脸,他惊得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校门口卖凉茶的乔老板! 乔怀茵面无表情地架起梯子爬上去,取下灯管递给卫豪,后者则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新灯管给他。短短十几分钟,全宿舍鸦雀无声。陆英嘉一直在流冷汗,乔怀茵那张阴阳脸太有特色,只要去过他家店的人肯定都记得,但他的室友们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他正要出声,临祈却突然竖起手指对他摇了摇,他只好默默地把面包吞了下去。 怎么搞的?他心想,这人是终于穷得连外包公司也去干了,还是接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生意? 陆英嘉之所以会认识乔怀茵,不仅是因为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打了一段时间的工,更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凉茶铺子在他经常的光顾下依然屹立不倒,他不由得对这个阴沉的宅男店主高看一眼。 当然,乔怀茵的业务不止卖凉茶,这也是一些熟客才知道的消息。他做的生意类似于日漫中的“万事屋”,只要给钱,从当侦探抓小三到帮大学生找猫都能做。这很容易让人有一些联想,陆英嘉到处找资料的时候,问过他能不能接灵异方面的活儿,当时他的回答就很是讳莫如深。 卫豪是北方人不喝凉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把他们两人联系在一起。 换完了灯管,乔怀茵又从容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这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瞥了陆英嘉一眼:“你们宿舍的地板脏了为什么不擦?没有工具的话,去楼下找宿管借吧。” 临祈最先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卫豪紧跟着乔怀茵也出去了,陆英嘉最后一个起身,在经过那块地板的时候,依然要努力克制自己蹲下去吃一口的冲动。 “你中计了。” 刚踏出宿舍大门,乔怀茵就压低了工服帽檐说道。 陆英嘉捂着肚子震惊道:“乔哥,你这到底是……” “跟以前一样,收钱办事。这位小兄弟说在你们宿舍里住得很不舒服,我就上门修理一下。” 乔怀茵指了指卫豪,后者也是一副冷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结果我一把你俩带走,宿舍里的阴气就没有了。你们猜,问题出在哪?” 陆英嘉被“阴气”两字激了个头皮发麻。“你在说什么……” “开了阴阳眼的两位,就别跟我装蒜了。”乔怀茵突然停步回头,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我现在是在帮你们。如果不赶紧解决这件事,你身上的那个东西今晚就会杀了你。” 他的语气很笃定,陆英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饿死……鬼?” “你还很清楚啊,看来是主动惹事。”乔怀茵毫无怜惜。 这时,临祈上前一步接话了。“这位高人,昨天我们的确是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但并不是惹事,而是自卫。”他说,“我们本来也打算今天去把事情处理干净,如果有您一同前往,也算是有个照应。”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了一瞬,临祈的拳头紧攥了起来。乔怀茵慢悠悠地说:“嗯,就当我做好事。” 陆英嘉一阵头晕,别无他法,只好把前因后果勉强说了一遍,还将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他看。乔怀茵盯着碗上的符咒看了半晌,表示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不过肯定和某种吸取能量的阵法有关。 “简单来说,就是养肥了再宰。”乔怀茵分析道,“这个餐厅的老板才是真正的饿死鬼,她吃不了香火,便用这些食物喂养鬼魂,再吸取他们的能量。讲故事吸引灵异博主?这法子还挺新鲜的。” “别新鲜了,乔哥。”陆英嘉苦着脸,“我还有救吗?” “你已经和她建立了连接,必须由你亲手了结她。别担心,操作很简单,东西我也会帮你准备好的。”乔怀茵在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黄纸,将符咒展示给他看:“一千块。” “哈?” 陆英嘉伸手指了指自己,猛地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施语冰那儿的价才七百——不对,不是比较价格的问题,亲手了结是什么意思?外头的神棍还能装模作样做个驱邪仪式给他看呢,乔怀茵就打算撒手不管了? 在地铁上推来攘去很不雅观,他只能回头用求助的目光望向临祈,却发现对方的脸色前所未有地阴沉,眼神里暗潮汹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在察觉到他的目光的同时,临祈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若无其事地说:“操作是指什么?” “第一步,走进餐厅;第二步,找到老板;第三步,把符贴在他的眉心上。” “……谢谢您,还真是简单。”陆英嘉皮笑肉不笑。 “涉及鬼魂的事件,最难的就是调查清楚前因后果。既然你们都已经搞清楚了,要把它送去投胎就很简单了。”乔怀茵轻笑一声,“妖就不一样了,妖比较难杀。” “等等,我搞不懂。”乔怀茵明显比施语冰要懂行,趁此机会,陆英嘉也想多了解一些,“你们是有一个什么组织吗?我从现在开始学习能不能也加入?妖和鬼又有什么区别?如果我遇到了该怎么办?” “问题太多了,我只告诉你一点。”乔怀茵意味深长地说,“鬼死前是人,而妖虽然能修炼成人,却永远都不是人。” 陆英嘉很想说你搞物种歧视不会有好下场,没看过《白蛇传》么?但地铁就在此时到站了,乔怀茵首先下车,紧跟着他的竟然还是卫豪。 对了,这货又是怎么回事? 陆英嘉追上去扯了扯他的衣服:“喂,我俩到底和你有什么仇?从上次开始你就怪怪的,这次你说什么也得给我一个解释——” 卫豪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臂忽然发力,将他扯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地铁站里人很多,最后一个出来的临祈很快就和他们散开了,他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着。 “你知道有些动物有信息素吧?它们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分子互相传递信息,不同种类的信息素不一样,也就是说不同的动物会有不同的味道。”卫豪语速极快地说着。 “你说这个干什么?”陆英嘉不懂他为什么要避开临祈给他开生物课堂。 “我能闻到这种信息素,从小就能。”卫豪抓紧了他的手臂,“我们宿舍里,有蛇的味道,就在你和他身上。” 第28章 蛇的味道 “什么?” 陆英嘉刚要继续问个清楚,另一道声音就响起了。 “我们应该在哪出站呢?”临祈笑盈盈地站在他背后,“我好像找不到乔老板了。” 卫豪瞪了他一眼,猛地将陆英嘉推开,大步朝出站口走去。 “嘶……他到底有什么毛病?”陆英嘉扶着手臂,龇牙咧嘴,“都和他住了一个学期了,突然怀疑我干什么——” “没错。”临祈慢悠悠地附和道,“突然怀疑你做什么呢?” 陆英嘉忽然反应过来,不吭声了。 虽然卫豪一直都说不上正常,但问题爆发确实是起源于那个晚上。所以,应该被怀疑的是—— 临祈。 什么叫做蛇的味道? 陆英嘉的老家有人吃菜蛇,据说有一股特殊的鲜味;又或者说,蛇毒有蛋白的腥味,但他从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 都接受自己有阴阳眼了,再接受卫豪有个阴阳鼻子也不算难。问题是,如果临祈身上真有什么不对劲,乔怀茵不应该直接就能看出来么?他话里的意思,显然是因为自己惹上了饿死鬼才带来的麻烦,与临祈无关。 临祈要是想要自己死,之前就有一百个机会,可是…… “喂,临祈……” 临祈在电梯上回头望向他。下午的阳光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跳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分成明暗两半。 陆英嘉咽了下口水,犹豫着吐出几个音节。 “你……不会骗我吧?” 他们隔了一级阶梯,让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急匆匆地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因此陆英嘉没看见临祈一瞬间露出的、阴谋得逞的笑容。 “不会。”他只看见临祈摇摇头道,“为什么这么问?” “噢,没什么,我只是……” 陆英嘉走进g市火辣的阳光里时,竟然感到了一丝寒意。 只是还想多活几天。 然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乔怀茵拿钱办事非常积极,很快就带着他们找到了小蔓餐厅。它开在一家商务楼的一层,定位应该是年轻白领的工作餐,现在午休时间刚过,店里还有不少外卖骑手在进出。 有三个人隔着老远就开始皱眉——仔细一看,店门口竟有淡淡的黑色气体飘出,张牙舞爪,仿佛靠近过去就会被拖入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中。 第31章 “看见什么了吗?”乔怀茵冷不丁地说,“那就是阴气。妖和鬼都会散发不同的能量,和人类之间的不同一看便知。只有特别强大的个体才能把自己隐藏起来。” 陆英嘉眨了眨眼,掩饰着自己的不适。从下地铁开始,他腹中的饥饿感就愈发剧烈,在闻到餐厅里飘出来的味道时更加抑制不住,恨不得立刻冲进去饱餐一顿。 这么多人吃这家的东西,总会出售一部分正常的食物吧? “……我懂了, 进去以后可以靠这个来辨别谁是老板?” 乔怀茵勾了勾唇,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店里还有稀稀拉拉几个顾客,店员们都在厨房里忙碌,只有一个人过来招呼了他们扫码点餐,又急匆匆地回去了。 陆英嘉立刻瞪大了眼睛开始观察。很快,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起初是以为餐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因为屋子里从墙壁到地板,处处都弥漫着淡淡的阴气! 顾客们面无表情,动作缓慢而疲惫,店员一脸阴沉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整个餐厅就像是一座刚给死人开过筵席的坟墓。 “这是得吃了不少人才会变成这样吧。”临祈轻声说。 “有人被她杀了的话,为什么警察会没发现?”陆英嘉声音颤抖。 乔怀茵揶揄道:“可能因为她之前害的都是鬼,你是第一个被她害的人类啊。怎么样,荣幸吧。” “我靠,别让我在这种事情上当第一行吗!”陆英嘉叫了出来,“这到底怎么找啊,到处都是阴气,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位客人……您是阿九吗?” 四人还没进入状态,一位店员却突然端着用脏的餐具走上前来。他有很重的黑眼圈,语气却十分兴奋:“我们老板特别爱看你的视频,上次她连线到你的直播间,还看到你直接杀去现场了呢。怎么样,您是查出什么东西了吗?我去叫她过来。” “啊?不是,我还没准备好——”陆英嘉的第一反应是找口罩,无论如何不能被开盒,愣了几秒又慌忙使眼色朝乔怀茵和临祈求助。 怎么回事?对方居然先发制人? 乔怀茵也没料到这一手,表面清了下嗓子继续看菜单,实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把符纸硬塞到他手里。陆英嘉不想接过这个价值一千块的烫手山芋,可厨房里一下子就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旋风一般冲了出来,竟然是一个长相清纯的年轻男人。 “哎呀,今天可算是遇到本尊了,我给你们这一桌都免单!怎么样,您是不是去那个地方看了,有没有什么结果——”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英嘉几乎是在看到他身上的阴气的同时,就本能地接过了符纸,一下子按在了对方的眉心。 黑暗。 和开阴阳眼那时一样,他最开始感受到的是黑暗。但黑暗存在的时间很短,他很快就发现那片阴气在慌张地向后退去,而从自己指尖迸出来的金色丝线迅疾而有力地缠绕住了它。 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而这次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词,仿佛这东西生来就属于他。 ——力量。 力量不是来自于符咒,而是从自己体内涌出来,强势地吞噬了湿冷腐臭的阴气,再温和地将自己包裹。 陆英嘉在那一瞬间有种回到母体般的安慰和怅然。 为什么?难道真的像临祈所说……他是丢失了什么? 餐厅里响起了尖叫声。 他这才从恍惚中回神,猛地撤回了手,只见他的脚下躺着一堆烧焦的符灰,覆盖在一具尸体上。 陆英嘉看了也想尖叫——那餐厅老板在几分钟内就由一个清秀的小伙变成了四肢干枯、腹部鼓胀还大张着嘴的青紫尸体,虽然不像真正的饿死鬼那么骇人,但也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能呈现出的状态。 刚才得到的那些体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再次向乔怀茵求助,谁料对方竟然在优哉游哉地打电话,打完以后就开始指挥,那些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店员们冷静,他已经报警了,不要破坏现场。 说着他还颇有深意地瞥了陆英嘉一眼,就好像他是嫌疑人似的。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尸体不正常,有个有信仰的客人甚至立马跪拜起来。店员们都慌不择路地逃回了厨房里,不久之后竟有更恐慌的话音喊了出来: “这、这里还有一个!” 拉开冷藏柜的大门,这个每天早上由老板亲自补满的柜子,拿走了那些食材后,底下竟然也卧着一具身形佝偻的女性尸体。 “唉,这下那人不得不来了。”乔怀茵长叹了一口气,“不想应付麻烦的家伙啊。” 陆英嘉心说这货居然没把他自己列入麻烦的行列,不过几分钟后警车乌拉乌拉地赶到现场时,他就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麻烦。 “都封起来,这边,那边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闯进门就开始指挥起来,他的三五个手下便拿着警戒线围了一圈,最奇怪的是他们最后光明正大地在门口贴了一张符纸,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男人也是一点也没耽搁,径直朝他们这群特殊人士走来。 “你又在搞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乔怀茵。 “接活儿啊。”乔怀茵拍了拍卫豪的肩膀,他已经吐了一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陆英嘉怀疑他以后可能更不敢回宿舍了。 “接什么活儿?那大小姐家不是把你买下来了?” “你说话注意点儿,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再说了,我跟他们之间的生意,和你刘家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没再和他呛,扭头便上下打量起陆英嘉和临祈,前者忍不住向后缩了一步。 味道…… 他有些能理解卫豪的意思了。与其说是直接的气味,不如说是一种特别的气场,他面前这位就有着浓烈的岩浆一般的压迫感,同为高人的乔怀茵反而气息内敛,他们三个小毛头就什么味道都没有。 男人快速展示了一下警官证,陆英嘉只看见他的名字叫刘焱,就听见他已经开口问:“你是命案现场重要人员,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是哪个学校的?我需要联系你的辅导员走一下程序。” 陆英嘉的脸立马垮了,要是让辅导员知道,他得被活撕了。“这就没必要了吧,大哥。”他压低了声音,“您肯定也是道上人……不,行内人,咱们做事一般都低调,闹得太大就不好了,对吧。” “对,其实也没必要调查,凶手都是他。”乔怀茵点了点头。 “你什么意思,那我还说凶器都是你给我的呢!” “那你还没给我钱呢。” “你看,自爆了吧,这不就是非法贩卖枪支弹药罪!” “都闭嘴!”刘焱吼道,“你们俩都得去,别在这扯东扯西耽误调查!还有你——” 临祈拉过了陆英嘉的袖子,一直在后面冷冷地盯着他。 “你……又是什么情况?” 第29章 暴露 刘焱在踏进这间屋子的一刻,身上竟然泛起了一股寒意。 乔怀茵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一旦他打电话过来就准没什么好事——虽然有这样的心理预期,但在真正看到尸体旁边的那几个新面孔时,他还是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地上烧尽的符灰、饿死鬼干瘪的身体,还有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个瑟瑟发抖的青年…… “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他什么都没做啊,哈哈。”陆英嘉连忙上前拦了下来,心想临祈脑子转得慢,要是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就不好了,“刘警官,我们这都是正当防卫啊。” 刘焱的眼神依旧锁定在临祈的身上。印象中没在g市见过这号人……那就是从南方其他地方过来的?是乔家支系的高人,还是佛教中人?看上去都不像。总之不会是一个开了阴阳眼的普通人。 他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临祈身上有隐藏气息的术法。他虽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善于探知环境的刘焱很快就发现他身上用法术做了一层遮罩,一般的阴阳眼是无法穿透的。 乔怀茵不至于连这也看不出来,那他又在盘算什么?早知道就应该坚决阻止施家雇佣这个奇葩来g市。看他这面相不像是克乔家人的,更像是来克自己的。 “说得没错啊,刘警官。”乔怀茵还在煽风点火,“他们什么都不懂的,我呢,也就是随手做件好事,你知道我一向是有分寸的,但这个家伙实在是有点过分了,我也看不下去……” “闭嘴!”刘焱嘴角抽了抽,看上去恨不得自己也掏张符出来贴在乔怀茵脑门上。“都给我带走!” 出乎陆英嘉意料的是,到了警察局后,他和临祈是被刘焱一起问话的。不过,对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凶神恶煞,也没有打电话给辅导员,他将事情从灵异直播开始说了一遍,对方也听得十分耐心,不时询问他有关案件的细节。 第32章 在说到“鬼魂”相关的词汇时,刘焱的态度甚至比他们还要坦然,仿佛见个鬼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当故事进展到临祈干掉旧小区的鬼魂让他们死里逃生时,刘焱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停下。 “你用的是什么法术?”他问。 这也是陆英嘉很好奇的一点,他也扭头望向临祈。对方神色自若地答道:“金钟罩护身,我只会这一招。护了身之后就能和没那么厉害的鬼怪肉搏。” “但按照你们的描述,那个饿死鬼吸收了不少人间的能量,实力并不弱,只是一直被束缚在那间房子里而已。这种情况下肉搏会有效?” “我找到了他生前的身份证,他生辰日属木,卧室又在东南方位,我五行旺金,所以凭借生克之法勉强一试而已。”临祈笑道,“在那种情况下,只有我能出力,我们总不能等死吧?” 刘焱瞥了陆英嘉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你基本功倒是挺扎实的,在哪里拜的师?” “我没拜过师,跟几个云游到老家的道士学过几手而已。其中一个倒是想收我,但我父母被黄大仙害死之后,他觉得不吉利,就没下文了。” “那道士叫什么?” “这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儿了。”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我有一个开过光的护身符。”临祈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我母亲帮我求来的,不过是不是和他有关,我也不清楚。刘警官,这和案件有关系吗?” 刘焱往后一仰:“是不是有关,我需要检验一下才能判断。” “什么检验?” “我有我的方式。”刘焱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出一道紫色的火光,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临祈犹豫道:“……不会弄坏吧?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我一直贴身带着的。” “当然不会,这是必要程序,请你配合。” 临祈又沉默了半晌,随后缓缓低下了头。陆英嘉这才注意到他的领口系着一根红绳,颜色已经磨暗了,当他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后颈的死结时,陆英嘉一把按住他,站了起来。 “哪来的必要程序啊,我要提出质疑!”他义正词严地喊道,“我们是正当防卫,又不是嫌疑人,你没有权利把我们的私人物品当做证物来检验吧?这又是玄学物品又是别人的遗物的,你随随便便就拿火烧了,多冒犯呢,万一里面还有阿姨的——呃,总之,要是出事儿了谁能担得起责啊!咱们还是聊案子吧,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是法学生,多少懂得一些办案程序,旁边记笔录的警察都被他说服了,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临祈的手更是直接僵在了半空。陆英嘉偏着头,拼命朝他挤眼睛。 “嗯,对,我也有这个顾虑。”临祈扯了扯衣领,把红绳往深处塞了塞,“抱歉,刘警官,除非你能拿出充分的证据,否则我不接受你的要求。” 其实绳子上吊的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玉石。如果他想,可以让它在几秒钟内充满法力,满到凡人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来。 乔怀茵被他警告过了,有心思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他可以装不知道,但这人不好对付。 不是指实力,而是视界上的差距——他知道普通人对自己一无所知,但他很难分清每一个懂行的人看出了自己的哪些破绽,就像大象很难想象自己在不同大小的蚂蚁眼中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刘焱看穿自己到了什么程度——一旦信任有一点破灭,他就很难再维持伪装。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几种圆过去的方法,包括如果刘焱在他手下暴毙要怎么收场,但他没想到陆英嘉会突然站出来维护他。 明明前几天晚上还被自己吓得不敢回宿舍来着……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几次么?还真是好骗到可爱。 刘焱垂下眼睛,长出了口气。 “行。那从那里跑出来以后,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陆英嘉抢答道:“因为没想到会遇到您这样的警察啊。” 毕竟百分之九十的警察在接案之后会质疑他们有精神病,而剩下百分之十会把锅扣在他们头上。刘焱咧开嘴角,皮笑肉不笑:“没错,我们这样的支队一个省才有一个,所以我很忙,你们说话最好利落一点。” “什么意思?是指您真的会给我们特殊处理吗?” “我会负责把这件事包装成普通案件。” 陆英嘉似懂非懂。需要他理解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他还没完全接受鬼怪和法术是存在的,又要去接受世界上还有一批人来帮忙假装它们不存在。在这种薛定谔的夹缝中他的直播间居然还能生存——他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那我……以后还能直播吗?” “可以,只要别让你的这位朋友在直播间当场施法就行。”刘焱的态度很平淡,“哦,你最好也别去真的有鬼的地方。”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很危险——你们这些学生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就不能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到这里他身为成年人的优越感已经尽数体现,陆英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接下来的案件细节两边也都比较清楚,他试着打听了乔怀茵的来头,但对方坚决表示无可奉告。 越是遮掩,就越是有鬼——这背后一定有个巨大的阴谋。 陆英嘉能看出他们绝对是认识的,而且渊源不浅。但乔怀茵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又不是本地人,两人究竟是怎么搭上关系的?这跟乔怀茵那幅骇人的样貌是否有什么关联? “所以,那个饿死鬼究竟做了什么?” 在刘焱允许提问的时候,陆英嘉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杀了他的合伙人,也就是冰箱里那具女尸,你在直播里听到的声音应该是她的。”刘焱也没什么保留地跟他们说了一遍,“他的死因我们还不清楚,应该是某种意外让他的灵魂和这家餐厅绑在了一起。死前犯了贪婪之罪的他没法吃到香火,就在饭菜里下了咒,让点外卖的独居人士吃下以后将能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这么简单?” “这还简单?你还见过更复杂的?” 陆英嘉立刻住嘴。郝胜楠那事儿可是牵扯到国家级的学术人才,要是抖搂出来他俩估计得进去蹲几年。想了想也确实不简单了,一般鬼害人都是直接上手的,没听说过还要喂几顿外卖催熟的。 “这种咒听上去不常见啊,一个开餐厅的是怎么知道的?” “暂时不清楚,不过这些问题我们都会调查,你们不用担心。” 刘焱把写好的笔录推过来让他们签字,摆出了一副明显是敷衍的姿态。他和临祈对视了一眼,想想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拿起了笔。草草一浏览,记笔录的警察居然是同步帮他们编故事的,封建迷信的部分全省略了,剩下的只有两个勇敢帮助独居人士结果撞上了意外案件的热血大学生,字里行间散发出正道的光。 陆英嘉惊讶地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她没理他。 “对了,我们的同学怎么样了?”他一边写一边问。 “惊吓过度导致昏迷,送医院了。我们给他以及其他在场的普通人下了咒,他们会忘记这次经历,也会照常和你们相处。但我建议你们少和他接触,以免引发他的创伤应激,网上很多神神叨叨的人就是这么来的。”这个流程刘焱应该经历过无数次了,语气熟练但疲倦。 “那为什么不给我们下咒?我们不会应激吗?” 刘焱忽然笑了起来。 “对啊,为什么不给你们下咒?——当然是因为还没来得及了。” 此话出口的同时,记笔录的警察就已经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枪。子弹出膛的瞬间,两人都没来得及躲避,只听见刘焱的话突然变成了一串飞速模糊的呓语。在重重的冲击以及爆炸的火光中,他们同时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第30章 山雨欲来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警察局的另一个讯问室里,刘焱重重地将卷宗往桌上一摔,瞪着乔怀茵。 后者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了,他慢悠悠地喝了口水,一副臊眉耷眼的样子。“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不都是常规案件吗?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 “那个高个子男生究竟是什么人?” “我的顾客啊。” “你的顾客?”刘焱冷笑,“你给他的那张符,不过只能促进浑身经脉流通罢了,他怎么用得出法力来?那只饿死鬼我们支队盯了几个月了都没能解决,他一出手就能把它烧成灰?” 乔怀茵向后一仰,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刘队长啊,哪有你这么谈判的?你们刘家一帮高手几个月都没解决的东西被一个大学生解决了,自己说出来不觉得脸红么?” “我就问你一句话,”刘焱猛锤了一下桌子,“他到底是不是‘门’?” 乔怀茵吐出了一个烟圈。 “刘队长,你还在帮他们做事么?”他缓缓道,“现在时代变了,又不是只靠玄学才能吃饭。你有个编制,我有个旺铺,大家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好么?” 第33章 他话音未落,一本厚重的文件夹已经被一团紫气带起,凌空向他的面门飞来。乔怀茵的双眼猛地睁大,文件夹硬是在半路改变方向,被紫色和橘色的光芒交替拉扯着,最后哗啦一声碎成几片,散落在地。 “你知道现在的阴阳偏离值是多少吗?百分之三十七!”刘焱吼道,“再往上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两界的平衡就会不复存在,妖魔倾巢而出,天下大乱!现在正是‘门’出世的时候,你却跟我谈你的家庭恩怨?” 巫祝五大家族之一的乔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与家里有些不合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出生的日子不好,脸上的胎记又招人忌讳,虽然在修行上颇有天赋,却始终和亲人们格格不入,甚至常有人怀疑他在背地里养小鬼、学邪术。 而同样在南方的刘家却不同,长子刘焱继承父亲的衣钵,以警察的身份解决一桩桩灵异事件的同时,也拂去居民们心头的阴影,数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他本以为乔怀茵来到g市能够减轻一些自己的负担,没想到只是多了更多要擦的屁股,每次见到对方带来抖筛糠似的受害者,他都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自以为神秘的脸上。 乔怀茵低低地笑了两声。“刘队长,别整得和拍电影一样。天下大乱过多少次了,生死轮回自有定数,你还真以为都是我们的功劳?再说了,‘门’又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出世?或许他就想躺着当咸鱼呢?” “别废话了,你要是希望他躺着,又何必帮他激活经络?我已经无法对他施展失忆术了——接下来他势必会接触到更多妖鬼,实力只会越来越强。” “没错啊,所以我得推他一把,至少得保住他的命嘛。”乔怀茵也笑了,“这是施家大小姐的吩咐——她可是付了钱的。” “你以为施家就好到哪里去?你绝对会被她卖了还帮着她数钱。” “没错,施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刘队长还是先当心自己吧。”乔怀茵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告诉我,过几天就有个大的要来了。” 施语冰的确提前告诉了乔怀茵一些情报。她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昏睡过去,梦中又见到了那些狰狞的巨蛇,它们从焦土中钻出来,在天地之间狂舞,搅起成吨重的沙石,昏黄的天空仿佛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些蛇的鳞片都有人头大小,游动之间有金色的光芒流溢出来。 她焦虑地拨弄命盘,几乎咳血出来,也算不到一个准确的日期,只知道身边的人注定有一劫,这仿佛是将负罪感背到了自己身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知会了乔怀茵,以及隐晦地提醒了同样有阴阳眼的陆英嘉最近要小心行事。 陆英嘉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消息。他醒来时已经是傍晚,霞光斜射进来,让整个宿舍浸泡在醉人的橙红色里。脑袋后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把床帘拉开一个角,看见了一张安详的脸。 临祈居然是和他头对着头睡的。他的姿势很板正,脑袋安安静静地靠在浅蓝色的枕头上,刘海向两边散开,额头光洁,鼻梁高挺,流畅的线条延展到喉结,随着呼吸像海浪一样起伏。陆英嘉看得愣了神,只觉得这张脸跟着自己这个几万粉的小博主实在是浪费,就算是找个公司出道也绰绰有余。 前额一跳一跳地疼,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凌乱的画面整理清楚,想起最后一幕是刘焱朝他们开枪,气得当即从床上跳起来。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算是暴力执法吧! 他真想去投诉,但自己也有把柄在对方手上,要是他来学校里告状自己可算是玩完了。陆英嘉按着太阳穴打开手机,看到了施语冰的消息,自动就把它代入了这件事,心想大小姐您可真是马后炮,憋屈地回复了一个“收到”就抛之脑后。 令他意外的是,室友们竟然什么都没说,明明之前还和自己一起被卫豪吓得大惊失色。 难道刘焱把他们的记忆也消除了?这可以理解,毕竟对他们解释起来更麻烦。可是这样一来,他心里也更加不是滋味。 明明昨天还在同桌吃饭、同屋共寝,但现在他们两人就好像硬生生被隔离成了异类。 他也不赞成刘焱以及他背后的组织对灵异事件的处理方式,他觉得每个人至少都有了解这个世界真实情况的权利。一想到活了二十年才知道世界的真相,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连乔怀茵那一千块一张的符都舍不得买。再怎么说也受了这么久的反迷信教育,他深知让人们都相信科学才是世界进步的最好方式。 “唉……” 陆英嘉靠在走廊栏杆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指望自己有了点异能就能拯救世界,但也不希望自己无措到只能在宿舍里左右脑互搏。 只要有乔怀茵那样的能力是不是就可以了?至少也得是临祈那个级别,能解决几个粉丝的疑问也好,不至于有鬼来了就被追着跑…… “你还好吗?”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颗带着潮气的脑袋靠了过来,陆英嘉听到了临祈的呼吸声,惊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两人已经多次出生入死的缘故,他并没有对这种程度的接触感到奇怪,反而第一时间觉得庆幸,没有把对方给拖下水。 “我……还好,你呢?” “你比较要紧吧。”临祈关切地问,“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乔老板不是说你——” “啊……对哦。”陆英嘉说着便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从昨天开始萦绕周身的痛感果真没有了,胃里也不再烧得难受,虽然到现在依然没有吃任何东西,但他竟有一种满足感。“奇怪,好像真的没事了,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吧。” “嗯,要不怎么说是中邪呢,只要把源头消灭就没事了。”临祈点点头,“不过吃饭我就不去了,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儿得去兼职了,不然今天的任务完不成,就得半夜出去接单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头盔,陆英嘉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外卖员制服了。 “你到底签的是什么霸王条款啊?这也太奇怪了,明天要上课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边说我可以在饭点做校园配送。没关系,我干活儿习惯了。” 陆英嘉心说你那骑电动车的技术别说赶不赶得上时间,恐怕在人车混行的学校里还得出交通事故。“你还是找点靠谱的兼职吧,要是真缺钱我借你也行啊。” 临祈的表情有点为难:“可是我已经签合同了,至少得把这个月干完吧。” “你介意把合同给我看看吗?我真怕你被骗了。” “嗯……可以吧,等我今晚回来,你先好好休息。”临祈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陆英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下楼梯没影了。 什么鬼啊?怎么像妻子怀着孕等穷鬼老公跑外卖回家的出租屋文学? 陆英嘉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决定把这个梗记下来放在下次视频里用。他哼着歌儿去取了快递——是家里寄来的曲奇,虽然是用边角料烤的,但母亲的手艺毋庸置疑,他留下了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味,其他的分给室友们,想了想也在卫豪的桌子上放了几块。 卫豪也算是飞来横祸了,陆英嘉决定等他出院以后再仔细问问那股味道的事——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就在他在桌子边坐下,认为这件事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准备和谢锐思打个语音电话商量一下怎么做视频切片的时候,有一个陌生电话首先打了进来。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挂掉了,陆英嘉只当它是普通的骚扰电话,起初没放在心上,在它第二次打来的时候直接挂掉了。但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就猝不及防地爆炸了。 数十个不同地区、不同号码的电话接连不断地打进来,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数字,挂掉一个就再来一个,铺天盖地不知疲倦。陆英嘉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场面,手机直接被轰炸到无法使用,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所谓的“呼死你”么?高利贷催债最常见的手段,有些人为了躲债,会胡乱填写自己的联系电话。难道他这么倒霉,电话被人拿去背锅了? 然而当他终于接起一个电话,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喂,你认识临祈么?”电话那边是个男声恶狠狠地问。 “啊?我、我认识啊。” “那就对了!你应该知道吧,他在我这里借了三万,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要是这个月25号之前还不上,我可就要找你了!” 第31章 被骗了 “啊?”陆英嘉完全懵了,“你说什么呢,他怎么可能去借钱啊?” “哼,我才不管你信不信呢,反正我是通知到了,到时候如果还不上钱,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你们的合同合不合法的问题。”陆英嘉定了定神,正色道,“如果你们是正规的信贷公司,那他借钱是他的事;但如果你们是非法高利贷,我们就不可能答应你们的要求了。” 第34章 对面又哼了一声:“怎么,还想去告我?你个学生仔最好还是劝他少动歪脑筋,乖乖还钱,否则别怪我们让你们在g市混不下去!” 电话嘟地一声挂掉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陆英嘉愣在座位上半天,突然唰地蹦了起来,他想去翻临祈的抽屉,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要是换了别人,他可能要立刻和对方绝交,然后把他挂到校园墙;但若是临祈,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这货应该是受害者。 毕竟他穿那么简单的衣服,在食堂吃饭从来不超过十块钱,一看就和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格格不入,陆英嘉甚至怀疑他的手机能不能下载贷款软件。现在的诈骗手段层出不穷,连他们学院的教授都有被骗的,更别说临祈这么单纯的农村小伙了。 只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填的是自己呢? 陆英嘉倒不是介意,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们认识的时间连十天都不到,却好像已经做完了很多朋友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情。 他本想打电话给临祈,又怕影响对方骑车,只好先把心里的波涛汹涌按下来,等对方回了宿舍再说。结果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卫豪不在,他们十一点就熄灯了,陆英嘉爬到床上又玩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听见门被人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与自己相连的那张床传来吱吱嘎嘎的动静。 没过几分钟,那边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陆英嘉知道他跑外卖回来肯定累得要命,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被骗钱了”在手机上打出了好多次又删除,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去。 ……今天他们都够累了,要不明天再说? 完了,更像默默受委屈的出租屋妻子了。陆英嘉懊恼地撂下手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进入了梦乡。 结果第二天,他因为头一日的疲惫一觉睡到了接近中午,整个宿舍都已经没人了。下午上完课回来,还是没在楼下见到临祈那辆破电动车,倒是杜文懿说自己点外卖的时候看到了是临祈来送,不过两人也没空搭话。 陆英嘉焦急地在宿舍里转圈圈。他突然想到,临祈突然要去送外卖,又吞吞吐吐地不肯告诉他原因,不会就是为了还这笔钱吧? 那事情就变得更糟糕了,他又没有家人可以依靠,之后利息越滚越多,征信出现污点,一个大学生的人生是真的可能因此毁掉的。 第二天,陆英嘉特地定了有史以来最早的一个闹钟。他还在床上艰难地眨动睡眼的时候,听到了隔壁传来小心翼翼爬下梯子的声音,立刻鲤鱼打挺一般弹起来,一下子撩开床帘。 临祈抬起头,瞳孔倒映着一线晨光,在满屋沉静的呼吸声里与他对视。 在他早晨的第一个微笑里,陆英嘉反而短暂地停止了呼吸。 临祈就要拿起盆去洗漱时,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三两步蹦下床,踉踉跄跄地把临祈推到了走廊上。 “陆英嘉?”临祈一脸疑惑,“你今天起得好早。” “长话短说。”陆英嘉斩钉截铁地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借钱了?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立刻跟我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临祈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愕,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似的。“什么……他们真的打电话给你了?你不用担心,只要在期限内还上钱就可以吧?我会还上的……”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吧!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公司借钱?” “我是在网上看到的广告,说是在本地的公司,说是不需要担保也能借到很多……” 面对这天真得像幼儿园小孩的回答,陆英嘉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哈?你不是已经在打工了吗?还有什么很缺钱的地方吗?” “我的学费……”临祈的语气有点为难,“上学期就没有交,所以……” “怎么可能,你没有申请助学贷款吗?” 陆英嘉立刻从他脸上看到了“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这可是高考一结束就全国铺天盖地宣传的好政策!临祈这种人作为重点帮扶对象,手续都应该由学校办好送到家里,他的高中班主任和辅导员是干什么吃的? “就算这样,我们学校一年的学费也才六千块啊。”陆英嘉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道,“是那家公司最低只能借三万吗?” 临祈只能跟着点头:“负责人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其实我后来在网上看到可以借更低金额的软件,我是不是应该在那里借……” “不不不那种你更不能借。我的天啊你都没有常识的吗,借了钱是要还的啊!”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乱花,而且我也在赚钱了,只是需要多付一笔利息而已。”临祈奇道,“是你突然拦住我说这些奇怪的话的。” 陆英嘉想了想竟然觉得也没毛病,自成逻辑闭环——这人对现代社会规则的认识好像四处漏风,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哪里是奇怪的话,我告诉你,那家公司绝对是放高利贷的,是违法行为!你如果按他们的指示分期偿还,利息就会越来越多,最后根本还不完!还有你送外卖的那辆电动车,租车协议也肯定有问题,谁会让一个学生一个月送700单外卖啊!总而言之就是——你被骗了!” 临祈的瞳孔随着他的话缓缓睁大,如同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爬行动物。 “被骗了?”他傻傻地张着嘴,“可这些都是我在网上查到的……” “我求求你,我八十岁的外婆都知道网上的东西不能全信。”陆英嘉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拖回了宿舍,“快快快,把你的合同都给我找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临祈半信半疑地被推回位置上,今天他们有早八必修课,其他的室友也都陆续醒了,见他们一大早就闹得热火朝天,都凑过来询问情况。 陆英嘉本来觉得这事并不光彩,想帮他糊弄过去,没想到临祈自己开了口:“陆英嘉说我借钱和租车被骗了。我也不太清楚情况……你们专业对这方面比较了解,可以帮我看看么?” “什么啊?”于温最先下床来,抢过合同:“哎哟我的天,借了三万才给你两万八,还有百分之七十多的年利率,妥妥的高利贷啊。” “这么猖狂,连法院都不用上,直接报警他们就会吓得携款潜逃了。”杜文懿慢吞吞地说。 “还有这个,这不是最近很流行的租车行骗局吗?”李家铭拿过了另一份合同,“和一些小型外卖平台合作,把旧电动车租给你们,说是跑到一定单量就能免租金,其实根本不会派那么多单出来,等到你们觉得不对要提出解约的时候,就要求你们交高额违约金。” 陆英嘉抱起了手臂。“你看,我说的吧。这说不定还是一个连环套呢,就算你有使不完的牛劲,也是还不完钱的。” 临祈拿回合同反复翻看,一向表情温和的他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陆英嘉还是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出愤怒、懊恼和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就将情绪压了下去,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过是一点钱而已,我会解决的。” “喂,你可别逞强啊,还不上贷款可是要上征信的,你以后做很多事都会受影响。”于温的脾气最急,立刻冲他喊道,“你还是快点告诉辅导员吧,这次你也是受害者,学校应该能找人帮你解决的。” 临祈放下了合同,盯着于温的眼睛。 “我说的是‘我’会解决的。”他缓缓重复道,“我也保证这件事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请不要再给我提这种建议了好么?” 于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不知为何,他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位平日里温和的室友好像在一瞬间就展现出了十足的攻击性。他嘟囔了一句“怪人”,转身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李家铭见状还想说什么,却被杜文懿横了一眼。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窃窃私语着结伴去洗手间了。临祈垂下了眼,正要拿起椅背上的外卖员制服,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你解决得了个屁。”陆英嘉直视着他的双眼,虽然说着调侃的话,语气却十分认真,“你连借钱都要被骗,还想着自己去处理还钱呢?这周末我和你一起去,不然我怕你再欠个六万回来。” 第32章 法学生魅力时刻 临祈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刚从这个时代醒来的时候。 他被封印的时候是宋代?还是明代?他对人类的历史不熟悉,只觉得睁开眼以后一切都变了样。山林被挤到了世界的边缘,人类依然喧嚣脆弱如蚁群,但飞机、石油和互联网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再相信神话和传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他感应到了让自己仇恨无比的那股气息,勉强拖着刚成型的肉体靠近z大,却险些被街道上呼啸而过的轿车撞倒时,他第一次在世界上感觉到了无措——他讨厌那种无措。 身为已有几百岁、曾经在人间呼风唤雨的大妖,竟然会被区区网络上的人类骗钱,这本就已经是一件十分耻辱的事。 第35章 临祈所说的解决当然也不是还钱,而是直接让胆敢欺骗他的人生不如死。倒不如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还钱——他想要什么直接去抢就是了,所谓的打工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而已。 包括送外卖这件事也是,陆英嘉身上有他的气味标记,只要不走出太远,他的一切行踪自己都清清楚楚,但要在发现他被阴气找上时凑巧又合理地在他面前出现,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那两份合同对他来说和废纸差不多,但陆英嘉却拿在手上看了又看,他才大一,根本不熟悉实务,还找了好几个学长学姐帮他商量协商细节。临祈一开始只是嗤之以鼻,但在周六早上再一次被陆英嘉堵在宿舍门口时,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你真的要去么?钱我其实已经凑够了……” “我先问你啊,紧急联系人为什么要填我?”陆英嘉没理会他的辩解,“就算你没有其他亲戚,应该也有一直和你保持联系的乡镇工作人员之类的吧?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做什么用的吗?” 临祈沉默不语。他不会说他真的不知道,更不会说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其实只有陆英嘉一个人。 一开始贷款公司叫他填信息时,除了身份证是幻术变出来的,其他有很多空格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紧急联系人的号码也是他随便编的。后来负责人联系他说那是空号,非要他给一个能打通的电话,他只能把刚认识的陆英嘉的号码给了出去。 人类现在活着就得这么麻烦?在他被封印的那个年代,什么地方凭空多一个或少一个人根本没人在意,人或者妖总是像杂草一样偶尔冒出来一茬,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个孤儿而已,能活下来都是万幸,谁会在意他是不是付得起学费? 但陆英嘉自言自语地就解开了谜题:“算了,我猜肯定是没有人管你,不然你也不至于不知道助学贷款了。这回你必须告诉我你家在哪个村子里了,这种渎职行为我觉得可以举报了——你是不是以为按时还钱他们就不会乱打电话,所以才随便写了一个啊?” “陆英嘉,”临祈由衷地感叹,“你懂的真多。” 当然,上一世的这个人也懂得很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近可断世事远可观阴阳,地方百姓都把他当作父母官来爱戴,只是那股劲儿从来没用到过自己身上而已。 毕竟是从人类中诞生的“门”,与自己这个妖水火不容也是应该的? 他这么一说,陆英嘉反而愣了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也不算啊,这些都是常识而已……呃,我不是说你没常识啊,有不适应的地方是正常的,以后注意就好了,你也是受害者嘛。” “受害者?”临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词竟然有一天能套用到自己头上。 “对啊,所以你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安心交给我就好了。”陆英嘉骄傲地拍了拍胸脯,“走吧,我们先去那家租车行——就在学校对面对吧?” z大东门的商业街对面有几家车行,每年新生开学的时候都赚得盆满钵满。陆英嘉只骑共享车,所以从来没来过,进了临祈签合同的那家店才发现老板满脸横肉,露着啤酒肚,一看就不是好人。 “老板,我有这朋友在你们这儿租了车,我觉得你们的合同有问题,我想解约。”陆英嘉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 老板抬了抬头,见是两个学生,又继续刷短视频:“解约?那得付违约金,三千五。” “喂,你连合同都还没看就知道是三千五?莫非你是骗人太多,脑子里都有套路了?” 老板这才取下嘴里的烟,扫了两人一眼:“戆居仔*,我在这做了几十年生意了,这买卖是什么规矩可不由你说了算,你别以为读了点书就了不起啊。” “买卖?我看是欺诈吧。一个月700单的外卖,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可能跑到吗?” “那又怎样?合同是他自己要签的,我也没强迫他吧。再说了,这只是免租金的条件,他要是达不到就付钱咯。” “好,自愿签的是吧。”陆英嘉走上前,接过临祈的手机扣在他的桌子上,指着上面的一个app图标,“你的合同里写着,你们是和‘吃了么’平台合作,却强制要求他在这个无关app上接单才能计算单量。我询问了周围自己注册‘吃了么’平台的骑手,发现你们的app分派给他的都是没有骑手愿意接的散单,一个月根本就没有700单。” 老板冷笑一声:“哈?他才跑了一星期不到吧?谁会给新人派那么多单啊,到时候你们又要说跑不完、太辛苦,现在的学生就是这样……” “我昨晚凌晨一点还在接单。”临祈慢吞吞地说,“但是就算这样我一天也只有十单。” “那也是平台的事,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只是租车的好吧。” “说到车我还想问你呢。”陆英嘉打开一段视频,里面正是临祈租来的那辆旧巴巴的电动车,“合同里写的这是xx牌的新款,价值三千八百元。但我查了这款的官网价只有三千两百元,你这也明显不是全新的,恐怕在跑到700单之前就要散架了吧。” “合同里只说是新款,没说是全新吧?”老板说,“再说了,你自己问他,这车是不是他当时自己过来挑的?现在来挑三拣四上了?” 临祈趴在他耳边小声承认了:“是我挑的,这一辆的租金更便宜。” “不管是谁挑的,你都有保证租赁物符合规定用途的义务。”陆英嘉说,“修车行说这辆车的马达有问题,没有办法正常加速,这对外卖骑手来说是致命伤了吧?但是你既没有维修,又没有提醒——” “那就给你们退点钱好啦。”老板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我本来就已经是低价租给你了,还那么多事儿……这样,我只收你两千七百块,就当把这车亏本卖给你了,你爱去哪里跑就去哪里跑,怎么样?” 临祈刚要开口,陆英嘉就打断了他:“不,凭什么我们要花钱买一辆破电动车啊?我已经说过了,我们要解约。你没有完整履行合同责任,这几天的租金你也得退给我们。” 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两抖。“学生仔,你别无理取闹了啊。我已经说过了,他接不到单是平台的事,车也是他自己选的,我还是看在他打工辛苦的份上才给你们优惠,不然我该扣你们押金,还得双倍!” 听他这么威胁,陆英嘉的脸上反而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你刚才说,他接不到单是平台的事,与你无关?”他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我就觉得奇怪,‘吃了么’这种大企业怎么会和你们的野鸡平台有关联呢?难道是我没听过的什么新企业崛起了?所以我就深入调查了一下,果然发现在全国各地都有它出现——只不过是出现在新型骗术里。” 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至少找到了五个城市都有这样的案例——用外卖租车套路来骗取高额违约金。很多人都怀疑平台方和租车行在暗地里联手,而我发现开发这个平台的g市天鑫科技公司法人名叫蔡浩强,而你是叫……”陆英嘉故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的营业执照,“蔡浩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应该是兄弟关系吧?” “……就凭两个名字,能证明什么?你有证据吗?”老板的嘴角抽了抽,表面维持着镇定,但陆英嘉看见了他一直频繁看手机。 “找证据是警察的事,我又不是警察。您好心给我们优惠,我也好心提醒您一句,诈骗金额达到三千以上就可以立案了。我们付给您的或许还不到最低金额,但是加上其他受害者的份儿,多次作案,判个十年以上也有可能哦。” 陆英嘉拿回手机,作势要离开。老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突然叫住了他。 “喂,收款码给我。” 陆英嘉扬了扬下巴,临祈便乖乖打开手机。老板扫了码,又在两人的眼神注视下拿来了纸质合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的车呢?” “车一会儿就给你拿来。你放心,我朋友可老实了,一块铁都不会少你的。” 老板怀疑道:“这样就算协商解决了吧?你们要是报警的话,我可不会认。” “放心,我们课很多的,没有那么闲。” 陆英嘉甩了甩头发,像只刚完美展示完歌喉的小鸟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出了门。 走出租车行几百米开外后,临祈才开口问道:“你真的不会去报警?” 陆英嘉的眼神在街上的奶茶店中逡巡。“这是你们不懂法的人才会问的问题。他以为已经和你协商达成一致,但他这是刑事犯罪行为,就算我不报警,警察也会去找他。” 临祈顺着他的眼神走进店里,付钱给两人一人点了一杯奶茶。“陆英嘉,你真的会影响周围人的财运?” “不瞒你说,这是阴阳眼出现之前我唯一承认的玄学事件。”陆英嘉耸耸肩,“我的朋友们全都可以向你证明。” 第36章 在有阴阳眼之前,他还可以勉强说服自己是巧合,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不是命里犯了什么忌讳。因为家里的面包店还没有被他害到破产,陆宁便不以为然,经常让他不要胡思乱想,但那些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疏远他的人可不是那么说的。 “可是你刚才就帮我把钱追回来了啊。” “巧合而已啦。”陆英嘉啪地一下把吸管插进杯子,懒懒地吸了一口,“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因为搬到了我们的宿舍,才会被骗钱的?”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临祈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当然不是了,”他柔声说道,“我觉得你给我带来的是……幸运啊。” 第33章 报应 陆英嘉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过别人把他比作“幸运”。 小到他只能在父母的争吵扭打中大哭,细痩的小手还抓不稳陆宁宽大的手掌。她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摔在那个男人脚下,然后牵起陆英嘉,从一千多公里外的k市坐着绿皮火车到达这个繁华的省份,进了一家面包房当学徒,又不知道求了多少人才把他送进临近的小学。 他弄丢班费的那一次,班上只有谢锐思还肯站在他一边,其他同学要么不理他,要么大声叫他小偷、老鼠和扫把星。最后还是陆宁亲自来到学校,把刚到手还没焐热的工资赔给了老师。 她蹲在漏水的屋檐底下,不停帮陆英嘉抹去比雨水还汹涌的眼泪,然后牵着他进屋,把一块香甜的提拉米苏推到他面前。 你带给妈妈的是幸运。她说,如果没有你的话,妈妈就不可能来到这里,也学不会做这么好吃的蛋糕呀。 陆英嘉咽下一块带着咸味的马斯卡彭奶酪。直到今天,他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在z大门口吵吵闹闹的奶茶店,他低头搅着杯里的芋泥,感到鼻头有些异样的发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才说道:“那是自然了,我就说了……我会罩着你的。” 他小时候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也很少碰到有人比他更惨。现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临祈,苦得像是从旧社会穿越来的,却任劳任怨地帮他挡下了那么多危险,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自己至少不能让他的日子过得更糟。 “谢谢。”临祈也同样真诚地回答道,“以后有什么工作也都交给我吧,陆老板。” 陆英嘉一下从感伤中恢复过来,也要开他的玩笑,临祈的手机却突然大声响了起来。 “抱歉……喂?我是……什么?他们怎么会——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到。” “什么情况?” “是警察打来的。他们说……说给我放高利贷的那家公司死了四个负责人。”临祈说。 “啊?死了?”他的神情很冷静,陆英嘉听到却着实吓了一跳,“怎么死的?” “警察没告诉我,不过他们在公司的电脑里找到了有关我的资料,所以要让我去配合调查,我猜应该看起来像谋杀。” “那犯人是不是你啊?” 临祈听到陆英嘉开玩笑的语气,扭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当你的辩护律师吧。”陆英嘉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扳回一局,“不过我还没过法考,所以你最好过几年再犯案噢。” 两人一起到了市局,才发现被这家公司祸害的人数量之多,大厅里一眼扫去竟有二三十人。这家公司在网上还有放贷,但被警察找来的只有符合作案时间的g市本地人。 他们还从其他受害者口中,听到了案件更多骇人听闻的细节。 “听说场面老吓人了,尸体被砍成一截一截的,扔得到处都是,拼都拼了一晚上。”一个年轻人悄悄说,“警察不准我们往外说,切,不就是因为自己办案效率低!” 陆英嘉听着来了兴趣:“这不像是仇杀啊,能杀那么多人,肯定是团伙作案了。” “是啊,而且案发时间不是昨天凌晨吗,地方又偏僻……好像所有人都是同一时间被杀的,跟闹鬼一样。” “闹鬼?” “是啊,你没听过?这公司在九龙港那儿,那不就是‘鬼新娘’出没的地方吗?” 鬼新娘的传说很多地方都有,不过g市的这一位是有真实事件原型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对新人在九龙港的一家饭店办酒席,结果饭店突发火灾,新娘被困在二楼活活烧死,自那之后就有不少人目睹一位身着红衣的女人在九龙港一带出没,附近的居民也经常能在夜里看到迎亲的队伍,只是抬轿的人都穿白衣,并且安静非常。 “这我知道,但是鬼新娘有杀过人吗?”陆英嘉皱眉,“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搞不明白,反正不是我干的。”年轻人哧哧地笑了两声,“那种社会败类,骗了我妈好几万养老金,就算遭报应了也是应该的。” “是啊,”临祈接话,“听上去确实很像报应。” “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陆英嘉知道,他嘴里说的报应跟一般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他想把临祈拉到角落里好好聊聊,但这时有个警察来叫人进讯问室,他只好坐在外面等着。市局的办事大厅有两层楼高,能看到二楼的一圈玻璃回廊,陆英嘉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偶然抬起头,发现二楼有一道急匆匆的身影闪了过去。 那竟然是刘焱! 陆英嘉瞬间就站了起来。刚才他还无法确定,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起案子真的和灵异事件有关! 他甚至都想冲上去找对方问清楚,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又不是很熟,万一又被当成嫌疑人就麻烦了。刘焱在这方面的能力肯定比他们强,自己还是不要去掺和的好。 想想还觉得有点憋屈——自己有阴阳眼,已经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了,却很快就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界的内卷竟然已经到了这种领域。 自己能不能也去学点什么本事呢? 等了半个多小时,临祈全须全尾地从讯问室里出来了。外卖平台记录了他的行动轨迹,证明他在昨夜凌晨没有到过九龙港,具有不在场证明。但他说警察有点反常,不断向他强调一定不能透露任何案件细节,更不能在网络上传播谣言。陆英嘉理解这个要求,但对谋杀手法仍有疑问。 “就算真的是案情特别残忍,抓到了凶手就可以向社会公布,这又没什么问题,问题是……” “可能抓不到凶手。”临祈想起了刘焱的职责——他说自己是负责把灵异事件包装成普通案件的人。 这其中要经过多么复杂的程序,他们并不清楚,而他们自己要面临的事也不简单。在周三的刑法课结束后,陆英嘉本来打算和室友们结伴冲向食堂,辅导员却带着阴沉的脸色走了进来,召开了一个临时班会。 “这次的事情非常严肃。”辅导员说,“事关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然后陆英嘉就看见“物理学院大一学生临某”这几个大字被明晃晃地挂在了ppt上。 “这位同学因为家中急事,在校外找到小贷公司借款,借了三万元,但最后只到手两万多元。你们都学过民法,知道这种民间小额贷款的厉害……不仅如此,他还在校外找兼职的时候遭到敲诈,如果不是有他的室友及时干预,就会直接损失几千元。” 室友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陆英嘉,让他不知道该骄傲好还是该羞涩好。 “但是呢,这个世界上又存在着一些很奇怪的机缘巧合。那位同学借贷的公司,在上周发生了一氧化碳泄露事故,四名负责人都死亡了。” 教室里炸开一阵窃窃私语,这回陆英嘉的表情也有点绷不住。分尸变成一氧化碳中毒?这也太草率了吧?虽然他也不知道实情,但如果死因如此简单,是绝对不可能叫那么多人去调查的。 这刘焱也太随便了吧,自己那件案子他究竟能不能办好啊? 辅导员可不管他们内心的小九九,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在向你们强调的安全隐患,这次事件里全都暴露出来了。首先,你们找兼职一定要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其次,一定要遵守宿舍安全管理规定,用水用电时都要注意……” 陆英嘉的心已经飘走了,打开手机疯狂敲临祈的微信。 “你被学校抓了?” “是啊,我们辅导员找我了。不过你别担心,我只说了你帮我,没说我们上次的事。”临祈很快回复。 陆英嘉扶额——还和他有上次,以及上上次,上上上次,全都说出来都够得上退学了。 “我们辅导员给我办助学贷了,学校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勤工助学岗位,以后就不用再出去打工了。”临祈接着说,“这个应该不是骗人的吧?” “当然。” “那就好。谢谢你陆英嘉,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陆英嘉看见他像刚学会用微信的老年人一样发来一个带蝴蝶和玫瑰的动态表情,心脏遏制不住地膨胀起来,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在胸腔里乱撞。 第37章 “一会儿你来三食堂吃饭么?我就在那边的烧腊特色窗口,你来的话我请你吃。” “好啊。”陆英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下了回复,但下一句“要不要叫上其他室友”却在犹豫一会儿之后被他删掉了。 和临祈来时那次聚餐不一样,这回他有点不想和其他人共享。 这是专属于他和临祈的一次胜利。 陆英嘉飞快地在宿舍群里表明自己今晚要独自吃饭,然后在辅导员宣布散会的第一时间抓起书包,哼起小曲离开了教室。 于温等人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他是要和临祈谈上了吗?”于温开玩笑道,“大家都是刚认识不久,他对人家也太好了吧。” 杜文懿沉默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班上的其他人才说道: “你们不觉得……临祈有点问题吗?卫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陆英嘉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会不会出事?” 第34章 失踪 李家铭推了推眼镜:“你指的是什么问题?” “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杜文懿缓缓说道,“他有点不像是普通人……哦,我不是指他家里情况困难之类的,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本来不是,但是在刻意扮演成我们这样的人,但是偶尔会露出马脚。” 这种形容让两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温摇了摇头:“呃,你游戏玩多了吧?谁需要扮演成大学生,妖怪吗?我还以为只有陆英嘉会喜欢这些东西呢。” “要是真有妖怪的话,扮演成大学生也很合理啊,毕竟大学生眼神清澈,肉也年轻好吃。”杜文懿不服气,“我老家的高中就有一个传说,有一只狐狸精从山上跑下来,混进一间宿舍里,把宿舍里的人全都杀了。” “哈,他那身材,狐狸精?姬发还差不多。”于温笑出了声,“不过,他要是发起脾气来,还真是有点吓人。” “卫豪是因为食物中毒住院的,应该与他无关吧。”李家铭也思考了起来,“但是他们那天为什么会三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我问了陆英嘉他也没说得很清楚,我都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开始一起直播了。” “就是啊,他都没邀请过我们。”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杜文懿颤抖了一下,“如果他和‘那些东西’有关的话,一切就解释得清楚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讲讲科学?”最后还是于温不耐烦道,“有可能是他懂玄学方面的东西,从小没怎么上过学之类的,陆英嘉就带着他一块儿玩。我看他直播赚了不少呢,说不定他们两个是商量好的。” 李家铭叹气:“最好是这样……只要少管他的闲事,他应该就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吧。” 杜文懿对另外两人的反应并不满意。他虽然宅,但直觉很敏锐,再加上游戏和漫画接触得多,在玄学方面的知识储备并不比陆英嘉少。在对方开始做灵异直播的时候他就曾隐晦地提醒过,不作死就不会死,长期接触诡异的事物就可能真的有一天招来东西。 但陆英嘉现在火了,不可能放弃这条财路,他作为室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面带担忧地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宿舍,又在临祈扭过头之前迅速收回目光。 令人惊讶的是,卫豪在第二天就出院了。他一声不吭地回到宿舍睡了一下午,晚上下床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陆英嘉赶忙冲上去问他情况,他只是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微信里的消息也全不回复。 虽然令人挫败,但在意料之中,陆英嘉只能去问乔怀茵,得到的只有天机不可泄露等等一系列废话。卫豪闻到的蛇的味道究竟是什么,仍旧是个谜。 校园生活迅速恢复平静。临近期中,陆英嘉有一堆论文和小组作业要忙,每天都在图书馆奋战,还要抽时间做视频;临祈作为硬核的理科专业,教科书让人看一眼就头晕,他一边准备小考一边打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除了周一的思政课基本碰不上面。 这也是陆英嘉唯一一门躺赢的科目。虽然早已分好小组,但他还是用从临祈那儿复印来的笔记成功拿下一个汇报高分。轮到他展示的那天,临祈特意坐在前排,别人鼓掌都蔫了吧唧地走形式,只有他面带笑意盯着他的眼睛,掌声也特别清脆。 陆英嘉知道自己一直是在沾他的光,但还是忍不住暗爽。这段时间他要么是请临祈吃饭,要么是特意去他的窗口打饭,还真有点当他老板的感觉。 交完几门课的小论文后,陆英嘉回了趟家,在陆宁的店里帮了一天忙。他的烹饪天赋为零,所以只能前后跑腿、接待客人,好在他长着一副邻家小伙的伶俐皮相,又会说话,熟客们都被他哄得团团转,还收到了两个女孩的微信邀请。陆宁则一直在厨房忙碌,直到准备关门时,两人才得以多说上几句话。 “你之前说的东西……最近还有见到吗?” “啊?什么?”陆英嘉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啊,你之前不是专门打电话回来问看见怪东西的事儿吗?现在解决了没有?” 陆英嘉哽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知道陆宁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是怕他受到伤害;但要是向她坦白自己开了天眼之类的,先不说她信不信,指定会让自己把惹事的直播给停了。 他才刚起步,还没有深入地探索那个世界。 只要有临祈在的话…… “解决了。”陆英嘉摇摇头,“可能是那段时间压力大想多了吧。” 陆宁深以为然:“我早就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这些神秘兮兮的东西。你要是听故事也就算了,沉迷进去就不行,靠这些骗人的更是可恶。” 陆英嘉望着她手腕上、自己用直播赚的钱买的智能手表,沉默不语。 他无法告诉陆宁世界的真相其实不是普通人看见的那样。 “从小到大,我都没要求过你的学习成绩要怎样。”陆宁身披着街口闪烁的路灯光,哗啦一声拉下卷闸门,“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选,我和你外婆只要求你人品要好,要平安,知道吗?” “……嗯。” 陆英嘉迅速把手机里的c站后台划掉,跟上了陆宁的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下来将要踏进的那扇门,将会让他再也无法完成母亲的这个愿望。 期中周过后,宿舍里惯例要聚餐。他们这次干脆就没问卫豪的意见,五个人选了市中心的一家烤鱼。陆英嘉没去过那家商场,但在看路线的时候,他就敏锐地瞟到了附近的一个名字。 ——富天商城。 富天商城是g市著名的鬼楼。传说它的风水不好,自从有几个人在商场中跳楼自杀后,种种怪事就开始出现,打开任何一家点评网站,都可以看到无数网友写下自己难忘的记忆。有在厕所里听到女人哭声的,有在电梯里被困叫天天不应的,最多的是在商场里青天白日遇到鬼打墙的,明明循着指示路线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陆英嘉刚来g市的时候就兴致勃勃地去探索过,结果却大失所望——这家商场的确生意冷清,人气不足,再加上吊顶很低,灯光昏暗,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走在里面会有很强的心理暗示,但不知是不是他阳气太重的原因,什么异常现象也没遇到。 但是现在他有阴阳眼了,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这个地方也在他的直播名单上,最近粉丝们都快把他的切片盘包浆了,催他赶紧直播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但陆英嘉决定这次要先探探虚实,不能真的搞临场应变,要是遇到真家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聚餐的地方在市中心的另一家商场,与富天商城不过隔着一条街,却要繁华热闹得多,周六的夜晚人流如织。有人为他们拉开大门,陆英嘉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模样清秀的黑西装男人。 “这地方什么时候连迎宾都有了?”于温有些受宠若惊。 “我是最近才上岗的。”男人微笑着回答道,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甚至显出几分女相,“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陆英嘉也觉得新奇,在上电梯的时候还在频频回望男人不断对进来的客人点头哈腰。临祈却显得兴致缺缺,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在商场里随意地逛了一圈。男生大多没有什么逛街的喜好,只有杜文懿在潮玩店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抽了几个盲盒,陆英嘉则跟在临祈身边,看见他流露出兴趣就给他介绍,顺便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有空和自己去直播。 “只要你想的话,我随时可以安排。”临祈的回答直白得难以置信。 陆英嘉直乐,都没心思听于温大讲特讲他和施语冰的暧昧情况。这人连对方多回了他一句消息都会开心得冒泡,路过首饰店都同手同脚。临祈倒是给他面子,看到那句著名的“男士一生只能买一枚”的广告语,还问:“你想给她买这个吗?” 第38章 于温吓了一跳,开始觉得杜文懿说得对,这人有时候是有点语出惊人了:“哈?不是不是,我离那一步还早着呢……不过要是一辈子真的只能买一枚戒指,我肯定买给她,嘿嘿。” 临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盯着广告图看了半天,陆英嘉便打趣:“你也有喜欢的人了?好家伙,怪不得赚钱那么努力呢,原来是——” “不,”临祈突然强硬地打断了他,“我不会喜欢谁的。” 接下来,他直到坐到餐厅里都没有说活。 餐厅排队的人很多,在等位置的时候杜文懿点了他们的奶茶,但出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点成了自提。更糟糕的是,这家店不在商场里,而是在街对面,也就是富天商城所在的那条街上。 “都怪你非要喝那个网红搭配。”他立刻甩锅给于温。 “那有什么办法,是因为我女神觉得好喝好吧?”于温不屑,“瞧你那样儿,多走几步路而已,我去拿行了吧?” 他拿着单号便离开了。到他们排完队进店点餐的时候,于温还在回他们消息,说自己在路上了。但直到菜都上齐,在锅里烤过头的鱼开始发出焦味,他也没有回来。 他们轮番在微信上发消息,于温却再也没有回复。李家铭打了那家奶茶店的电话,店员却说并没有人来拿走过奶茶。 起初,陆英嘉并没有往那个方向联想。于温这个人不怎么靠谱,有时候还会恶作剧,富天商城的传说在g市人尽皆知,说不定他是想拿他们开玩笑。他们在餐厅附近找了一圈,又用店员的手机给于温打电话,皆是一无所获。在时间过去将近四十分钟之后,于温终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个定位,不是别处,正是。但点开之后的页面却是空白的,无论怎么刷新都加载不出来。 紧接着,嗡嗡的声音开始响起。无数个语音电话邀请在群里弹了出来,密集的响声引得别的客人侧目。李家铭想接起一个都不能够——电话挂断的速度太快,像临祈那样的老手机甚至直接死机了。 看见这似曾相识别的场景,陆英嘉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 他和临祈对视了一眼,赶忙往楼下跑。在他们冲出商场门的时候,陆英嘉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黑西装的迎宾员已经不见了。 第35章 哪边是真的 “您好,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杜文懿点餐的奶茶店位于忠文街,也是最后一家面朝这个繁华十字街口的商店。从这边转弯过去,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富天商城的侧门了。 尽管已经看到柜台上摆着他们五个人的订单,陆英嘉还是不死心地拿着照片上前去询问店员。其中一个坚决否认自己见过,另一个却有点犹豫,说于温好像确实从店门口经过了。 “他好像很急地在找什么东西。”店员说,“看着手机往富天商城那边去了。” 陆英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刚才李家铭和杜文懿也想跟过来一起找,被他强硬地留在了餐厅里。他勉强找了个理由说如果于温回来就能找到他们,而如果自己和临祈在两个小时内没有回来,他们就要直接报警。 现在他站在街口,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只要拐过弯,身边就忽然静了下来,除了他们之外整条街上竟然看不到一个行人。 这条街被两栋大楼夹在中间,只有头尾有淡淡的路灯光透进来。商场侧门附近的商户全都关着,使那扇昏暗的小门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但用两人的阴阳眼,至少在这个时候并没有看见鬼怪。 陆英嘉又打了一次于温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要进去吗?”临祈在旁边问他。 陆英嘉有些犹豫。虽然看不到什么,但一走上这条街,他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心跳得厉害,在靠近门口的时候尤其剧烈。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阴气作祟?或者只是单纯的第六感?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温在里面很危险,而他总不能报警说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失踪了一个小时。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身先士卒地走进了商场侧门。 令他们惊讶的是,这里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商场是环绕式结构,抬头就能大致看到每一层的情况,时不时还是有几个人在店铺间穿梭,只是生意冷清了一点而已。 陆英嘉抓了一个店员问她是否见过于温,没想到对方竟然也说见过,只是她说出的是一个奇怪的地点。 “他问过我电影院在几楼。”她指了指楼上,“喏,就在六楼。” 电影院是富天商城唯一一家人气不错的商户,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那里发生的怪事也最多,见个鬼影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虽然临祈说一般的鬼魂都不会超过上次的饿死鬼那种水平,他能对付得了,但陆英嘉还是觉得瘆得慌。 他们没敢坐厢式电梯,而是从自动扶梯缓缓上了六楼,顺带观察了一下整栋楼的情况,让陆英嘉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果不其然,六楼除了电影院就没有其他的商户,但前台却说自己没见过于温。 两人不信邪,跑遍了所有开着门的影厅,甚至专门进传说最多的厕所里走了一圈。富天商城的厕所设计很不合理,走廊极长又七拐八拐,走在里面的时候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呼吸一同回响,陈旧的设施更加深了恐怖气氛。但他们翻遍了每个隔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确实是没看见一个鬼。 网友的话果然不能信,陆英嘉心想,怎么拥有阴阳眼反而让他更能相信科学了呢? 不过,让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鬼的行为到底有没有逻辑?为什么它会找上于温?” 临祈很保守地说:“可能是因为他在奶茶店里做了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侵入了它们的地盘。” “可是这商场里有这么多人,他们为什么不算犯忌讳?于温甚至都没有主动进来呢!” “这就对了,”临祈慢腾腾地说,“他为什么要进来?” 陆英嘉浑身泛起了一股凉意。毫无疑问,这座商场的确是一个陷阱,在表面的平静下,它会偶尔亮出利齿,洞穿懵懂无知的猎物。 而现在,他们也被吸引了进来…… “奶茶店的人说,于温一边看手机一边进商场找东西。但是这附近的路又不复杂,他要找的东西又已经放在门口了,那他要找的就很大可能是人。而能让他说都不说一声就直接去找的,应该就只有……”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共同的答案。 ——施语冰。 陆英嘉立刻给施语冰发消息,那边倒是秒回,但她说自己回老家了,目前并不在g市。谈及于温,她的态度礼貌但平淡,并不存在所谓的暧昧期,两人今晚也并没有联系过。 鉴于鬼也能干扰赛博世界,陆英嘉并不确信哪边的情况是真实的。施语冰倒是比较担心他,还问他是不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情况,实在不行可以报警,直播的时候叫几个警察也很有节目效果。 陆英嘉莫名觉得她的态度和陆宁有点相似——明明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却要出于一种保护心态而故意粉饰太平。陆宁是他妈也就算了,施语冰是同龄人,还是女生,被她关心令他的尊严有点受损。 “继续找,我们去楼下找。”面对着昏暗的厕所,陆英嘉莫名被激发出了一种斗志,“商场就这么大,我还不行他能人间蒸发了。” “啊,那个,我有个提议……” “什么?” “你要不要把直播开上?镜头有时候有提前发现危机的效果。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到这里直播么?”临祈真像个小弟一样,语气柔和到有些唯唯诺诺。 “啊……好吧,你说得对。” 都被架到这份上了,陆英嘉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没做好准备。他看了眼手机电量,然后给两人带上口罩,打开了手机镜头。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你们的新人主播阿九,非常抱歉今晚唐突开播,但只要是熟悉g市都市传说的人都能看出来我现在是在哪……” 他飞速代了一遍自己这边的故事原委。虽然没有经过预告,但现在正是周末的晚高峰,缺什么都不会缺人,热情的粉丝迅速挤满了直播间。 “好家伙,这回还有剧情了?” “终于来富天商城了,主播不带点装备吗,去火锅店端碗鸡血也行啊。” “这鬼地方我之前来过!!看完电影就和朋友走散了,巴掌大个厕所里硬是互相找不到,出门走了两条街电话才打通!” 看到弹幕的提示,陆英嘉才发现自己的确两手空空。不过施语冰也说过了,他拿着装备没有用,一切还是得仰仗忠实的伙伴才行。 临祈拉上口罩,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决定从六楼下去,一层一层地找。五楼是餐饮区域,只有两三家店里坐着人,他们一家家地问了过去,确定于温没有来过的迹象。但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个角落里他们看到了一家奶茶店,和他们刚才点单的是同一个品牌。 第39章 按理说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不应该开两家分店,而当他们走近时,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情况。 柜台上摆着一份五杯奶茶的订单,和他们刚才下的一模一样! 两人手里还拎着街口取来的奶茶,鸡皮疙瘩瞬间从头顶爬到了后脚跟。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有两个人过来点单,店员手脚麻利地做好、出餐,完全是个大活人的模样。陆英嘉壮着胆子上前确认单子上的手机尾号,发现就是来自杜文懿的,甚至都是同一个店名。 虽然这能解释于温为什么进了商场——他可能是找店找错了,但为什么两份餐他都没有取走呢? 或者说,这两家店究竟哪边是真的?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 陆英嘉一开口,店员就猛地扭过了头,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他说话时的嘴型很奇怪,几乎每一个字都露出牙齿,“请问喝点什么?” “我……我想问问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临祈随着他的话音递上了照片。 店员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来过。”他说,“但是我看到他下楼去了。” “既然他来过,为什么没有取餐?这份奶茶是他点的。你有没有和他说过什么?” 店员的表情像个僵化的人偶一样凝滞了十几秒。他看看柜台,又看看陆英嘉,随后突然伸长脖子,一张脸逼到陆英嘉面前,呲出惨白的牙齿,把他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反复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陆英嘉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拉上临祈落荒而逃! 弹幕也被吓疯了,纷纷表示他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连群众演员都请上了。不过陆英嘉此时没有趁机求他们刷火箭的心情,四楼是男装和童装区,几乎一个人也没有,他们草草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心脏仍是跳得厉害。 “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陆英嘉气喘吁吁地说,“但是为什么看不见鬼……” “看不见的才是最可怕的。”临祈沉声说,“要么是它躲起来了,要么是……” 要么是他们的水平,还远未到能发现它的程度。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们下到了三楼。这一层是女装区,理应是商场中人气较旺的地方,但由于经营不善,很多商户都已经闭门歇业,他们走在路上甚至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我们仔细找找吧,如果真是什么东西假扮成施语冰约他来,在这一层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陆英嘉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在两侧的商户中搜寻。很多店铺在歇业之后都没有完全撤走店里的物品,尤其是留下了不少大件,堆在玻璃门前影影幢幢。最显眼的就是那些人体模特,穿着已经过时的衣服靠在门口,仿佛想从旧时代的余晖中挣扎出来。 在瞥见它们空洞的眼珠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那些模特在看着他。 第36章 鬼打墙 陆英嘉侧了一下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但不安感再次席卷了他,他将镜头靠近商铺大门。这家店主营的是少女风格,模特都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还能看到几个展示架的轮廓,再往里就是一片黑暗。弹幕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当是错觉,继续前进。 富天商场的占地面积其实还是不小的,内部大致呈一个工字形结构,每层都有四个转角和一道连廊,再加上商户众多,店铺装修也相似,所以会给人造成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这些都是陆英嘉老早就了解到的,但寂静无人之时走在这里的感受和看这些信息完全不同。他竭力想记住一些标志性店名,但这些品牌都没什么特色,他对女生的衣服也不敏感,看来看去觉得都一个样,直到手机开始有点发烫,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一层找了很长时间了。 “好像……没什么东西哎。”陆英嘉觉得他们是时候承认失败的事实了,“要不我们下去吧。” 临祈没有反对,于是他们去找向下的电梯。然而这商场的电梯设计也很不合理——动线上该是下行的地方却都设计成上行,他们又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安全通道的门倒是出现了好几次,但陆英嘉吸取上次的教训,坚决不走楼梯。走到脚底板疼的时候,弹幕和他们终于开始发现不对了。 “主播都走了几圈了,这节目效果有点过于强了” “路痴不许直播” “不对啊,我记得这家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边的电梯是下行啊” “卧槽主播快看那边的橱窗,我怎么感觉你三分钟内两次路过同一家店了” 陆英嘉瞥了一眼:“没有啊,只是里面的模特有点像吧。”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猛地扭头回去再看了一眼——不是有点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白色的皮肤,嫩黄的碎花连衣裙。不过商场里的模特本来就一模一样,他也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他只是在看到那东西的时候有点不舒服,本来就没吃晚饭,饥饿和紧张引得他的心悸感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临祈的手机忽然大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于温的名字! “喂?!”陆英嘉立刻抢过手机喊道,“你到底在哪,我们找了你老半天——” “救救我,救救我啊——”于温慌乱的尖叫声一下子从手机里炸了出来,“有鬼,这里有鬼,啊——” 两人听得浑身冒汗,但临祈还是迅速安抚起他:“你先冷静点,告诉我们你在哪,我们马上过来找你!” “鬼楼,我在鬼楼里!在二楼!” 于温显然已经被吓得神智不清了,他的声音非常大,但听起来并不在他们下方。陆英嘉确认了一遍:“是在富天商场吗?” “救救我,救救我——嘟——” 电话恰巧在这个时刻挂断了。 两人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一同傻眼了。 “指向性也太强了。”临祈先说,“会不会是陷阱?就像你上次遇到的那样……” “是陷阱也没办法,”陆英嘉咬了咬牙,“这是唯一的线索了,就算下面是刀山火海我们也得去。” “好吧。” 临祈点了点头,接着便把自己领口处的红绳掏了出来。 陆英嘉还是第一次看清他戴的究竟是什么。从颜色上来看是一块玉,但并没有雕成个什么形状,好像只是把边角料穿了根绳似的。但在玄学上,越怪的东西法力就越强,陆英嘉深谙这一道理,所以也就没有吭声。 两人继续寻找电梯,没走出几步,陆英嘉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同时临祈的吊坠也散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有阴气。”他低声说道。 陆英嘉立刻扫视四周——然而他什么也没看见。商场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比寂静,一丝人声也没有,只有他们头顶的劣质灯带还在不断发出滋滋的电流音。 眼前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灰黄色,店铺的招牌和玻璃门都变得模模糊糊,只有那些模特依然惨白得刺眼。 “没有啊,”他疑惑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临祈也表现出了困惑,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这次两人留心记了好几个店名,只是在拐角的时候感觉方向好像变了,果不其然,他们绕完半圈依然没有看见电梯,而熟悉的店名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 陆英嘉干脆跑到了架空连廊上看——对面明明是有下行电梯的,但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时,电梯便诡异地又变成了上行,紧急停机键也死活按不下去,陆英嘉丝毫不怀疑他们要是走上去就会立刻被绞成碎片。 到这里,可以肯定他们是又遇到鬼打墙了。 一回生二回熟,陆英嘉对上次在教学楼里的鬼打墙还记忆犹新,但那一次他们逃得很仓皇,并且似乎是鬼先认栽,并没有总结出什么经验手段。这回鬼跟他们玩真的,在这么大个商场里,蓝牙耳机之类的拙劣手段根本没作用,他俩只能绕了一圈又一圈,眼睁睁地看着直播时间不断增加,确认了自己是真的走不出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耗着了,他真的撑得了那么久吗?” 他们两个人都快撑不住了,更别提于温,陆英嘉甚至有了一些更糟糕的设想——不,不会的,只是他们思考的方向错了,仔细想想,他们都有阴阳眼,如果看不见鬼,是不是可以说明这地方压根就没有鬼呢? 陆英嘉想到了一个很离谱但又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再又一次回到一家名为“水木年华”的店铺门口时,他拿了一杯奶茶放在原地。 “鬼打墙除了鬼怪作祟外,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们走进了平行空间。这个空间看似一样,但是不会留下我们来过的痕迹,就像那家奶茶店一样……我觉得,跟我们之前遇到的蜃境也很像吧。”他说,“我们再走一圈,如果回来时这杯奶茶还在,我就去楼上火锅店端碗鸡血。” 第40章 他这么说,是因为完全没有思考过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这一圈走得格外地长,长得他们都以为自己快要走出去了,在过了三个拐角之后,走廊上的灯光似乎更暗了几分,同时陆英嘉终于再次看见了那面古色古香的牌匾:“水木年华”。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地上没有奶茶,但是却有一件白色的外套,因为染了血,腰部有一大片暗红。那是于温的外套。 同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好几个有包月粉丝牌的大粉在发弹幕。由于弹幕的速度太快,陆英嘉只读出了“看背后”“跟着你”。 看什么背后? 背后就是“水木年华”的橱窗,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模特。这家店面向的应该是中年女性,以宽松的棉麻服饰为主,但其中却有一个模特十分显眼,它穿着嫩黄色的碎花连衣裙,额头靠在玻璃门上,有一双空洞的、深凹的眼眶。 陆英嘉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它。 从他们下来时看到的第一家店开始,它就在跟着他们。 “小白!!” 他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然而一回头时,血管里的血液顿时降到了冰点。 临祈不见了。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陆英嘉的最后一丝理智只能用来保存在不一嗓子喊出临祈的大名,尽管知道跑没有用处,他还是下意识地撒丫子跑了出去,根本顾不上找路,暗黄色的走廊在他眼前无限延伸,一家一家的店铺被他甩在后面。 同时,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机械关节展开的吱嘎声,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几十个假人模特同时朝他扑过来的画面,顿时加快了速度。但那声音依旧对他穷追不舍,甚至突然砰地一下撞上了玻璃门,陆英嘉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 又跑了两三圈后,他的体力快要耗尽了,但眼前出现的还是令人绝望的“水木年华”和白色外套。 冷静,冷静下来,这说明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现在临祈应该就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里,而自己误打误撞进入了于温所在的空间。只是他的状况应该凶多吉少了…… 陆英嘉大口大口地吸入冷气,强迫自己的头脑降温开始思考。 既然出不去,他不如将计就计,先救出于温再说? “你们觉得呢?”他捡起地上的外套,征求了一下直播间里观众的意见。有一长条血迹就洒落在离外套不远的地方,奇怪的是,他刚才在路上竟然都没有看见。 有意思的是,一部分观众以为他在做剧情挑战,怂恿他顺着血迹去看看;而另一部分以为他是真的遇到危险了,催他要不先报个警。 报警多半是没用的,刘焱可能只负责把他们的案子处理成失足坠落,但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给乔怀茵发过去一条消息,希望他半小时以后给自己发一条回信,如果没有收到回复,就带上家伙来富天商城救自己——附带两千块的转账。 他清楚乔怀茵的性格,约好的是半小时就绝对不会在29分行动,也不会问一句多余的话,很有契约精神。 万事俱备,陆英嘉捡起外套,学着电视里的刑警观察了一下裂口形态,应该是被人撕开的。又凑近问了问味道——这下不得了,除了血腥味外,他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麝香味。 于温是不用香水的,这令陆英嘉立刻想起了临祈说过的黄大仙故事。他的父母被杀死的那天,他家的房子里就飘满了这种刺鼻的气味! 但这是在南方沿海的城市里,哪来的黄鼠狼? 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依然在这诡异的空间里蔓延,仿佛所有橱窗里的模特都活了过来。陆英嘉就在他们的簇拥下踩着地上的血迹,一步步地往走廊的另一头挪过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支撑着自己前进的是什么,满手的冷汗让他几乎握不住手机。在经过了数分钟的漫长折磨后,血迹终于不见了。 陆英嘉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挡在他的面前。 几乎和他一般高的模特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用塑料假手抽走了他的手机,咔嚓一声折成了两半。 第37章 找到你了 “卧槽,发生什么事了” “???” “啊啊啊啊不要在最恐怖的地方断线啊,主播你最好是开玩笑的” 在线人数足足近十万的“九分诡事”直播间在几秒钟的黑屏之后被突然掐断,大多数观众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踢了出去,而看到了最后的白色模特的观众们则深深沉浸在那种恐惧中无法自拔。 回过神来以后,他们开始急切地试图连线。陆英嘉新建的粉丝群里消息不断,都在询问他的情况,然而他一条也看不见了。 他和破碎的手机零件一起摔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试图后退,但模特直接抬脚踩在了他的脚腕上阻止他的动作,巨大的力度让他疼得眼前发黑,感觉骨头都快碎了。 冰凉的触感碰到了他的下巴,模特用两根手指强硬地将他的头抬高,一张苍白的大脸就这样朝着他的嘴唇凑了过来。 卧槽,非礼啊! 这是陆英嘉事后回过味时的想法。在当时,他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似的,呼吸极其困难,阴冷的气息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他只能最后再挣扎一把,伸出手推向模特的胸膛。 在他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模特的脸上睁开了两只绿色的眼睛,同时他的掌心迸出一团金光,竟然将它的胸口灼出了一个洞来! “嗵!” 金光化为一道黑暗中的曲线,陆英嘉也被这股力量震得飞了出去,摔出好几米远。模特被贯倒在地,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陆英嘉刚要惨叫,就看见了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影——临祈紧紧攥着拳,胸前的吊坠被浓密的金光包裹着。 陆英嘉盯着自己的双手,一脸错愕。 “抱歉,我不小心和你走散了,你没事吧?”临祈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过来。 不是临祈做的,刚才的那一下,绝对是在临祈出现之前。那是……他自己的力量。 “你没事吧?”临祈又问了一遍。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不是关心,反而更像是质问,陆英嘉甚至感到一道眼神从上至下把自己扫射了一遍——然而当临祈伸手要把他扶起来时,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刚才那一下还是摔得挺狠的,但他浑身上下竟无比舒畅,连一块青紫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把模特踢翻过来,死死地盯着它胸前的破损。那口子不太均匀,边缘焦黑,明显是火烧塑料后留下的痕迹。自己一把把这东西的心脏给烧穿了? 临祈看得比他更细,他从洞里掏出了一团染血的干草,混合着一些白色的毛发。“应该是一种傀儡术。”他说,“施法人把自己的头发放在它身上,就可以操纵它行动。” “这是头发吗?”陆英嘉把毛发拔了出来,只见它十分粗硬且光泽细腻,一看就不是老年人身上的。 “不是人类的头发,”临祈直截了当地说,“是妖。” 陆英嘉愣了片刻,立刻把于温的外套递给他看。临祈只动了动鼻翼就肯定道:“是妖。 而且会使用法术,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妖了,至少也有几百年的道行。” 陆英嘉顿时急了:“那鬼楼里发生的事,都是它搞的鬼?他到底想干什么,于温被他怎么样了,我们还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临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下去看看就有答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经过一番折腾,这一层的灯光已经全灭了,只能靠他一个人的手机手电发出微弱的光,照亮深沉的黑暗。 在被模特挡住的位置后面,是他们苦苦搜寻了一个多小时的电梯,钢质的台阶被一层层吐出,缓缓地下到二楼。 陆英嘉傻眼了。 “也就是说,这傀儡相当于一个守门人,我们只要打倒它就能找到路了?我怎么感觉我们被耍了啊?” “妖怪就是这样。”临祈冷笑了一声,“和鬼不一样,鬼害人是有目的性的,但妖都在世上活得太长了,什么无聊和恶劣的事都做得出来。” “那妖会……吃人吗?” “小妖吃人能够增强法力。但据说对于已经修炼成人的妖来说,吃人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他们吃人主要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人高级。” 陆英嘉觉得这多少有点精神胜利法,但是不得不承认,它们在武力上确实比自己高级。他战战兢兢地踩上电梯,因为害怕再次走散,不得不紧紧抓住了临祈的手臂。 电梯的履带吱嘎吱嘎地响着,到达地面的时候,陆英嘉还以为自己会第一时间看见什么限制级场面——比如满地的人骨什么的——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第41章 没有狰狞的妖怪,没有朝他们扑上来的傀儡模特。安全出口的标识牌散发出绿光,每一家店铺的门都紧闭着,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但他们还是很快发现了不对。电梯右手边的墙上有几道凌乱的的五指抓痕,像是被人拖拽形成的,可想而知受害者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在抓痕的四周,他们闻到了和外套上一样的麝香味。 “就是这边!”对朋友的担心战胜了恐惧,陆英嘉拽着临祈往走廊深处去,却听到他啧了一声,眯起眼睛一看,只见那边赫然出现了一个晃动的影子! “咯咯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近乎癫狂的笑声和话语在走廊里响起,影子刹那间就显现出了身形,竟然是楼上的奶茶店店员! 他的肢体末端都变得焦黑,脸皮更是直接被扯掉了半边,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原本只是在远处徘徊的他听到两人的话音,忽然发现了猎物,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扑了过来! “怎么、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妖怪吗?” 两人掉头就跑,陆英嘉一边跑一边尖叫着问。 “我也没说……没有鬼啊。”临祈很无辜。 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思计较这地方究竟有什么奥秘了,能活下来都算老天保佑,但穿梭在走廊中的陆英嘉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与三楼不同,这一层的门面都要新很多,有的甚至还搭着脚手架,一副还没准备好开业的模样。 要他说的话,两层楼仿佛根本不在一个时间线上。 并且,比起三楼怎么走的走不到底的走廊,这一层干脆就把去路都给他们封死了,没跑几十米就会撞上墙或者紧锁的门。鬼店员在身后咯咯地尖笑,他们只能不断掉头迂回,生怕下一秒就直接撞在鬼的身上。 “临祈,你能不能——”陆英嘉望着他胸前的吊坠。 “不能,护身术一个昼夜内只能使用一次。” 怎么还带冷却的?陆英嘉想咆哮,但看见临祈的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他便不忍再说什么,反而是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意志。 不就是金色传说嘛,他也有! 在鬼店员再一次将他们逼入角落时,陆英嘉猛地转身,屏息运气,口中默念九字真言,双手学着刚才的姿势推了出去—— “咯咯咯……” 鬼店员对着送上门来的美食没有客气,张口就咬向他的手!还是临祈反应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两个人一起往店面的方向翻滚躲过攻击,又狼狈地爬进了脚手架下方的缝隙里。 “你在做什么?” “我……”面对临祈无奈的语气,陆英嘉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难道是自己刚“觉醒”,力量还不太稳定?他又挥了好几下手,却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感觉了。 鬼店员还在外面龇牙咧嘴,但它烧毁了一半的眼睛似乎影响了视力,怎么都找不到躲进了黑暗里的两人,不一会儿竟然掉头走了。陆英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临祈扯了扯袖子:“你看那里。” 这家店的内部装修了个雏形,其中一面的房梁下已经供上了一个小小的神龛。陆英嘉本以为那是店家供的财神,但临祈用手机照着仔细一看,两人就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神龛里放着的竟然是一尊狐面人身的雕像,供桌上放着生肉,蜡烛也不是安全的电子蜡烛,而是真的点着明火,外焰呈现出幽幽的绿色。 狐狸细长的眼睛垂下来盯着他们,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快走!”临祈突然爆发出一股大力,陆英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摔出了店铺。他这一出现,鬼店员又被吸引了过来,立刻回头猛追,陆英嘉只得再往隔壁的一家店里躲。 一进来他就知道完了——这家店的地上放着一个更大的神龛,橱窗里那些精致的皮毛衣服,看上去就像是这位大仙还未炼化的精魂。 而这次被放在供桌前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青年躯体。 “于温!!” 陆英嘉一把扑了上去,先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但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的腰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鲜血正汩汩地流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外套给对方包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不对,他身上没光源,怎么突然能看得这么清楚了? 陆英嘉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 为他贴心地提供了光源的是一只强光手电,被一个黑西装男人拿在手里,他正眯着眼朝陆英嘉微笑。 如果只看脸,男人长得还是不错的,甚至称得上俊美,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十分勾人。但只要稍微一偏视线,就能看到他的背后竟生着四条巨大的白色狐尾,毛茸茸的尖端扫着天花板,惬意地左右摇晃。 “找到你了。” 第38章 死门 陆英嘉有一瞬间忘记了思考。 一是因为眼前的妖怪至少修炼出了个人形,比起鬼来说还是要养眼很多的;二是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狐妖的眼中就迸出了一道绿光,陆英嘉恍恍惚惚地被吸引了过去,脑子就变得晕乎乎的了。 “哎呀,你都不抵抗一下,真是无趣。”狐妖轻松地提溜着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不知道你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呢?” 陆英嘉也想抵抗,但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四肢也使不上劲儿,像只奶猫一样扑腾了两下,把狐妖给逗笑了。 “现在的人类就这个水平?”他摇了摇头,“你这同学都比你强点。” 陆英嘉咬牙切齿:“你——你就是对面商场门口那个迎宾员?” “对呀,怎么这才看出来,你的阴阳眼长在头顶上?”狐妖啧啧道,“哦,不过我们白狐族的变身术可是全天下独一份儿的,你看不穿也正常。” “那——你就是潜伏在这里的妖怪?今天的一切事情都是你设计的?” “哦,怎么就给我扣这么大的罪名啦,大律师?我只是出来混口饭吃,顺便出来找点乐子罢了,我还要告你打扰了我的用餐时间呢。” 陆英嘉很想一拳呼在这货的脸上——正如临祈所言,妖怪都不是东西。但他很清楚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四条尾巴意味着至少四百年的修为,自己在他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要不是他起了玩心,他们三个人早就没命了。 这个时候要想得救,不能靠武力,只能靠口才了。 “我不信,你肯定有改变空间的能力吧?”他说,“不然我都躲进来这么久了,我的朋友为什么还没来找我?那个被烧死的鬼也不见了……” “哈哈哈哈,你的‘朋友’?”令他没想到的是,听了他的话,狐妖竟然大笑起来,“你没搞错吧?那家伙?你把他当你的朋友啊?” “什么意思?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吗?”狐妖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问,你认识他吗?” 一根冰凉的手指按在了他的眉心,陆英嘉先是觉得刺痛,随后是一股寒气倒灌进他的身体里,驱散了眼前的阴霾,让他呼吸通畅,耳清目明。 海量的画面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画面中的景和人都很陌生,陆英嘉没有一点概念,只见天色昏沉如墨,黄沙漫天飞舞,狂风如同蟒蛇一般卷起木质的建筑四处乱摔,遍地都是惨状不一的尸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这是一场灾难,而且从这些人衣服的样式来看,是一场发生在很久之前的灾难。 陆英嘉不知道该把它称为天灾还是人祸,因为在最雄伟的一团风暴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在扭动,像是在天与地之间画了一条曲线。好一会儿他才看出来,那是一条巨蛇。 蛇妖? 陆英嘉感觉自己身体的束缚被解除了一些,但依然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好像提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些咒语,步出了朱红的城门外,朝风暴的中心迎去。 他跟着这具身体极力凑上前,想要看清那个妖怪的样貌。 咻! 画面戛然而止。 陆英嘉又被一股大力抛了出来,向后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一会儿脑袋就开始一阵一阵地钝痛。 然而比他更惨的是狐妖——画面停止的原因是他的手指被人活生生切了下来,断面鲜血淋漓。然而他却不在意地放进嘴里吮了吮,开口道:“你来得倒挺快。” 临祈斜倚在门口,一只手将吊坠高高举起,金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另一只手却按在胸口,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也无暇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滚。”他只用低沉的嗓音吼出了一个字。 狐妖张了张嘴,明显是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睁大了眼睛,四条尾巴上的毛齐刷刷地抖了一下,接着极快地放下于温,嘭地一声就在房间里消失了。 “……卧槽,你这么厉害的吗?”临祈肯定是不顾禁忌又用了一次护身术,陆英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于温,都不知道该先救哪个好。 第42章 “不是我。”临祈叫他把包扎好伤口的于温背起来,自己在后面一瘸一拐地推着两人出去,“你还记得之前你的学姐告诉过我们脱离蜃境的方法吗?” “杀掉制作蜃境的鬼怪……但是刚才那只狐狸说,这里不是他搞的,我们也对付不了它……” 临祈摇了摇头:“我还听说过另一种方法……奇门遁甲。” 陆英嘉恍然大悟。 奇门遁甲听起来深奥,其实在实际运用中很简单,不过是和五行八卦结合起来的八个方位,分为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入生门则生,入死门则死,入其他六门则复见八门。在古代许多帝王的宫殿中都可以见到类似的设计,甚至到了近代也会有迷信风水的建筑商专门利用这一技术,富天商城作为著名鬼楼,能跟奇门遁甲扯上关系一点也不稀奇。 “你是说,我们只要找到生门就可以出去了?” “没错。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八门位置是动态变化的。那狐妖肯定是因为感应到了死门的位置,才那么着急要逃跑。” 对施语冰来说,这大概是送分题,但陆英嘉只学过一点皮毛,要他测算那是万万不行的,只能说从概率上讲一次就抽到死门的可能性也不大。他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总算松了口气:“还行,一会儿就有人能来救我们了。” “你还找了别人?”临祈挑眉。 “对啊,乔老板嘛,你也认识的。” “你怎么肯定他就救得了你?连四百年的狐妖都只能逃跑的地方,万一他也没办法破阵呢?” 陆英嘉还真没想过,在他眼里这些人反正都比他厉害。临祈补充道:“而且,于温失血过多,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八门中只有景门属火,我看那个鬼的样子,像是被烧死的。所以它所在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景门。”临祈道,“只要根据它的位置推算,我们就能找到生门了。” 临祈说完便兀自朝着商场中心的连廊处走去。这一层的光线极差,也就只有那里能看到其他楼层的情况,也能数清八个方位究竟在哪儿。但陆英嘉总觉得不对劲——临祈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强硬,从协力者一下子切换到了主导者,他的实力也宛如一个掘之不尽的深渊,一点一点地突破了自己的想象。 你……认识他吗? 狐妖的声音犹在耳畔,陆英嘉愣了几秒后又狠狠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 荒唐!他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妖怪的话,而怀疑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室友呢? 然而无数的历史教训都证明,来自陌生人的警告反而往往是可信的。 两人到达连廊上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鬼店员的身影。他们的体力都已经过度消耗,还要照顾一个垂死的于温,如果此时再来一轮追逐战无疑十分危险。 他们都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双眼上,甚至把手电打到最大,把自己变成一个闪光的靶子。不一会儿,那张狰狞的脸果然从柱子后面冒了出来,尖啸着扑向他们! “顺着一条走廊跑,别让它改变方向!”临祈喊道。 陆英嘉调起最后一口气,一边狂奔一边紧盯着鬼店员的来向,再逆时针转一百三十五度——是一条安全通道! 他们最开始在这一层探索时也遇到了无数条安全通道,门都是锁上的,但这边的门却是虚掩着的,推开后甚至还能听到一楼传来的人声! 有戏!他惊喜地冲了进去,但顺着楼梯跑到底后两人却同时傻眼了——门后出现的竟然还是二楼的景象!临祈试探性的探出一步,却立刻又咳出了一口血,肩膀上出现了一道利器切割的伤痕。 “变得太快了,这边是伤门!” 两人只能继续仓皇奔逃,但鬼店员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刷地一下就窜到了眼前,陆英嘉有好几次都闻到了它身上血肉腐臭的味道。他这下是真的坚持不住了,很快就开始眼前发花,在禁不住要摔倒之时,一道橘色的光芒托起了他。 光芒从门缝里探出,宛如一只大手卷起陆英嘉和他背上的于温,一同往生门里拉!鬼店员不明所以,一头撞了上去,结果却像碰到了烙铁一样,嗷嗷叫着退了回去,一边的肩膀顿时就塌了下来,暗黑的腐血迸溅。 但不知是不是它的力量不够,临祈却被留在了原地。陆英嘉伸手想去抓他,两人已经碰到了一起,却突然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开了。 雪白的狐尾从建筑物的缝隙间涌了出来,一把卷住临祈的身体,将他往反方向拽了过去。临祈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是猛地推了陆英嘉一把,让他不要连带着被卷进去。 狐尾带着他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后退,留下遍地黑暗,最后和他一起消失在了对面方向的那扇门里。 陆英嘉认得那个方向。 与生门正好相反的方向,八个方位中唯一一个去之不复返的方向——死门。 第39章 鬼门关 “临祈——” 陆英嘉在脱离黑暗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看救自己的人是谁,而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想要拉回被卷入狐尾的好友。 然而他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四周的顾客诧异地朝他们望了过来。在安全通道的附近,两个男人站着,两个大学生躺着,其中一个还拿着张符,像是某种诡异的行为艺术。 “没事儿,小孩子拍抖x呢。”拿着符的阴阳脸男人挥了挥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年头任何诡异的行为似乎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解释,顾客们的目光也就纷纷散去了。陆英嘉还想往门里闯,被一股大力拉了起来,按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你是不是找死?”刘焱怒道,“我上次好像警告过你们不要跑来这种地方吧?” 陆英嘉顾不上跟他争辩,赶紧抱大腿求助:“我们……我们里面还有一个人呢!你们,你们应该可以……” “他没救了。”乔怀茵一边盯着自己手里的符纸慢慢烧成了灰烬,一边淡然地说着,“你也是找到了生门才出来的,自然知道他被带走的那一边就是死门。除非‘这栋楼’愿意放走他,否则谁也救不了。” “这栋楼?” “有时候我不得不说,你们俩闯祸的本事还真是挺强的。”乔怀茵没有答话,而是径直把食指按在了他的眉心。 与之前不同,他并没有让陆英嘉看到什么,而是直接让他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的床靠近门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能听见门外两个人影的对话。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 “这不是决不决定的问题,这是他的责任!” “刘家还有资格替他说责任么?当年他们灭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到场?” “……” 陆英嘉直觉他们的话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听得不清晰,于是在第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便从床上弹射起身,脱口而出:“你们有事情瞒着我!” 令他意外的是,进来的竟然是乔怀茵。他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死样子:“冷静点小菜鸟,就算我们不告诉你你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陆英嘉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你们不告诉我,我当然只有自己去查,最后只能去更危险的地方……” “别搞你六岁时威胁妈妈不吃饭的那一套了。富天商城都多烂大街的题材了,你要不是为了救你那倒霉同学,估计也不想进去。” “你们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直播里说的啊。”乔怀茵扔给他一个手机,“恭喜你,又火了。” 陆英嘉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被狐妖的傀儡踩了个稀巴烂。他赶忙拿起来登录自己的c站账号,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泼了一头一脸。 他消失得那么突然,着实吓坏了不少人,甚至有人说自己已经报警了,估计就是这样才把刘焱引了来。陆英嘉先回了谢锐思的消息——这货昨晚在通宵赶ddl,竟然没看自己的直播——又好说歹说连发了三条动态证明自己现在全须全尾地离开了富天商城,并且承诺过几天立刻出新视频讲述事件全过程,粉丝们才消停了些。 “我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刚下手术台不久,不过应该死不了。刘焱已经通知他的父母过来了。” 陆英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那——临祈呢?” 乔怀茵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陆英嘉翻身就要下床,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我之前说的话你是有哪里听不懂?他被关进了死门,已经没救了!” “开什么玩笑!”陆英嘉大吼起来,“他没那么容易死!他可是……可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临祈好几次挺身而出救下自己,让他产生了一种对方无所不能的错觉。 第43章 然而他不过是一个只会一招护身术、出去租辆电动车都会被骗、只比自己强一点点的普通人。 如果他没有和自己一起进那个地方……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没有邀请他一起来搞什么直播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临祈就不会被他害死了。 病房里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英嘉的双手紧紧抓着被单。他并没有受什么伤,浑身的酸痛只是过度疲劳所致,可他还是觉得极痛,恐惧和后悔如同一柄利刃劈向他的心脏。 诡异的奶茶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浑身烧焦的鬼魂,供奉着狐仙的小庙…… 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是一点也不想再进入那种地方的,但是…… “……你说的,‘那栋楼’可以把他放出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那里有个奇怪的蜃境?” 经住了最开始的那一阵冲击之后,陆英嘉竟然出奇地冷静。他将自己昏迷前的情况迅速回忆了一遍,然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最明显的问题。 无论乔怀茵有什么想法,也无论所谓的真相如何……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只有把临祈救出来。 他不能让临祈因为他而死。 “不错嘛,你连蜃境都知道了。”乔怀茵这回没有避开他的问题,“那你应该也能想到,很多弱小的鬼和妖怪是制造不出蜃境的。他们要想来到人间,就只能通过阳间和阴间之间的特殊通道。” “鬼门关?”陆英嘉皱了皱眉。 “bingo,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大多数通道都是有不固定时间地点的,但是有的地方在风水上比较特殊,容易集聚阴气,久而久之就会成为鬼怪经常走后门的地方,也就是他们自己的阴阳阵眼。你甚至可以认为它们邪门到有了自我意识,会用各种各样的邪术把人困死在里面。一部分所谓的阴宅、鬼楼就是这么来的。”乔怀茵慢条斯理地翻着手机,“至于你的同学遇到的事嘛……刘警官给我分享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件。” 他把屏幕举到陆英嘉面前,上面赫然是一个新闻标题:“g市‘鬼楼’再出事故,五楼失火一死一伤”。 “大约在两年前,商场五楼发生了火灾,烧毁了一家火锅店和旁边的奶茶店,奶茶店店员不幸身亡。据说,他没有及时从火场中是因为前一天因为遇上胡搅蛮缠的客人遭到了投诉,害怕没有带走店里的重要物品而再次被老板怪罪。之后他们的老板觉得那个位置不吉利,便搬了出来,在路口开了一家新店,但有客人反映,导航经常会引导他们走到富天商城内部去取餐。” 陆英嘉迅速浏览着新闻,心情十分复杂。 也就是说,富天商城那个地方经常有鬼怪过去开party,于温遇害最开始是因为那个鬼店员,后来又正好冒出个狐妖想吃人肉火锅,更正好的是这些倒霉的全让他和临祈给碰上了。 “那我要怎么说服……一栋楼?” 乔怀茵微微一笑:“鬼怪的世界里没有说服。你只有变得比它强大,毁了它,或者……吞噬它。” 陆英嘉哑口无言。 他无法再说出任何大话——连修炼了四百年的狐妖都要在它面前落荒而逃,自己这三瓜俩枣的还有什么机会? 但他还是个学法律的,他觉得这栋楼既然建在了人类的世界里,就至少有一部分要按照人类的方法解决问题。“这地方有这么大的安全隐患,你们……这些高人都不做点什么吗?刚才我不是听到你们说‘责任’什么的?” “做了啊。”乔怀茵说,“我们告诉了你不要去。” “还有人在里面做生意呢!你们就一点权力都没有吗,不能把这地方直接关掉?” “小子,亏你还上过大学呢,你告诉我,法律能彻底消除犯罪吗?” “……不能。法律只是通过惩治犯罪来维持社会稳定的手段。”陆英嘉下意识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我们同样也没办法完全消除鬼怪,这个世界是要讲究阴阳平衡的。”乔怀茵的话里有种深深的哲学意味,“这世界上如果挤满了人,会和挤满了假装是人的精怪一样危险。”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但手机却在不停发出声音,凑近一看竟然是在玩三消小游戏。陆英嘉又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句:“只是你自己做不到而已吧。” 乔怀茵眼皮都没抬:“我当然做不到啊,我也从来没把这种事当成过目标。” “但是总有人能做到的不是么?” 乔怀茵一下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要是所有高人都像你一样当咸鱼,人类估计早就死绝了。”陆英嘉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病房,“就算做不到,也至少要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吧!” 乔怀茵少见地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了轻笑声。 “呵呵,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不过,这样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呢。” 第40章 旧识 与此同时,富天商城内。 从外部看,这栋“鬼楼”已经回归了通常的寂静。做了一天半死不活的生意的商户们打着哈欠关上门,从员工通道鱼贯而出。顶楼的电影院还在播放最后一场动作片,沉闷的隆隆声穿过楼板,像打雷一样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几十分钟之后,几对情侣嬉笑着从放映厅里走了出来。由于商场大门已经关闭,他们只能走影院的后门,通过一台专用的电梯下到一楼。 由于其中一个女孩去了一趟洗手间,最后只剩下她和男朋友一起乘坐一趟电梯。在开门的时候,她看到轿厢里的反光画面,突然尖叫一声。 “怎么啦?”男孩问。 “那……那里有……”女孩颤抖着抬起手指,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刚才出现的狰狞人脸了。 男孩也是听说过富天商城恐怖传说的人,但他却不以为意,笑着揽过女孩的肩膀,按下了电梯按钮:“哈哈,你是不是还没看够电影啊?别怕别怕,无论出现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两人分别低头玩手机,等待电梯下降,然而平日只要一分多钟就能到达的电梯却迟迟没有开门。男孩不解地抬起头,只见电梯竟然还停在六楼没有动弹,并且开门的按钮还亮着,就好像外面一直有人等着进来一样。 什么情况?难道出故障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有工作人员会来维修,男孩猛敲了几下关门键,电梯里的数字总算是开始动弹了,但是下到三楼的时候却停下了,并缓缓地打开了门。 这台电梯位于商场的角落,外面只有堆放杂物的通道,开门之后他们看到的更是一片黑暗,一个人也没有。男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关门,没想到电梯下到二楼之后竟再次停下了,门外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这事发生在白天或许不稀奇,但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两人见状都恐惧非常,男孩直接抵在了关门键上。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勉强关上了,但并没有往一楼走,而是一路上行,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五楼! “啊——” 在女孩的尖叫声中,电梯停在了五楼,大开着门,无论按下什么键都不再动弹了。男孩疯狂拨打着求助电话,但十分钟过去了都无人接听。 眼看着电影院的员工也已经下班,整栋大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男孩不得不鼓起勇气,好说歹说将女孩劝出了电梯,去找逃生用的安全通道。可当他们艰难地离开了杂物通道,却没有看到指示安全通道的绿灯,而是看到已经全部关门的商户中间,冒出了一团显眼的亮光。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家奶茶店。 本以为是店员走的时候忘关灯了,但当他们走到柜台前的时候,一道影子却突然闪了过来!一名年轻的男店员咧着大得吓人的微笑,问道:“两位好,要喝点什么?” 两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呆了,女孩紧紧抓着男孩的袖子,男孩颤颤巍巍地问:“你……你好,请问商场的出口在哪里?” 店员歪了歪头,嘴突然张得更大了,甚至露出了腐烂的牙龈。 “我不知道啊。”他一下子凑了过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僵硬的话语不断重复的过程中,他身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变成被灼烧过的鲜红和焦黑。两人惨叫着就要逃跑,那张鬼脸却突然被一只清瘦的手抓住。 手是从店员的背后伸出来的,和人类的一般大小,却要苍白很多。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咔嚓一声将店员的脑袋捏成了碎片! 肉块和腐血四处飞溅,一只眼珠甚至蹦到了男孩的身上!他来不及扶起已经瘫软在地的女孩,手脚并用地朝电梯方向逃跑,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与他同龄,衣着朴素,手臂肌肉结实,只是脸色十分冰冷。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男孩的身体就被一阵剧痛贯穿——一只手直接穿透皮肤,插进了他的胸膛里,攥住了他还在跳动的心脏。 第44章 “哟,临大少爷竟然也和我们一样沦落到吃人了啊?我记得你以前还说人肉又酸又没营养呢。” 黑西装男人倚靠在柜台上,一边舔舐手指一边望着满地残躯,得意地摇晃着身后的狐狸尾巴。 “我以前还说过要杀了你全族,你怎么没记住?” 临祈冷哼一声,手指划开肥厚的心肌,取出一个指尖大小、闪烁着五色光芒的血块——这是所有有智识的生物身上最宝贵的地方之一,在心脏和大脑里各有一块,是他们身上阴阳能量的集合,也就是所谓的“心尖血”,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大概就只有这三四滴。 实际上妖怪就算把人类整个吃掉,得到的能量也不比只喝下心尖血多多少,只是在现代社会,吃掉尸体显然很适合掩盖证据。 “哎呀,我们太喜欢跟别的妖怪打交道,所以我向来是只记好话的。我还以为你在人类世界过得太舒服了,都忘记怎么威胁人了呢。” “舒服?”临祈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的事办得很好么?我差点就错过了进学校的时间,又因为一辆破电动车被人类呼来喝去,现在在食堂里给他们打工!” 狐妖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看见临祈的脸色又故作严肃地咳了几声:“打工?你为什么要给人类打工?你缺钱不会去抢么?” “抢?去哪抢?你忘了我这次是不能暴露身份的?” “当然是去银行里抢了,就是以前的交子铺,手机上一查不就有了。” “你还有脸说?那个‘手机’就是你给我的,我查了有什么地方能弄到钱,按照它指的去了,结果居然是借钱!那小子非要说帮我解决,最后还不是我杀的人……” “哎哟,你不会直接在浏览器里查‘哪里能弄到钱’吧?哈哈哈哈,怎么感觉你睡了几百年,智商和修为一起下降了啊?那小子说什么你都信,干脆给他当宠物蛇吧,哈哈哈哈……” 狐妖已经笑得要滚到地上去了,眼看着临祈的脸色越来越黑才停止。 “说真的,你到底在搞什么?”他歪了歪头,“你的力量要是还没恢复好,就别着急让我唤醒你,这几年乔家和周家抽了风似的在黎山那一块儿打架,我孤身一人很难办啊。” “不是给了你法器么,装什么。”临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胸口的玉坠,“我自己都只有边角料。” “您老人家高我两百多年修为,当然不一样了。再说了,谁知道你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你要是再不闭嘴,就一件也别想要。”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这个老朋友吃亏的对不对?”狐妖眯起了眼睛,“说起来,刘家一旦决定介入这件事,进展可能就要加快了,我可以先帮你下手……” “嗖——!” 一支黑色的箭矢突然划破空气,径直朝狐妖的眼睛飞了过去!幸好他躲闪及时,箭矢扎到了他背后的墙上,箭头深深没入了好几公分,不一会儿竟把周围的墙面都侵蚀成了紫黑色。 “白术,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临祈的身旁猛地窜起一个高及天花板的黑影,三角形的头颅和细长的身子状如鬼魅,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狐妖,“你在背后搞多少小动作我都无所谓,但‘门’只能是我的。” “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陆家除了他又没后了,谁能再报复到你头上?” “你懂什么?没有觉醒的‘门’,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只是让他在无知中幸福地去死,怎么可能对得起我几百年的血仇?” 狐妖长长地“诶”了一声。 “所以你这次装死就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让他为你产生愧疚感?” “我不是你们那种喜欢玩弄感情的种族,我只喜欢一报还一报。让他被我看着一步一步地觉醒,最后遭到背叛,那种时候爆发出来的痛苦,才是最美味的……” 白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我理解不了你的恶趣味。不过,你可别假戏真做,到时候舍不得下手了。” “我可以现在就对你下手。除了你以外,任何想要觊觎‘门’的人,我都会除掉。” 白术不说话了,慢慢嘬着手指上的血,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他只是收了临祈的报酬,负责在他陷入沉睡之后的几百年唤醒他,至于临祈要怎么报仇他根本不关心。与之相比,如果临祈被那人类小子蛊惑,到时候真的下不了手了,他反而有更多热闹可以看。 虽然和临祈认识了几百年,但妖怪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吃与被吃,不过是临祈的力量比他强一点,而他和其他妖怪的关系又更好,在一起混能让两人都少受骚扰,狼狈为奸在他们这里是一个很客观的词。 更重要的原因是,和大部分妖怪不一样,他对“门”一点兴趣都没有。旁观各种追求“门”的家伙露出的丑态,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尽情搅混水,这才是他所热衷的事情。 要是打断临祈的计划,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提前透露给那小子……不,他说不定已经被其他几家的人类找到了,他们会让他一直蒙在鼓里还是推他出去当救世主呢? 哎呀,这一世的故事真是比几百年前还要有意思。 “随便你好吧。”他最后假装投降了,“对了,提醒你一句,最好快点学会怎么用手机,不然可很难装成现代人类。” “不用你废话,有人会帮我的。” “谁?老年人预防诈骗培训班吗?” “当然是……” 临祈把最后一滴心尖血滴进喉咙里,望着地上两具支离破碎的尸体,随手一挥便放出一团黑色火焰,在几秒之内将它们烧成了灰烬。他勾了勾嘴角。 “——我唯一的‘朋友’啊。” 第41章 苦肉计 “话是这么说,”白术说道,“这回你打算怎么圆过去?他可是亲眼看见你被拖进死门的。” 临祈的手指随意地在地上划圈:“无所谓,他跟乔家人在一起,他们迟早会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废弃的阵眼,根本杀不死任何东西。” “我看以他的水平未必能发现。他动的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么?” 临祈哼了一声:“他那是在试探我。如果我没死,就说明他的感受是正确的;就算是冤枉了无辜,杀个人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事儿。” 白术松了一口气:“就是说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所以,你的事儿还没做完。我要先回一趟妖界,拿你和他需要的东西,之后你给我下一个咒,再放我出去。” “临少爷,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咒能影响到您啊。”白术讪讪地笑。 “少扯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要是出问题了我可不负责任啊。” 说实在的,临祈走的是一步险棋。只要能从富天商城里出去,他无论如何都会被人怀疑,但他没想到乔怀茵表面上装成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却先算计了自己一步,所以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过这样也好,让陆英嘉亲眼见到自己的“付出”,既能更好地笼络他,又能趁早开始离间他和那几大家族,一举两得。 临祈咧嘴一笑,露出了唇边的两颗尖牙。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还不需要呢。” 富天商城事件后第五天上午,g市中心医院。 “有鬼、有鬼在追我,浑身烧焦的……还有白色的,那些模特全都会动,全都会动,他们都想要我死,啊——” 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外科走廊上,把前来换药的护士吓了一跳。她瞟了一眼被辅导员、家长和警察团团围住的主治医生,又悄悄踮起脚望向房间内。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全都不堪其扰搬了出去,只有一个年轻男孩躺在床上,手脚竟然用束缚带绑了起来,听说是因为他在昨天的治疗中突然暴起抓伤了医生。精神科的医生说他是因为惊吓过度外加摔伤头部引起了幻觉,但他嘴里描述的细节如此真实,消息满医院疯传,把好几个年轻的实习生吓得不轻。 因为从男孩身上的伤势来看,他描述的那些幻觉桩桩件件都能对上,而警察所说的“失足坠落”则一点都站不住脚。 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学生就只是轻伤昏迷,今天已经可以出院了。此时他也站在病房门口,和前来探望的室友们轻声交流着。 “不止是皮外伤。”最先得到消息的李家铭说,“一边的脚筋都被挑断了,以后起码也要拄一年的拐杖……” 杜文懿浑身颤抖:“他不是喜欢打篮球么?这辈子恐怕都没法……只是摔下来怎么可能伤这么重?陆英嘉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看见陆英嘉脸色苍白,他又赶紧补充:“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觉得这个说法太扯淡了,本来我们在点奶茶的时候就发现了有……那种事情的可能性对吧。我们其实想早点报警的,但是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我就觉得……” 第45章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扯淡。”陆英嘉虚弱地摇了摇头,“但是我的确进去没多久就晕倒了,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刘焱跟他再三约定好的口供,白纸黑字写在警察局的档案上。三个人进去,却只有一个人全须全尾地出来,所有的枪口自然都会对准他。在他承担不起、也不该承担责任的时候,装傻才是最好的选择。 与对乔怀茵一样,陆英嘉也质问了刘焱。没想到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竟然点点头承认了错误:“我们的确无力解决它。” “为什么?” “人手不够。这个城市平均一年死亡七万人,其中约有十分之一是意外死亡,可能留在人间作祟。另外,这个阵眼能连接妖界,省界内有近百万的妖怪可以通过它出入,但我手下的支队只有五十个人,加上佛、道界人士,能用的人不过三百左右。” 陆英嘉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从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里可能有这么多危险。但刘焱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收走了笔录。“所以,下次别再去这种地方了。” 他离开病房的背影雄壮得像山,却又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陆英嘉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独自面对于温父母的哭诉和辅导员的询问,沉默到了现在。 “你没事就好。”李家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临祈……” 提到临祈,三人又都不说话了。陆英嘉把头埋得更低,杜文懿只是叹气。 护士走进房间给于温换药。一被人碰到,于温又开始发出不似人的惨叫,他的母亲掩过面去抽泣起来。 “好了,你们都先回学校吧。”法学院的辅导员走过来说,“陆英嘉,虽然你坚持不要家长过来处理这件事,但是人命关天,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的监护人肯定还是需要过来参与调查的。” “我妈根本不在g市。”陆英嘉实在不想把更多人扯进来了,“这事根本不可能和她有关系吧。” “那临祈有没有给你提过他的家庭情况?确认没有其他亲属了?他这样肯定是需要人来处理的……” 他话音未落,一道铃声就在走廊上响起。刘焱接了个电话,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盯着陆英嘉看了很久,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话: “临祈还活着。” 事态紧急到连乔怀茵都被叫了回来。临祈在急诊科经过检查后被推进了脑科。 与于温不同,他只有肺部有一些损伤,但处在深度昏迷中。据发现他的路人描述,他当时从富天商城的后门经过,就看见临祈面朝下摔在小巷里,看起来也像是坠楼,但大楼那一侧的窗户都封闭很多年了,一扇也打不开。 刘焱这次彻底对乔怀茵黑脸了,两人在安全通道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不过陆英嘉这回不关心,隔着病房的玻璃,他能看见临祈整整瘦了一圈的脸,双眼闭得很紧,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什么恐怖的梦。 他焦急地转了好几圈,才被室友们按回去休息。这天晚上由物理学院和法学院的辅导员轮流守夜,而第二天进行了更深入的检查之后,医生遗憾地判断他醒来的概率不可预测,甚至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在科学手段宣告无效后,乔怀茵谨慎地诊断两人可能是丢魂了,慢悠悠地准备了鸡血、符水以及一把不知名的草药用来喊魂,甚至游说了于温的父母准备一起办了,算是个心理安慰。陆英嘉本来瞅着他就是个神棍,可他仔细看了看符咒,上面的图案和之前那给自己的不同,绝不是乱画的,又见他仔细排命盘,选好时间方位,在盘腿施咒的身上隐隐发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没有家人,就由你来喊吧。”乔怀茵突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哦。”陆英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临祈!” “于温!于温!”于温的父母叫得更为凄楚。 “不够,继续。”乔怀茵注视着符水说。 “临祈!临祈!” “于温!于温——” 在一声声的呼唤中,碗里的符水逐渐起了变化。在陆英嘉的眼中,最初沉在碗底的鸡血如同被什么东西搅了起来,突破浑浊的水流螺旋上升,最后在水面凝聚成了一条线。乔怀茵便要求于温的父母顺着线指的方向找过去,一路走一路喊,直到碰见第一个路人才停止。 “但是,我只感应到了一个人的。”他对陆英嘉说。 “是因为他伤得比较重?” “他毕竟进过死门,如果魂不是丢在了人间,而是丢在了阴阳交界,基本上就没救了。” 乔怀茵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的,陆英嘉自认为自己和临祈交情还不算太深,如果躺在床上的是谢锐思,他可能已经要疯掉了。但当再一次张口喊出对方的名字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临祈!临祈!” 青年的声音飘散进城郊的林野,细如丝线,一阵风来便吹散了。他不甘心,将手张开成喇叭状,如同祭司在呼告远方的亡灵归乡。 在两人被公园管理处赶出去之前,陆英嘉的手机先响了。他接到电话后甚至没和乔怀茵说一声,急忙狂奔回了医院。 由于没有家人,此时临祈的病房外只有辅导员还守着。几名医生围在病房前讨论,陆英嘉使劲踮脚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完全忽视了乔怀茵发来的警告消息。 医生们告诉他,临祈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但还是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出院。关于受伤的过程,他却很谨慎,一定要等警察到来之后再谈。 因此,陆英嘉一推门,就得到了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临祈吃力地侧过头来,嘴角展开,对着他微笑。 “陆英嘉。” 第42章 欺骗男人的事我做不到 鲜血。 从世界另一端翻转过来的黑暗笼罩住了他。他从高处跌落,半个身子陷进地里,露出的部分被人踢打、劈砍,他便拼了命地反击回去,直到看不清地上的鲜血究竟属于谁。 就在这具身躯被城门口的兵卒轮番嘲笑、凌虐的同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了他的视线。领头的那位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衣带翻飞,被门口感激涕零的男女老幼簇拥着,他温和地回应每一个人,却独独没有朝自己的方向看一眼。 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测仪颤抖着吐出一段段折线,仰躺着的青年终于从沉睡中摆脱,急促的水汽喷吐在氧气面罩上。 无论是多少年修为的大妖,都会被自己最难忘的一段幻象控制住一段时间——这便是白狐一族的独门秘术。如果不能从中挣脱,就会被自己的恐惧或懊悔反复折磨,直至大脑发生永久损伤,变成人类所说的植物人。 临祈在幻觉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 刹那间黑云压城,飞沙走石,人群仓皇作鸟兽散。马上那个男人迟疑了几秒,但还是果断地握住背后的长枪,朝他刺来。 为何? 在他还年轻时,他会一个人对着天问这样的问题。为何能如此狠心地弃他而去?就因为他是妖? 但现在他已经不会问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只有强者生存这一条规则。对付仇敌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毒牙抢先刺入对方的心脏。 在鲜血溅出之前,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白光大亮,心电监测仪发出欢悦的鸣叫,守在他床边的辅导员尖叫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群吵闹的人类围着他嗡嗡,这个说他的头部伤愈合得挺好,那个说他现在的状态还不能接受问话,但那个刘家后代还是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用锐利的目光扫遍了他全身。 临祈懒得理他。他回妖界这一趟把自己的法宝全搬来了,其中就包含一件能遮蔽妖气的薄衫,已经贴身穿上了,只凭刘焱这一辈的人类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但刘焱毕竟表面上是个警察,他坚持要问话,临祈便说:“刘警官,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主持这件事的调查,你既不顾我的身体状况,又不让其他人一起来录口供,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的动机呢?我是案件受害者,我可以要求换一个人来吗?” “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套的,姓陆的小子教你的?”刘焱轻蔑地冷笑,“别给我打岔,现在你也有嫌疑。” “陆英嘉还活着?他在这里吗?”临祈瞬间双眼发亮,完全答非所问,“我想见他!” 刘焱欲言又止,五官皱成一团,又盯了他半天,这才掏出手机,到走廊上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不到,自己路都还走不利索的陆英嘉就跌跌撞撞地从城郊的湿地公园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打哈欠的乔怀茵。刘焱还想观察他们,这回反而是乔怀茵把他从病房前拽走了,远远地看见他们隔窗相望,两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你在那里现什么眼。”乔怀茵啪嚓一声在安全通道里点了一支烟,“他可是亲自被陆同学喊魂喊回来的,现在魂自然都在他身上了。” 第46章 刘焱却没理会他的话,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问乔怀茵: “你说……这世界上可能同时存在两个‘门’吗?” 病房里的临祈和陆英嘉果然没心思理会任何人的打扰。 在临祈的要求下,护士为陆英嘉换上了无菌服,破例允许他进入病房。在已经为对方哀悼过后再次见面,陆英嘉一下子觉得有点尴尬,偏过头去不敢看临祈的眼睛。 “陆英嘉。”临祈又叫了他一声,“看来你受的伤不重,真好。” 刚被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要涌出来,陆英嘉用力吸了吸鼻子:“……你在想什么啊!明明自己差点死了还在担心我……” “其实我遇到的事情也没有那么严重。”临祈严谨地说,“我以为在死门里会很痛苦,但好像我只是看到了很多幻觉,被多吓了几次而已。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了,有点脑震荡应该是从楼上摔下来造成的吧。”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怎么想都是一段极度骇人的经历,陆英嘉深呼吸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没必要救我,我们虽然是室友,但也没有要到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地步吧?” 他说到这里,又懊悔地摇了摇头。“不,不对,都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拉进那些危险的事情里,我根本就没法保证我们的安全,还让你一次次地陷入危机,我——” “可是,”临祈打断了他,“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陆英嘉震惊地瞪大眼睛:“你的要求能不能高一点!乔老板都跟我说你那种情况百分之九十九救不回来!害你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整栋楼!我们才第二次直播就碰上这种玩意儿了,正宗凶宅,一点不掺水的那种!” “那……我是怎么被救回来的呢?”临祈眨了眨眼睛。 “当然是我帮你喊魂喊回来的!不然你以为——”陆英嘉猛地刹住了话头。 看见临祈含笑的表情,他的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剧烈加速。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这几天焦急的心情、坐立不安的动作,以及凝视着那一晚符水的望眼欲穿……陆英嘉浑身一热,一抹绯红悄悄爬上了耳廓。 同时他也想起,临祈救了他,他又救了临祈,两人应该算是扯平了。但为何他并不感到平静,反而心中的悸动更加难以克制了呢? 今后就要变成……这样的关系了吗? “陆英嘉,谢谢你。”临祈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认认真真地说,“我之前还以为是错觉……但那时,我确实在某一刻听到了你的声音。” 这当然是编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在那样的痛苦中听到过陆英嘉的声音——他是妖怪,陆英嘉对他的痛苦从来不屑一顾。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很快痛苦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哪怕是在虚假的自己身边…… “对了,他们有没有捡到我的书包?”临祈突然问。 陆英嘉立刻跑出去帮他询问护士,得到的答复是他那个旧书包和人一起被送来了,本来警察要带走当证物,但不知为何刚才刘焱又把东西留下了。护士帮他消了毒送进来,陆英嘉帮他在里面翻找,很快就在几个笔记本和实验记录之间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玉扳指,质地温润细腻,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显然是用一块整玉精雕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它的花色和纹路与临祈挂在脖子上那块十分相像,可以肯定他那块护身符就是它的边角料。 “好看么?”临祈问。 “好……好看。”陆英嘉都看结巴了,他又不是什么有钱人,没见过这等稀罕东西。 没想到临祈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结巴:“那就好,这个是送给你的。” “什什……什么??”陆英嘉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盒子抛回书包,“你你你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别激动,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回礼么?这就是了,只是为了感谢你的帮忙而已,你不用想太多。而且……你仔细看看,它的品质其实并不好,只是有一些特殊的功效而已。” 陆英嘉这才斗胆又捡起来,小心地把扳指捧在手里。正如临祈所说,这块玉颜色不纯,杂质也多,应该只是普通商场货的品质,但没个千来块肯定也是拿不下来的。 “你说的特殊功效是……辟邪?” “没错。而且它是用来增强自身能量的,普通人拿着也没用,所以我才想到送给你。” “但是……你没必要送给我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自己珍藏着……或者,对乔老板他们来说也很值钱不是吗,你也可以卖给他们,你不是最近很需要钱吗?” “我需要钱是为了去加工它。”临祈笑了笑,“它原本的样子很粗糙,但我想送给你的话,还是打磨一下比较合适。” 实际上,它原本的模样不是粗糙,而是外圈有一条盘旋的玉蛇,珠宝行的老板确认了三次他是否真要打磨掉。活了那么多年,临祈压根就不在乎那点成本,只是要亲自交到陆英嘉手上的东西,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当然,刻在内圈的毒素是无法随之消除的。 “……你真的要送给我?”陆英嘉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我……我也没做什么事,你就要给我回礼……” “你当然做了啊,第一次见面就帮我找东西,然后又去照顾我的生意,带我熟悉学校食堂,帮我找回被骗的钱,帮我找兼职,还有……” 听着他一件一件地细数,陆英嘉的脸颊红了一片,特别是想到自己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连忙摆手让他闭嘴。 但临祈还是说:“从小到大我的朋友都很少,你让我知道了有朋友的感觉,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见他如此坚持,再拒绝似乎太驳他的面子了,陆英嘉只能犹犹豫豫地把它放在手里盘了两圈——加工后的手感确实很好,玉石在掌心柔和地滚动,和临祈的声音一样。“不过这个……尺寸这么大,我就这么戴着也太显眼了吧?” “可以穿绳挂起来噢,就像我的一样。” 盒子底部果然躺着一根崭新的红绳,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陆英嘉有些笨手笨脚地穿上绳子,将扳指套在脖子上。无菌服把他裹成了一个大号的绿色塑料袋,一件珍贵的玉器套在外面,看上去十分滑稽——临祈果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许笑!这不是你让我戴的——”陆英嘉跺了几下脚,又忍不住仔细地抚摸着它:“……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临祈微笑着点点头:“我相信。” 你当然会的——自这一刻开始,你便再也无法挣脱了。 第43章 教练我想学捉鬼 “我是说,我好像真的能看到鬼了。” 电话里沉默了半天后,谢锐思并没有像他想的一样发出嘲笑,而是十分严肃地问:“你前几天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陆英嘉紧攥着新买的手机——专门买了之前的同款,避免让陆宁看出异样——“很离奇的一件事情。我和我室友在富天商城里遇到鬼打墙了。” “室友?就是和你一起直播的那个?这么说,你那天直播里的事情都不是演的?那你之前的也……天啊。”谢锐思那边传来疯狂点击鼠标的声音。 “不不,之前的……真的是演的。”陆英嘉想了想还是决定隐瞒一部分,“就这一次稍微有点危险,但我确认自己开阴阳眼了,这点我没骗你。” “‘稍微有点’?!大哥,你不要命啦?你断线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呃……就被那个模特追着跑,然后我们找了半天出口,还和那个鬼店员纠缠了一会儿……哦对了,我室友救了我一命来着,所以你别怪他。” “哈?”谢锐思更听不懂了,“怎么就救你一命了,你跟他才认识多久?至于把事情搞得这么夸张吗?” 陆英嘉掰着指头算了算:“这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吧,我觉得只是因为他人好……陌生人还有见义勇为的呢。” 谢锐思发现一提到临祈,自己这位发小好像就跟丢了魂似的,只能转移话题:“事情都闹这么大了,你报警了吗?” “警察哪会管这种事啊,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警察教训了我们一顿,还威胁我要找辅导员呢。” “警察没用,你就去找有用的人呗,佛寺、道观……哦,要不要问问你妈有没有认识的高人?” “不不不用了,我可不想被她打断腿。” “那你打算怎么办?节目还做吗?总和那些东西接触,肯定是不好的吧。你不是说阴阳眼本来就是因为缺了一魂什么的……”谢锐思忧心忡忡地说。 陆英嘉摇了摇头。“我现在反而觉得,是我之前缺少了什么。” 从富天商城死里逃生之后,他的心态彻底有了变化。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血迹斑斑的于温躺在祭台前、看着临祈被狐妖卷走,而自己却被阴气压制得无法动弹、被追着像狗一样逃命时,他的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却是强烈的不甘。 第47章 为什么他只能目睹、只能躲藏、只能无能为力?为什么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在对上饿死鬼和狐妖的傀儡时,他都使用过一次特殊的力量,但前者是依靠乔怀茵的符咒,后者则转瞬即逝,自己都没有它来自哪里。现在临祈又送了自己一个护身符,说明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自保的能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沉睡的临祈,攥紧了拳头。 要认输么? 所有人都要捂上他的眼睛,不让他接触真相,要他从危险的地方离开。 但是,如果他选择迎战呢? 在彻底出院的第二天,陆英嘉便带着自己的笔记本,郑重其事地来到了学校东门的凉茶店。 一个女生排在他前面,在对方拿走自己的杯子后,乔怀茵只瞥了他一眼,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要什么口味的?” “乔老板,”陆英嘉深吸一口气,“那个……捉鬼除妖方面的本事,你能不能教我几招?” 乔怀茵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一出似的,随意地盖上了凉茶桶。“你当我是什么?武侠小说里的世外高人吗?” “我可以付钱。” “五百一个小时。” “微信支付到账一千元!”店里的收款助手立刻高声叫了起来。 乔怀茵这才抬起头认真端详起他,而陆英嘉也毫不示弱地对视了回去。 乔怀茵是一个一定能用钱打发的人,否则当时他就不会出现在现场了。但他也并不是缺钱,而是在用这种方式隐藏更深的秘密,虽然陆英嘉暂时看不懂,但只要能从他身上得到自己要的东西就够了。 半晌之后,乔怀茵拆开了柜台上的挡板,又掀开里间的帘子,陆英嘉只是眨了眨眼,就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里间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男人住的房间,一边是单人床,另一边是桌子和书架。墙面都被报纸糊了起来,书架上倒都是熟悉的畅销书,但地上有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黄纸和朱砂,立刻就显露出了异样。 “我要先纠正你刚才的那句话。鬼才是可以‘除’的,而对于妖我们只能‘捉’。”乔怀茵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把床让给了他。 “有什么区别吗?” “我之前应该告诉过你,妖比较难杀吧?因为鬼是人死后从体内剥离出的魂魄,而妖是具有天地灵气凝结出的精魂的生物。前者要么进入轮回转生,要么被彻底摧毁,这样人就算彻底死了;但后者即使被攻击了,也能留下精魂,只要经过一定时间的恢复就能苏醒。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精魂封印起来,阻止它回到人界。” 这种解释和民间流传的说法差别不大,但细细想来却有些骇人听闻。“也就是说,妖是不死的?” 乔怀茵低低地笑了几声:“理论上来说没错,但据我所知,目前并没有什么妖怪成功苏醒的案例……这就像拿一颗炸弹把你炸到只剩一个细胞,然后再从细胞里培育出一个新的你,你觉得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那……人体内会有精魂么?” “你觉得呢?” “呃……”陆英嘉看着他的表情猜测出了一个结果,但他又不太愿意相信,“普通人体内应该没有,只有像你们这样修炼过的人才有?” “……怎么了,觉得接受不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本来就是自然界中最脆弱的生物之一。把你扔到原始森林里,你可能还没有一只蚂蚁活得久。” “那为什么妖都想修炼成人?” “那指的是修炼成人‘形’,也就是可以把自己变成人的形状——这对他们来说很好玩,你要是能把自己变成大象形也会觉得很好玩。当然,这样也更方便他们捕猎,毕竟人类就算没有精魂也有相当高的智慧,吃人带来的修为提升比吃一般的小妖要高。” 陆英嘉无言以对。继把自己的尊严踩了一遍之后,乔怀茵又把全人类的尊严踩了一遍。但他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挽尊了一下:“不过,只要你生存在现代城市里就没什么问题。一般的妖鬼都有人负责处理,人类里也有特别强大的个体,他们努力修炼了几十年,最后也能像你说的那样……怎么说来着,拯救世界?” 陆英嘉心想你说不定就是那特别强大的个体之一,背后还有家族啊灭门啊责任啊什么的。他已经自己脑补出了一场大戏,按照套路,这个拯救世界的名额可能是要竞争的,乔怀茵和刘焱应该都是竞争者之一,所以他们的关系才那么微妙……不过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只要保住自己和朋友的小命就够了。 “好吧,我明白了。”陆英嘉在床上正襟危坐,“有什么是适合初学者学的吗?” “事先说明,我懂的没你想的多,所以我会什么就教你什么。”乔怀茵指示他换了个盘腿的姿势坐下,“闭上眼睛,气沉丹田,先感受一下你的精魂在哪。” 这废话陆英嘉在各种地摊小说里看过太多了,他从来没搞懂过,但这次他一边保持着固定的呼吸频率,一边坚持在床上坐了十来分钟后,忽然浑身过电般颤抖了一下,宛如被一桶冰水浇透,令人畅快的凉意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但视野却逐渐变亮起来,仿佛另有一只眼睛从大脑中张开,看见了“它”—— 一缕飘飞的金光。它像一条彩带,时而穿透视野中心的光圈,时而围绕着光圈调皮地上下翻飞,陆英嘉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捕捉它,呼吸一变得急促,视野立刻一震,金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动!”乔怀茵喝道。 陆英嘉只得收回心神,又运气了几分钟,视野再次平静下来,金光缓缓从角落出现。他屏息等待着,在柔缓的呼吸调和下,金光像放松了警惕的流浪猫一般朝他靠近过来。 就在这时,陆英嘉感到耳边掠过一阵风,一个重物正在朝着自己的脸颊飞来。 “停!”他想也不想地喊了出来,视野中顿时炸出一片绚烂的彩色,一股凌厉的气流从他的指尖迸出,哗啦一声击中了它。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个碎了一地的砚台,以及乔怀茵衣服上醒目的赤红色墨水。 “懂了吗?基础的攻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难度,只要你打得准,对妖和鬼都有效。”乔怀茵说,“但是你运气的速度太慢了,需要每天都进行练习,直到不假思索抬手就能放出攻击的程度,我才能教你下一步。” 陆英嘉盯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悟。原来确实没有多难——那他在富天商场的那一次,是碰巧运气成功了? “下一步是什么?”他迫不及待地问。 “有很多。调用五行能量,画符咒,做各种阵法和仪式,使用法器……”乔怀茵缓缓点上了一根烟,语气还是很神秘,“这些东西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少有人能全都学会,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天才。”乔怀茵歪起嘴角朝他笑,“但天才一般四五岁就会开始练习,你已经来不及了。” 陆英嘉极力忍住了往他的阴阳脸上来一拳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他又在乔怀茵的指挥下练习了好几轮运气,把时间控制在了十分钟以内,但距离对方的要求还有很长距离。乔怀茵说自己小的时候每天要练上七七四十九轮,还要背各种大部头书和口诀,让陆英嘉好生感叹——干这一行也不是全靠天赋的,怪不得刘焱看到他们在凶宅里胡说八道会那么生气,原来是看不得自己的专业知识被玷污。 授课时间结束的时候,乔怀茵发给他一本电子书。陆英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天干地支、阴阳五行配合的表格,足足有五六十页,详细到每年、每月和每天的每一刻的属性该怎么推断,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是中国玄学的基础,他在查资料时自然也了解了一些,但实在是看得人头晕,他最多在要用的时候在网上查一查。 但乔怀茵吐出了魔鬼一般的话语:“你想接着学的话,就得把这东西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陆英嘉以前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法条还难背的东西,但现在他遇到了。 “对了。”在他脚步发软地踏出凉茶店的时候,乔怀茵在背后喊道,“你下次要是还过来的话,就把你喊回魂的那个室友一起带来。” 第44章 都是菜鸟 “两个‘门’?!” “是啊,这有什么奇怪,又没人规定‘门’必须出现在我们几个的家族里。”乔怀茵看见施语冰直接掀开挡板钻了进来,只得掐灭了烟。 “不是这个问题好吧?”施语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异的现象,“你是说,陆英嘉和他的那个室友都是——就你一个人看的能靠谱吗?刘哥怎么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小姐。要不是他先提出这种吓人的主意,我也不用在这辅导少儿玄学启蒙啊。” 施语冰啧了一声。在施家记载的历史里,从来没有过两个“门”同时出世,不过从逻辑上来说也不能证明这种情况不存在。玄学的规律是阴阳相生,成双成对,这么看来,“门”有两个也符合情理。 第48章 但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一个“门”就够闹得鸡飞狗跳的了,再来一个?施家干脆直接全家移民算了。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啊。要是有如此异象,我爸不至于算不出来。”她谨慎地说,“我之前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就觉得那个临祈不像一般人……他明显懂很多东西,但一旦我深入打探一下,他立刻就开始回避。另外,一教那个地缚灵死得也很蹊跷…… “我去调查了他的家庭情况,他是个孤儿,出生在中部的一个小村子,虽然各种手续都是齐全的,但那个村子已经荒凉很久了,留下的只有几个不愿到城里生活的老人,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学生的可能性很小……” 乔怀茵挑了挑眉:“哦,你调查得很仔细嘛。那陆英嘉呢?” 施语冰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了咬嘴唇道:“……没查到。什么都没查到。” 现在还数得上名字的巫祝家族中,最容易被怀疑与陆英嘉有联系的就是西南地区的陆家,他们最后一位传承人名叫陆千彩,隐居在q省大山深处的村落里,生育过两男一女,均已夭折,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一直卧病在床,上一次和其他巫接触已经是十年前。 而陆英嘉的父母均出生在k市,其父姓赵,是个赌鬼,而他的姓是母亲陆宁离婚后才给他改的,两人在他三岁时就已经搬到g市了。除了出生地接近一些,这三个人上溯三代都和陆千彩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不出生在陆家也并不能证明他就与历史上那位威风赫赫的陆家大巫无关……阴阳万物玄之又玄,变化多端,谁都不敢妄自揣测天意。 “他俩之间至少一个有问题吧。”她最后得出了这个保守的结论。 乔怀茵假装给她拍了几下掌:“大小姐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就算知道他们有问题我们又能怎样?” “你问我?我雇你来不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能伪装到这个程度的妖怪,已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随便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静观其变。” “你的意思就是摆烂。” “他们有一个有问题,另一个没问题,放在一起就是阴阳相克,正好抵消了,我们去干扰反而会出事。” 施语冰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乔怀茵就替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说实在的,这事儿就算我们放任不管,周家人也很快会发现的,到时候他们可比你还着急呢。” 陆英嘉今天的课上得很心不在焉。 原因无他,等会儿下午的课上完,他就要带着临祈去乔怀茵那里接受“培训”了。经过一周的不懈努力,他虽然已经把运气的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以内,也勉强背熟了天干地支表,但还是像即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有一种下意识的紧张。 而且,带着临祈过去这件事也令他有几分疑虑。乔怀茵给他的理由是“不想放弃这么个好苗子”,教几个都是教,而且非常慷慨地看在临祈是贫困生的份上减免了对方的学费。 结合刘焱那边玄学人士人手严重不足的说法,陆英嘉有几分信了他,但还是嗅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他本没想把临祈扯进去。那天晚上,他确定室友们都睡了,便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专注地寻找自己的精魂,指挥着它在神识里游来游去。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这样的练习不够有效,便开始用运气小幅度地击打床帘,却没控制好力度,哗啦一声将床帘掀了个大敞。 正好要爬下床去厕所的临祈将他中二的姿势和指尖的一缕金光一览无余。 陆英嘉觉得自己再在他面前丢脸几次估计都要脱敏了。第二天他几乎一直在猛敲对方的微信,连上课被点名都没把心思拉回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我知道的,你在练功,之前也有人教过我,不过我要上学没空就不练了。你可以去生物楼后面练,那边没人。”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我就说你是隐藏的大佬[抱大腿.jpg]” “真就知道这么多,再说你做的事也不难猜啊,看过武侠片都能懂。”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学?就在乔老板那儿。他虽然嘴比较欠,但本事还是有的。” “不用了,我应该没钱去学这个[抱拳]”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就显得他像想和小伙伴一起去上兴趣班但家里不给钱的小朋友——陆英嘉小时候就经历过,此时盯着他发过来的消息久久无语。 “乔老板说不收你钱。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助理,我们的业务变难了,现在我请你去参加培训,你去不去?以后你再出那么严重的事,我可担不起责任。” 陆英嘉下课后照常去三食堂吃饭。端着盘子到特色窗口前,盯着一双肌肉结实的手臂取下烧鹅,熟练地斩开皮肉、浇上料汁,装好盘递过来的时候对方隔着口罩悄声对他说: “我去。” 陆英嘉的脚步仿佛踩着气球一样飘了起来。 按理说多了个挡枪的人,陆英嘉应该更有底气,但他反而变得更加紧张,这种情绪在乔怀茵仔仔细细打量临祈胸口的红绳时达到了顶峰。 他还没有临祈高,但坐在两人面前的椅子上,半眯着眼,就像一位严厉的长辈在审查即将过门的新人,陆英嘉甚至下意识地将临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我听刘警官说,你会金钟罩护身术?”半晌之后,他终于说。 “是。”临祈老实地点了点头。 乔怀茵示意他俩面对面分开两米距离。“好,那现在陆英嘉攻击你,你用护身术来防御。” “啊?”陆英嘉没想到这才第二节 课就已经进入了实战环节,“这样不好吧,万一他受伤怎么办?他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 乔怀茵低低地笑:“就凭你的水平?” “……”陆英嘉感觉受到了侮辱,他深呼吸一轮凝神聚气,只见临祈还呆站在原地,没摆出什么架势,金光却已经从他的指尖飞出,直扑向对方的手臂。 在两股气流相撞的一瞬间,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陆英嘉从前是看不清临祈的动作的,但经过一周的修炼,他的阴阳眼也跟着增强了许多,能够看见临祈在发功的瞬间身上浮起一层火焰般的白光,手臂轻微抬了抬,一下子就把他的力量挡了回去。 而临祈感到的则是一阵久违的剧痛。他其实连运气的力都没使——只靠外放的气场,就足够对付陆英嘉了。但金光却有如暗器一般,倔强地在妖气中撕开了一个裂口,撞进了他的皮肤里。 临祈连忙将气息往内收,装作被击中后站立不稳的样子,逼出在体内乱窜的阳气。只差几寸,它就要误打误撞地击中他的心脏了。 就像百年前贯穿他的长枪一样,陆英嘉的力量总是顽强而执着地追着他的要害不放。 “陆英嘉,你真厉害。”临祈微笑起来,“我和饿死鬼对打的时候也没感觉到这么强的力量。” “真的吗?”陆英嘉略带惊喜地看着自己双手。 “假的,这只能说明你们俩都是菜鸟。”乔怀茵毫不客气地戳穿两人,“再来。” 这次临祈有了准备,默念了一个防御的咒诀,一边注意着陆英嘉,一边观察着乔怀茵的表情。 和白术不一样,他并不擅长精神方面的法术,被他精神操控的人要亲身接触到他的蛇毒才最有效,所以并不确定当时给乔怀茵下的咒是否真让他失忆了。他当时也没想到这货能活到现在,但要是现在杀了他,反而引人起疑了。 他和刘焱是在拿自己做实验么?真是胆大包天…… “唔!”就在他走神时,一股冲力乘虚而入,击中了他的右臂,临祈这下是真的没站稳,被撞倒在了地上,短袖下的皮肤顿时泛红一片。 “啊——对不起!”陆英嘉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响了起来,“临祈,你没事吧?” 他伸手过来要将他扶起。两人的手相牵在一起的那一瞬,临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浑身一颤。 原来不是刚才忘了防御,而是…… 他抬起头,望向陆英嘉的目光愈加深邃。 “陆英嘉,”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真厉害。” 第45章 我是蛇妖我打字很慢 “砰!”“哗啦!” “……我靠,这怎么处理,不会被人抓到吗?” “没事,这边经常有人过来取材做实验,又没有监控,不会有人管的。” 陆英嘉望着树干上被自己轰出来的一个碗口大小的坑,还是心有余悸。“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晚了会吵到他们的。” “好。”临祈也拍掉了手上的木屑,跟着他走出了生物楼后面的小树林。 自从临祈加入了乔怀茵的培训班之后,他就给他们选定了这一块训练地。两人一起明显成效显著,仅仅三天陆英嘉就已经不需要刻意运气了,假以时日必能再现当日一击毙命狐妖傀儡的雄风。 第49章 他不知道自己的进步速度快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一般从小开始修炼的巫祝都要几年才能达到这个水平,就连天生异象、才能非同寻常的乔怀茵也花了一年多。不过并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就陶醉在这种无知的喜悦中,甚至还嫌弃自己不够内卷,把天干地支表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去年考英语四级背单词都没这么认真过。 他俩几乎是前后脚走出小树林,从另一个方向出来的一对小情侣诧异地瞥了他们一眼。 “我得考虑一下下次去哪里直播了。”陆英嘉一边走一边回复c站后台的私信,“我要找一个确定没有鬼的地方。” 临祈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那还会有节目效果么?” “纯靠演呗,这么多年不就这么过来的……不过你说得对,要自己做剧本比拍真鬼难多了。唉,有没有鬼愿意听我指挥演一演啊?” 陆英嘉发表完感叹,自己也没当回事,临祈听了倒是若有所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人操纵鬼满足自己欲念的例子,各种传说里也有不少吧。” “那得很有本事的人才行吧?我们这样的俩菜鸟明显级别不够。”陆英嘉咂舌,“而且这么干也有道德风险……还有法律风险。有点意思,如果鬼也有意识,那它和人共同作案的时候该怎么进行犯罪认定呢?” 两人一路闲扯着回到了宿舍。已经快过了晚归登记的时间,走廊上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一两间宿舍里不时传来说笑声。走到他们宿舍的门前还能隐约听到两个人在交谈,但他们一推开门,交谈声就瞬间停了。 李家铭迅速把脑袋收回自己的座位,杜文懿那里也传来了欲盖弥彰的键盘声。 陆英嘉的表情僵了僵。 经过乔怀茵的喊魂仪式后,于温虽然不再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但精神也十分萎靡,整天缩在病床上不说一句话。前天他的父母来帮他办了休学,陆英嘉都不敢在他们收拾东西时走进宿舍。 临祈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曾试图提议一起去食堂聚餐,却被另外两人忙不迭地拒绝了。自那之后宿舍的气氛就一直十分尴尬,上课时没人和他一起行动,杜文懿连游戏双排都不和他打了。 从他们的角度看,他和临祈的举动确实很引人起疑,但陆英嘉又无法告知他们真相。谢锐思听了也无奈,认为他就算说出去也只会被进一步认为脑子有病。 “别太灰心,小说里的武林高手都是独来独往的。”谢锐思安慰他。 “你觉得这是什么好话吗?”陆英嘉没好气地说。他都快忘了被孤立的感觉了,上次遭遇这种事情还是小学时被一群人堵在厕所里喊死乡巴佬,不过临祈显然对此适应良好,放下书包就去拿洗漱用品了,还用眼神示意他一起。 自己其实是个依靠别人的目光才能活下去的家伙,陆英嘉一边刷牙一边可悲地想。 洗完澡回宿舍,另外两个人竟然都已经默契地爬上床了,就连最后一个回来的卫豪看见他俩也一边掩着鼻子,一边逃命似地钻进了床帘里。陆英嘉简直想把他们拖出来都打一巴掌。 临祈向他示意自己还要补实验报告,陆英嘉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爬上了自己的床。 整间宿舍里只剩下了一盏青色的微光。临祈学习时很少用电脑,不时响起的只有水笔在纸页上滑动的沙沙声。声音一开始很平缓,后来变得越来越急,他整个人也显得坐立不安,很符合大学生作业快要交不上时的状态。 但李家铭悄悄掀开床帘时,看见的却是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阴影盘绕在临祈的椅背上,肌肉虬结,缓缓地蠕动着,褪下一段段透白的软壳,露出里面闪耀的金绿色身躯。阴影从他的脚下伸出,到顶端慢慢收窄,漫不经心地荡开,才露出临祈的后脑。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有黏腻的水珠滴落到背肌线条里。右手在写字,左手则揪起肩膀上的皮肤,哗啦一声撕了下来。 还没等他发出尖叫,临祈就猛地扭过头来,瞳孔里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李家铭顿时朝后倒去,摔在了床上。 等他再次爬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又是晕眩又是刺痛,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挣扎着要爬下床,却被爬梯上的一张脸堵住了。 临祈眯着眼睛盯着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学校里并没有那么多让陆英嘉伤春悲秋的闲暇。一眨眼他就迎来了另一件令人头疼的大事——z大一年一度的摄影大赛。 他们学生会宣传部大部分时间都在为其他部门举办的活动做包装工作,唯独摄影大赛是他们操刀主办的校级活动,活动中的表现决定着下一届学生会成员的任免,重要程度非比寻常。 陆英嘉在住院的时候错过了前期策划环节,只能在执行环节多表现,主动揽下了最劳累的线下推广和初筛工作,要连续几天到学生广场摆摊,组织小游戏和收集作品。最熬人的时候是中午,大家都赶着吃饭,根本没有人朝他们看上一眼,陆英嘉即使躲在阳伞下都要热得灵魂出窍,恨不得原地化身一条鱼跳进广场对面的人工湖里。 他们已经收集到几十份参赛作品,几乎都是校内的风景照,不是不美,只是没什么新意。不过话说回来,真正能拍出惊世骇俗作品的人也不屑于来参加他们这种比赛——陆英嘉打了个哈欠,把一批名单从表格里划去。 一罐冰可乐突然被放在了他的面前。 “哇,真是救命了,谢谢学——”陆英嘉立刻就要伸手去拿,抬起头时呼吸却忽然一滞。站在摊位前的并不是前两天都来探班的施语冰,而是一脸微笑的临祈。 “怎么了?我看你大中午的在这守着很辛苦。”临祈将可乐往他面前推了推。 望着罐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陆英嘉咽了咽口水,慢慢将罐子接了过来,拉开拉环。 旁边的学生会女同学申婷倒是很热情。“同学,要不要扫码加个群参加比赛?” “不用了,我不会摄影。”临祈礼貌拒绝。 “那要不要玩小游戏呢?只要参与就有奖品拿哦。” 他们摊位的小游戏是猜地名,用往届得奖的作品让人猜校内对应的拍摄地点,在规定时间内猜中一定数量就可以得到对应的奖励。临祈很不擅长玩这个,一大半时间都在无奈摇头,但最后陆英嘉根本没给他计分,直接从奖品箱里拿出了一个最高档的明信片套装给他。 申婷竟也没意见,待临祈起身走后,她立刻转头问陆英嘉:“刚才那个是你室友吧?他就是那个‘鸡蛋仔帅哥’?” 得,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幸好这个同学怕鬼,没看过他俩的直播。“呃……我认同帅哥这个比喻,但是前面那个修饰可以不用加,人家只是勤工俭学。” “所以你和他熟吗?能不能把他的微信推给我?”申婷两眼冒星光。 “啊?不是,都说了他需要勤工俭学的,经济方面不是很宽裕……而且我看他整天忙成狗,没时间谈恋爱的。” “哎呀,只是加个微信聊聊,没说一定要谈啊,我欣赏欣赏他朋友圈还不行嘛。” “他打字很慢。”陆英嘉诚恳地说,“而且看不懂梗,跟他聊天和跟你爷爷聊天没区别。” “切,不加就不加。”申婷一噘嘴,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什么呢。” 陆英嘉心说我俩的关系一般情侣还真高攀不上,兄弟就是兄弟,兄弟变成了妻子就不能和他一起坦率地同生共死了……呸,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想着这些临祈不懂的梗傻乐,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小时,快到收摊的时间了,只有四五个路过的学生扫了码。 “只能下午再来努力了。”陆英嘉和申婷一起收起了摊位上的物品。她朝他吐了吐舌头——只有他报名了全天的工作,下午并不轮到女同学值班。 但同一个部门的人交换消息很快,下午来的同学白双玉一坐下来就开始朝他打听临祈的消息。陆英嘉不堪其扰,只能打开临祈的朋友圈给她看,这人竟然摸索出了怎么隐藏动态,里面只有一张没露正脸的照片,穿着食堂的工作服,配字: “上岗了。” 陆英嘉抢回手机,给他补了一个赞。 下午的人流量比中午要大,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们收摊时漫天红霞都已经散尽,淡淡的灰蓝色从天际线处浸染下来。白双玉负责清点物资,陆英嘉开始将遮阳棚收起来,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举着一台相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看见他们正在收拾便大喊: “喂!学生会的同学,你们先等等!请问这是你们的相机吗?” 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包,带着遮阳帽,一看就是一副钓鱼佬的打扮。走近一看,他的双手双脚也确实是湿漉漉的,手上捧着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 陆英嘉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学生会公用的那台相机没错,但镜头盖丢了,机体上还沾着泥沙和水草。男生解释说这是他在人工湖边捡到的。 第50章 “我刚才在那边钓鱼,不小心把鱼饵打翻了,过去捡的时候发现它就掉在湖边的草丛里……是你们的人不小心丢在那里的吧?我看到里面有好多学生会的照片。” “应该不是啊,我们今天没有用相机的活动。”白双玉疑惑道。 “但是这台确实就是……”陆英嘉打开储存器,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般的相册都是把最近的文件放在前面,但他一打开就是学生会上一次活动的合照,这肯定是被人刻意设置过,十分可疑。 直接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他吓得差点把相机摔了。 照片是对着水面的俯拍视角,画面已经重影了,可以看出拍摄者正在被什么东西拖拽下水,但他还是尽力把镜头对准了它,拍出了一张苍白肿胀、凸面尖牙、极其畸形的人脸。 第46章 水猴子 “什么呀?”白双玉凑过来看,“这拍照的水平也太差了,拍风景都能重影。” 陆英嘉瞬间反应过来——人脸不是现实里的东西,是自己这个有阴阳眼的人才能看到的。 但是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是谁?他又遭遇了什么? “谢谢你啊,同学,劳烦你跑这么一趟。”不管怎么说,他先跟钓鱼佬男生道谢,“还有,呃……你最近最好别去湖边钓鱼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听说有好多同学想去湖边取景,会很吵的,到时候把你的鱼都吓跑了。” 男生不解地挠了挠头,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陆英嘉则开始飞速在部门群里发消息,询问今天是谁借了相机。不一会儿,他就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借走相机的正是中午和他一起摆摊的申婷。 在活动室值班的同学声称,申婷下午来借走相机去帮老师拍照,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归还。陆英嘉翻看了所有的图像,确实在里面找到了几张讲座合照,但往后的内容越看越诡异。 首先是一张人工湖远景,应该是为了试光拍摄的,不过效果并不好,整张照片像加了灰调滤镜一样雾蒙蒙的。但陆英嘉清楚地记得,今天一下午都是大晴天。 紧接着的一张照片到了荷花池边,但这个季节荷花还没有长起来,满池都是歪斜的枯枝残叶,一片萧索之状。 下一张是湖边的湿地,镜头毫无重点,只拍下了杂草和浅滩,能看出拍摄人的视角似乎越来越低了。 于是,接下来出现了更加离谱的画面——竟然有好几张照片是在水下拍摄的。 这台相机并不具有防水性能,所以照片的质量非常差,只能看到水中悬浮的杂草和泥沙。但翻到第三张的时候,画面左侧骤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黑影。 这次连白双玉也能看见了,她被吓得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鱼吗?” “应该是吧。”陆英嘉其实心里觉得根本不是。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画面里竟然出现了湖心桥上的防洪刻度标,这说明拍摄者已经深入到了离岸相当远的位置。 随后出现的下一张图片,就是那张畸形的人脸。 白双玉还是看不见那张脸,但无论如何也能从这些照片中看出不对劲了。“我怎么看着像是……有个人拿着相机下了水,然后又爬了出来?” “申婷人呢?”陆英嘉立刻给对方发消息,但没有得到回复。看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他想了想对白双玉道:“我记得她说今晚没有课,你能不能帮忙去她的宿舍看看?” “那你呢?” “我去湖边。” 还没等白双玉说话,他便背上相机,一路狂奔向了湖岸。 z大的人工湖位于校园中轴线的尽头,将东西两侧的宿舍楼隔开。湖水面积不大,最深处也不过十余米,湖边没有修建护栏,甚至连路灯都很少。但可能因为学生素质比较高,反正陆英嘉是没有听说过有人在湖里发生意外。 按照照片的指示,他找到了露出浅滩的一段湖岸。附近完全没有行人的踪迹,只有几米之外的路灯光照亮一小片水面,陆英嘉自己打起手机手电,才看见泥地上有放置过相机的凹痕。 他小心地蹲了下来,将手机靠近水面。一大团飞虫被光源吸引过来,在反射成白色的湖水上方盘旋,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至此为止他的阴阳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陆英嘉犹豫了一下,打算捡一根树枝过来。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股大力突然从他的肩膀上传来! 踩在湿地的斜坡上,陆英嘉的重心本来就不稳,这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头朝下栽进了水里! 其实湖边的水很浅,但陆英嘉一下水就感觉有个很重的东西勾在了他的脚上,把他往远离湖岸的方向拖。他奋力挣扎了几下,那东西却缠得更紧,仿佛要把他的脚腕拧断似的。 一同落水的手机成了唯一的光源,陆英嘉忍着疼痛睁开眼睛,一把将手机抓回来。回头一照,他的脚下骤然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而缠在脚上的是几根湿树枝一样、生着白毛的棍状物,也不知道该称为手指还是爪子。 他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在求生欲的驱使之下对精魂的操纵到了瞬发的程度,金光从指尖迸出,同时胸前的玉扳指也微微颤抖起来。他能感到自己打中了什么东西,一串气泡漂了上来。 有戏!脚腕一松,陆英嘉立刻挣脱出来,哗啦一声冲出水面,发现在这短短的几秒内自己竟然已经跑到了湖心的位置。 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追上来,他一刻都不敢歇,马不停蹄地往回游,上岸以后又直冲到了湖边的树林里,这才敢喘一口气。但他刚抬起头,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不远处的树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在他扭头望去的瞬间,人影就往树后一闪,消失不见了。 陆英嘉差点大叫出声,赶紧追上去,到了却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方圆十米根本没有人出现过的迹象。他浑身都湿透了,抱着双臂蹲在地上打颤,打开手机,白双玉刚发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申婷也没有回过宿舍。她失踪了。 吸取上次的教训,陆英嘉都顾不上回宿舍换衣服,直接叫来了学校保安,说湖边有人落水了。在他们坐上船在湖里搜索的时候,陆英嘉坚持要在岸边守着,注意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但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寻找,保安并没有发现申婷的踪迹,湖水里也没有大型生物出现的迹象。由于没人亲眼目睹到申婷落水,他们甚至怀疑陆英嘉有精神疾病,叫来了他的辅导员。 辅导员一脸“怎么又是你”的表情,很强硬地把他押回了宿舍,不允许他再出来捣乱。看见他的狼狈样,李家铭和杜文懿的惊讶终于盖过了尴尬,围上来问他出了什么事,陆英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支支吾吾地说不小心摔进湖里了。 根本不是不小心!岸上有个东西要推他下水,水里也有个东西要抓他,这分明就是有预谋的! 陆英嘉这一晚过得极不安稳。他疯狂搜索了很多关于水鬼的资料,得出来的结论是根本没有确切的结论。最奇怪的是,z大的人工湖之前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会突然出现水鬼呢? 到了第二天,他很希望自己是犯了失心疯,随着太阳的升起,一切的事情都能解决。然而一切事与愿违,申婷彻夜未归,而到了中午,另一则爆炸性的消息慢慢传遍了全校。 帮他们送回相机的钓鱼佬男生也失踪了。 据他的室友所说,学校人工湖禁止垂钓,但这个男生钓鱼成痴,经常趁着清晨时鱼儿活跃跑到湖边去。本来室友们都习惯了,但今天他缺了上午的两堂课,不久之后就有人在湖边发现了他的书包和鱼竿。 使这个消息变得骇人听闻的是,那根高碳材质的鱼竿断成了两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开了。 下午时,人工湖四周便都被围了起来,几艘船在湖面上仔细搜寻,然而除了鸭子和鱼之外什么都没被找到。申婷失联已经超过24小时,陆英嘉被叫去问话,当他展示了相机里的照片后,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傍晚时分,消防车和救护车开进了学校,大批学生聚集在湖心桥上围观, 任凭保安怎么驱赶也无济于事。陆英嘉被安置在不远处的一辆车上,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联系乔怀茵,又觉得这货就住在学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可能不知情,只是不愿意出手罢了——单纯的没心肝。 看见消防员拿出了救生筏准备下水,陆英嘉咬了咬牙,冲上前提醒道想提醒他们:“警官,你们小心一点,这水下可能有……有攻击性很强的东西!” 消防员可能觉得他只是单纯被吓傻了,相视一笑:“没事的,你们学校的老师都说了湖里没有东西,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你的同学了。” 陆英嘉急得直跳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还是发消息给了临祈:“你知道什么关于水鬼的事吗?” 临祈很快回复:“你遇到水猴子了?” 第51章 水猴子在中文互联网上已经传成一个梗了,但临祈显然不知道这个梗。他昨天回宿舍很晚,没来得及和陆英嘉交谈,他便很快说了一遍自己的遭遇,临祈沉默半晌,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之后不到五分钟,他便接着说:“你是不是在湖边?保安把路封住了,你等等,我另外找条路进来。” 陆英嘉并不希望他过来自找麻烦,但不可否认,看见消防员缓缓将救生筏推下水时,他确实狠狠打了个寒战,要是有临祈在旁边,他会安心很多。 手机响了,是施语冰的消息。 “申婷失踪了,你知道吗?”她开门见山道。 “我看见了学校人工湖里有水猴子。”陆英嘉也不跟她客气,直截了当地说。 施语冰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这事跟你有关?” “姐,你什么逻辑?我也是受害者!我昨晚被那东西拖湖里去了,要不是我提前跟乔老板学了两招,估计小命也没了。” 他发完这条,施语冰当即弹了个语音电话过来,她急促地呼吸着,大喊:“你在湖边?快点离开那里!” 与此同时,临祈的消息也到了,他发了一张消防车的照片,问:“你在上面?要不先下来,这里不太安全,我们回宿舍吧。” 然而这些陆英嘉都没心思关注。在忽然响起的一片惊呼中,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无端翻腾起了不小的浪花,救生筏在湖中央摇摇晃晃,岸边的人大声朝他们呼叫。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状况,正准备回航,船体就猛地右倾,仿佛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一下,瞬间翻倒进了水里! 桥上的很多学生都万分惊恐地目睹了这一幕——两个水性极好还系着安全绳的消防员,就这样消失在了小小的人工湖里,再没了声息。 第47章 这都没有人管 z大的人工湖边人声鼎沸。 连湖畔几栋楼的教室里都有人伸出头来观察情况。岸边的消防员奋力拉拽着安全绳,起初根本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却猛地一松,让两个人都狠狠向后摔了个屁股墩——被拽上来的绳子空空如也,接缝处有明显的撕咬痕迹。 一同被拖上岸来的还有一道黏腻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器官被缠在了绳子上,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探照灯朝湖心打去,只见一层层的血色随着波浪缓缓漾开,宛如一朵朵妖异的花。 桥上的学生看到这幅景象,纷纷尖叫着散开。仅有的几个保安根本维持不了秩序,任由人群推推搡搡地朝安全的宿舍区逃去。 “这湖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消防队长高声质问着一旁的学校负责人。 这下任谁来看,都是湖里存在着某种巨大神秘生物的痕迹。但负责人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就算他能隐瞒,这么小一个湖里也根本生存不了什么东西啊! 学校的保安年纪都比较大了,其中一个直接脱口而出:“水猴子!”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水猴子算是全国境内传播范围最广的迷信谣言。传说它们潜伏在水中,力大无穷,能轻而易举地袭击下水的人类,要么以他们的血肉为食,要么用他们的身体借尸还魂。在商业发达、水网密布的g市地界内,水猴子的传说极有影响力,相传当时为了安抚市民,都请了南方最大道观的清阳真人出山,亲自驱除穿城而过的文江中的水怪。 到了今天,水猴子已经完全成为一个过时的笑谈,但陆英嘉无法像负责人一样立刻斥责保安的无知。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东西,并且如果不是运用了常人没有的力量,他也同样无法幸存。 “这位小同学不是也掉进水里过吗?你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没有?”消防队长瞄准了呆站在一旁的陆英嘉。 “我……”陆英嘉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给目前的局面带来帮助,“我掉进水里以后,的确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东西,它好像是有爪子的……” “水猴子!我就说肯定是水猴子啊!”保安声嘶力竭地喊叫道。 “行了,都别添乱!”消防队长高喊起来,“今晚肯定不能再下人了,先把湖全部围起来!你们学校负责这个项目的人都在哪里?一会儿尽快把人找来,说不定是水底有什么建筑机关……我会跟市局那边请示,明天调一台抽水机过来。” 负责人脸上的肉抽了又抽:“抽……抽水机?警官,我看好像还没必要吧,这要抽水可得费不少功夫呢……” “还没必要?!这都已经四条人命了!你们学校的日常安全管理是干什么吃的!”消防队长呵斥道,接着又望向缩着脖子的陆英嘉:“同学,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们?” “我……”陆英嘉浑身都在颤抖,他看看湖边血迹斑斑的安全绳,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好几次话滚到嘴边都说不出口。 消防队长的眼睛很毒,看见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早就通知了附近的派出所,这会儿警笛声已经逼近了。“不好意思,事关重大,你又是重要目击者,恐怕你必须配合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 陆英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急促的刹车铃声就撞到了他的身后。一辆漂亮的山地自行车碾过崎岖的湖岸,拦在他的身前,身后则被一辆共享单车护住,宽大的手掌安慰似地按上了他的肩膀。 施语冰从山地自行车上跳下来,神色自若地朝学校负责人打招呼。“秦老师,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学生会的学弟,给是我不好,没了解清楚情况还叫他来湖边取景,给你们添麻烦了。” 负责人看见是她,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样啊,所以他只是偶尔出现在这里,警官,你们不用穷追猛打嘛。” 消防队长的眉紧皱了起来。再往后看,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学生把他护得严严实实,过高的身材让他上半张脸都隐没进了阴影里,但眼部的位置竟微微泛着青光。 “……就是这样,我可以走了吧?” 陆英嘉长出一口气,颔了颔首,在这两人的簇拥下缓缓退出了湖岸的危险地带。 附近的学生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而网络上激烈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几乎每一个群里都在疯传未知生物撞翻救生筏的视频。大学生的想象力很丰富,但大多还是比较尊重科学,有说机械故障的,有说大型鳄鱼的,甚至有说尼斯湖水怪的,就是很少有人提到妖魔鬼怪。 三人一遍遍地回放那则视频,表情都十分凝重。 “水鬼有很多种。”施语冰缓缓说,“如果这张照片拍到的确实是它,再加上你说在水里看到了白毛,那就是最危险的一种‘水殍’,是死于船难的冤魂吞噬了鱼精之后产生的,怨气很大,不会放过任何活人。” “z大人杰地灵,确实可能产生鱼精,但一座人工湖里不可能发生船难啊。”临祈说。 “这些都不重要!”陆英嘉先叫停了他们的推理,关键是有这么个东西在水下,我们该怎么办?明天他们要是真的抽水,不会出大事吗?” “不要看着我,我早就说过我不是战斗型。”施语冰叹了口气。 “那别人呢?乔老板呢?刘警官呢?” “那个姓乔的……没有人付给他委托费的话他是不会行动的。刘大哥最近在外地,而且他修习的法术是火系的,对付水鬼恐怕有点难。” 陆英嘉一边心想你们几个果然都是一丘之貉,一边大叫:“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都没有人管吗?” 令他意外的是,施语冰的语调骤然变得冷淡下来。“既然这样,我们就先想想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昨天看命盘的时候,人工湖这边还很正常,到了今天早上立刻就转向艮卦,有惊凶之兆。正如你的室友所说,人工湖里不太可能发生船难,而那东西如果是在湖水里自然长成的,卦象也绝对不会这样突然变化,所以,定是有人在背后偷偷操纵。” 陆英嘉想到了自己在湖边看到的那个人影。“你是说……有人把那个东西放进了湖里?” “完全有这个可能。在抓不到凶手的情况下,你觉得谁最可能被怀疑?” 陆英嘉一下刹住了脚步。“不是吧!” 他不过小露一手,侥幸逃脱一次,竟然又要被当成怀疑对象了,难道真要以死证清白才成?陆英嘉决定今后要学的第一样法术就是六月飞雪。他求助似的望向临祈,对方就给了他十分满意的回答:“我不相信会是陆英嘉做的。” “我也不相信,小菜鸟,但是我们每次把事情闹大都总得让活人而不是妖怪背锅,不然事情会很难收场。” 施语冰也停在了一盏路灯下,仰头凝望着一只飞蛾摇摇晃晃地朝光源飞去,又砰地一声被撞翻了个跟头。 “如果有人要求你去做一件事……这件事正好与你的天赋相关,也被所有人看作你的责任,但你并不喜欢……你会去做吗?” 她忽然问道。 陆英嘉怔了一下:“学姐,是你的一个朋友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第52章 “不,我问的就是你。” “我的阴阳眼算不上什么天赋吧,我和你们比起来差多了……” 施语冰没有说话,仍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吧,我应该会做……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就行。都这个年代了,做点什么都是赚钱,也没几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吧。”陆英嘉挠了挠头说。 施语冰又叹了口气,不知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被水鬼抓过以后要用这种药粉擦洗受伤的部位,不然你下次接近的时候它还是会认出你。” 陆英嘉大惊失色,掀起裤脚一看,脚腕处果然有一处深深的青黑色指印,按下去就是一阵胀痛。他连忙谢过,又小心翼翼地问:“要钱吗?” 施语冰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他额头上。“……听着,明天他们可能叫我爸过来学校里看情况,警察也肯定会叫你去问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可都掂量清楚了。” “你爸?g市美术学院的民俗学教授?” “比起民俗学,说是各大高校的玄学顾问更合适吧。”施语冰耸了耸肩。 “那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得了,有图有真相,这还有两个人证呢。” “不行!”施语冰拔高了音调,“我不会告诉他学校里发生的事的——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让他看到你。” “为什么?” “他这种修为的人,一般都能直接看到人的前世因果了。一般提前知道了自己因果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留下这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后,施语冰扭头就走,转眼便消失在了楼宇间。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临祈这才接话:“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这也太玄了吧,你信那种鬼话?” “这些家族好像水都很深,我只是觉得你最好不要和危险的人接触。”临祈垂下头,低声说。 “但我不能就在宿舍里躲着啊。”、 陆英嘉攥着药粉,迷茫地望向人工湖的方向。保安们搬来障碍设施把湖面彻底围了起来,水波正反射着路灯,闪烁着危险的粼光。 “他们只要再接触到水,就肯定会有危险。作为唯一一个见过它的人,我必须——” “我不是说你不能去,陆英嘉。” 临祈在他身后转了一圈,与他并肩站着,小臂碰到了他颤抖的右手。 “我的意思是,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第48章 影 梦。 陆英嘉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不安稳。只有目不暇接、光怪陆离的画面提示他这是梦。 他一会儿在一个朱红的宅子里,被一群素白衣袍的人围着,密集如蜂鸣的诵经声一阵阵灌进脑海里;一会儿站在高高的城楼前,脚下将士的喊声如雷贯耳;一会儿在悬崖峭壁之间,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掐诀念咒,山林中的妖物仓皇逃窜,鲜红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擦拭,任由血液渗进嘴唇,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力量在体内流窜。 那是……我? 陆英嘉此前做过许多这样无厘头的梦,但以第一视角操纵着这样的力量,让他感到不真实甚至恐慌。 身上的甲胄很重,走了几步山路陆英嘉就受不了了,但那个人却不为所动,疾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半山腰。他来到一条溪边,掬起清水泼洗,溪水中映出了一张青年的面庞——略显孩子气的大眼,薄粉色的唇瓣,甚至连总是翘起的一缕刘海也与自己如出一辙,只是脸色苍白许多,满脸都是看透世事的冷漠。 他微微抬起头,与自己目光相对,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视线向下—— “——呼、呼……!” 陆英嘉猛地从床上挣了起来。在刚才那一刹那,他的整个脑袋都在发出剧痛,提醒他赶紧从那个危险的梦境中远离。 直到现在,胸前都还有一片皮肤在发烫,他伸手一掏,原来是临祈送他的玉扳指。在黑暗的环境里,扳指的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过陆英嘉现在头晕眼花,看不清内容。 他抱着被子深呼吸缓了一会儿,正准备重新躺下,突然有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呼——吸——” “呼——” 虽然深夜的宿舍里一般会只剩下呼吸声,但就在刚才的几秒内,他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与自己完全同频率的呼吸! 陆英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上蹦起来,扯开床帘,就在那一瞬间,他瞥见宿舍里有一个人影飞速闪过,从半敞着的门里狂奔出去,不见了踪影。 什么鬼东西?!陆英嘉心跳得飞快,他先跳下床检查了一圈宿舍里,确认没有异常,又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口没有人。走廊上的灯光半死不活地闪烁着,照亮了他们宿舍门口的一滩积水……积水? 沿着走廊望去,水痕是从他们右手边两间宿舍里出来的,在他们门口聚集最多,就像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一路从宿舍里出来,在他们宿舍门口看了许久——甚至可能走了进去——然后一路进了左侧的浴室里。 那间宿舍里住着谁?陆英嘉一下就想到了答案——住着他们系的一个技术大佬,对摄影很有研究,他昨天下午曾拜托对方一起看过水猴子照片。 不会的,只是巧合,是我神经过敏了。尽管这样催眠着自己,但他经过了修炼的阴阳眼也已经能看出浴室里隐隐散发出的阴气。 陆英嘉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他的右手做出了掐诀的姿势,金光在指尖闪闪烁烁,梦境中遗留的血腥味却又制止他继续向前。 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托住了他的手。 “你也看到了么?”临祈的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潮湿水汽,“水猴子。” “怎么会这样?它不是应该在湖里么?它是冲着我来的,可是为什么……照片……” 陆英嘉不由自主地想蹲下去抱住脑袋,却被临祈坚实的身体扶住了。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浑浊的水痕,走进了昏暗的淋浴间。 五扇门中只有一扇大开着,浓郁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走近一看,只见地上只有半人宽的排水槽被掀开了,四周都是散落的血肉碎块,浓重的阴气大喇喇地萦绕其上,可想而知被拖走的人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就连临祈都忍不住皱眉,陆英嘉更是差点呕出来。 他们并不清楚学校的下水管道是如何铺设的,但人工湖的水体那么庞大,又靠近宿舍区,难保没有一部分下水是连接到那里的。 蹲在地上深呼吸了好几下之后,陆英嘉忽然跳了起来。如果看过照片就会被盯上的话……白双玉!还有叫他去问话的几位老师!他不敢数还有几条人命握在自己手里,疾步冲回宿舍,打开手机朝目前希望最大的人求援。 “你知道要怎么对付水殍吗?实在不行的话,应该会有人付钱请你出山吧?”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陆英嘉其实不指望乔怀茵还醒着,一边等他的回复一边摊开自己整理的笔记。以前的高人似乎很少有在水里对付水猴子的,都需要“以数众拖网上岸,烈火焚之七日”,如果使用符咒、阵法一类,就需要克制它的木系法术,刘焱的确是干不来。 乔怀茵修习的是土系法术,跟水猴子不挨着。至于自己和临祈所用的金光,他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全属性法术,结果乔怀茵告诉他恰好相反,他们根本不足以调动天地灵气,只有一些还未成形的精魂愿意受他们调遣而已。 他没想到,在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乔怀茵给他的回复是:“出来,门开着。” 今晚全校已经进入戒严状态,宿舍门大楼紧锁,但临祈竟然知道一条秘密线路,理由是他们学院经常查晚点名,这是他的独门绝技。陆英嘉已经没心思计较这些了,两人都穿着连帽衫,从递送外卖的小门翻墙而出,做贼一样贴着墙根摸到乔怀茵的凉茶铺,只见他的门头上加了一张符咒,在夜风中悠悠地晃动。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怕死。”乔怀茵皮笑肉不笑,“你挺会招东西的,陆同学,这玩意儿只要是有水的地方都能钻,只要见过它的就跑不掉,在解放前差点灭了一个镇子的人。” “靠,怎么都说是我招来的!”陆英嘉快崩溃了,“你他/妈的不是也说过我八字很硬的吗?” “不是你招来的,你着什么急?在我这儿学了这么久,你和他应该足够自保了吧。” “可是这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人呢!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这个问题我好像不久前和你谈过了。在没有能力的时候,说出这种话来找死的就是你。” “我想要的就是力量啊!”陆英嘉站起来冲他喊道,“武器,符咒,法术,什么都好!你需要多少钱?只要是我能拿出来的,我全都——” “那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你认为自己能负担得起那份力量么?” 第53章 陆英嘉的呼吸停滞了。 他下意识的地抿了一下嘴唇,那股梦境里的铁锈味还在,迅速地蔓延了整个口腔。手腕变得沉重,仿佛自己拿着的不是一个破烂的笔记本,而是数斤重的精铁打造成的长枪,削铁如泥。 在梦里……在梦里的自己,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到。 但他为何畏惧甚至厌恶着这份力量? 乔怀茵转过了身,慢悠悠地走进里间,拿出一大包报纸包着的零碎物品来。“这是桃木刺,用来限制它的行动范围……这是黑狗血,可以洒在它的身上……这是朱砂……这是符咒的式样。你先用朱砂来学,一会儿到附近把它召出来以后,就用你自己的血来画。” 他接着又对临祈说:“你的护身术修习得不错,已经可以张开一个小结界了,一会儿就由你为他护法。” 临祈郑重地点了点头,在陆英嘉身旁坐下来,盯着他默记符咒的图样。到了五点左右,施语冰竟然还打了几个电话过来,不过他一个都没有接。 八成是她算到白双玉出事了。陆英嘉把嘴唇咬得发白,使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那复杂的图案刻在了脑海里,又和乔怀茵确定了一遍对付它的流程。总的来说,这个符咒是关键,只要把它锁在湖里,就算不能直接将它杀死也能带来致命伤,这样就算拖到施语冰的父亲带着高人来也没有问题。 但陆英嘉更希望在天亮之前解决这件事。正如临祈所说,他并不清楚这些家族背后水有多深,也并不希望往里掺和。凌晨五点二十分,他和临祈背上装备再次翻进学校,正要摸上前往人工湖的小路,却听到了身后传来汽车马达的声音。 那是一辆漆黑的长轿车,车头上豪华的标志极为惹眼。临祈眼疾手快,拽着他的衣服就让他在灌木丛后蹲了下来,但陆英嘉还是猝不及防地和后车窗里的人对视了。 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穿着斯文的西装,乍一看长相普通,但车子驶过之后,陆英嘉竟然好一会儿都没能把那双眼睛从自己脑海里甩去——就好像他仅凭那一瞥就能看穿自己前世今生似的。 “完了!”陆英嘉朝临祈做口型,“那会不会是施语冰她爸?” 与此同时,豪车上的西装男人缓缓摇下了遮光帘,让车内变得一片昏暗,也让后座另一侧坐着的湿漉漉的影子更不引人注目了。他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的,我已经看到‘门’了。……请别这样说,令郎的工作做得非常不错呢。” 他的指尖玩耍着一张校园卡,影子颤巍巍地想要伸手来抢,却在碰撞间让两人都失了手,卡片啪嗒一声掉在了车内的地毯上。 “……是的,我明白。他虽然还能当做‘容器’,但想要像以前一样回到学校一样已经不可能了对吧?……呵呵,我当然会感到可惜的,毕竟我也是个老师啊。但是,我更希望我的女儿能安全,您是不会在这件事上违反承诺的对吧?” 影子绝望地伏到地上,双手胡乱摸索着。车门大开,前排的司机跳下车来,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湖岸的绿道上。 影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抚摸自己的脸——当然失败了,他脸上的五官已经模糊成一团,完全没有了形状,连流泪都不知道该将哪里作为出口。一只油光锃亮的皮鞋尖把校园卡踢了过来,影子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滴滴答答的浊水也顺着他的指缝慢慢流进了湖里。 校园卡的反面全是血,正面倒还认得出几个字来。 “z大20xx届 法学系 周承运”。 第49章 吞噬 “施教授,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施耀文端着下巴,凝重地望着沉静无波的湖面。“要我说的话,它出现得十分突然,且十分蹊跷。但贵校这么快就能找到我出面,显然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吧?” 被戳穿了的学校负责人一下子泄了气,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这——学校有时候会有诸多难处,相信您也是能理解的……” “一个枉死的工人常年埋在湖底,不得入土为安,这种事我有点理解不了呢。”施耀文还是以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说着。 “那……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早已和他的家属达成一致,而且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 “你们之间是怎么处理的我不清楚,反正就我所看,他显然很不满意。”施耀文低头整理起了自己的西装扣子,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过听说今天抽水机就会到,到时候把湖底清理干净了,一切自然就会真相大白了。” “施教授!”负责人有些崩溃了,“麻烦您再好好看看,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昨天那些学生拍的视频传得全网都是!那东西身子那么大,有手有脚,不可能只是一个——” 施耀文随手从湖边摘下一枚桃树叶,沾取了湖里的水,仔细地嗅闻着。 负责人僵在一边不敢动。他是z大专门负责外事接待的,这么多年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也知道有名的专家学者大多脾气古怪,但施耀文还真是其中独一份儿的。他原本派了八点的车去接,但对方的助理却说五点就要进校,并且拒绝他人陪同,一会儿说测算的时间不能改,一会儿说阳气不足,一整个神棍模样。 但他在z大的文史哲院系中都有不少关系,女儿也在z大就读,负责人怎么也得打起十分精神给他面子。在湖边呆站了好几分钟后,施耀文忽然扬手一抛,将桃树叶甩进了水里,望着它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径直流向了湖心。 施耀文轻笑了一声:“人害鬼,鬼吃人啊。” “施……施教授,您就别打哑谜了,一会儿公安和消防的就要来了,他们要是直接上抽水机,能不能行?” “抽水机,当然不能行。”施耀文擦了擦指尖,“因为水到处都是。” “那您说该怎么——喂!那边那个同学!你怎么上来的?这边很危险,你没看到外面的标识吗?” 负责人突然冲着桥上大喊。湖边的几人同时抬头,只见湖心桥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这座桥昨晚就已经全部封起来了,她却不知怎么走了上去,脚步悠然自得,不时还低头看一眼湖水,就像只是在如常前往教室上课一样。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浑身竟然都浸透了水,仿佛刚从湖里捞出来似的,她一边走,一边在身后拖下一长条水痕。 这时一个守在桥上的保安才反应过来,上前想要将她带走,女生轻盈地一个转身,没让他碰到自己一星半点,但就在那淅淅沥沥的水痕之间,骤然升起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嚎叫着朝保安扑来! 那影子至少有一人半高,保安根本来不及防备,被它干枯却有力的手脚卷住,刹那间桥上便血肉飞溅。而女生看到这幅场面,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湖边的人都看傻了眼,最后还是施耀文冷冷地吼了一句:“还不跑,等什么?!” 当天上午六点半,大部分学生还沉浸在睡梦中时,z大宿舍的大门就已经落锁,全校停课半天,禁止所有学生出入。同时学校管理层还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全校停水。 各学院辅导员只是通知学生们校内水网可能被人投放了有害物质,但亲眼目睹过昨晚的怪事的学生们可不会相信这种解释。学生们在宿舍里激烈讨论着水怪的来源,那些丢失了一两个室友的宿舍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辅导员要求所有宿舍长都将人员情况上报,当然,某些漏网之鱼除外。 李家铭爬下床拿起手机,抚摸着手腕内侧的蛇形伤疤,在和辅导员的对话框里缓缓打下“305宿舍已到齐”。 在学校里打着游击战的临祈和陆英嘉更是连看手机的心思都没有。他们贴着宿舍区绕了一圈,猫在林子的深处,警惕地望着四周。 “我们要先把桃木刺钉在湖岸边对吧?”陆英嘉小声问。 “得先确定那东西在湖里。”临祈摇摇头,“看刚才的样子,它分明是有水的地方都可以钻进去。” “好家伙,变成夜叉了。不过现在全校停水了,它最后也只能回到湖里吧?” “人的身体里有百分之七十是水。”临祈提醒他。 陆英嘉狠狠打了个寒战。 突然出现在桥上的白双玉“召唤”出水猴子后就不知所踪,现在满学校转的巡逻车几乎都是在找她。两人呆了一会儿才想到场外求援,发消息让施语冰算了一卦。 不一会儿,对方就发来了一张草草绘就的卦象图,这段时间一直在侵淫此道的陆英嘉一下就看出来了那是困卦,方位大致处于北边,附近可能有蓄水池、盆栽一类的物件。 学校最北边的教学楼就是生物楼,那边的确可能有这些物件,陆英嘉不觉有些振奋。“我觉得这个打法可行,特摄片里不都这么演的么?两个打手,一个在远程提供情报辅助……” 在临祈灵活得不可思议的步法下,他们成功躲开了几辆警车的搜寻。在摸进生物楼大门的瞬间,他们就感到光线暗了几分,一股潮湿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第54章 明明所有的水阀都已经关闭,但还是有清脆的水滴声从大楼深处传来。 “在三楼!”陆英嘉抓起桃木刺,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奔去。 三楼分布着数个基础实验室,他们在楼梯间就闻到了十分不妙的气味。推开防火门的一瞬间,更是有大量积水哗啦一声倾倒下来,两人赶紧躲开,但还是免不了被泼了一身。 临祈抓紧了护身符,金光从身周散发出来,把陆英嘉也笼罩了进去。 走廊上能看见日光,但他们只能在齐膝深的水里前进,积水十分浑浊,混杂着鲜血、泥沙和消毒水的味道。一侧的实验室则完全是黑暗的,有几个玻璃缸贴着窗户摆放,里面的实验动物朝他们投来绝望的眼神。 “生物楼的构造不是这样的。”临祈轻声说,“至少我知道他们不用鱼做实验。”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蜃境?”陆英嘉绷紧了神经,“水猴子也会有蜃境?” “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应该没有,但是——”临祈的声音在看到走廊尽头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一个人影——不,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个畸形的人形物体——弯腰站在水中,正在不断撕扯着水面上的一具女尸。它的手脚都明显比正常比例长,看上去像只缺腿的蜘蛛,背后还覆盖着稀疏的白毛。 在它反应过来之前,一枚小臂长的木刺已经朝着它飞了过去,企图将它钉住。然而它的速度奇快,一扭身就摆脱了,转过脸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 苍白肿胀、凸面尖牙——正是照片里的模样。 “抓住你了!”陆英嘉大喝一声,桃木刺从临祈手中飞出,他又忙不迭地掏出了符咒。这水猴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这两人不怕自己,竟一头扎进水下就要逃。 在水里比速度他们绝对没有优势,陆英嘉的脑子飞转,金色光芒在指尖搓成一个扁球,像打水漂一样斜刺出去,在水面上跳跃了好几米,还真打中了它冒出来的脑袋,让它的动作停滞了几秒。就靠着这几秒的空隙,桃木刺铛铛地扎中了它身周的墙壁,水猴子嘶叫一声,像被无形的绳索缠住了一样拼命挣扎起来。 陆英嘉赶紧展开符纸。这次他下了死力气咬破指尖,还没画几笔,就听见人工湖的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消防队运来的抽水机还是开动了。 按理说抽走湖水应该会削弱水猴子的力量,但不知怎么的,它的动作竟然随之变得更加疯狂,右边身子竟然挣脱了桃木刺的束缚,尖利的爪子直朝陆英嘉的脸划来!但它的指甲却生生撞上了一层硬壳——临祈唤出的护身罩将攻击挡了下来,并咔嚓一声捏碎冻成块的黑狗血,洒在了它的脸上。 水猴子立刻疯狂后退,脸部仿佛被强酸灼烧了一般开始出现血洞。这时,陆英嘉的符也画完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发功,只得再次运气,将黄纸高高举起,对着水猴子大喊一声:“收!” 强烈的白光从符咒上迸发出来。 哪怕是在开阴阳眼的时候,陆英嘉也从未体会过这么奇妙的感觉。那时他感受到的是一个纯黑的世界,黑暗宛如触手一般争先恐后地要侵入他的身体;而现在他的神识是处在一片温暖的卵白色光辉中,纯净的金光在其中跳动。 随着精魂的流转,有一团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朝他接近,温顺地伏在了他的脚下。 陆英嘉并没有打算客气,就好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他伸手将它捧起,它就化成温水流入了他的口中。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地面上的水退去了不少,只淹到了脚面,但却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水猴子四脚摊开,呈一个大字被钉在地上,脸色灰白,显然是已经死透了。它的额头上贴着自己画下的符纸,胸口被剖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甚至连里面的心脏也被切成了两半。 陆英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颤抖着起身,发现刚才只咬破了指尖的右手现在整个鲜血淋漓。 而还沾在自己嘴唇上、流淌进自己喉咙里的温暖液体,正是水猴子心尖上的鲜血。 第50章 他的选择 另一边,湖岸。 负责人好言好语地劝施耀文去车上等,但他执着地要站在危险的护栏边,盯着抽水机不知在想什么。 消防队拉来的是一台中型体量的防洪抽水机,计划是先抽走一半的水看看情况。同时还有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在岸边严阵以待,他们了解到的情况是某种大型掠食性鱼类顺水流入了人工湖中。 施耀文曾被人问过妖怪会不会害怕现代热兵器这类问题。他那时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解释道在宋代就已经有成熟的火器了,但是现代人依然无法用ak47打死一只尼罗鳄,想用坦克对付蓝鲸更是无稽之谈。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谈论武器的种类是没有意义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会使用巫术的人类是很会走捷径的类群。 消防队长一声令下之后,机器开动,水流开始钻进粗壮的管道,像虫一样蠕动起来。 最开始并没什么异动,施耀文几乎要开始闭目养神了。但几分钟之后,他忽然刷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北面高高伫立的教学楼,手中的念珠也开始飞速滚动。 不可能,才这么短的时间,那孩子究竟是怎么…… 与此同时,抽水机突然大幅度震颤起来,几个消防员都扶不住,几乎要滚进水里。湖面的高度上上下下,仿佛来到了风暴肆虐的海洋中心—— “嘭!!” 宛如水底有一枚炸弹爆炸了一般,伴随着骇人的巨响,足有四五米高的水花瞬间冲向天际。在爆炸的掩护下,生物楼有一处不显眼的窗户也被撞破了,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飞出,逃向了湖里。 警察们的视线被水花遮蔽,也不管那是什么,冲着黑影就是一通扫射。水中传来凄厉的尖叫声,简直不是任何一种动物,更像是厉鬼发出来的。 施耀文见状一把推开负责人,咬开指尖沾住了血,把一个小布包样的东西甩进水中。 “施教授,您这是要——”见施耀文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负责人顿时慌了神,刚要把他拉回来,就被另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挡住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警察身着防爆服,神色冷漠,从腰侧掏出手枪,然而并不是对准水中,而是对准天空—— “砰!” 淡淡的紫色光辉笼罩下来,校园中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随后神色如常恢复,继续对付作业、论文和工作,只有少部分人的口中还在喃喃着“水鬼”二字。 过分地运功让刘焱咳出一口血,但还是很快恢复冷静,把已经昏厥的负责人推到一边,扶起施耀文,等待水面慢慢变得平静,然后帮着消防员将露出水面的一具身体拖上岸。这人还有轻微的脉搏,但因为背后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加之存在骨折,医生不敢轻易搬动,只得在他的指挥下从反面给人扣上氧气面罩就抬上了救护车。 当然,不能把他翻过来的最大原因是他根本就没有脸。 施耀文似乎是终于折腾够了,跟着少年一起上了救护车。刘焱是市局的,比在场的警察权限都高,他带着手下有条不紊地指挥接下来的工作,不一会儿他们就找到了被水草缠住的第二具尸体。这属于那个钓鱼佬,全身已经不剩几块好肉了,连医生看了都忍不住掩面。 “你们继续,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刘焱吩咐完,抬脚就朝生物楼走去。 他爬上三楼的时候,地上的积水已经差不多消退了。凭借已经成熟的阴阳眼,他一下就注意到了走廊拐角处的异样,上前的时候却被一面金色的屏障弹了回来。 刘焱皱了皱眉,在手心凝起一团火焰,毫不费力地就烧穿了屏障,俯视着缩在角落的陆英嘉和一旁护着他的临祈。 “……水猴子是我杀的。”双方沉默对峙许久后,陆英嘉嘴里才被逼出一句话。 “这我看得出来,你不用再夸自己一遍了。”刘焱淡淡道,“也不用担心我找你的辅导员,杀妖怪不犯法。” “但是那真的只是水猴子吗?”陆英嘉挣扎着站了起来,“在杀它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场景,有实验室,有尖叫,还有血,它本来就不可能出现在一所大学的人工湖里……它,它有人的记忆!” “你道行太浅了,面对这么高等级的妖怪会产生幻觉很正常。”刘焱依然不为所动。 “幻觉?!我——” 陆英嘉想起了自己的梦。梦中的青年随手挥动长枪就能斩下妖怪的头颅,显然已经道行很高,可他依然将妖怪的血液当作美餐。 他只听说过妖怪会通过吃人来增加修为。但是,也有人会那样做么? 一些志怪故事里的方士会将妖怪捉来炼丹,这都已经被视为是邪教异端了,如果像自己那样,岂不是已经倒退回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时代? 第55章 陆英嘉浑身发冷,他此时才真正理解了几分施语冰的预言。 那样的力量……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他将沾满鲜血的右臂藏到身后,又倒退了几步。 但刘焱似乎并没有看出他真正的窘迫,只是淡淡地说:“这不是你最想做的么?如果不是我为了城市安全管理要求,必须让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起人工湖建筑事故,你就是拯救z大的英雄了。” 陆英嘉咬牙切齿:“我并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钱?干这行能赚多少钱,你看乔怀茵就知道了。名气?你现在已经是g市最出名的灵异主播了,要是你愿意全国巡演,做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也不是没有可能。家人和朋友的安全?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他们,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刘焱说的句句都在他的心坎上,陆英嘉没有理由反驳,但他的脑袋却有一处一直传来剧痛,仿佛是一团不成型的思绪一直在警告他不要陷入陷阱。 是从哪里来的呢?好像是很久以前,自己就因此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孽了…… “刘警官,请您别说了。” 临祈的声音忽然像一桶凉水般泼了下来。 “您说的都是好处,却没有提到这一行的危险。乔老板只负责卖法器给我们,却丝毫不提我们可能会陷入水猴子的蜃境。我们运气都还不熟练,只能使用物理攻击和它对峙,我的护身术稍不注意就会失效。陆英嘉更是因为强行画符昏迷了很久……” 刘焱挑了挑眉:“世界上哪有不伴随风险的好事?” “那如果他出事了,你们会负责吗?” 沉默了半晌,刘焱开口道:“不会。” “你——” “也从来没有人对我的风险负过责。我们能通阴阳,就是一只脚站在鬼门关里的人。从一个角度上来说,你可以说缘分选中了我们,是我们纯属倒霉,但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分钟,就不可能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其他人的命,这就是我的选择。” 刘焱不动如山,等待着陆英嘉的反应。 “……也是我的。” 良久,在临祈略显震惊的目光中,陆英嘉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脑海深处还是在剧痛。但是别的部分战胜了它,告诉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刘警官,请不要把我当成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你之前告诉我你们的队伍人手不够对吧?我会努力修炼的,如果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在走廊上的积水退潮后,他们曾短暂地瞥见了白双玉的尸体。那个前天还在摊位上和他打闹、和他一起熬夜写过策划案的女孩子,一侧的手和脚都已经不翼而飞,在他想要伸手抓住时,她就化成一摊血水流走了。 即使那是邪异的力量也好……他不想再看见任何善良的人在自己面前变成尸体了。 “钱什么的我无所谓,名气我也无所谓,我只要让他们都——”“等一下。” 临祈也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别太高估自己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他低声说。 陆英嘉正要发作,临祈就已经强硬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我说过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去。所以,我们应该是‘战友’才对。” 他的手指爬过已经干涸变硬的血迹,执拗地与陆英嘉的掌心贴在一起。 刘焱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心思琢磨。 他的眼神在炸碎的玻璃和满地的血水中飘忽,不时瞥一眼忙碌的湖岸。对讲机一直在刺啦作响,向他报告着进度——两个消防员找到了,一个被咬死了,一个窒息;救生艇被像鳄鱼一样的东西撕碎了;申婷毋庸置疑,死得透透的。他向对面说了几句密语过后,消防员开始重新放下打捞船,挖出了一具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的尸骨。 他琢磨着还要给这些消防员下几次咒才能让他们忘掉这件事。 实际上,人的记忆是不会清除得那么干净的,他们可能还是会无意中向自己的亲朋好友提起,一传十十传百,再给这里带来一个都市传说,然后灵气再次集聚,阴阳循环,鬼魅再生。 就像乔怀茵那混蛋说的一样,人、妖与鬼本无分别,都只是想在其中夺得一席生存之地。他一个人的努力,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生死轮回的定数。 那么,他又如何能笃定“门”应当担起这样的责任呢? 刘焱想掏出烟来,又犹豫着塞了回去,从防爆服深处找到纱布,递给了陆英嘉。 对不起,父亲,他想,我果然还是一个软弱的人啊。 第51章 经典节目 经过人工湖一事,摄影大赛自然是办不成了。陆英嘉和施语冰心照不宣,两人轮番以“设备进水影像拍摄效果”和“经手受害人的摄影机可能存在什么不妥”的理由,将学生会的老师说服,销毁了装有水猴子照片的相机。 拆除围挡的时候,两人都站在湖心桥上,远眺着沉降的夕阳将湖水染成深橙色。 在陆英嘉转述了刘焱的话之后,施语冰沉默片刻,缓缓向他讲述了那个至今还在等待应验的、黑蛇狂舞的怪梦。 “我小的时候,我爸曾经希望我不要去接触这一行,他连《周易》都不让我学。”施语冰抚摸着粗糙的石制护栏,“但是自从我开始做预言梦以后,他就知道我们家的人是注定逃不掉这种厄运的。有的时候该来的必须得来,不如提前做好准备。” “真有那么玄乎?”陆英嘉挠了挠头,“你是说,我从小就能让人丢钱,长大了就该去降妖除魔来还债吗?” 收获了施语冰的一个白眼之后,他清清嗓子继续问:“还有,你们一直在说家族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么回事,一群有血缘关系的巫祝大致按阴阳五行的类型聚集在一起,封建贵族时代的遗存罢了,你可以看作是现在在玄学领域最有影响力的几群人。”施语冰解释道,“刘大哥就是东部这边的,属火系,也是目前对这事儿最有责任感的一家人,只要是管辖范围内出了事儿他们都会去。乔家主要在西部,属土系,他们嘛……你看乔怀茵那死样就知道,主要是拿钱办事。管北部的是周家,属金系,有很多高人都在那边。我家嘛……除了算命看风水已经没什么本事了,还有一个陆家——” “陆家怎么了?” “陆家也快消失了。传说他们的大本营在西南山区,一直和少数民族打交道,修习的也是鲜为人知的秘术。只可惜他们一直没找到传承人……反正这几年我是没听说过陆家的什么人出现。” 陆英嘉摸了摸脖子。难怪施语冰在刚得知他有阴阳眼时会有那么大反应——可他也确信自己不会和这个神秘的陆家有关系,陆宁的态度自不必说,外婆自他有记忆开始就是个病秧子,而且他们也不住在山区。天下姓陆的人那么多,也不多他这一个。 “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吧。我理解你们男人至死是少年,但这个领域水太深了,一不小心是真的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的。” “……那临祈呢?” “哈?” “他是被我拉进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如果是我让他面临了危险……”陆英嘉咬了咬嘴唇,“你能不能……帮他算一卦?” “不能。”施语冰不假思索地拒绝。 “为什么?”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懂吗?我只能告诉你,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个命数很特殊的人,所以如果我妄自解读,我就会倒霉。”施语冰隔空在他鼻尖上点了点,“我只能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就得做好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准备。” 虽然施语冰说得很耸人听闻,但陆英嘉想了想就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他和临祈都数不清欠对方的命债要怎么还了,要是有一个出事,另一个必然会赶过去,这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预言。 终于熬到了周末,陆英嘉收拾起心情,按照计划和临祈一起去了郊外的一处废弃厂房直播。这个地方他们提前来过了,绝对没有鬼,全靠错综复杂的路线和黑暗的环境硬凹节目效果,最后还有喜闻乐见的走近科学环节——原来厂房里常年发出的诡异噪声和无线电干扰是来源于阁楼里的一窝蝙蝠。不出所料,这期观众反响平平,但陆英嘉这段时间半条命都快没了,才懒得管他们,把这个切片的活丢给谢锐思,自己则专心去做z大人工湖事件的解读。 经过刘焱的一通运作,几乎全校师生对此的记忆都变成了有学生被湖里的机械装置拖拽入水,但当时围观的人太多,水猴子撞翻搜救艇的视频还是在网上流传着。他想脚本想到头秃,最后和谢锐思一起熬了两个晚上,运用精湛的剪辑技术,把它改造成了水草缠住搜救艇零部件导致的操作事故。 第56章 “不过这次是真的有水猴子的。”他对谢锐思说,“我亲眼见到了。” “好吧,管他水猴子还是土猴子,能给我们爆金币就是好猴子。”谢锐思并不以为意。 到了周五,陆英嘉照常开启了直播连线。今天室友们恰好都不在宿舍,他便没有出去开房间,点好了外卖就和水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一直都在听我们的,主播自己没有遇到过灵异事件吗?”一个水友忽然说,“学校可是灵异事件发生的经典场所诶。” “我遇到的灵异事件还不够多吗?”陆英嘉苦笑,“你们非要把我弄死才高兴吗?” “哎呀,不是指自己作死的那种啦,就是日常生活中突然撞鬼,或者在宿舍里遇到细思极恐的事之类的,难道没有吗?” 陆英嘉仔细地想了一下。实际上,大部分来找他投稿的人说的也就是这些鸡毛蒜皮,而自己自从遇到纪念堂女鬼之后,碰见的也都是重量级选手,动不动要人命,没有这样小打小闹的。 所以他八字硬这个保障应该还是存在的,至少帮他过滤了一些没什么本事的家伙…… “听说z大有人为了刷绩点养小鬼,是真的吗?”直播间又有人问。 “这事儿可不能乱说啊。”陆英嘉义正词严,“小鬼的心智只相当于几岁的小孩子吧,他懂个啥,能帮你偷考卷?” “可以把竞争对手干掉啊。” “这是可以说的吗” “你有点经验啊兄弟,跟我走一趟吧。” “太扯了,小鬼要是有那么强的能量,神仙都要失业了。”陆英嘉眼珠一转,又即兴想到了一个故事,“我倒是知道一个养小鬼最后被反噬的事儿,就发生在几年前的h市……” 直播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直到李家铭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准备从自习室回来了,陆英嘉才跟水友们告别,慢悠悠地关上电脑,走进浴室去洗澡。 本层浴室曾被水猴子造访过,这事儿只有他和临祈知道,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地板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但陆英嘉还是心有余悸,跑到了四楼去洗澡。在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就听到了隔壁传来一阵轻音乐。 公共浴室经常会有人边洗澡边外放音乐,但男生喜好这种类型的并不多见,听多了还颇有种摄人心魂的魅力。陆英嘉甚至跟着旋律摇摆起来,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兄弟,你听的这是什么歌啊?” 音乐和隔壁的水声一下子停了。 陆英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有些疑惑,但他还顶着一头泡沫,也不好出去查看。等他洗完抱着盆出去刷牙,才发现浴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而隔壁竟然空空如也。 不,不完全是空的——在瓷砖地板上,竟然躺着一条巴掌大的金鱼,看样子已经脱水很久,腮盖无力地开合着。 陆英嘉的的心里瞬间“嗡”了一下。 学校的浴室地板上会出现一条鱼本身已经足够恐怖,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在水猴子的蜃境里也见过这样的金鱼! 它们三三两两地被关在水缸里,旁边就是各种实验器具,仿佛已经知晓了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开膛破肚的命运。不知为何,在穿过那个实验室的时候,陆英嘉甚至觉得水猴子也和它们一样绝望。 不过,阴阳眼并没有发现异常——这好像就是一条被人遗弃在这里的普通金鱼。 那刚才的音乐是谁弄出来的呢?总不能是它吧? 陆英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上前去查看,但不知他的脚步是不是太重了,地板竟然颤了一下,金鱼的身体滑溜溜地滚进了下水口。巧的是这处下水口又没有盖子,他过去一看,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黑漆漆的洞。 他这才注意到,这边的地板竟然是干的。 幻觉? 继幻觉之后又出现了幻听,难道他练功真的练到走火入魔了? 他摇了摇头,赶紧刷完了牙,抱起水盆离开浴室。在楼梯口上,他正好遇见了回宿舍的临祈。他并没向对方说出鱼的事,只是说四楼的浴室最好也不要去。 十二点左右,所有的室友才都洗漱完毕,熄灯睡觉。陆英嘉靠在床上刷了一会儿c站评论,又看了看其他的灵异区up主都在发些什么。最近的话题大都围绕着z大人工湖,另外离这里不远的s县好像出了个邪术事件,刘焱估计就是处理这个去了。 心脏再强大的人,半夜看多了这些玩意儿也会觉得瘆得慌,陆英嘉听到隔壁临祈的床上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准备关手机睡觉。 在一切都陷入寂静的时候,宿舍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声音。 “啪嗒。” 陆英嘉翻了个身,想把声音忽略掉。 “啪嗒。” 声音是从他头顶上传来的,像是水滴声,又像是什么黏腻的东西在滚动。 陆英嘉一睁开眼,那声音就会很长时间不再发出。可当他一闭眼,声音就会卷土重来,并且离他越来越近。 爷爷的,瞧不起我除妖新人是吧! 陆英嘉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握了握玉扳指,从床帘里探出头,往天花板上瞧。 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弯曲的水痕。从形状上看,像是一个湿漉漉的物体反重力地贴着它滚动,还留下了淡淡的腥味。而它的目标并不是他,水痕停在了临祈的床铺上方,突然一道影子闪过,陆英嘉的目光只捕捉到一团灰乎乎的东西迅速滚进了临祈的床帘里,消失不见了。 他赶紧扯了下临祈的帘子试图把他叫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睡前紧锁着的宿舍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 第52章 无面人 尽管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但陆英嘉的大脑还是在那一瞬间变空白了。 他其实不能确定那是个什么东西——它比一般的成年人矮上一点,由于背光的原因浑身都是黑的,最重要的是脑袋的位置光溜溜的,既没有头发也没有五官,只是一片肉色的混沌,有两个孔一样的东西朝向他。 经过多次锻炼的心理素质让他忍住了没有喊叫出声,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内,那个东西就在门口消失不见了。 担心叫醒室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陆英嘉只是用力晃了晃临祈那边的床帘架子,听到对方爬起来,就将打了字的手机屏幕举给他看: “你床上有东西!” 在微弱的荧光里,临祈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缓缓移动起蜷缩在被子里的粗大蛇尾,把一层薄皮揭了下来。 像他们这样年纪的蛇妖,蜕皮往往都要花上一周以上的时间,期间不能过度使用法术,还需要消耗大量营养。他虽然吃着人类的食物也勉强能维持,但还是更希望有新鲜的妖鬼可以享用。 杀死水猴子时,他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东西似乎只有一部分被捉住了,本体跑掉了,否则陆英嘉不是那么轻易对付得了的。这会儿要跑回来找他们报仇,他求之不得,免费的夜宵送上门来谁不乐意? 但他刚才捉住的只是一个小蜘蛛精。任何宿舍里基本都会有这玩意儿,修炼个几十年就会有神智,能作出一些怪声怪影,开关柜门,除了吓吓人没什么伤害。他很奇怪在自己这么强大的妖气震慑下居然还有这种东西敢出现。 塞牙缝也是塞,临祈一边把蜘蛛精吞了,一边想伸手安慰陆英嘉,却突然发现他那边的床帘是湿的。 水痕从天花板上浸染下来,在布面上勾勒出一条曲线,形状仿佛一双邪恶的鬼手。 陆英嘉还没出声,就听见李家铭那边喊了起来:“我靠!” “咋了?”杜文懿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就听见两人那边同时发出惨叫——李家铭的床帘竟然有一个角直接垮塌了下来!他的帘子安装了一个支撑钢架,只见钢架的一只腿直接被一大块墙皮压折了,他整个人被砸进了床里,带着腥味的粉尘漫天飞舞。 宿舍里顿时一片混乱。 三个人都急急忙忙地下了床去营救李家铭,就连卫豪也探出了头来看情况。原来是正对李家铭头上的天花板垮了一层,还好他被砸中的是脚,只有轻微的擦伤。 好端端的天花板怎么会突然垮掉?临祈爬上去查看,发现坍塌的边缘全都是湿润的,旁边还有好几个鼓包。 “这是漏水弄下来了吧?”陆英嘉义愤填膺,“楼上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漏水也不是一天就能弄成这样的。”杜文懿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就是……啪嗒、啪嗒的,很奇怪,我形容不好,就像是有个人湿着脚在走路。” “这有什么奇怪的,说不定是外面有人上厕所忘穿鞋了。”卫豪破天荒地接了话。 “不,”杜文懿摇头,“我听到的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而且是……而且是我们这一边的天花板。” 第57章 也就是说,那是一个倒挂着在天花板上走路的人。 临祈这才瞥了杜文懿一眼,刚被扶下来坐好的李家铭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应该是在做梦吧。” 虽然水猴子事件里他们也被洗去了记忆,并不知道陆英嘉现在已经是捉妖小英雄,但于温的惨剧依然是他们宿舍挥之不去的阴影,就连一向把唯物主义挂在嘴边的李家铭都叫家人去庙里求了个符放在枕头底下。杜文懿的话一下就唤起了他们的恐惧。 “我去外面看看。”陆英嘉率先出马,他惦记着那个无面人——但不出所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走廊上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令人不安的证据:如同抓捕水猴子时一样,他们的宿舍门口有一滩腥臭的积水。 水? 仔细想来,最近的怪事确实都和水有关。难道是哪个属水的高人在整他? 按施语冰说的,那五大家族里就只有她家和陆家可能属水了。可陆英嘉相信她没必要跟自己玩心眼,那么,难道是那个神秘的陆家?觉得自己一个姓陆的草包在外,败坏了他们的名声? 越想越无厘头,陆英嘉自己都觉得好笑,大家族的巫祝跟自己一个无名小卒计较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到宿舍,听见杜文懿说:“今晚阿铭先和我睡一张床吧,明天我们再去找楼上的人。” 他说完,临祈就立马接话:“陆英嘉,你也跟我睡一张床。” “……啊?”陆英嘉僵了僵。 “你仔细看看你那边。” 宿舍的大灯已经全部打开,陆英嘉抬头一看,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在他的床帘上方,竟然也出现了一大片暗色的水痕!天花板已经不正常地凸起,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更诡异的是,那片水痕边缘规则,竟然隐约像是一个侧卧的胎儿形状。 “睡睡睡,我睡。”他立刻逃命一样爬上了临祈的床。 刚钻进床帘,他就再次闻到了一股腥味——但他刚才就看见有东西跑了进来,因此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更让他感慨的是,临祈的床铺和被子都很整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但两个大男人躺在一张小床上还是过于拥挤了,尤其是临祈身体健壮,他被随后上来的临祈挤到内侧后,就几乎是被他搂在怀里,脸颊碰到了他的肌肉,就闪电般弹开。 “硌着你了?”临祈小声问。 “……没。”陆英嘉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姿势和别人接触。他一向觉得自己脸皮很厚,但一碰到那光滑而有韧性的肌肤表面,没几秒他的脸就红了。 他怕临祈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让两人背对背侧过身,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有大部分的皮肤贴在了一起。 这是g市的夏天,晚上不开空调睡觉能热死条狗,但临祈的身上竟然还是凉的,他穿着背心,凉意就通过手臂传递过来,陆英嘉没忍住叹了口气。 就这么躺了两分钟,他突然觉得这个处理方法有bug。 李家铭那是床塌了,没法睡,可他们这边的天花板那么大一块,鬼又不是傻的,要是存心想害他,不会换个地方塌么? 于是他又低声唤临祈:“喂,我觉得这样可能不行。”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说话只消用气音就听得见。临祈稍稍侧过头:“为什么?” “要是那东西过来了,我俩岂不是一起倒霉了。” 临祈微笑了一下:“它不会的。” “为什么?”陆英嘉很是奇怪,他发现临祈有时候突然就会说出这样莫名自信的话来。 “因为这个。”临祈的手指晃晃悠悠地勾起红绳,把护身符举到半空中,“我们两个的放在一起,它多少会忌惮一下。” “就这么简单?唔……!” 微凉的肢体突然缠了过来,陆英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临祈的腿。他的四肢都比自己的长且有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挤进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在布料摩挲的刺啦声里,临祈的腿缓缓在他身上滑动,那股腥味也变得越来越浓。陆英嘉眼前一黑,开始觉得头晕脑胀,无法判断临祈究竟在做什么,最后全身脱力,任由临祈脚腕一勾,把他的腿压在下面,彻底和他缠在了一起。 在他光滑温热的皮肤上摩擦片刻后,最后一段晶莹的蛇皮脱落,在黑暗中消失无踪。 “还要……再靠近一些才行。” 玉扳指内侧的符文嗡地亮了起来。 陆英嘉迷迷糊糊地捏起红绳,把扳指向背后转去,挂在后颈上。随后他就感到临祈靠得更近了,他的护身符也被翻了过来,那块丑陋的石头和他精心打磨过的玉料贴在一起,竟好似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旋涌出,让他顿时觉得身心舒畅。 “晚安。”临祈轻声说,“你一定会做个好梦的。”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陆英嘉才发现自己在临祈床上的姿势有多扭曲。 他的脚腕被压了一夜,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而始作俑者竟然还一脸笑眯眯的模样,说自己睡觉的姿势可能有点不老实,希望他不要介意。 放屁!这家伙之前睡得跟练军姿一样,怎么一跟自己在一块就变成八爪鱼了? 但这话陆英嘉也没法说,不然就会暴露自己曾经偷看对方睡觉。好兄弟都过命的交情了,睡觉靠一下怎么了? 当然他没往那方面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临祈压根就不知道人类还可以搞同性恋,一看就是一个到了年龄就会被催婚的朴实小伙。哦,想想还觉得有点惋惜。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想了,因为当他爬下床的时候,顿时就被宿舍里的景象惊呆了。 他床帘上方的天花板鼓起了一大块,虽然还未垮塌,但甚至比塌了更吓人,借用杜文懿的比喻就是“好像天花板里怀了个鬼的孩子”。 他用阴阳眼死瞪却屁也没看见,李家铭连忙跑下楼找来了宿管,对方看到他们堪比施工现场的宿舍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将他们赶了出去,打电话叫工程部的人来处理。 陆英嘉和临祈率先爬到楼上,敲响了405的门。 介于昨天在浴室的诡异经历,他一路都走得很小心,但现在正是上课高峰期,浴室人来人往,他们看不出什么异常。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门后,他们首先瞥了一眼地板——干干净净,没有水渍。 “干什么?”眼镜男懒懒地问。 “哥们,你们宿舍昨晚是不是漏水了?”陆英嘉上前问道,“我们楼下的天花板都被水冲垮了,这事儿可有点严重啊。” “哈?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宿舍什么事儿都没有啊!”一个高高的男生从里面探出头来说。 “看上去确实是没有,不过我们宿舍昨晚的遭遇确实很恐怖,差点出人命了,我们能进你们宿舍看一眼么?”临祈说。 眼镜男本不想理陆英嘉,但看见临祈那身板不像是个好惹的主,只能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但那高个子男生却叫了起来:“不行,凭什么随便进我们宿舍!你们出事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看他这状态就不正常,陆英嘉好奇心作祟,更得进去了。高个子冲上来就要推他,却被临祈挡住,眼看阻拦不成,他竟然先冲回自己的床位,哗啦一下扯上了床帘。 但还是晚了一步——在床帘关闭的一瞬间,陆英嘉就瞥见了一个没有脸的人静静地坐在他的床上。 第53章 金鱼 陆英嘉认识高个子男生,就是他们系的,叫郭昊,综测分数和李家铭一起霸榜的狠角色。但见到无面人的一刹那,他忽然就觉得这人的脸十分陌生。 “同学,你床上有什么?”临祈更是直接问。 “关你什么事!”郭昊高声叫道。 陆英嘉见他们宿舍里的确是干干净净的,地板上一点水都没有,另外几个室友茫然的眼神也证明他们与此事无关。正在此时,宿管带着几个工人也上来了,疑惑地“咦”了一声。 “应该不是房间的问题,”陆英嘉快速打字给临祈,“你看见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没有?” “嗯,”临祈郑重地回复,“而且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应该都看不见。” 没有脸却又呈人形的鬼怪,有可能是未足月的婴灵,也有可能是特殊的残疾人,有的干脆就是一种妖怪。陆英嘉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水猴子又回来了,但它怎么会藏在人的床上? 他一边慢慢收拾起被惊吓的心情去上早课,一边发消息给乔怀茵,结果得到的是一顿无情的嘲笑和“查询信息15元一条”的回复。 “你是不是有病。”知道对方不太正常后,陆英嘉也能毫无顾忌地和他开玩笑了,“别纠结现在的小钱,以后我要是出名了,你作为我的师傅不是能捞很多好处吗?” 乔怀茵:“正相反,我不是很想沾上你的因果。” 陆英嘉无语,反手把宿舍一片狼藉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片刻后施语冰和谢锐思纷纷前来表示震惊,前者答应帮他到施家自己的数据库里查询一番,对后者他则开玩笑胡诌,想到昨晚直播时水友的发言,随口说楼上有人养小鬼把天花板弄塌了。 第58章 谢锐思想了想说:“你去直播探险一下?” “?你想啥呢,跑别人宿舍里直播,我又不是变态” “不是有很多人说想看你身边的灵异故事吗,这不是个很好的题材?” 这话说得一点错也没有。更“糟糕”的是,一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枕头,中午的时候辅导员发来通知,学校竟然把他们宿舍和楼上的房间都封锁装修了,让他们先拿几件必需品搬去学校宾馆住。 “这不就有戏了。”谢锐思继续煽风点火,“你只要趁晚上施工暂停的时候进去拍摄就好了。” “你说得倒轻松,到时候抓住了被处分的又不是你。” “你都这样搞了好几次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是老手了呢。” 陆英嘉无力反驳。不过,就算谢锐思不说,他也对昨天晚上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奇得紧——诡异的东西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近了,这次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他有预感如果这次不解决,下次还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明显看到坐在前排的郭昊很是坐立不安。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上厕所也要带着,让人想不好奇都难。坐在他旁边的杜文懿同样焦虑,不过他主要担心的是自己留在宿舍里的宝贝玩意儿——他的动漫周边太多实在是带不走,害怕施工的人一个不小心就给他毁了。 陆英嘉思来想去,把自己和临祈要回去探险的事情告诉了他,也算留条后路。 杜文懿沉默了一会儿:“你和临哥,是不是真的懂点……那个啥?” “算是吧。”陆英嘉模糊地说。 “我以前还以为是他想害你,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我发现你俩好像都挺乐在其中的。你们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吗?” 陆英嘉默默擦了把冷汗。“不是,我只是觉得不搞清楚的话,我们以后回去也住不安生……没有什么秘密任务,你少看点漫画。” “是哦,如果有的话你们现在就该想办法把我灭口了。”杜文懿继续自说自话,“那你回去帮我看看他们有没有暴力施工,千万别伤到我的老婆们……” 下午的课陆英嘉一点也没听进去,抓紧时间把昨晚的遭遇编写了出来放在主页上,并说明今晚就将前往对应的地点直播。由于地点特殊,这次他将全程闭麦,也不会回应弹幕,但这过分怪异的剧情还是立刻引来了数千人预约。 临祈今天有晚课和实验,但他对于自己的要求依然答应得毫不犹豫。陆英嘉坐在实验楼的大厅里等他,一边把玩玉扳指一边想起他昨晚的救护,心里竟然有几分得意。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关系其实不叫互相信任,但临祈的确是第一个愿意无条件回应他的奇思妙想的人。 为了避免被其他相熟的同学抓住问话,两人刻意选在宿舍门禁时间快到的时间才过去,并且在三楼厕所里埋伏了半小时,直到外面听不见人声了才悄悄地摸出去。 陆英嘉的手机挂在胸口,镜头对着一条惨白颜色的走廊。305宿舍门口草草布置了一个施工警示牌,但并没有任何禁止进入的强硬措施,他们甚至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一钻进房间里,两人就被一股浓烈的腥味熏了个跟头。 g市处在沿海省份,因此陆英嘉很容易就能闻出那是一种水腥味,并且是有很多鱼虾死在水里、腐烂之后的水腥味。 他的床已经被拆了个干净,早上悬在头顶的那个鼓包被人用工具捅破了,像挑破了一个流脓的大包,床板上用一个盆接着流出来的东西,水腥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由陆英嘉咬着手电爬上床,一看到盆里的东西,他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盆里只有一层浅浅的、黏糊糊的水,而躺在正中央的东西是一条已经开始腐烂的金鱼。 “每日‘这是能播的吗’(1/1)” “我受不了了,要是我这宿舍以后白贴钱都不会住了” “主播昨天晚上顶着这么个东西睡了一晚????” “你们没有人抓住重点,阿九和小白的床是连在一起的啊!别的都不管了锁死锁死” 陆英嘉没有管弹幕里的胡言乱语,疯狂冲着临祈打手势:蜃境! 蜃境的形态本来就包括幻觉,因此可以只呈现为一个人或者一件物品。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没有阴阳眼的人也能看到它,进而通过触碰等被拉拽入异空间中。 之前在浴室中看到时他还不敢确定,现在是毋庸置疑了——这东西实在太离奇了。陆英嘉把手电往上打,只见天花板被砸开了一个直径四十多厘米的大洞,整个都是黑漆漆的,深度恐怕已经超过了楼板,但在直播的镜头下,他不敢随意运气去试探。 有蜃境,就说明这里一定有鬼怪,但它藏在哪呢? 临祈负责去检查李家铭的床,这边掉落的墙皮已经被清理,但经过了一天,破损的边缘竟然已经被不知名的液体浸染成了黑色。 地上摆着几桶没有动过的涂料,显然工人们也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陆英嘉甚至看到地上摆着一个碗,里面盛满了土,有三点烧焦的痕迹,竟是有人在这里上过了三炷香。 “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们这层,”帮杜文懿检查过他的收藏后,陆英嘉小声对临祈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楼上掉下来的。” 他发消息让杜文懿去试探一下同样搬去了学校宾馆的郭昊,最后在宿舍里扫视了一圈,便准备和临祈一起上楼去。但就在他摸到门锁的刹那,插销咔嚓一声卡住了。 宿舍门用的是简单的老式锁,是不能从外面给里面上锁的,但他们转了半天旋钮,用了吃奶的力气,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陆英嘉一头冷汗,他竟然忽视了会有关门杀! 赶紧去摸开关,才发现学校竟然把房间的电断了。手电光在房间里乱飘,两个拥有阴阳眼的人身体僵着不敢动,只能不断转着眼睛寻找异象。 洗手台下面、床上、书桌的角落…… 什么也没有……不,不对! “啪嗒……啪嗒……” 在一片寂静之中,房间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并不算轻,直播间里都有观众听到了,并且指出了声音的来源:“怎么感觉你们背后有个人光着脚在走?” 陆英嘉迅速将手电转过去,但是什么也没看见。临祈朝他摇了摇头,他才猛地想起杜文懿昨晚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将手电抬了起来。 在他们那一边的天花板上,从卫豪的床上方开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是浅绿色的,同样有那股恶心的水腥味。 它延伸到了临祈的床上方,然后猝不及防地被手电光照中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东西的动作实在太快,两人只看见了有一团婴儿大小的影子从手电光下窜了过去,逃进了天花板上破损的大洞里,待到他们反应过来要去追的时候,已经只能感受到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了。 “什么鬼东西?”陆英嘉没忍住叫了出来,“真的在天花板上倒吊着走?” “主播还会说是蝙蝠吗[吃瓜]” “我什么都没看见,到底有什么?” “救命了,我的意思是想看一些小清新的校园故事,为什么这期也这么重口” 陆英嘉心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可能是他太天赋异禀了,各路鬼神都要来他这儿刷刷存在感。 既然看见了真东西,那就必须得去405瞧瞧,他又使劲去拽了半天门,看着时间慢慢走到凌晨十二点,绝望地发现他们可能是真的出不去。 “怎么搞?”他问临祈。 “有点难办。”临祈皱起眉头,“我们被锁在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今晚待在这里说不定会有点危险。退一万步说, 就算能平安待到明天早上,施工的人一来开门我们也完了。” 这么晚了,叫杜文懿过来帮他们开门也不现实。临祈又思忖了一会儿:“要么从窗户里翻出去往上爬,要么……” 他的眼神缓缓转向了那个黑漆漆的大洞。 “……我们跟着它一起爬进去。” 第54章 走出科学 陆英嘉抬起的脖子僵住了。 要从洞里钻过去,目测宽度是没有问题,但这个洞实在奇怪得紧,不仅用手电光无法穿透,就连他们的阴阳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它真的通往楼上吗?还是通往什么不可知的地方? 但是从窗户里翻出去的方案显然不可行,他们这边的窗户正对宿管的值班室,一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发现,而且他又不是蜘蛛侠,怎么可能从三楼爬到四楼去。 “前面可是地狱啊!” “主播的灵感是不会枯竭的吗?这样子的剧本也想的出来?”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剧本,我好像听说z大今天是有两个宿舍锁起来维修了。”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这次看起来真的有点危险……” 第59章 临祈冲他摊了摊手,意思是让他拿主意。说实话,这次的情况并没有之前那么十万火急的惊险,却处处诡异,仿佛南方冬天的寒意穿过皮肤往骨头里渗,待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逃离说不定已经晚了。 他捏紧了护身符,再次爬上床去,把手机镜头挡上,在临祈的掩护下屏息凝气,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出,击中了盆里的金鱼。 “噗嗤——” 金鱼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那样直愣愣地从身体中间裂开,喷出了一股腐血——当然,它已经死了很久了,什么也做不了。 但通常破坏蜃境会引起的连锁反应并没有出现,房门还是打不开。陆英嘉嫌恶地把眼神从死鱼身上移开,就看见手机一闪,杜文懿发来了消息。 “郭昊没在宾馆房间里[惊恐]他室友说他去买了个水以后就没回来” 陆英嘉倒吸了一口气。 他白天的时候没找到机会拜访405,还以为郭昊如果有什么异常,肯定会把所有证据都带走,谁料想这小子也杀了个回马枪! “快快快!”他立刻招呼临祈爬上来,“郭昊又回来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临祈也皱起了眉,把盆从床板上搬开,两人一起蹲在脆弱的床板上。 天花板的高度很低,他们只要站起身脑袋就会穿过大洞,感受到里面逸出来的丝丝凉气。临祈率先伸手进去探了探——普通建筑的楼板一般也就二十来厘米厚,对他这种体质好的人来说甚至一撑就能跳上去了。 但他收回来的手上带着浅绿和暗红交织的黏糊液体,在空气里迅速地变黑,气味让陆英嘉差点呕出来:“你要不还是别上去了。” “没事,如果那东西有攻击性,也不会见到我们就跑了。”临祈轻描淡写地说,“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攀上破洞边缘,手臂和背部同时发力,在手电光下鼓胀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陆英嘉有些看呆了,待到他半个身子钻出去,手电才能照出破洞的上方是405宿舍的一副桌椅,临祈抓住桌椅的边缘,抬起下肢,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送上了一层楼。 他让陆英嘉把手电递给自己:“你上来吧。” 出生入死这么多次,陆英嘉怀疑什么也不会怀疑临祈的身体素质。但当他把手伸过来的时候,陆英嘉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心悸感。 不要去…… 他可能将你带入地狱,也可能一松手就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青年仿佛刀削出来的鼻梁旁边,狭长的双眼被手电的光芒映成了阴暗的青金色。 好在这种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他还是咬咬牙抓住了临祈的手掌,还未来得及感受他掌心冰凉的温度,双脚离地的失重感就立刻袭来,他的上半身如同被浸入了一桶冰水里。正要控制不住地脱力,另一股力量又及时拖住了他的腰肢,临祈仿佛多长了一双手臂似的,把他稳稳地送了上来。 “你该锻炼一下了。”临祈竟然还有心思揶揄他。 陆英嘉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就是冷——明明在夏季,405的温度竟然比楼下低上一大截,冻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一缓过劲,马上爬起来查看405的宿舍门,好在是能正常向外打开的,便找了个拖把过来顶住门缝。他们不知道郭昊有没有来过,但临祈冷冷地说,如果他来了就只能把他打晕。 “如果起了冲突,就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他分析道,“但如果就是他把我们的宿舍弄成那样,只要找刘警官他们解决就好了。” 陆英嘉咽了咽口水,没有吱声。他喜欢口嗨,但遇到这种需要发狠的事他多半是做不了的,只能寄希望于临祈了。 和他们的宿舍相比,405显然要干净得多,只有一些书籍杂物被收走了,地上有几个工人进来检查时留下的脚印。陆英嘉先是用阴阳眼看了一圈,随后就直奔郭昊的床位。 这个床位对着的正是楼下李家铭的位置,嫌疑不能更大了。桌面上的东西被他一扫而空,连好几本大部头的法律教材都被带走了,十分可疑。找了半天看不出端倪,陆英嘉啧了一声,瞟了眼手机,却看见弹幕都在疯狂刷着一条信息。 “看床板” “床板底下” “床板有东西” 他抬起头,只见与书桌相接的那一面床板底下,有一大滩暗红色的痕迹,形状就和昨晚出现在自己天花板上的那片水痕一模一样。 在痕迹的旁边,还有一些混乱的手写字迹,全是佛道两教的真言,但很没有章法,一看就是病急乱投医的产物。 他很想说服自己这不是血迹,但呛人的腥味让他不能忽略这个猜想。综合一切来看,这有点像是郭昊的床上死了个人,然后冤鬼错跑到他们宿舍里索命来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保护隐私,陆英嘉踩上一旁的楼梯,爬上了郭昊的床。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和大部分大学男生相比,这床整理得过分整齐了,被子甚至叠成了豆腐块,安静地放在了枕头的另一边。 陆英嘉首先掀开了床垫,露出下面的木头床板。奇怪的是,这一面竟然没有血色的痕迹,就好像那是从下面渗上来的一样。 但床板上还是有一件异物——靠近中心的位置,贴着一张符咒。乔怀茵也带着他认识过一些符咒了,这张跟李家铭从庙里求的一样,是用途广泛的辟邪符。 这小子竟然在找东西辟邪?这就更奇怪了。 陆英嘉继续深入,摸到了他的枕头旁。枕头四周是干干净净的,底下也没有东西,但把它反过来一摸,枕套里却鼓鼓囊囊的,有一层不平整的地方。 有了!陆英嘉迅速将它拆开,发现枕套里临时被塞进了很多棉花,想要挡住里面的东西,他被粉尘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把它找了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陶质的坛子,坛口本是用软木塞封的,现在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不用启封,里面就有浓郁的腥味钻了出来。陆英嘉想下去找剪刀,却感到床被人拍了两下——这是临祈给他的信号,意思是走廊上有动静! 陆英嘉顿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好在只是有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没注意到这边的端倪。他赶紧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隔壁床位取了一把美工刀来,不料那胶带缠得十分厚实,他使劲划拉了几下竟然都没有弄开。 “该死,这什么东西……”陆英嘉忍不住小声嘟囔,加大了力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传来!这下连临祈都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发现门竟然开着,一把就将抵在外面的拖把杆抢了过来,朝着临祈击去!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临祈的身体能力也不是吃素的,只略微一闪就躲过了这一击,同时抓住杆头将对方硬拽了进来,趁其身体不平衡时就是一个向下的肘击,直冲其后脑而去! 但对方也稍做了防备,抱着头猛烈挣扎,竟然脱离了临祈的钳制,滚到了一边。 而当他抬起头时,就看见了让自己目眦欲裂的一幕。 陆英嘉在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划破了包裹着坛子的胶带,但就在他把胶带都扯干净、双手捧起坛子的一瞬间,它竟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砰——!” 仿佛是有一股力量瞬间将其撑破了一般,坛子从内而外像花瓣一样分裂成了数块,散落得满地都是,只有陆英嘉手里还残留着一个底托,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符纸包着的包裹。 他愣愣地将包裹解开,只见里面除了一小撮朱砂之外,还有几根柔软的毛发和几颗白色的方块。奇怪的是,包裹一打开,坛子上的腥味就消失殆尽了。 “啊——!!” 闯入的男生见状,忽然蹲下身来抱住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嚎叫。 “卧槽!”陆英嘉吓了一大跳,“你到底怎么回事?” 临祈接过手电照亮他的脸,正是那个行踪诡异的郭昊。他竟然只穿着一身睡衣就跑出来了,正死死盯着陆英嘉手中坛子的残骸,惊恐将他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郭昊不断尖叫着,“都怪你们,这下我就要死了啊啊啊!!” 第55章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临祈的第一反应是扑上去捂他的嘴。 他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可要是招来了其他人,今天交代在这里的可就是三条命。 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尽职尽责的拖把杆在两人刚才的搏斗中已经悄然离开岗位,此时的宿舍门被穿堂风一吹,砰地一声便关死了。 但这里的窗户是关上的,哪来的穿堂风? 猛烈的、湿润的风直往人脸上扑,猝不及防的陆英嘉被朱砂糊了一脸,蹲下来剧烈地咳嗽。在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墙根下,亮起了两支小蜡烛,幽幽的红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第60章 郭昊使劲挣脱临祈的钳制,连滚带爬地跪伏到蜡烛前,不住地磕头,口中喃喃自语起来。 “我靠,这是中邪了吧?”陆英嘉连忙后退,在口袋里翻找起来,“不知道上次对付水猴子的符有没有用……” “别,那是妖怪,这是人,还是谨慎一些的好。”临祈拉了拉门把手,神色凝重,“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关在这里了。” “可我们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见到——” 陆英嘉话音未落,眼神就定在了墙壁上的一团黑影上。 他起初以为那是墙壁老化造成的色差,但在烛光的映照下,他慢慢看出了这玩意竟然是立体的——六角形的一团,尖端圆润,泛着藻绿色,有点像水池里爬出来的青蛙。 但再仔细一看,他发现那是一个浑身漆黑、蹲在地上的小孩。 他的手脚都很长,身上有不少已经结痂的伤痕,应该在生前饱受疾病折磨。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一片是有着明显起伏的,不像无面人一样一片混沌。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郭昊磕完头,随后缓缓伸出一只指尖挂满水草的手。郭昊又哀嚎了一声,不住地摇头后退。 “喂。”陆英嘉拍了拍桌子,“小孩子有点礼貌,能不能别无视我们?” 看身形,这应该就是刚才跑到他们房间里、又将他们引诱到405的家伙。骗了人来又不理他们,算怎么回事? 小孩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番,接着指了指自己的下半张脸。借着蜡烛光两人总算勉强看清,他的嘴竟被一团灰色的东西堵死了,无法吞咽下去,自然也无法说话。 陆英嘉骇然,他听说过民间有这种诅咒术,杀人之后伪装成意外死亡,再在尸体的嘴里灌上大量草木灰,会导致人死后无法到阎王面前诉说自己的冤屈,也就无法回来找凶手索命。 但是谁会心狠到在小孩子身上用这种诅咒? “你说不了话,那就点头或者摇头。”不过陆英嘉自是物理上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快想到应对之法:“这个坛子是用来维持你的力量的吗?” 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们值不值得信任,看看一身正气的他们,又看看地上抖筛糠一样的郭昊,最后还是缓慢点了点头。 坏了,那这下他估计撑不了多久了。陆英嘉又问:“郭昊是供养你的人吗?” 出乎他意外的,小孩这次摇了摇头。 “那你在找他要什么?”临祈打了几个手势,“香火?供品?还是……血?” 小孩没有直接做出回答,但他起身飘到了郭昊的面前,提起了他的脖子——在没有阴阳眼的郭昊看来,就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自己拽了起来,他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接着冰冷的手指就在他喉咙口留下了一道黏腻的印记。 意思很明显——他想要他的命。 “哎,这个我们不提倡啊,你既然和他无冤无仇就不要打打杀杀的,要争当五好少年……实在没办法你可以找我们灵异人士帮忙嘛,如果说不了话我帮你打字也行。”陆英嘉又没忍住开始满嘴跑火车。 谁知小孩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郭昊却突然暴起了。他起身扑到墙边,把两支蜡烛一脚扫倒,又发泄似地在坛子碎片上跺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就找我一个!不是还有那么多人也在用吗?龙景胜、贺丹他们都在用啊!你找他们去啊!” 碎陶片和朱砂混在一起,就像是一地凝固的血块,郭昊只穿着拖鞋的脚也被扎破了,但他丝毫不在乎:“我*你的,我就是被他们骗去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这些破规矩,凭什么就说要我的命,凭什么!” 但无论他怎么闹,小孩始终只是面无表情地蹲在一边,陆英嘉和临祈见状赶紧上前把他拉住。“你还是个人呢,怎么和鬼一样不讲道理,他不能说话你能说啊,坐下来好好沟通,我们把事情解决了不好吗?”陆英嘉劝道。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郭昊大惊失色,“你他/妈站哪边的?” “你差点把我床弄垮了,还在我床上放死金鱼,我能站你这边吗?”陆英嘉翻了个白眼,“我看你鬼鬼祟祟的也不是什么好鸟,老实交代吧,刚才说的都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嘴里的龙景胜、贺丹都是他们法学系的学长学姐,还是经常出现在各种优秀代表名单里的那种,如果他不是狗急了乱咬人,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对付这些东西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要是不领情,今晚我们出得去,你可就不一定了。”临祈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在多重攻势下,郭昊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情不愿地讲述起事情原委来。 郭昊预备之后申请留学,所以对自己的绩点要求非常高。但在上学期他非常不幸地遇到了一位刁难自己的公共课老师,被扣了不少平时分,想来总分不会好看。 在期末考前,他路过g市最大的一所佛寺,就顺便进去拜了拜,在佛寺外的公园里偶遇了相熟的学姐贺丹。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困境后,贺丹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求神也是有讲究的,g市求学业最灵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城南的广水寺,并且一定要拜西面的偏殿。 郭昊并不信鬼神,但他对贺丹有几分好感,所以还真的专门跑了一趟广水寺。只见这里也是香火鼎盛,人头攒动,他没多想,上了柱香就准备走,却在将要出门时被一个小和尚拦住了。 “您是否有所求?”小和尚开口就问。 郭昊失笑:“到这里来的人,哪个没有所求?” 小和尚摇了摇头:“每个人求的执念不一样,你所求的东西,你觉得自己得不到就会毁了一辈子,这种执念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到。” 郭昊有些吃惊,他是听说过有些高人能一眼看出人身上的不一样,但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种事。小和尚接着掏出了一个坛子递给他:“我寺与你有缘,你把这个带回去,放在房间西南角,一百八十天内不能移动,也不能打开封口。事成之后,一定要回到这里来还愿。” 那就是如今被陆英嘉弄碎的坛子。郭昊再三确认这东西是免费的之后犹犹豫豫地收下了,而他将此事告诉贺丹时,对方竟松了口气似的笑道: “你拿到了就好。这事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毕竟知道的人越少,竞争的也就越少嘛。” 郭昊起初不懂她什么意思,但当看到自己高达94分的公共课成绩,其他各科的分数也纷纷名列前茅时,他简直恨不得把坛子供起来。后来他又从贺丹那里听闻一个得过国奖、发了一篇c刊的大三学长龙景胜也去广水寺拜过,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也怀疑过这会不会是什么邪术,但广水寺是有政府挂牌的正经单位,佛门清净之地,谁敢在里面造次呢?或许真的是自己的诚心和努力感动了上苍? 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小和尚叮嘱他的最后一句话。 期末考结束之后他就买车票回家了,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后,一打开柜子,就发现藏在里面的坛子不见了。 郭昊大骇,他可是从来没有移动过,满宿舍寻找了一番之后,发现它竟然自己跑到了衣柜里。 他好好地把它放了回去,可某一天起床时,他突然觉得脑袋硌得慌,伸手一摸,发现坛子竟出现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并且坛口的软木塞还打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几个星期,坛子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一般满宿舍跑,一会儿到床底下,一会儿到书桌上,甚至他有一次回宿舍时,它就静静地站在宿舍地板中央,仿佛在质问着他什么。他慌忙去问贺丹,可贺丹也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他只能跑到了广水寺,希望找到之前那个小和尚。 可这次一进入西偏殿,他就感觉浑身发冷,高大的佛像自昏暗的穹顶俯视着他,让他没敢走到蒲团前就落荒而逃。在流通法物处问了问,又没人承认曾向香客发放过坛子。 再接着,他的梦中就出现了那个“小孩”。 和陆英嘉他们看到的不同,他梦里的小孩浑身的伤都还流着血,看上去十分可怖。他也不说话,只是朝他伸着手讨要什么东西。 郭昊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连续做了几天相同的怪梦后,他的床板下方开始渗出那种红色的液体,同时他的室友也在抱怨半夜他的床附近总有人走路的声音。郭昊不敢辩解什么,只能跟父母说自己撞上鬼了,向风水先生讨来辟邪符贴在床下。 直到昨天晚上,他半夜忽然惊醒,发现自己的床全都湿透了。 床单、被子、枕头,一切东西都浸泡在暗红色的黏腻液体里,让他宛如躺在血池中一般。他不能发声,也无法动弹,以为自己是被鬼压床了,想在心中念先生教的那些心诀求救,脖子却突然被死死掐住了。 那是一双黑色的、纤细的小手,指尖带着水草的绿色,浓郁的水腥味差点将他呛晕。郭昊拼命挣扎,突然听到楼下传来砰的一声,接着是他们宿舍的门被人推开。 第61章 那东西闻声迅速离开了他,贴着墙一窜就不见了。郭昊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床好好的,他拉开床帘,只见一道黑影迅速合上了405的房门,消失不见了。 他说完之后,三人都久久无话。 临祈有点懒得听人类的灵异故事,他知道陆英嘉肯定在头脑风暴。果然,过了一会儿他便捡起已经发烫的手机,浏览着充满疑问的弹幕,一字一句地敲下回应。 “家人们,我们要换地方直播了。” 第56章 人红是非多 陆英嘉用手指沾了一些朱砂,在地上装模作样地画了一些线条,嘴里胡乱念了一些咒语,看得郭昊目瞪口呆。 他接着问那小孩:“那个和尚就是派你来的人吗?” 小孩这回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脸上的两个凹陷静静地盯着他。 陆英嘉其实心里也没底,他根本不知道这小孩算是什么,肯定不是水猴子,跟民间传说里的小鬼也不太一样。而且居然是从寺庙里出来的,这就有点大逆不道了。 “你的那几个学长学姐,都去还愿了吗?”临祈忽然问, “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去了。”郭昊结结巴巴地说,“反正我没听说他们遇到这种事。我……我现在去还愿还来得及吗?” “看那小孩鬼的反应,显然是来不及了。”陆英嘉撇了撇嘴,“你既然害怕,为什么今晚要跑回来?” “我就……我就想确认一下东西还在不在,要是被学校的人搜走了,我……” “好吧,但你遇到的情况还是不正常。”陆英嘉沉思道。一般去寺庙求神拜佛的确有事成后需要还愿一说,不过这一般就是走个程序,只需顺便上柱香、多做些善事即可,有些寺庙甚至不提倡还愿仪式,因为没有还愿就要报复许愿人,那是邪/教才会干的事。 他在社交平台搜索了一下广水寺,也没找到什么与还愿有关的传闻。的确有人说西殿求学业比较灵,但并没有人提到收到神秘坛子的事——可能就像贺丹所说的一样,要是知道的人太多,就没有竞争优势了。 在直播间弹幕里,也有一些本地人站出来质疑郭昊那番话的真实性。广水寺毕竟是当地久负盛名的寺庙,郭昊的说法有些亵渎神明的意味,况且如果真要到寺庙里直播,那可是真正的大不敬。 “大家误会了,依我看,如果这位同学所言都属实,那问题就出在那个和尚身上,说不定他是个专搞邪术的假僧人。”陆英嘉解释道,“这次我不会到寺庙里拍摄,而是会在隔壁论坛进行文字直播,大家就当个故事看,怎么样?” “???这到哪一步了,我还在看主播刚才和鬼说话” “讲个笑话,这个节目的初衷是走近科学” “别演了别演了,我真的没时间和你闹了.jpg” “我就说我们鹦鹉系男大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弹幕闹成一团,有信了他真的是高人的,也有骂他装神弄鬼的,还有夸他演员找得好的。但后台的流量数字不会骗人,陆英嘉才不管他们相不相信,反正这摊浑水他是不想趟也得趟。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郭昊,“你刚才为什么说自己要死了?” 郭昊这下眼神明显有点躲闪。“反正就是……学姐和我说过,要好好保管那个坛子。鬼……你们能看到鬼是不是?鬼肯定是从坛子里出来的,它出来了,我肯定也要死了!”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一眼——这学姐肯定也有问题。陆英嘉和贺丹并不很熟,只知道她是辅导员助理,在学院领导面前很得脸,他决定得到一些证据之后再去找她对峙。 “说得很好,但你们现在怎么出去?”有个观众问。 临祈暼了一眼紧闭的门,又暼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孩。刚才他们被困在楼下应该就是这家伙搞的鬼,现在至少是把人抓住了,至于要怎么对付它—— “小朋友,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小小年纪的就死了还被人利用来干这种坏事,你也可怜,要是好好交代出幕后主使,我就和上面打个招呼,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陆英嘉蹲下身,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好言相劝。 小孩不为所动。 临祈站在他身后,金色的眸光在小孩身上冷冷地扫过一轮。 小孩浑身抖了一下,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看嘛,我就说,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成温暖的人间。”陆英嘉满意地拍了拍手,拿起扫把收拾好地上的残骸,将坛子的碎片和内容物都小心地包起来。“那么今晚的直播就到此结束了,家人们下播前再给我冲一波榜吧,下一次文字直播的时间和平台我会在动态里通知哦。” 临祈拎起郭昊的后领:“那东西这几天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但这几天晚上你要和我们在一起,到时候我们直播你也要一起去,否则最后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郭昊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显然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并没想过被无辜卷进来的305众人更倒霉,是他惹的祸,为什么要弄塌楼下的屋子? 难道说…… “小朋友,你认识一个没有脸的哥哥吗?” 陆英嘉此话一出口,小孩居然战栗得更厉害了。还没等他们继续问,就慌忙留下一串绿色的脚印,消失不见了。 “你在怀疑什么?”临祈问。 “我之前以为无面人和这小孩是一个东西,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陆英嘉脸色凝重,“那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吓人玩吧?我们在广水寺会不会再遇见它?” 看见他认真思考的样子,临祈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让一旁的郭昊毛骨悚然的轻笑。 “陆英嘉,你现在还真是……人红是非多。” 当晚他们带着郭昊一起翻墙,一路像做贼似的溜回了宾馆。学校给他们分配的是两人一间双床房,陆英嘉本和临祈住在一起,现在不得不塞进来一个郭昊,这虽然是临祈提出的,但能看出他对这种安排并不满意,洗漱的时候甚至故意把盆摔得很大声。 陆英嘉觉得很惊奇,他本以为临祈就算睡在野地里都不会介意,说要么让郭昊自己打地铺。 临祈的脸埋在毛巾后面,声音闷闷的:“不用,我们睡一张床就行。” 陆英嘉“啊”了一声,临祈昨晚毕竟是为了护着他,他不好意思说和对方一张床的体验并不好:“不用委屈你吧,本来就是这货找的事,多给他一床被子都算便宜他了。” 临祈露出半张脸:“你和我在一起睡不好?”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 “我俩的护身符可以相互感应,如果无面人今晚再过来,就算我们都没醒也能发挥双倍的效果,类似于——双修?” “……”大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呢?一股热血冲上陆英嘉的脸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场面,连耳尖都红了起来。但他知道临祈只是语文不好,憋着一股气没法说,只能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跳上了床。 郭昊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趁着两个高人还没有搞出更多花样,自己上床缩着去了。临祈最后一个洗漱完,关上了灯,陆英嘉感到身边的床垫一沉,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息靠了过来。 “别担心,”青年柔和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我会让你睡个好觉的。” 临祈所言非虚,这一晚陆英嘉睡得极香,连个梦都没做,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紧紧地把护身符握在手里。回头一看,临祈规规矩矩地侧躺在他身边,晨光为他的鼻梁镀上雕塑般的色泽。 被他缠着身子的时候没反应,这会儿反而有点脸红了,陆英嘉按下狂跳的心脏,冲进浴室洗了把脸,招呼郭昊一起去上课。 杜文懿和李家铭住在他们隔壁的房间,两边几乎是同时出门的,但他们说谁都不愿和卫豪住,所以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陆英嘉懒得管他,他现在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谢锐思已经帮他接了一个品牌广告,现在在和他激烈讨论怎么做植入,对方最近也不怎么顺心,他家里的狗最近有点不对劲,拍了张照片过来问陆英嘉能不能帮忙看一看。 “看什么啊,我又不是兽医。” “它不是生病了,就是感觉……有点怪,在家里待不住,经常突然冲着不同的地方乱叫。”谢锐思说,“不是说狗能看到东西嘛,我就想会不会是……” “远水救不了近火啊。”陆英嘉也没从照片上看出什么来,只觉得狗有点憔悴。 还好谢锐思不是真信,但在郭昊那儿,他的牛皮明显吹得有点过头了,是肯定要还的。这几天他一下课就往乔怀茵那跑,软磨硬泡总算搞来几张符咒,学了几个跑路用的心诀。不过据他说这些东西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人用了能呼风唤雨,有人能呲出股水都不错了。 他和施语冰都没听说过广水寺有什么蹊跷,但他们也不赞成陆英嘉前去调查,要是这种权威的巫祝基地出事了,就连刘焱的那样的高手都很难全身而退。但陆英嘉本就不满于刘焱的态度,水猴子事件后他到现在都没有联系自己,他不想等上十天半个月后得知郭昊被淹死在了宿舍里。 第62章 他告诉施语冰行动时间后,对方给他算了一卦,但不知是不是收到特殊场所的磁场影响,她看到卦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命盘收了起来。 “怎么了?”陆英嘉不解。 “当我不跟你说的时候,意思就是你也别问。”施语冰突然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把你的论坛账号发给我吧,到时候如果有情况,我会在里面跟帖。” “姐,你要帮我?”陆英嘉眼睛一亮。 “怎么,就许你想当英雄?”施语冰甩了甩头发,“正好我也想赚个外快。哦对了,广水寺的住持净莲法师和我爸还有几分交情,你们要是遇到紧急情况了,可以报我的名字去找他。” “卧槽,这也能找关系,谢谢姐。”陆英嘉连连道谢,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奶茶孝敬。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学生会的事务,陆英嘉的脑中无端出现那条湿漉漉的死金鱼,还有宿舍门口腥臭的水。 一个修习水系法术的人想要害他…… “学姐,你应该不会骗我吧?”他冷不丁地开玩笑道。 施语冰毫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闲得慌?” “哈哈,当然不是,那您忙,我先回去练功了。” 施语冰靠在桌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关上活动室的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才动了动,将闪烁着“老爹”的手机通话按了关闭键。 第57章 还愿 “广水寺探灵直播——神秘供鬼坛与宿舍坍塌事件究竟是谁所为?”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某瓣灵异讨论组突然出现了这么一条帖子。楼主是一个常年潜水的小号,自称是隔壁某视频平台的主播,正在帮助自己的同学调查一起灵异事件。 陆英嘉还没有火到全平台皆知的地步,因此这条帖子一开始的讨论度并没有很高。尽管如此,他还是锲而不舍地附上了一系列证据照片——宿舍里被黑水浸湿的天花板,打碎的坛子,符纸包裹的朱砂和毛发。在c站追过来的粉丝造势下,帖子顺利被顶到了讨论组最顶端。 两点零七分,他拍摄了一张广水寺大门的照片,附文:“我们进去了。” g市虽然地处河流冲积平原,但市内还是有一两处矮山的,广水寺背靠的滦山就是其中一处。此处在明清时期是天然的城防碉堡,也因此成为了古战场,留下冤魂无数。一位高僧南下修行时,便命人在此修建广水寺,以求安抚超度。 据施语冰的资料所述,那位高僧出家前正是刘家人,因此广水寺应该属于刘家的管辖范围。但施语冰说现在这些寺庙道观与他们四大家族的关系很复杂,很多住持要么不愿过问尘世间事,要么过分还俗,把宗/教场所变成了旅游景点和研究院,所以他们也不便过问。 广水寺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在陆英嘉的照片里,上半部分是寺院的红墙金瓦、滦山的林叶繁茂,下半部分便是香客如云、游人如织,赶上年节甚至要提前买票预约,陆英嘉都要忍不住回头问一句郭昊:“你确定是这里?” 郭昊无奈耸肩:“我命都快没了,骗你们干什么。” 虽然有他们两人看着,这几天那小孩都没出现,但郭昊自己吓自己,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很多。学校也不知道究竟在他们的宿舍里搞些什么,都快一个星期了,居然还没有一点通知他们回去的消息。 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事情明显在向着他们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跨过了寺院的门槛。 两点三十三分:“已经把寺庙各处都观察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接下来去西偏殿。” 广水寺的布局和一般的寺庙相差无几,只是因为靠着山,后院的大雄宝殿与前院之间有一道长阶梯,显得占地面积被拉大了很多。 西偏殿是祖师殿,一般很少有人刻意来拜,但广水寺的西殿人流量却与正殿相差无几。此时守在门口的是一名女性义工,并不是和尚。 陆英嘉和临祈先进去转了一圈,这个殿堂特别小,只供奉了一尊祖师像,地上的蒲团也只放了一个。除了前门在另一侧还有一扇小门,写着“游客禁入”。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禁入就是必须去的意思,但现在他们还不打算打草惊蛇,先去叫了郭昊过来。他还是十分抗拒,在陆英嘉轮番警告之后,终于不情不愿地踏进了殿内,在蒲团上跪下。 他这次买了一炷最高规格的香,还提前学习了很多话术,但依然一跪在塑像前就开始瑟瑟发抖。 “有情况?”陆英嘉小声问他。 “我觉得……”郭昊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我觉得它在看着我。” 陆英嘉又扫了一眼祖师像。寺庙里的塑像神态大都一个样,用温润狭长的眼眸俯视着众生,有人觉得那是怜悯,有人觉得那是冷漠,但只是觉得自己在被注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错觉。 “是你先犯错的,能不看着你吗?”他试图用开玩笑缓和气氛,“你态度好点,说不定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但这并没有起到效果,郭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缓缓下拜。 “我是……我是郭昊,出生于xx年xx月xx日,之前在此许愿学业顺遂……” 靠墙站着的临祈忽然睁开眼睛。 他向陆英嘉点了点头——不是错觉,郭昊说完这句话后,殿内的温度骤然就降了下来。他们立刻抬头寻找来源,可大殿依旧是那样空空荡荡,连一只虫子都没多出来。 “我的愿望……之前就已经实现了……”郭昊说着说着好像气没没接上来一样,猛挺了一下胸,“但是我忘了还愿,今天特地前来,恳请祖师恕罪……” 莲花座上的祖师像静静地注视着殿内的三个人。陆英嘉注意到它眼球上的油彩脱落了一部分,这让它的眼神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了。 “今后我必定谨言慎行,多多给您供奉香火……就请祖师救我……救我一命,收了神通吧……” “白痴!”临祈突然跳了起来,“多余的话不要乱说!” 陆英嘉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临祈骂人。郭昊更是被吓得浑身一抖,他正要把香插到香炉里,这下手一松,香头重脚轻地折断摔了下来,还燃烧着的香灰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呆愣住了几秒——这在寺庙里绝对是严重的不祥之兆。紧接着,只见还跪在地上的郭昊忽然痛苦地抓挠起自己的喉咙,几下动作之后,他一弓身,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临祈眼疾手快地冲上去,用香拨开那团血块,里面竟然还掺着几根稀疏的毛发,和香灰混合在一起,场面极为骇人。 “怎么会这样?”陆英嘉失声叫道。 “我听说供奉黄大仙的人家里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祂不收你的供品,要么是执意要找你麻烦,遭反噬了……”临祈一边扶起郭昊一边也抬头望向祖师像,“但这可是正神啊,应该不会……” “那肯定是那个和尚的问题了,交给他的东西恐怕就不是寺庙里出来的,那是个假和尚!” “你把东西拿出来试试。”临祈瞧了他一眼。 陆英嘉小心翼翼地拿出用布包裹着的坛子碎片,放在供桌前。 先前殿内弥漫着的花果清香已经染上了一抹血腥味,在他打开布包的时候,血腥味变得更为浓重,经历过好几起事件的两人都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两人同时抬头——祖师像原本抿起来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高高扬起,变成了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走!” 临祈迅速将郭昊背起来,陆英嘉紧随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西偏殿,还差点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可出来以后发现外面日光依然大亮,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欢笑声不绝于耳,一点异象都没有。 陆英嘉摇醒了门口打瞌睡的义工:“请问一下,你们这儿的住持现在在哪?” “住持?现在是讲经的时间,那地方游客可不能过去……” “在讲经堂?知道了,谢谢啊!”陆英嘉根本不听她的话,抬腿就朝后殿狂奔而去。 大雄宝殿的后方有一个小院子与讲经堂隔离开来,两人直接跨过阻拦游客的栏杆,闻见更加浓烈的檀香,与缓慢但沉稳有力的念经声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出离尘世之感。 鬼鬼祟祟的三人自然很快就被守在门口的和尚们发现了:“喂,你们几个是做什么的?佛门清净之地,游客不得随便入内。” “我们要见住持!”陆英嘉开门见山地喊道。 “你在说什么?住持岂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 “我是施耀文先生介绍过来的!”陆英嘉直接搬出杀手锏。 两个和尚对视了一眼。“对不起,但是施先生没跟我们介绍过你。你有相关的证件吗?” 陆英嘉想掏手机打电话给施语冰,但没想到这半山腰上信号不怎么好,电话竟然没拨出去。“算了,反正我的同学就是在你们这里出事的,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二十来岁、经常在祖师殿附近干活的年轻和尚。” 第63章 “这位施主,我们寺里的人很多,但您要是遇到了事情,不应该第一时间往这方面怀疑。”和尚很有耐心也很委婉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请警惕诈骗分子工作人员冒充寺庙工作人员行骗”等字眼,“您的同学身体不舒服,也应该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以免耽误了治疗时间。” 他的态度很诚恳,但陆英嘉觉得和这些身为巫祝却没有阴阳眼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他现在一回头就能看见郭昊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气,恐怕还是因为处在寺庙中才没有立刻倒下。 他和临祈对视了一眼,对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把郭昊放在了地上。 “唰!” 一道金光从两个和尚眼前闪了过去,他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就被一股蛮力直接挡住了。他们身体文弱,被使了护身术的临祈一左一右架着,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进!”他扭头对陆英嘉喊道。 陆英嘉点头,连拖带拽地将郭昊带起来,跨进了讲经堂。 这座房间面积并不大,但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穹顶上绘满了彩色的飞天图样,正北方供奉着一座金身佛像,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全貌,令人头晕目眩。 身着鲜红袈袍的住持面对着他们,半闭双眼,跪在前方最高的垫子上,经文就从他口中不断吐出,犹如一道道金色的绸带,将下方跪着的和尚们统统缠绕起来。 陆英嘉还未来得及为这幅景象感到震撼,诵经声就忽然停止了。 这似乎只是一个章节的停顿,所以底下的和尚们都没有什么反应,然而在陆英嘉的眼中,殿内却出现了令人惊恐的异动。 住持的身后,不知何时伸出了一双灰黑色的、指甲极长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陆英嘉愣了几秒立刻运气念咒,但这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压制他的东西,他拼尽了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力量来。反而是那双黑手的力量越来越大,他眼睁睁地看着住持的脸变得青紫,最后脑袋完全垂了下去。 “喂!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在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和尚抓住拖出讲经堂的时候,陆英嘉并没有喊出这一令人惊骇的事件。 因为没过多久,诵经声又再一次从佛像下方响起了。 第58章 我佛不渡憨批 陆英嘉对目前的状况是一脸懵逼的。 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不同,住持“死”后,有四五个身强体壮的和尚冲上来把他们抓住,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关进了后院空无一人的禅房里。但不知他们是不是没跟上时代,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有手机这个东西,陆英嘉懵了一会儿,就开始疯狂在论坛上打字。 三言两语不足以说明他们在刚才半小时内的惊心动魄,陆英嘉足足发了四五层楼,才有人缓过来开始跟帖。 “住持被你们害死了???” “那人家先把你们关起来也没毛病,怕凶手跑了啊。” 陆英嘉发现论坛有一点不好,就是不能适时地传达出自己的情绪。“不是我杀的!!!要我是凶手,还会在这里发帖吗?” “虽然但是,是你进入讲经堂之后住持才死的,凶手不是你是谁?” “也有可能是a呢,说不定他已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住持想和它对抗,结果被反杀了。” 在帖子里,陆英嘉把郭昊简称为了同学a。这层回复后立刻又有人反驳:“可能吗?要是那么菜怎么会当得上住持?” “不是吧,住持好像并没有死。楼主不是说离开讲经堂的时候还听到了诵经声吗?” “楼上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录音机吗?” “堂堂寺院法会用录音机诵经也太low了吧,再说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异常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住持现在的情况挺怪的,感觉他是处在一种叠加态。从科学的角度讲就是类似于薛定谔的猫那样,而从玄学的角度看就是他的身体或者灵魂已经死了,另一部分被妖怪或鬼占据了。” 这一长串评论来自一个叫“夏虫语冰”的网友,陆英嘉瞬间来了精神,回复她道:“这么说,广水寺果然有东西,对不对?” 夏虫语冰:“没错,但那东西和住持无关,不是他招来的。” “那是谁,假和尚吗?” 施语冰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这个真不知道,寺庙里是有自己的屏障的,我修行水平比较一般,参不透。” 她已经尽力在装陌生人了,但这么一来一回的,还是被人怀疑是在自导自演,又被嘲笑了好几层楼。陆英嘉无奈,把禅房的环境拍给他们看。 这里其实应该算是个堆放建筑材料的杂物间,满屋灰尘,只有一扇小门,不过被网友指出如果搬开角落里的水泥,他们可以从一扇小窗里翻出去,落到滦山的树林里。 在陆英嘉看来,这是下下策。本就不知道负了什么伤的郭昊躺在地上不咳嗽,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那群和尚既然叫他们叫救护车,那他就将计就计,最不济也不过是今天的成果白费而已。 他立刻在禅房里堂而皇之地打了120。十几分钟之后,果然有人来开门了,但不是白大褂的医生,而是那几个押他们进来的和尚。 “喂,你们干什么?”见他们不由分说就把郭昊往肩上扛,陆英嘉失声叫道。 “不是要把受伤的人送医院吗?我看你们两位也没受伤吧。”为首的和尚斜了他一眼。 “不是,等等……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把他送去医院!我们也要去!” “医院的人自然会打电话给你的,我们也还在等警察来把你们带走呢。” 和尚冷冷地抛下一句,三个人一起堵住碍事的临祈,轻松把郭昊带出了禅房,又砰地一声落了锁。 “我*你们——”陆英嘉气得直跺脚,回头看见临祈竟也用一种怜悯智障的眼神望着他。 “陆英嘉,我们失去了唯一的线索。” 很奇怪,他这句话的语气确实带着担心,但并不是在担心一位同伴,而只是担心陆英嘉的计划能否完成。 不过比起前几次,他的神情并没有那么焦急,仿佛事态并不那么严重,可要说胸有成竹也算不上,硬要说的话,有点见怪不怪的疲惫感。 就像是“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搞出来”。 他们现在毫无办法,试了用运气的方法打不开门后,陆英嘉就开始向医院和刘焱那边夺命连环call,希望至少有一边出来制止一下这帮人的猖狂行为。 他负责线上,临祈就负责线下,一边抡起木板砸门一遍呼喊,企图引起过路游客的注意。但这边是后山,又粘贴了很多禁入标识,除了他们这样胆大包天的,根本没有游客会靠近。 直到夕阳西下,没有任何一方给予他回应。 和尚们要叫的警察没有来,论坛上网友们的讨论已经从“妖怪扮和尚在寺庙里抓交替”到“楼主为了武林大会蓄意杀害佛门高人”再到“小伙探访寺庙误入平行世界”,还吸引来了其他的高人给他们算卦,说他们的东南方向为吉,带上鸡血、朱砂还有黑狗引路即可逃出生天,陆英嘉觉得自己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寺庙关门的时间是六点左右,这个时候众沙弥们也要去进行晚课,两人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好一会儿没有人经过,正欲实施最后一步计划——翻窗逃跑,一串急促的脚步就响了起来。 “师父,就是他们。” 叮当一声,刚才抓捕他们的大和尚用钥匙打开沉重的挂锁,简直像身在古装剧中一样,一名身披金红色袈裟、眉须雪白的老者缓缓出现在了门口,朝他们合掌行礼。 “两位施主,得罪了。” 陆英嘉很想学孙悟空喊一句“大胆妖怪”,但他没有那个本事。此时望着那张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被掐死的脸,他只有背后不断冒冷汗的份儿。 倒是临祈比他先搞清事态,冷冷地问道:“别的先不必说,你们无缘无故把我们关在这里这么久,总要先给个说法吧?” “非常抱歉,”“净莲法师”又鞠了一躬,“两位想必也意识到了,本寺内发生了一些异常事件,所以让你们暂时待在这里,乃是为了两位的安全考虑。” “我们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倒是您这番话的意思是,承认在广水寺内散播不明物件导致我们同学受害的事件确实存在了?” 法师的嘴唇弯了一弯,不像是在笑,更像是面瘫患者在摸索怎么控制自己的肌肉。“很遗憾,我认为你们不能。两位虽然有阴阳眼,但并没有看见‘真正的’东西。” “看见什么?”陆英嘉脱口而出,“看见你已经死了吗?” 令人意外的是,听到这句话的僧侣们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不要插手不属于你的因果。”法师最后说道,“否则错误的命缘沾上了你,你就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和尚们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门锁上,还做了一层加固。大和尚说,如果在明天卯时(5-7点)之前都没有异常,就会放他们出来。 第64章 陆英嘉自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里,猛地踹了一脚门:“靠,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意思?” 临祈摇了摇头:“疑点太多了。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郭昊的事和法师的死而复生是有关联的,但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不要让更多的人搅合进来。” “开什么玩笑,这地方一天要来多少游客?他们管得了吗?”陆英嘉大叫,“而且医院到现在都没给我们回电话,谁知道郭昊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毕竟他发过誓要全身心还愿……”临祈轻声道,“说不定,被他们抬回祖师殿去了?” 陆英嘉浑身发凉。“那我们必须得逃出去!” 在论坛里发布了预告之后,临祈就先踩着摇摇欲坠的木头架子,身手敏捷地翻过了窗户,落在了草丛里。陆英嘉的身高矮了一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登上窗沿,幸而被临祈接住,只有手机滚出去了几米,照亮了一条小溪。 一只黑色的青蛙在荧光中匆忙跳进了水里,消失不见了。 滦山上的溪流极其丰富,汇流到山下便形成了一股清冽的活泉,这便是广水寺名称的由来,寺内的泉眼也具有极其神圣的意味。但这样的地理环境对夜里爬山的人并不友好,陆英嘉这个平原上长大的人根本走不了山路,一路几乎都是被临祈架着下去的。 夜晚凉风吹拂,听着鸟鸣啾啾和流水潺潺,本应十分惬意,但两人心里的弦一路都是绷紧的。靠着寺院的地方有前人开掘出来的小路,他们顺着一路向下,本以为很快就能到达前院,但走了十来分钟,竟然还是没有找到一扇通往院内的门。 “这些和尚缺心眼吗?”陆英嘉忍不住骂,想通过寻找地标来认路,但另一边就是黑漆漆的山林,根本没有任何可用的参照物。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我感觉到了一点阴气。”临祈终于停下来,老老实实地说,“可能不是迷路,是鬼打墙。” 陆英嘉长叹了一口气。鬼打墙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件了——还好这次他有备而来,掏出一张符咒,运气点燃。 黄纸从边缘缓缓发出蓝绿色的光,照亮了一条台阶——和他们脚下的台阶重合,但更加残破陡峭,显然是在更久远的年代里修建的。 在台阶旁,还有一条细细的溪流,被浓密的草丛盖过,穿过崎岖的石块隐入黑暗。 陆英嘉正在惊讶,突然感到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口袋,抓住了什么东西。他吓了一大跳却无法挣脱,听到“嘘”声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临祈,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小把残余的朱砂。 他将朱砂撒进小溪里,然后又把手放了回来,轻轻握住了陆英嘉的手,像是在安抚。 暗红色的粉末掉进水中,被符咒的火光照得发亮,宛如鲜艳的信标,指引着他们朝台阶深处走去。 第59章 泉 “别出声。” 临祈在他耳边叮嘱道,先在窄窄的台阶上探了几步路,然后招手示意陆英嘉跟过来。 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蜃境。 这难道就是净莲法师所说的“真正的”东西? 陆英嘉屏着呼吸走着,虽然要分心去检查符咒和溪流里的朱砂,但却感觉自己的脚步比刚才稳当了很多。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临祈的手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握着他。 他的骨架大,手掌自然也宽大,虽然同为男性,但几乎能把自己的手整个包裹进去。并不是没有被他握过手,然而这次的触感格外明显,他的手指甚至开始挤进自己的指缝间,在夜幕的遮掩中开始暧昧地缠绕。 “临祈……” “怎么了?”临祈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不是叫你别出声么?” 陆英嘉猛地咽了一下唾沫。又来了——那种在临祈身边偶尔会蹦出来的、直觉般的危机感——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无法逃脱,在这危机四伏的寺庙里,他没有信心能一个人活下去。 于是他轻轻勾了勾手指,想把手掌团起来作为抵抗——但在临祈看来,那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手上用力一拽,硬是让陆英嘉踉跄着摔了下来,和自己挤在巴掌宽的一级台阶上,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跟紧我,否则你会……” 蓝绿色的火焰将他的面庞照出几何状的阴影,他能清楚地看见陆英嘉柔软的皮肤,脖颈下跳动的血管,胸腔中令人垂涎欲滴的心头血。 就这样么?不,好像还不足够。 颤抖的睫毛、宝石一样的眼球、领口露出的锁骨、沾过自己蛇皮的双腿…… 这副身体,还有很多地方令人着迷。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突然拽我,这样很危险……”陆英嘉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知道了,抱歉。”临祈只用一秒钟就恢复了如常的微笑。 符咒已经燃烧了二分之一,而他们面前的道路依然像没有尽头一般。滦山本身都没有这么高,但溪流却一直在顽强地奔流,直到他们来到一棵挂满红布的大树下时,它突然转了向,藏进大树的根部消失不见了。 这棵树就是种在寺院里的许愿树,不过在蜃境中一切的时空关系都可能是错乱的,他们也不敢贸然靠近,只用手电远远地看了下布条上的内容。 “xx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xxx和xxx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和xxx一起考上g市一中” 乍一看,这些愿望都十分常见而朴素,人生在世无非也就希望神明帮自己解除这些烦恼了。但临祈拿了一根木棍将表层的布条挑开,就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贱人xxx绩效又比我高,赶紧去死,全家都被xxx” “人渣老公xxx和小三一起被车撞死吧” “只要xxx破产我的生意就能重新做起来了” “希望g市中医二附院这个破单位赶紧倒闭,领导还不让我升职就去死” 人们常说佛门是清净之地,即使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来到这里也不免被这遗世独立的氛围影响,暂时放下心中的仇怨。但在这些字迹里,他们看不到一丝发愿的虔诚,甚至只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周围的人横加诅咒,让这里变得不像寺庙,倒像是某种邪教仪式的现场。 如果只是打打嘴炮也就算了,但他们翻找了一会儿,竟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笔迹十分熟悉的布条。 这布条的质感崭新,一看就是近期才绑上去的,笔迹力透纸背,当事人一定带着十分强的怨气。 “这么多年了,李家铭凭什么还要挡着我的路?去死吧!你死了我才能拿到第一!” “什么意思?”陆英嘉的嘴唇变得惨白,“这才是郭昊的愿望?他想让李家铭……死?” 临祈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没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出现。他试图把布条取下来,但上方的结打得很死,让他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一跤。 “他不是说自己只是来求学业的吗?哪个寺庙……会允许这样的愿望?” “那晚还有一个小鬼在宿舍,加上坍塌的天花板,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李家铭确实有可能会死。”临祈吸了口气说。 “那他之前说的那些也是编的?” “不,应该是真的。小鬼需要‘养’,就是因为它们能量不足,所以需要一定时间的供养才能发挥作用。郭昊之前应该只是将信将疑地把坛子放在宿舍里,直到那晚真的出了事,他才开始相信小鬼真的存在,才会跟着我们来还愿。” “那树上面的这些——” 许愿树上密密麻麻几百张布条,每条至少都希望害死一条人命。如果这些愿望全都实现了……陆英嘉感到不寒而栗,仿佛眼前随风摇晃的不是布条,而是一颗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看来这的确就是广水寺的秘密所在了。”临祈道,“要实现这么多歪门邪道的愿望可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正常的神能做到的。” “话虽这么说,我觉得净莲法师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但在这里,我们也不能相信他。”临祈一直注视着大树的根部,“我想下去看看。” “下去?下哪去?树里面?你以为你是蛇吗?”陆英嘉张大了嘴,“这下面能有什么东西?” 临祈心说要不是你在这儿,他变成蛇能瞬间把这破庙给掀了。他用手敲了敲树干,听到了明显是空心的声音:“你听,我觉得有……” “那我们从这边走不行吗?”陆英嘉指了指寺院墙上突然出现的一扇门。 其实他一开始也没发现,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把快燃尽的符咒贴近墙壁,烧灼出了一块黑斑,它才慢慢打开来,变成一扇门的形状。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加深了他对乔怀茵的信任,花大价钱学来的东西果然是有用的。 临祈无言,两人猫着腰钻进了狭窄的小门里。门后是一道走廊,两边都是陈旧的禅房,没有一间亮着灯,死一般寂静。 第65章 他们踮脚穿过了走廊,忽然眼前一片敞亮,一个方形的小院子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院子竟是广水寺原本就有的景点,院子中央有一个一人高的大水缸,名为悟梦泉,据说在水缸之下就是滦山所有溪流的汇集点。 在月光的映照下,空荡荡的院子里骤然出现一个水缸,这幅画面其实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但走近一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缸里盛的都是清水,还有不少游客扔下去许愿的硬币。 临祈却还凝视着水缸的底部,若有所思。“这个地方好像可以下去。” “你怎么还想下去?我们之间疯一个就够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自己过来看。” 陆英嘉将信将疑,用最后一点符咒的火光往里照。果然,白天里平静无波的水面竟然有一圈圈涟漪不断漾开,看上去像是有什么生物在水中搅动,也像是水底有其他水流不断汇进来。 他也知道临祈不可能开玩笑,他说下面可能有东西,就是真心想下去查看一番。“不是,这怎么更危险了?我们又没带潜水装备!而且,在水里符咒也不能用啊!” “……”临祈口中突然吐出了一串拗口的咒语。 “你在念什么?” “避水诀。上次遇到水猴子以后我就学了,乔老板没教给你吗?” “你什么时候找他学的?唔——”陆英嘉再次被他一把拽了过来,咒语钻进了他的耳朵里,然而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是在临祈的钳制下无处安放的手脚。 等到咒语念完,他的一半脸都红了,临祈瞟了他一眼救自己踩着水缸边的浮雕花纹爬了上去。他个子高,进去以后还能踩到底,只是让不少水溢了出来,陆英嘉连忙躲开。 “应该就在这里……啊,难道是……” 临祈绕着水缸底踩了一圈,忽然,一阵金属链条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如同拔掉了浴缸的塞子一样,水面上迅速掀起了高速的漩涡,一下就把他卷了进去。 “临祈!”陆英嘉惊叫一声,也顾不上害怕了,慌慌张张地爬上水缸,不料缸壁上全是刚才溢出的水,他脚下一滑,直接头朝下栽了进去。 “呜呃……!” 预感中的窒息并没有到来,甚至连被水包围的冰冷感都没有,只觉得像是在坐一节失控的电梯。陆英嘉尝试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泡膜,让他与水隔绝开来,甚至连呼吸都不受影响。 虽然早就知道临祈的天资比他好,但看到这货偷偷进步还是让他有些不爽。不过这水没有他想象的深,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落地,他也没闲心想那些了。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水下坑洞。大小和一间卧室差不多,四周都是粗糙的山石,只有正对他们的一面稍微打磨了一下,安放着一个魁梧的影子。 尽管并不能看清,但陆英嘉下意识地认为,那就是一座神像。 而失踪了一下午的郭昊,此时正跪伏在神像前,脸色惨白。也不知他是怎么待在这水下的,只见他的手腕上被划开了一个大口,鲜血从其中汩汩地流出来,在水中流散开,将神像包裹在了一片红雾之中。 第60章 神像 两人赶紧把郭昊从神像前拉开,随着临祈念咒的声音,一层透明的泡膜围绕着他的身体开始生成。陆英嘉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绷带给他止血,一边碎碎念说还好我这次准备得仔细一边咒骂这个死人骗了我们多少次了到底还有完没完。 临祈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尊神像。直到血雾慢慢散去,他们也没有看清神像的脸,它似乎被笼罩在水下一团巨大的阴影中,只能看出下半身异常细痩,不像常见的神仙那样披着宽大的袍子,反而像是某种水生生物。 在神像的前方还摆放着一张沉重的石桌祭台,由于在水中的缘故,祭品基本都放不住,用红绳草草系着,漂得到处都是。粗略一看就知道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干蚂蚱,腐烂的果子,黑白相间的头发,陆英嘉干呕了一声:“这位大哥的工作餐好像不怎么样啊。” 再往后看,神像的右后方似乎还有一条通道,高度只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完全一片黑暗,用符火都照不亮。通道里有水流涌出,肯定通往什么地方,但凭他们的水平,再深入就约等于送死了。 陆英嘉发现手机也能被避水诀覆盖,于是抓紧绕着这个石室拍了一圈照片,又在郭昊身边蹲下。他的嘴角和鼻孔边都沾着血沫,脸色青白,比被带走的时候状态更差了。 被他耍了这么久,还得知他想杀害自己的室友,陆英嘉也没什么好脾气了,一摸鼻孔还有呼吸,就干脆扯起他的肩膀摇晃:“喂,给我醒醒,你小子最好快点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郭昊的眼球滴溜溜地乱转,好几分钟才恢复到正常的位置,但他终于开始喘气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不是回答陆英嘉的问题,而是一点点地把脑袋转向了临祈那边。 “你是否有所求?” 他有如被附身了一般,缓慢吐出故事中小和尚的话语: “你所求的那个执念,会跟随你一辈子。” 临祈怔住了。 “……什么玩意?”陆英嘉倒没听懂,“你现在开始跟我装失忆了?” 郭昊又猛地扭过头来盯着他。半晌,他猛地咳出了好几口黑红的血,随后才露出了正常的惊恐表情:“我……我在哪?好疼,手好疼……我这是怎么了?” “鬼知道。”陆英嘉没好气地说,“你最好先交代清楚你对我的室友许了什么狗屁愿望,不然我们就让你一命换一命。” 郭昊好半天才能承认临祈能让他们在水下呼吸这个事实,立刻把他奉为大罗神仙,差点又要跪在地上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起来。 “我真不是……我一开始真不是那么想的。李家铭和我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我一直在他后面当老二,一直被家长拿来和他比较,换成你你受得了吗……我说我为了留学想要高绩点也是真的,我就多说了一嘴,想让自己的成绩比他高一点…… “然后我从祖师殿出来,就遇上了那个和尚,他除了跟我说那些之外,还说了……许愿得心诚才有用,我的心不诚。他给了我个布条,让我把血抹到上面,然后带我到神像前拜,然后、然后我写出来的就是那些东西。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神像就变成了这个……这个样子。” 郭昊指着他们对面造型扭曲的神像。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水猴子plus?”陆英嘉想上前查看,却被临祈拉住了。 “是青蛙。”郭昊却很肯定地说道。 “青蛙?” “青蛙,或者蟾蜍,牛蛙……随便什么吧。反正那天,我看见了……”郭昊的表情十分恐惧,“那个和尚让我把布条绑在树上,等我绑完一回头,他就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坛子,就是我给你们看的那个,有一张纸写着使用方法。我一开始不信邪,随手就把封口打开,结果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青蛙跳了出来,眼睛血红血红的,我吓得一甩手,它就没了,但我手上一直黏黏的……” 这也解释了那个黑色的“小孩”为什么会以那么诡异的姿势爬来爬去。郭昊还补充道,他只要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身后就会出现黏糊糊的脚印。在他们学校夏夜震天响的牛蛙叫声里,也只有他能听到一两声诡异的“咕呱”声。 “‘咕呱’?” “对,就是这样,声音先低后高的——”“咕呱!” 石室里登时一片死寂。 “咕呱!” 清脆的叫声不知从何处发出,贯穿了整个空间。神像依旧隐匿在阴影中,只是那细痩的下半身看起来更加诡异了。 临祈最先反应过来,脚一蹬就冲着来时的洞口游去,但刚窜了两步就听到“咣当”一声——机关被反向撬动,洞口的铁盖子猛地翻了下来,他们被关在这里了! “靠,这位还真是喜欢关门杀啊!”陆英嘉咬咬牙,“那你现在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的?快说!” “我也不知道!”郭昊惨叫道,“我一醒来,就听见一群人围着我念经,然后有个老和尚上来一刀划开了我的手,就把我踹缸里了!” 好家伙,这哪里是寺庙,简直是黑社会了。陆英嘉打开手机,发现施语冰的联系竟然来了,但水里的信号更差,她发的是图片,一点也加载不出来。 “别发图,打字”,情急之下,陆英嘉只能这么说,然而就在他敲完这几个字的一刻,一阵厉风忽然擦着他的脸劈过来,虽然临祈及时揽过他躲开,但两人还是同时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陆英嘉感觉耳朵热热的,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鲜血。 “别让它碰到血!”郭昊突然喊道,“它碰了你的血就会——” 话音未落,下一次攻击就立刻转了方向朝他席卷而去,郭昊根本无力躲开,被高高卷起,又啪地一下摔到了墙上。 第66章 攻击他们的似乎是一根粗壮有弹性的长条物体,在郭昊努力从地上爬起的时候又要朝他抽过去,这时临祈却突然站起,做了一个夸张的展臂动作,他们的手电掉在石室中央,这使他投在墙上的影子看上去仿佛一条巨大的眼镜蛇。 那东西瞬间又转了向,但临祈一动不动,它也只是悬在那里,没有攻击。 对了!陆英嘉心中一喜,青蛙只有动态视力,如果他们不动,它也看不见他们。 但这样的鸵鸟策略显然不能长久持续下去,三人只站了四五分钟,郭昊就突然咳嗽起来,陆英嘉也感到胸腔一紧,竟然吸进了一口水——避水诀要失效了! 在手电光里,他们也看清了攻击自己的东西——一条从岩壁中伸出的巨大舌头,流着黏腻的绿色脓液。它这次学聪明了,直接从郭昊的方向朝他们一路扫过来! “去!” 临祈一把拽起郭昊的胳膊把他拖走,同时陆英嘉运气打出一击,虽然命中了,但正如乔怀茵所说,他们这个级别的能力者攻击很难有效,舌头只是吃痛缩了一下又迎了上来。 “你妹的,金木水火土,什么克水来着?”陆英嘉的脑袋飞速运转,在舌头刮过他头顶的时候肾上腺素突然爆发,一个滑铲从它底下溜了过去,右手终于摸到一张符咒,按在了祭台上。 “……天尊显圣,草木荫生,急急如律令!” 青绿色的藤蔓刷地一下从祭台下方钻了出来,红绳和祭品瞬间被粉碎。巨舌虽然一下就扫断了好几根,但它们生长的速度更快,纷纷攀上来缠住它的根部,让它只能愤怒地在半空中划圈,活动范围小了很多。 但陆英嘉明白,这张符咒以自己的力量维持不了多久。临祈也掏出了符咒时刻准备接应,而他再次打开了手机,听着藤蔓崩断的声音不停刷新微信消息,焦急得上蹿下跳。 终于,在最后一根藤蔓崩断时,施语冰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孩子在水里” 这条消息发出十几秒后,又被她迅速撤回了。 陆英嘉彻底懵了。 什么孩子?什么在水里?他和施语冰好像没有制定过这样的暗语系统吧! 而且他们已经在水里了,什么狗屁的玩意儿都在水里!等等…… 带着血腥味的水再次呛进鼻腔,陆英嘉一边忍住咳嗽的冲动和巨舌对峙,一边观察石室。 施语冰之前就展现出过自己的能力,她就算看不出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必要刻意跟他们说暗语。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已经在水里,但下潜得还不够深,而她要他们找的也是真正的“孩子”。 整个事件中有哪里存在孩子呢? 陆英嘉的目光投向了神像后面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只一侧头,临祈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趁着避水诀还有效的最后几秒钟,他们带上郭昊,一口气朝洞口狂游过去! 然而,他们的动作越快,被看得也就越清晰,巨舌紧追在他们身后,一路扫落大片石砾,黏液所到之处竟全留下了黑色的灼烧痕迹! 一滴黏液溅到了陆英嘉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大片红色的水泡,他痛叫一声,但好在已经练出了逃生本能,又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擦着地面滚进了洞里。 下一个进来的是郭昊,简直是团成一个球被硬塞进来的,他的腿上也遭了毒液,叫得跟杀猪一样。陆英嘉连忙往后看——果然是临祈在殿后,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洞口,但就在那一刹那,巨舌急速弹出,竟将他整个上半身卷了起来。 毒液瞬间将他的衣服烧焦,陆英嘉红了眼睛,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着甩出一张符咒—— 然而有一道黑影比他更快。它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的时候,浓郁的水腥味冲进鼻腔,陆英嘉又被熏得干呕。黑影抓住临祈的手腕,和巨舌僵持了一会儿,对面竟慢慢放松下来,让它将临祈的身体拖进了洞。 陆英嘉连忙打起手电去看,临祈趴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皮肤已经全部被毒液烧红,但不知为什么没有起水泡,这让他多少放心了些,才抬头去看洞里的情况。 这一看,就让他的鸡皮疙瘩从头顶冒到了脚后跟。 洞后面是一条狭长的地道,灌满了水,一眼望不到头,但不知为何他们还能呼吸。比起那个粗糙的石室,这里的墙壁虽然也是凹凸不平的,但形状规则得多,像是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什么东西。 刚才拉他们进来的黑影,正是之前出现在宿舍里的绿手小孩,正蹲在临祈身边看他。而在地道里,密密麻麻靠墙坐着无数这样的小孩,都转过了头,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 第61章 孩子 孩子在水里。 陆英嘉这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但是,这种东西能被称之为孩子吗? 他手里攥着符咒,谨慎地盯着它。而它却不以为意,低头抠了几下手心,浓痰似的青色黏液就从它手里涌了出来,它反手把它抹在临祈的背上。 陆英嘉哎了一声,刚要发作,就见临祈背上的红肿迅速消了一大片下去,他便张了个大嘴愣在那里。小孩也不客气,把鬼哭狼嚎的郭昊也拉过来,用黏液抹了他的腿。这货伤得要严重些,都烧到肉了,抹了药以后还是一抽一抽的。 它最后走上前来,抓住陆英嘉的手臂。清凉的感觉立刻驱散了伤患处的灼痛,像是灌下了一口山间的清泉,陆英嘉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但他的脑子还是完全跟不上眼前的状况。“呃……有哪位小朋友愿意告诉我现在是怎么回事吗?” 小孩们张大被草木灰封死的嘴,歪头望着他。 “好吧,阿弥陀佛,当我没说。”陆英嘉是现在唯一一个能行动的人,他也不知道这种水下呼吸的特技是哪路神仙的庇佑,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抓紧时间查看地道深处。 他现在知道了,刚才所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其实就是这些坐在洞里的小孩。看见它们乖乖地靠在两边给自己让出位置,陆英嘉反而更瘆得慌。 他只知道它们必然实力不俗,自己用暴力肯定是对付不了,却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目的,又为何会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从郭昊的经历来看,他们显然受到广水寺中某人的操纵,可除非身为住持的净莲法师也参与其中,否则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怎么会被一尊水底下的邪神搅得天翻地覆? 地道并不长,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但陆英嘉却觉得自己好似走了半辈子。最后一个小孩是叉着腿坐在地上的,体型比其他的都要小,它也不看陆英嘉,肩膀一抖一抖的,胸腔也随之起伏,但是一点也不发出声音。 陆英嘉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它应该是在哭。 这体型若真是个孩子,最多也就四五岁大,可它现在甚至不知道算是死了还是活着,只能这样茫然而无声地发出哭喊。 地道尽头是一个更加低矮的小洞,陆英嘉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那些小鬼们创造出来的蜃境。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儿童房间,放置着衣服、书本、零食、不同年代的玩具,恍惚间可以听到嬉笑的声音。只是用手摸到什么,那东西就会碎成一抔散沙,只有他耳后的鲜血滴上去,它们才会贪婪地将它吸食。 唯一能拿起来的东西是一张繁体字写的八卦小报,上面记载了一件民国期间的趣闻轶事。标题就十分引爆眼球:“谁在盗窃婴童?” 故事的内容大致是,民国期间,一名g市的富商太太请来外国护士为自己接生,在生产过程中疼晕了过去,醒来却发现孩子和护士一起不见了。她怀疑是护士偷走了孩子,借用富商的影响力好一通大闹,当地此前本就发生过几起儿童拐卖事件,居民的排外情绪由此越来越强烈,最后虽然没有找到什么证据,但辖区内那所小教堂还是搬走了。 几年之后,富商家中多次遭遇横祸,生意也一落千丈,找来高人一算,原来是其竞争对手养了小鬼来报复他们全家,高人要求他们在自己的床前都撒上拌了符灰的糯米,这样小鬼出现时就能显形。一天,富商太太在半夜,忽然感觉自己的床湿漉漉的,醒来一看,自己的丈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黑色、看不清脸的小孩躺在她旁边,像是睡着了一样。太太大叫一声,小孩醒了过来,却并没有伤害她,而是摸了摸她的脸就往楼下跑去了。 太太连忙也起床跟上,冲到楼下,发现丈夫倒在客厅中央,浑身浮肿,脸色青黑,脖子被水草缠住,竟像是溺死的模样。他的脚边还摔碎了一个坛子,里面有朱砂和符咒,坛底刻着的正是当年那家教堂附近寺庙的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孩子出生的时候,丈夫嫌弃那是个女孩,趁她还没醒就直接抱走,扔到寺庙门口了。那时候社会不安定,很多人家都把吃不起饭的孩子送进庙里,可寺庙也不是善堂,养不起那么多人,一个走火入魔的高僧就想出了一个法子,年龄大的留下来做苦力,年龄小的就利用他们的怨气炼化成小鬼,再高价卖给别有用心之人。 第67章 小报没有写寺庙的名字是什么,但对于站在这里的他们来说,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高僧甚至会跟那些孩子说,这都是你们前世造的孽,要有冤屈就到下辈子去找人还吧。 可是他甚至把孩子们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让他们除了服从命令之外,不能为自己辩解一丝一毫。 “不可能……” 陆英嘉紧紧地捏着报纸,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愤怒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 “为什么不可能?”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不相信出家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么?还是……不相信人类会做出这样的事?” “有什么不相信的?人类本来就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物种,我只是……”陆英嘉垂下眼睛,“只是我无法想象这种事情就出现在我身边……” 出现在自己身边,就好像自己也是沉默着的、邪恶的一部分,就必须负起责任——可是刚才,他连自己的安危都需要他们来保证…… “你为什么认为你见证的罪恶都与你有关?”临祈歪着头问他,“就算是刘警官也没你这么强的责任心。” 陆英嘉回头看他。 他上半身的衣服都被毒液烧掉了,在昏暗的手电光里肌肉呈现出健壮有力的阴影。他的衣服都是宽松款的,平时看不出什么身材曲线来,这下与精瘦的腰线一对比,呈现出十足的野性来,也让他这番话透露出的不是朴实懵懂,而是不谙人事的冷漠。 “怎么说……因为我想当好人呗?”半晌之后,他勉强笑道,“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只要人人都付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 临祈点了点头:“你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嗯……如果可以的话?” “那所有人中,包括我吗?” 陆英嘉睁大眼睛盯着临祈好几秒,才确认他是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欺骗了我吗?” 不,是你欺骗了我。 临祈依然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搞得陆英嘉有点发毛。“不会是……被那个青蛙精说中了吧?你有什么执念未了的?诶……我会尽量帮你的,但要是违法的就没办法了。人生苦短,你趁早学会放下吧,总不能真耽误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呢?他们妖怪和人类计算生命的方法不一样,如果修炼得当,这一辈子就要持续到被另一个人杀死或吞噬为止。 所以不像人类需要学着放下,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追随执念,反正结果都是以某种方式和对方的骨血融合在一起。 这么想来,幸福不过转瞬即逝,而他们的执念可比人类浪漫多了。 “没什么,”临祈最后摇了摇头,“陆英嘉,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你也不会放弃我的。” “呃,别给我扣高帽子啊,我其实也很会临阵脱逃的。” “好。不过目前的状况,你是会解决的吧?” 陆英嘉环视了房间一圈。的确,这事不出手他良心上真过不去,但就凭他和临祈的实力,能从哪里开始呢? 还不知道那群和尚有没有发现他们逃跑了,一旦再被抓回去,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净莲法师人模狗样,在施耀文那都有关系,显然广水寺的这桩“生意”已经做了很多代了,报警都不见得有用。 他又和临祈慢慢走回了地道起始的地方。这次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墙面上那些凸起原来就是一个个的坛子,想来小鬼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是靠这些坛子维生的。 为首的小鬼还蹲在入口处,从郭昊身上摸出了他的钥匙扣,饶有兴味地把玩。陆英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摸到一片濡湿冰凉。 “是你们在保护我们不被淹死吗?”他问。 小鬼点头。 “你打得过门口那个青蛙精吗?”陆英嘉顿时满怀希望。 小鬼摇头。 “嗯……那你打得过把你关在这里的和尚吗?” 小鬼先是点头,后来想了想指指头顶,又摇头。 “在这里打得过,出寺庙了就不行?” 小鬼点头。 陆英嘉舒了一口气。事情这么看来就明了了——把孩子炼成小鬼的是广水寺的僧人,但他们应该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山中青蛙精的蛊惑,青蛙精也会借给他们一定的力量,让他们出去骗人的时候能控制住小鬼,又不至于完全脱离自己的操纵。 所以,只要先弄死门口那个青蛙精,剩下的就很好操作了——简直就像打开冰箱门然后把大象塞进去一样简单。 “乔老板跟我说过,妖怪很难杀。”陆英嘉叹了口气。 “没错,所以我们只有一种办法。”临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借力打力。” 他话音刚落,地道外的石室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第62章 好人卡 陆英嘉一下子站了起来,又被低矮的天花板撞到了头,疼得龇牙咧嘴。 临祈把他按了下来,一边揉着他的伤处一边朝他比口型:“别出声,有人来了。” 在他们能看见的那一片石壁上,有两个影子在以极快的速度缠斗。一个是青蛙精的巨舌,另一个看上去竟然是披着长袍的人,在水中速度也丝毫不减,翻转腾挪,躲避着巨舌攻击的同时挥舞着法杖状的物体。没有听到他念咒的声音,但他先是击中了石壁,引得碎屑乱飞,又精准地击中了巨舌,他们听到一声凄厉的“呱啊”,紧接着石室就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陆英嘉看呆了,“法海来了?” “别管。既然有人拖住了它,我们就先出去再说。”临祈当机立断,拉起了他和摇摇晃晃的郭昊。陆英嘉正要走的时候感到袖子被人拉住,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小鬼,它从墙上抠出了一个坛子,塞到他的怀里。 陆英嘉愣了一下,朝它比了一个大拇指。还是它们聪明,这样他们这边正好多一个战力了。 三人冲进石室里,躲避着四散在水中的碎石,朝顶上的开关游去。陆英嘉笃定这里肯定有机关,就算没有,他们就使劲搞破坏,肯定能把和尚们引过来。 但青蛙精却没那么愿意放弃到手的猎物。它愤怒地大叫一声,巨舌挣脱束缚,又朝他们甩了过来。陆英嘉唤出藤蔓,但显然威力不足,刚冒出一茬就被毒液烧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英嘉的护身符忽然发出了光,而一扇金色的影子也同时切断水波径直飞来,挡在了他和巨舌中间。仔细一看,那竟是法杖高速旋转形成的残影,那掷出法杖的僧人就悬在水中不远处,一只手还捂着肩上一个发黑的伤口。 “净莲法师?!” 僧人身上的袈裟和僧帽都是最高的品级,的确是他们之前见过的住持净莲法师没错,但陆英嘉总觉得他的容貌有哪里不对——据说高僧都有童子相,但他似乎也不该如此年轻,眼神也不该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味儿。 “快走!”法师吼道,伸手收回法杖,又在水中划了个圈,直击洞顶的机关。 金圈并没有把机关打开,而是像激光一样,直接在洞顶切开了一个大口!沉重的石块一下砸进水里,青蛙精又是一声惨叫,那一刻他们似乎感到整座山都在震颤。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居然在这破地方折腾了一整晚。三人依次爬出洞口,再爬上高高的水缸,临祈落在最后面,在他撑起上半身的时候,一只沾着黑血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 临祈的眼神微微一动,黑血竟然慢慢被他的皮肤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只雪白得不似人类的手。 “谢啦。”身子还吊在水中的“净莲法师”朝他眯了眯眼睛,悄声道,“谁知道这么个山沟里的蛤蟆精还有毒,恶心死了。” “你现在做这副表情更恶心。”临祈冷冷道。 “我呸,你以为我想变成这老秃驴?这破庙里的人一点品味都没有,门面人物都不选个好看的……” 以上的对话都是他们在脑海中传话完成的,在另外两人看来只是临祈回头看了一眼,净莲法师就扑通一声摔进了水中。 “法师!”陆英嘉急忙大叫,但临祈拦住了他:“你忘记你之前看见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三人躲到了院子的边缘,仍听得见水缸里传来打斗的声音。但禅房里还是静悄悄的,似乎除了净莲法师,并没有其他人发现他们出逃。 “那这是怎么——”陆英嘉的大脑就像被枪打了一样一阵阵刺痛,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从头梳理整件事。“施语冰的解释是,他可能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结合我们刚才在洞里知道的信息……附身他的会不会就是青蛙精?这玩意儿坑害了广水寺好几代,怂恿僧人炼小鬼,但是这一代可能还是有良知的,他还会和青蛙精争夺控制权,所以知道了这里的动静,就跑过来救我们……” 第68章 临祈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觉得是妖怪的问题。” “管他是谁的问题呢,拐卖虐待儿童外加组织邪/教,懒得审了,死刑,统统死刑。”陆英嘉挥了挥手,“对了,法师是不是还对我们说过另一句话……” “虽然我们拥有阴阳眼,但并没有看见真正的东西。” “我们需要看见什么?青蛙精应该算了吧?唔……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视的地方。”陆英嘉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到四点五十了。 “那帮和尚说过,到凌晨五点没有问题就会把我们放出来。这个问题是指什么?” 不可能回到来时的房间自投罗网,也不可能就这样没良心地一走了之,陆英嘉干脆登上论坛,一边更帖子一边等待五点到来。 一夜没有动静,大部分网友都已经睡觉去了,直到他写到小鬼们的遭遇时,才有人出来跟帖,表明自己家是g市郊区的,小时候确实听过类似的传说,说广水寺里有东西会吃小孩。还有人说,g市治安最差的那会儿就有和尚装扮的人当街拐卖小孩。 陆英嘉问还有没有人在这里许过愿,他们倒是都缄口不言。也是,谁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邪恶的欲/望呢? 他正和网友们聊得投入,临祈突然推了推他的肩膀:“有动静。” 陆英嘉立刻竖起耳朵。令他骇然的是,水缸里的声音停了,不知道是谁被打败了。而寺院的前门处,传来了悠长的汽车引擎声。 寺庙七点才开放给游客,就算要上头香也不必早到这个程度,难道是来做什么特殊交易的吗? 这个院子离大门还是太远,陆英嘉只听出有一波人急匆匆地赶过去迎接了,紧接着他们并没有进前院参拜,而是直接往后院僧侣们的住处去了。 “不好!”临祈反应过来的时候,后院也同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总之肯定不会对他们有利,三人立刻逃出了院子。 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寺院也就这么大点。他们压根就不熟悉路,不一会儿四周的走廊巷道上都传来了追逐的脚步声。 “土遁符!”临祈提醒他。 “哦哦,天元化生,地混有灵,急急如律——”陆英嘉的咒语念到一半,一股强劲的气流就从背后袭来,不仅将他手中的符咒卷走,甚至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两三个和尚从房梁上落下,将他包围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用相似的法子被抓了起来,临祈更难对付,于是一个大和尚索性手持降魔杵画了两个金圈,把他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三人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一处院落,院子中央站着一脸悲痛的年轻大和尚,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西装男。令人震惊的是,大和尚竟然怀抱着净莲法师的尸体。 “几位,我佛慈悲为怀,本来想着我们互不干涉,等到天亮就放你们一条生路,没想到我师父竟被你们害死。”大和尚怨愤地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们是偏要和我们结下孽缘了。” 陆英嘉觉得他简直脑子有毛病。“你他/妈是不会听人说话吗?我昨天下午就告诉过你他已经死了!” “无论如何,你们需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大和尚确实不听他说话,一声令下,拿着降魔杵的和尚就走了过来,准备把他们的脑袋敲个对穿。 “何人在此撒野!” 清脆的法杖杵地声从他们身后荡漾开来,身着金红袈裟的老者缓步上前,磬钟般浑厚的嗓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大和尚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面容清俊了好几分的净莲法师。“师……师父……” 别说是他,就连跪在地上的三人都完全混乱了。难道青蛙精真被他制服了?还是这只是又一次附身的障眼法而已?既然如此,那具多出来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这时,大和尚身边的西装男子动了。 他的容貌很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当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人时,那眼神就像一把刀,能让人产生全身上下都被解剖了的错觉。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错觉,他的身体内部真的开始产生剧痛,内脏似乎正在被利器切割。 利器瞄准的不是别的部位,正是那颗奋力跳动着的重要器官——心脏! 陆英嘉猛地瞪大眼睛,调动起全身的内力,想把那异物往外逼。护身符也发起光来,给他浑身镀上一层淡淡的白色护罩,西装男挑了挑眉,后退几步掏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陆英嘉忽然眼前一黑。 不是自脑中降临的黑暗,他能感受到外来的物理压力——有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疯狂地甩着头试图挣脱,却忘了自己还被几个和尚钳制着,这种无谓的挣扎只是让他口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咔嚓——” 陶瓷落地的一瞬间,那个人放手了。 不,那其实不是人。 陆英嘉眼睁睁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影子慢慢后退——稍矮的身躯,细长的手脚,光秃秃的头面,空洞的眼睛。 无面人。它果然出现在了这里。 除了他和临祈,周围似乎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和尚们可能是没有阴阳眼看不见,但净莲法师又在做什么呢? 只偏头看了一眼,陆英嘉就差点把眼珠子掉出来——他扼住了大和尚的脖颈,把他高高举到半空,嘴边满是邪异的笑。 旁边的和尚有试图冲上去的,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在这群魔乱舞的场面中,临祈似乎是呆住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西装男的眼神却落在了无面人身上。 在他的注视下,无面人又朝陆英嘉靠近了一步。 水腥味慢慢从两人的脚边升了起来。坛子的封口无声地掉落,和无面人形似、只是手脚染着水草的绿色的小鬼爬了出来,挡在他们中间。 一见到小鬼,两人却突然转换了目标。西装男的手中飞出一把薄刃,直击小鬼的眼睛,无面人则直接扑上去抓小鬼的手脚。 但小鬼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它飞快地朝人堆里窜,一路踩过了好几个人的头,绕了一个大圈,西装男的飞刀插中了好几次柱子都没打中它。再次飞回来时,它突然抬起手指着陆英嘉,比划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人。” 接着,它便奋力一扑,撞进了陆英嘉的怀中。 第63章 你是什么人 鲜血。 在小鬼扑进自己怀中的时候,陆英嘉感受不到重量。不知是因为它本身就没有形体,还是那单薄的身体即将消散,他唯一感受到的只有灌进鼻腔里的、浓郁的血腥味。 神识再一次被熟悉的、温暖的卵白色光辉吞没。在幻象里,他走近了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轻柔地抚摸着对方的脑袋,询问对方要不要送他回家。 小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于是陆英嘉便牵起他的手,向两个模糊的高大影子走去。 那是当然的,陆英嘉想,因为他是个好人嘛。 但是四周和尚的惨叫声却让他很快清醒过来。视线摇晃,好半天才聚焦在泼满了血的石砖地面上,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整个小臂都被鲜血浸满了。 同时被血浸满的还有一个破碎的陶瓷坛子,以及旁边一具同样破碎的黑色小孩尸体。他的胸膛被撕开,露出了一颗被切成两半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没错,嘴角还残留着血液的味道,是他饮下了小鬼心尖的鲜血。 他周围的人全都后退了一步,包括那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西装男。片刻之后,“净莲法师”爆发出了疯魔般的笑声。 “哎呀哎呀,我就说故事总会变得越来越有趣的。”他一边收紧了手,让大和尚在他的手下挣扎不能,一边斜睨西装男,“还不赶紧夹着尾巴跑回去告诉周老头子吗?要是不在这里把这小子杀了,你们几百年的计划可就泡汤咯。” 西装男不语,只是无面人警惕地退到了他的身后。他没想到的是,陆英嘉在清醒过来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望向了临祈。 他对着那边手腕一翻,束缚着临祈的金圈就啪地一下弹开,抽回了几个和尚脸上。但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满脸都是茫然,直到临祈上前来抓住了他的手。 “现在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他沉声道,“要准备上了!” “……五色化成,锋刃如雨,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一道念咒的声音就和金属的铿锵声一同响起了。陆英嘉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却没想到这次飞来的不是几把刀刃,而是洋洋洒洒如同骤雨般的刀阵!还好他和临祈的护身符同时亮起,一面巨大的护罩朝着半空展开,将刀阵挡了下来。 但西装男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这一击给予两人的冲击力与青蛙精不相上下,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们直接向后飞去,重重撞到了院墙上。 第69章 院墙附近还摆放着许多铲子、钉耙等金属利器,西装男一抬手,它们就纷纷飞了起来,刺向两人的要害。 就在这时,陆英嘉终于动了。 他艰难地扶着墙砖站了起来,吐了一口血,浑身上下不是滴着水就是沾着土,十分狼狈。然而就在钉耙的利刺逼到他面前时,他忽然双眼一张,手掌向前推了出去。 并未用符,也未念咒,但钉耙就那样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从尖端开始变黑,发出被酸液灼烧似的嘶嘶声,在不到一分钟内就被吞噬殆尽。 那毒液的颜色黑中泛着金属绿,与小鬼身体的颜色如出一辙。 寺庙中的空气在一瞬间静止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震惊地望着少年那张强作镇定的苍白脸庞。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位拿降魔杵的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是什么人? 陆英嘉感到额头一阵阵地胀痛。装逼的感觉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受,身体还没有习惯刚涌进来的力量,更何况小鬼的能力似乎和他的内力有些相冲,刚才那一下比起攻击,更像是排毒。 但是他已经做出过选择。在见证过那么多无能为力的死亡之后,他已经做出过选择——就算自己的双手要沾满鲜血,也绝不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我是……一个从来不做剧本的灵异主播。”陆英嘉缓缓回答,“你可以叫我阿九,这位是我的朋友小白。” 他都不敢想这一段如果能直播出去会有多帅。 一个干尽了腌臜事儿的破庙怎么好意思管别人带不带摄像机呢? “比起这个,你们不应该先救你们的大师兄么?”临祈提醒他,“他看上去撑不了多久了。” 和尚这才犹如醍醐灌顶,三两步腾上半空,降魔杵交叉一敲,金色的旋风卷向“净莲法师”。后者看似毫无防备,却在旋风碰到自己的瞬间闪向侧面,和尚大骇,立刻回收法术,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让大和尚被波及,整个人被掀飞到了房顶上又重重摔下,生死不知;他自己也因为反噬突出一口血来。 “净莲法师”的速度快得根本就不似人类,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四条雪白的狐狸尾巴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不玩了,这么快就开始打来打去,没意思。”白术慵懒地舔着自己的手指,“那臭蛤蟆就留给你们自己对付咯,这法杖还不错,我先带走了。哦对了——” 他的眼神刚落到自己身上,下一秒,陆英嘉就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同时一股甜腻的香气灌进了他的鼻子里。 “小子,你倒是有意思,也来试试我的毒吧?” “你他/妈——”临祈爆发出一声怒吼,但另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还清醒着的几个和尚以及西装男都纷纷暴起,向这只现出原形的狐妖发出铺天盖地的攻击。 西装男的动作最快,他用血画了一张符,重新发动了“剑雨”,但这次速度更快,锋刃更密,有的甚至直接从白术脚下的地面里钻出! 但他却连一点血花都没看见,只听见一声冷哼,白术以轻盈到看不清的步法从法阵中轻松逃脱,四条尾巴看似柔软蓬松,却十分有力,正好卷起刀刃一甩,刀刃哗啦啦地四处坠落,后面紧接着扑上来的和尚们就倒了霉,伤的伤逃的逃,场面一片混乱。 但这一切陆英嘉都没有看见。在那股气味入侵身体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好似被按进了水里,画面像融化的油彩一般涌流过来,将他包围。 这是幻觉,这是幻觉,不要被那只死狐狸蒙蔽!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但很快,这段声音就微弱了下去。 这是幻觉……吗? 他的身体很沉重,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他的手臂上有伤口;更重要的是,他的嘴里有新鲜的血腥味。 周围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他吞噬的是哪一个呢? 陆英嘉慢慢站了起来,辨别他们的脸。于温、李家铭、谢锐思、施语冰、杜文懿、乔怀茵、刘焱…… 只有一个人不在。 他的脖子忽然被一双手掐住了。不,不是手,那东西冰凉滑腻,内里是虬结的肌肉,外面是层层的鳞片。它缠住了他的脖子,也缠住了他的身体,还想用尖牙将毒液注入他的皮肤。 “是你杀了他们?”陆英嘉问。 “不,”缠住他的东西狡黠地笑,“是你杀了他们。” 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伸长手臂,在地上摸到了一杆沉重的长枪。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长枪刺入了那东西的身体。 温热的血流到了他的脸上。 不,划过脸庞的不是血。冰凉的,有咸味的,像雨一样接连不断的……是眼泪。 “……!” “……陆英嘉!” “陆英嘉!” 不知在多少声呼唤过后,地上躺着的少年才猛然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出现在他眼前的依然是临祈的脸,砸落在自己脸上的也依然是临祈的血。 不过,那是因为他死死握住了自己刺向他的刀刃——刃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之遥。 “你看到了什么?”临祈的语气半是担忧半是紧张。 是临祈。 自己在幻觉里想要杀死的人,就是临祈。 陆英嘉想起了自己的梦。梦里的他身着古代将军的甲胄,提着长枪,显然是要去征服什么东西。 “临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狐妖用的毒,只是能让我看见幻觉,还是能让我看见某种关于我的蜃境……” 临祈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想再听见他说出下半句话。 “比如……前世?” 临祈沉默了数秒。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语气有些冷,“上次被那个疯子带走的时候,我很快就晕过去了。” “也……也是啊,总之不可能是真的对吧,那就没必要担心了——” 临祈倏地用另一只手禁锢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陆英嘉,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他说话的时候,炙热的气息就在陆英嘉身上流连,仿佛是一条蛇在蜿蜒爬行,“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我都会陪你一起。你要是觉得厌烦,可以直接告诉我,但是我不想你听信任何人的挑拨,怀疑我们的关系……一个妖怪制造出来的幻觉,你为什么要相信?” 陆英嘉本就神志不清着,这下更是被他搞得头晕脑胀,下意识地说道:“因为我看到我们在杀人……我怕我的力量会失控,更怕……杀人的是你。” 临祈的手忽然脱了力。 他盯着陆英嘉慢慢因为耗尽力气彻底昏迷了过去。另一边,白术还和几个人类打得如火如荼,不过主要是因为西装男收走了他从寺庙里偷出来的法器,还能制造出非常结实的屏障,他觉得新鲜,还舍不得走。 临祈站起身,浑身萦绕着极低的气压,一脚踏在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印痕。 “白术,你找死吗?” 白术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尾巴一下子蓬起来团住身体,做出防御姿态。临祈连一个指头都没动,他身后的影子就一下子膨胀起来,摆出张牙舞爪的姿态,一条巨型的蛇影刹那间遮蔽了半个山头! 就在蛇影即将扑向白术之时,一声嗡鸣从他们脚下响起了。 “咕呱。” 所有人的身体都随之震颤——那不是简单的建筑晃动,而是整座山都在颤抖! “轰隆隆——” 紧接着,山石崩裂,水流迸溅——寺院后面高高的山壁在巨响中垮塌了下来,宛如一张大嘴,将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第64章 各怀鬼胎 平心而论,一只还没修炼出人形的青蛙精,功力在临祈和白术面前远远不够看。 但这座山是它的主场,它生于斯长于斯,相当于整座山的灵气都汇聚在它的身上。再加上多年和广水寺沆瀣一气,寺庙招来的香火也能供它所用,因此水底那座神像还真没立错,它在这里确实相当于半神一般的存在。 千钧一发之际,白术的四条尾巴全部向内卷,将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包裹起来。而临祈则是张开双臂把陆英嘉和郭昊全部护在了身下,护身罩在头顶张开的同时,脊背上浮现出金绿色的鳞片,共同抵挡暴雨般倾泻的山石。 但人类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刚才的打斗中,本就实力较弱的和尚们已经死伤不少,此时只有降魔杵和尚还将法器高举过头顶硬撑着。倒是角落里的大和尚清醒了过来,竟强撑着盘腿坐下,让净莲法师的尸体平躺在自己身前。 “撤!” 西装男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喊叫。无面人从他身后窜了出来,两人一人抓住一把十字法器的一头,应该是某种可以用来瞬移的道具。 然而就在他们的双脚开始离地时,一只黑色的手倏地从地里钻了出来,抓住了西装男的脚!他一惊,使劲甩了甩,却根本甩不掉,反而有越来越多的黑手拼命往外钻,死死拖住了他和无面人,不让他们离开。 第70章 震耳欲聋的山崩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嘶哑的孩童哭声。西装男甩下一把朱砂样的东西,有些黑手就化成了水,有的被切成了好几瓣。但即使同伴的身形不断在面前化为泡影,依然有黑手前仆后继地伸出来,绝望地想将他们一同埋葬。 西装男愤怒地踢蹬着它们,而无面人却呆呆的,望着这群与自己外形相似的孩童,似乎忘记了挣扎,任由它们将自己拖向死亡。 就在西装男快要支撑不住之时,忽然听得轰隆一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在天空没有被遮蔽的另一边,一个巨大的火球宛如初升的太阳一般朝着山壁飞了过来!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火,它的边缘泛着彩霞般的紫光,撞到山壁之后就轰隆一声爆炸,随后宛如岩浆瀑布般从山顶奔流下来,大部分坠落的山石都被它包裹住,烧成了灰烬,然而本应极易起火的寺院却毫发无损。 “噬妖焰吗,有点意思。”白术冷笑一声从地上弹起,宽袖一甩,掏出一个葫芦洒出一片水雾,将自己隔绝在火焰之外。他幸灾乐祸地回头瞧临祈,只见对方悠然让陆英嘉和郭昊靠在自己肩膀上,火焰完美地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靠!算你狠。” “下次别让我再逮到你。”临祈面色阴沉地望向天空,见白术打算开溜,也不阻拦。他也就是随口威胁两句,并未打算真的对白术动手,这回要不是有他在,西装男肯定能看出自己身上的妖气,这么一个优秀的搅屎棍留到后面还有大用。 但他要走,却还有一个活腻味了的家伙不同意。 白术腾空飞起,正要越过宝塔顶的时候,底下的庭院里,地面忽然炸裂开来,一股水柱从中迸出!好在他早有准备,尾巴一收一放,一股强风就卷了过去,直将藏在其中的巨舌打歪了几尺,他自己则迅速隐入云端消失不见了。 “咕呱!” 吃了这么一下,那藏在水中的家伙更加恼怒,直接顶垮了庭院的地板,跃上屋檐来。 那是一只蹲着都足有四五米高的青蛙,四肢修长,皮肤黝黑,双眼却是血一样的红色。它的身上闪闪发亮,覆盖的却不是水,而是新鲜的毒液。 临祈看都懒得看它一眼。蛇本就是青蛙的天敌,更别提这东西的辈分和自己差了几个朝代,要是自己在力量全盛时期,刚进山它就该吓得屁滚尿流了。 哪怕到现在也是,虽然他还是人形,但青蛙精转了转眼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吐出巨舌,攻向了西装男。 西装男现在处在腹背受敌的状态。第一波噬妖焰已经差不多焚烧殆尽,他脚下的鬼手虽然很多哀嚎着化为了灰烬,但还是有几根顽强地扒着,让他行动困难。他近乎绝望地掷出了两张符咒,但那难缠的剑雨几乎在瞬间就被毒液融化,在情急之下他把法器塞到了无面人手里,竟是想舍身让他先走。 无面人脚下已经没有鬼手了,但他一迈步,依然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缠住自己的竟是他们的影子。 “你把我室友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临祈背上的鳞片消去,手臂上的鳞片却微微竖起,他垂下眼睫,正欲再次抬手—— “气指烈阳,三昧金睛,焚尽妖孽,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这次合唱般的咒语被召唤出来的不是一个大火球,而是无数拖着火焰的子弹,像一颗颗流星从山下跃起,追着青蛙精烧了过来。 水克制火,最开始的一批子弹甚至没能穿透它的皮肤屏障,但架不住子弹数量极多,不一会儿就烤干了它的毒液,青蛙精愤怒地转身,想用巨舌抓住攻击者,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动。 在一串密集的念咒声中,大和尚一手掐诀,一手托着法杖,保持着坐姿缓缓腾空而起。在法杖旋转到竖直时,他腾地睁开眼睛,法杖咚地一声重击地面,灿烂的金光瞬间爆发开来! 金红两色的光芒在空中对撞,将惨叫着的青蛙精完全吞噬了。 临祈知道自己这时该退场了,两眼一闭便开始装晕。过了几分钟,他听到密集的脚步声跑上山来,先是查看青蛙精的情况,然后这边清点人员,那边查看伤势,都暂时没注意到他,直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把他摇了起来: “起来吧,开着护身罩呢,就别搁这儿装蒜了,免得那家伙说我的弟子只会到处捣乱。” 临祈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一起身就是一阵咳嗽——乔怀茵很不礼貌地往他脸上吐了口烟。立刻有穿着警服的人迎上来,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并要把陆英嘉和郭昊转移到担架上。 “不用。”临祈紧紧抱着陆英嘉的肩膀,“我要跟他们一起。” 一个高挑的男人听见他这句话转过身来,眉头皱得死紧。“我就知道又是你们。” “是你们一直跟着我们才对吧,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次传说中的玄学警察部队愿意出面了,难道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周家人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在临祈怀中响起,陆英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恢复了神智,一开口便咄咄逼人。 “你是那个五大家族之一的人对吧?我知道你们主要是在北方活动,突然跑到这里来找我麻烦,没必要吧?” 他环视四周,没找到无面人,心便沉了下去。果然,西装男冷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刘焱很快就直接揭了他老底:“周先生,虽然在不违法的情况下我们无权干涉你们的内部事务,但是你们到g市做事,至少要通告我们一声吧,尤其是这么……”他望向一片狼藉的寺院,“重大的事项。那个妖怪是你们这次的目标吗?” 乔怀茵很夸张地拍了两下手,笑得嘴里的烟都在抖。西装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刘焱,你们连自己境内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别来管我们的闲事。” “不好意思,你看不出我们是紧急出警吗?有无辜市民卷入,我当然要出面保护他们的安全。” “是吗?这只青蛙精已经在g市待了这么多年,这儿的人来拜的根本就不是菩萨,而是一只妖怪,你们为什么不来处理,是不想吗?” 实际上,这也是陆英嘉想问的问题。在刘焱开口之前,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们,坐在一边的大和尚扶着法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西装男面前。 他蹲下身,摸了摸西装男的腿,他这才发现自己脚上居然还挂着两只鬼手,已经被火焰烤得焦枯,却依然不愿离去。大和尚轻声为它们念着往生咒,过了一会儿,手指才松脱下来,化成灰烬,随风而去了。 “阿弥陀佛。我等广水寺众弟子虽然身为出家人,却与妖魔同流合污,残害无辜之人,罪行无可饶恕,甘愿遭受一切报应。只是个中缘由,我若是说出于无奈,听起来像是狡辩,但几位施主同为巫祝后代,不得不加以警惕。” 大和尚缓缓开口,吐出的却是一口苍老的声音。刘焱皱起眉头:“净莲法师?” “咳咳,正是。我的魂只剩最后一点气息了,不得不借用我徒弟的身体来见各位,请见谅。” “大师不必多言,广水寺的情况我都了解。我只问您一句——周家和您是商量好的吗?” 净莲法师静静地凝视着西装男。 “我被夺舍时和太多人做了交易,我不能给你确定的回答。妖做事时或许没有底线,但人做事时自己要做好权衡。” 西装男满不在乎地将手插进口袋:“大师,你借身体给妖怪来炼化冤死之人、提高修为,最后杀了你的两个师兄当上住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净莲法师叹了口气。“我并不是在和你辩论。我只想提醒你们,它还在,它已经改变了这里,即使你们重建广水寺,找来新的住持,也不能改变这一点——‘那个时刻’,已经快要到来了。” “不用你提醒。我们在做的,就是阻止它的到来。”西装男不屑道。 “你能做到吗?”这回接话的是蹲在一边的乔怀茵,“那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只是发泄不了自己的权力欲吧?” “你懂什么,我们的计划已经延续了几十年,绝对不是你这种江湖术士可以理解的……” “是吗?”乔怀茵摘下了烟,慢慢在脚下捻灭,“那如果我说,我们这边已经找到‘门’了呢?” 第65章 65 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谁?我?” 陆英嘉一下子从病床上坐起来,用手指着自己,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g市军医院的加护病房里,刘焱坐在办公桌旁边,面前支着电脑和平板,耳朵下面夹着电话,手里还在不停接过助手递过来的文件,快要忙出三头六臂来了;靠在病床边陪护的是身上多处缠着纱布的临祈;只有乔怀茵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瓶装凉茶,把这个五大家族追了十几年的秘密轻轻松松地说了出来。 “没错,你就是他们都在找的‘门’。” 第71章 向他们解释了这个世界运转的原理以及“门”的使命之后,陆英嘉足足思考了三分钟才开口。 “证据呢?”他问,“你们用什么方法证明我就是‘门’?” “第一,卜算。施语冰大小姐家里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吧?她父亲早在十年前就算出‘门’会在这几年内出现在g市。第二,你体内的能量。人类的力量属阳,妖鬼的力量属阴,但你的力量没有任何属性。初步判断的时候,要看你身上的阳气是不是超乎常人,但如果要真正确定,需要看你是不是可以接纳任何属性,而不会出现被反噬和附身的状况。” “接纳?” 陆英嘉想起了被自己吞下心尖血的水猴子和小鬼。“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任何人都能……” “当然不能,你猜净莲法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乔怀茵笑了一声,“他的前辈是被妖怪影响走火入魔,干出那等荒唐事;到了他这一辈,他自持法力高强,想彻底终结青蛙精对广水寺的影响,但人类的能量和妖怪始终是排斥的,强行吞噬的后果就是变成半人半妖,最后的结局恐怕还不如老老实实当傀儡呢。” “我还以为它们是自愿的,”陆英嘉尴尬地挠了挠头,“毕竟我的力量实在是有点,呃……” “水猴子我不知道,但那小鬼大概是自愿的。让你救一部分魂魄出去,总好过永生永世被一只蛤蟆锁在洞里。” “那……广水寺现在怎么样了?” “今日凌晨五点三十二分,位于我市南部滦山区的广水寺突发爆炸事故。爆炸及其引发的山体滑坡导致六人死亡,十七人受伤,其中死者包括广水寺住持净莲法师。据警方初步调查显示,爆炸疑似由寺内的过期燃气罐引发,警方已封锁事故现场附近区域,呼吁广大市民暂停相关宗/教活动。”刘焱的助手突然像机器人一样开始报导。 陆英嘉望着刘焱青着一张脸飞速打字,想到他一大早就消耗那么大精力对付青蛙精,现在又要处理这么一堆破事,也是够要命的,不由得肃然起敬。 乔怀茵怎么就能摸鱼摸得这么心安理得? 察觉到陆英嘉的视线,乔怀茵摊了摊手:“不好意思,我本来还没准备趟这摊浑水呢,我连早茶位置都定好了——谁叫我大半夜刷到了你的帖子呢?要不是我过来帮刘队长谈判,周家得把你们一锅端了。”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临祈抬起了头,“周家,还有那个没有脸的人……” “这还用问?这世界上如果只有一枚核弹,但核弹不是你的,是你隔壁邻居的,你该做什么?” 这种历史笑话对临祈来说难度太高了,陆英嘉倒是很快反应过来:“赶紧造一枚。” “不,‘门’是天生且唯一的,绝不可能通过后天的方法造出来,否则千百年来也不会闹得这么紧张了。” “那,只能……”陆英嘉有点不想回答。 “要么把核弹抢过来,要么让核弹失控把你的邻居炸掉。” 陆英嘉知道现实绝对没有乔怀茵的语气那么轻松,如果如他所说,自己在和无面人打照面的时候就已经数次逼近了生死边缘。他还是有点难以相信:“可是……如果说这种体质是天生的,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没察觉到?我连开阴阳眼和频繁见鬼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真的什么都没有?”乔怀茵盯着他的眼睛,“任何一点微小的征兆都没有?” “呃……就只是我身边的人财运会变差而已。” “啧,我说怎么接了你的单子以后我的铺子生意就变差了呢。”乔怀茵摇了摇头,“万事都是有因果轮回的,在你身上更是如此,通俗点说,你就跟个转换器似的,把别人的财运变差,自己就能在某个时刻开始找补回来。你从最近开始赚了很多钱吧?” 陆英嘉不说话了。 他想起临祈曾经推理过,他可能不是第一次开阴阳眼,只是因为某种原因阴阳眼被关闭了很多年。 那让他闭上眼的人,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是“门”呢? “但是……就像核弹一样,拥有这种力量并不一定是好事对吗?”他攥着被子,感到插着输液针的手背传来钻心的疼痛,“先不提我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如果利用我这份力量的是别有用心之人,不就会把人间搅得一团糟吗?” “你说得没错,施家受过教训,所以雇乔怀茵来找你就是为了保证你不乱来,只是他完成得像狗屁一样。” 刘焱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朝他们开了金口。 乔怀茵白眼一翻:“我有什么可干的?封了他直播间?那属于您老人家的职责吧。而且你知道我这人很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费七八力教他俩法术算我慷慨还是算你‘试探’?” 陆英嘉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刘焱。 刘焱倒也不避讳:“抱歉,最近的事情我确实利用了你们,但我们家也有庇护‘门’的义务。至于周家的态度,你也看得出来……他们只把‘门’当成一颗核弹,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威胁任何人。” “为什么?你们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不能成精的社会了吗?”陆英嘉认为自己的战斗力绝对比不上一颗核弹。 “因为……”乔怀茵望着天花板缓缓说,“世界就快要毁灭了。” 房间里静默了好几分钟。 陆英嘉一时分不清他们当中究竟是谁疯了。 “我们有一个计算世界阴阳能量平衡性的标度,叫作阴阳偏差值。偏差值的总量为一百,就像跷跷板一样,处于完全平衡的平行状态时,偏差值是零;倾斜状态代表阴极或阳极能量提高,两边分别有五十个单位的上限,但一般达到二十五以上时,就会开始出现问题了。”刘焱解释道,“目前的偏差值是三十七——这个数字施语冰也会算,你可以去找她求证——在偏差值达到四十的时候,三百年以下的妖魔封印都会失效,妖魔会倾巢出动;达到五十的时候,阴阳翻转,人类会堕入妖鬼道,必须与所有妖鬼决一死战才能夺回生存权。” 他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仿佛天方夜谭一般的图景,陆英嘉想象不出来,一梗脖子:“那不是还有真的核弹吗?还有你们五大家族……施语冰一直把你们说得牛逼哄哄的。” 乔怀茵哧哧地笑:“巫祝家族的水平是一直在倒退的。上古时代我们对付的是什么?妲己,饕餮,年兽……现在换了三波人都弄不死一只蛤蟆精。净莲法师说它改变了广水寺,意思就是它的魂魄都和寺庙绑定了,寺庙里力量最大的不是神仙,而是妖怪,你瞧这是不是倒反天罡了?还有你上次差点把自己玩死的商场,已经成了妖怪的游乐园了……这样的地方在全世界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所以……你们就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推给‘门’吗?”临祈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人可能并不愿意——” “一开始我考虑过他的感受。不过据我观察,小陆同学似乎并不想拒绝,对吧?” 陆英嘉低着头,不停地深呼吸。 “而且,我们并不会把事情完全推给他。至少我们刘家每一代人都会尽心尽力地扶持‘门’,会请家族中资历最深的巫祝教他法术,带他四处历练,为他寻找法器,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交出我们的魂魄为他增强力量——” “不要!” 陆英嘉猛地抬起头,目光向子弹一样射向刘焱。 淹至小臂的鲜血,干枯的心脏,堆叠满地的尸体,缠绕自己的蛇……不,那是幻觉,绝对不可能成真。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之前就承诺过我会帮助你们,乔老板说得没错,虽然你们利用我让我很不爽,但如果这是我的使命,我不想拒绝。只是,靠吞噬他人来获得力量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可你已经做过了。吞噬人和吞噬妖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我可以去拯救世界,但我不会做违反我道德原则的事,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牺牲我在意的人,我的觉悟暂时还没那么高。”陆英嘉语气坚决。 他身边的临祈听到这句话,又坐得靠床近了些,表示自己和他同一战线。 “是嘛……你是会在电车旁边扳道闸撞死五个人救下一个的那种人呐。”乔怀茵舔了舔嘴唇,玩味地道。 “如果我的确是‘门’,那我是会把电车举起来放到另一条道上,让它谁都不撞死的那种人。”陆英嘉毫不犹豫地回击。 “都别扯淡了。”刘焱不耐烦地叫停了他们的废话,“既然你已经作出决定,那我们就要立刻开始行动。施家有占卜师,周家自然也有,他们都找到g市来了,说明我们已经落后很多了。” “对哦,那个无面人都找上我好几次了,你们应该赶紧开始保护我对吧?”陆英嘉后知后觉。 “那倒也不至于。你说过你第一次目击无面人是在你们的宿舍里,它并没有进来。” 第72章 “没错。” “那就说明我们的预判是对的。‘门’的力量太强,而且属性混沌,因此是很发散的,再加上水猴子的事情他们没有亲眼目睹,小鬼的献身又完全可以看作它的自杀式袭击,所以他们目前最多只定位到了你们的宿舍,没定位到你这个人身上。”乔怀茵说。 刘焱又在桌上找出一张文件签了。“也是凑巧,郭昊的事情一出,我就要求学校整修你们的宿舍,安装防护的法器,这样他们至少不能直接跑进学校里来了。” 陆英嘉松了口气,心想这帮人总算干了件人事,但很快又提心吊胆起来:“不对……这也没用啊,你刚才都跟他们自爆了!” “我只说我们找到了‘门’,又没说是谁。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乔怀茵伸手指向床边的临祈。 “——让他们以为他是‘门’。” 第66章 狸猫换太子 临祈有一瞬间差点没忍住要骂人,但他不知道该骂谁。 这帮人类是在看不起他吗?好像也不算,最早的“门”甚至可以追溯到女娲,那可是所有人蛇的祖先。他的确在心里很多次嘲笑过他们不长眼睛,这么大一个妖怪跟在“门”身边愣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但当他们这下真不把他当外人看后,他又笑不出来了。 他爷爷的,好像玩脱了。 刘焱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他能行吗?等我们上强度训练以后,陆英嘉会进步飞速。这小子好像一直是防御型的啊。” 乔怀茵肯定道:“我觉得没问题,一开始不就是你把他错认成‘门’的么?他一开始的水平就比陆英嘉强不少——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努力练习的话,勉强超过你也不是不可以吧。” 临祈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已经沉淀了几百年的演技,他准要在这里就变出原形,把这俩人的皮都扒下来。 “不是不是,你们到底在讨论些什么?”陆英嘉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这跟临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他来当我的替身啊?” “你要的保、护、你,懂吗?”乔怀茵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周家也不能随便杀人,但他们有很多手段可以对付你,废你功力就是最轻的一种。另外,准备吃你肉喝你血的妖鬼也多得是呢。” “那他们就不会把所有怀疑对象一起弄了?” “要彻底消灭‘门’,机会只有一次,这其中的原理很复杂,现在跟你也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隐瞒好自己的身份就好了。”刘焱说。 “好吧,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陆英嘉觉得头愈发疼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临祈来帮我?你们说我有义务也就算了,他什么都没做,也跟你们这个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啊?” “我不是和你一起做了很多吗?” “刘队长不是说你俩无论做什么都要在一块儿吗?” 临祈和乔怀茵同时出声。 陆英嘉愣了几秒,脸涨得通红。 “我看你们俩关系确实很好,就算要把临祈撇开他估计也不乐意,所以才做出这个决定。”刘焱解释道,“当然,和你一样,这事儿纯属自愿,他承担的任务可能会比你还要危险,如果他有什么顾虑,我从刘家调个人上来就是了。” “我愿意。”临祈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陆英嘉震惊地回过头,只看见了他那无论何时都十分笃定的微笑。 开什么玩笑,换一个无名无姓的人类来代替他的位置?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门”必须是他的,他可是为这一刻等待了几百年。 至于什么周家人,来多少杀多少就好了,人类的世界会不会毁灭更是与他无关。 他只要亲眼看着他的“门”在悔恨与绝望中死去。他只要亲口啜饮他的鲜血。 “临祈……”陆英嘉的声音已经很是愧疚,“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种事情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答应的……” “怎么,你能答应,我就不能?”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本来可以不用遭受这些……” “陆英嘉,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强调这一点。”临祈的语气突然变得强势起来,“你不用为了让我参与这些事情过意不去,也不用觉得你欠了我什么。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自己什么?”陆英嘉反问。 “报酬啊,力量啊,声誉啊……”临祈歪了歪头,仍是笑,“我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能有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陆英嘉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狸猫换太子一计很妙,但在历史上留名的可能是真太子,可能是实施诡计的巫人,甚至可能是识不破诡计的昏君,却绝对不可能是那只被剥了皮才像人的狸猫。 他曾以为临祈这人很简单,但随着他与自己的关系越来越近,自己却越来越看不透他。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为了自己,纯利益关系,绝对不是在搞基,别像青春期女生一样胡思乱想个没完。”乔怀茵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钱的事情你们别操心,刘家有得是,g市一环内一人一套房绝对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帮陆同学捞个顶级律所offer哦。施家这下估计也会改邪归正了,毕竟‘门’是个一身正气的五好青年。” “什么玩意?” “哦,他们之前帮着周家暗算过你们,你不知道吗?毕竟你的前辈们发起疯来可以把他们灭门。” 陆英嘉两眼一黑。 这么一说,周家人那么精确地追踪他到广水寺,难道是施语冰泄露了他的计划?“那我怎么能确定你们不是要暗算我?” 乔怀茵皮笑肉不笑:“因为你别无选择。你想站队他们,我也没意见,你可以自己判断在哪边死得比较快。” “说了这么多,乔家打算付出什么?”刘焱冷冷地说。 “谁知道,我又不代表乔家。”乔怀茵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胎记,“要不是施大小姐给钱,我也打算顺其自然呢,妖怪多了就打妖怪,打不过就死呗,你俩也是,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听到您还是这么摆烂我就放心了。”陆英嘉扶额,“那……还有一个陆家呢?施学姐告诉我他们家已经和你们失联很久了,但现在有‘门’出世,要不要通知他们一下?”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找过了。”最后还是刘焱先回答,“怀疑你是‘门’的时候,我就同时开始怀疑你是陆家人了。但我专门跑了一趟陆千彩所在的q省,却发现他们失踪了。” “失踪?不是说只是没有传承人吗?” “陆千彩最后一次传出消息是她得了重病,回老家的村子里休养了,那个村里大部分都是陆家人。但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那一整个村子都不见了。” “呃……是不是扶贫搬迁了?”陆英嘉努力想出了一个理由试图消解这句话的恐怖氛围。 “不,那个村子附近就有一个叫猫吉的少数民族村,陆家人以前是会和猫吉村的人一起种地、赶集的。但我到那里的时候,猫吉村附近只有一片未开发的山地,那些村民说,这里从来没有过别的村子。” 乔怀茵皱眉:“这事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因为阴阳偏差值没变。众所周知,陆家人掌管一部分木系能量,如果他们真的消失了,偏差值必然会发生转变。”刘焱面色凝重,“换句话说,他们还以一种未知的方式存在着,这种方式甚至连阴阳眼都探查不出来。” “哈,那老太太还真是……她女儿死得早,那她在国外的两个儿子呢?也一起蒸发了?” “都死了。一个自杀,另一个被外国警察说成死于邪/教仪式,其实就是中了蛊毒。” 古老的巫祝家族、离奇死亡的后代、消失的村落……这故事太像一个鬼故事的开头了,但更恐怖的是,出现在里面的甚至不是鬼。 陆英嘉打了个寒战:“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是吧,毕竟陆千彩曾经经历过一次灭门,好在那帮妖怪没把她家的人找齐。”乔怀茵说,“哎,你不是有个外婆吗?她叫什么名字?” 陆英嘉摇头。大部分人对自己爷爷辈的人名字都没什么印象,他也不例外。“刘警官,你说的那个村子在哪里?” “q省t市的凤桃县。”刘焱毫不避讳,“具体的位置导航不出来,需要到附近的四河村问当地人。” “好,我回去问问我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陆英嘉也顾不上会不会挨骂了。他从未去过这地方,但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了一副隐藏在云海中的山间村落景象,房屋高低错落,村子中心的唯一一片平地上燃起了篝火,身着彩色厚重服饰的祭司围着火堆唱跳,敲击着盛满毒虫蛇蚁的陶罐…… 什么乱七八糟的,肯定是恐怖电影看多了。陆英嘉默默把地名记在手机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自己能不能到那里去直播? 第73章 不用想,比起在城市里的小打小闹,乡村探秘必定很有爆点,但他可不能为此担上风险——他的小命现在可是大有用处呢。 “啊对了,那我以后还能直播吗?” “能,一有线索你就去,我还会拿更多的线索给你。”刘焱斩钉截铁地开口,“有多少妖鬼聚集在你身边,你就消灭多少,再向大家宣传科学知识,破除封建迷信,这就是‘门’的使命。” “记得要带上小临同学哦,现在你俩可得交换人设了,别搞错了。” “一直都没有搞错啊,他负责解说,我负责动手嘛。”临祈温和地笑道。 陆英嘉有点后悔发问了。一旦把爱好变成工作,一切就开始变得索然无味了,而且以后穿帮镜头会越来越多,他要怎么跟谢锐思解释? “要消灭到什么时候?你们说有那么多妖怪,靠我一个人也不能行吧?” “嗯……历史上成绩最好的一代‘门’,是在偏差值到一定数值的时候,封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妖,直接逆转乾坤了。”乔怀茵思索道,“你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能遇上一个——啊,我突然想起了个很巧的事情,你猜那一代‘门’叫什么?” “什么?”陆英嘉的心脏突然怦怦跳起来。 “他就是陆家人,”乔怀茵一字一顿地说,“名叫陆、九。” 第67章 听妈妈的话 “再来。” 一团火球扑向陆英嘉的面门。在他刚要抬起手防御的时候,又毫无征兆地绕了个大弯,袭向他的背后。陆英嘉暗骂了一声,一个前扑试图躲过攻击,结果还是被火烧到了衣摆,热浪席卷而来。他再也躲闪不及,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抛出了一张防御符咒。 “收!” 这道火焰的威力是足以将符咒烧毁的,但对方一声呼喊,疼痛便像幻觉一般消失了。 陆英嘉松了一口气,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前俯视着他的女警冷冰冰的地问:“今天一直在走神,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明天考宪法。”陆英嘉老老实实地回答。 女警叹了口气:“所以学校放假了你就正常回家了?” “呃……不然呢?” 她的一双杏眼直盯着他看,看得陆英嘉头皮发麻,最后还是掏出一张名片说:“这是f市那边负责人的电话,你如果有事情需要善后,就在十二小时之内打给他。” 陆英嘉收下名片的时候有点心虚。时间一到,女警就要回队里去执勤了,临走时留了两罐茶给他,说让他和临祈分着喝。 就算不打开,从那油光锃亮的红松木包装盒上也能看出来是好东西。陆英嘉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也姓刘,她一离开,这处亭子里的屏障就自动解除了,路人的喧闹声又灌了进来。 直到刘家参与进来,他才知道什么叫作出手阔绰。虽然因为保密原因,刘焱不能派太多人与他接触,但他们每次来不是带开光法器就是名贵药材,还带过几件奇形怪状的武器让他和临祈试手,与之相比,乔怀茵铁公鸡的态度简直是玄学界之耻。 只是陆英嘉暂时还做不到像他们说的那样“进步飞速”。他学校里的课还很多,法学生地狱般的期末复习已经开始,他的训练不得不从牙缝里挤时间。比起危言耸听的世界末日,还是近在眼前的挂科威胁令人恐惧一些。 施语冰知道这件事之后,对他的态度有点吞吞吐吐的。两人默契地没提广水寺的尴尬事儿,她只和他在学生会的工作场合见面,在换届选举之后的聚餐上,她才借“叮嘱一下未来的部长”之名和他单独谈话。 “所以说,学姐你其实早就知道吗?” “不……乔怀茵从头到尾给我的信息都不一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对他要留个心眼。” “嘛,反正我是不会像你爸担忧的那样对你们下手的。”陆英嘉爽朗地笑了笑,“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加入我们这一边啊。” 施语冰勉强笑了笑:“这就不是站边的问题。我就直说了吧,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无论站哪一边都是被利用的对象,你和临祈是这样,我们施家亦然。” 陆英嘉沉默了半晌,摇摇头:“我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是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他能察觉到事态在升级,比如刘焱把g市最近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黎祥花园集体自杀案和历史悠久的九龙湾鬼新娘案直接丢给了他们。虽然有点自媒体直觉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两个案件,但一边除鬼一边演戏对人的心理素质要求还是挺大的。 前一个还好,就是有四个作死的大学生玩笔仙,陆英嘉在台前讲解集体癔症,临祈在后边甩出两张符超度怨灵;但当他们发现鬼新娘故事中的新娘魂魄其实早已被一个道士消灭,坐在轿子里吓唬居民的是她养的小猫,当年侥幸逃出火场,已经修炼成妖,一直在等待主人和她的爱人转世时,陆英嘉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当他们在如今重建的九龙港大饭店地板夹层里找出小猫和新娘和合照时,弹幕清一色都在刷“猫好人坏”,只有临祈显得异常冷静。 “和青蛙精一样,它算是用这片地的精气养起来的。”他指着不远处灯火密集的三座小区,“一旦倒戈开始攻击人类,这附近的居民就危险了。” “小白这个名字不是按着白素贞起的吗?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法海行为” “不要小看猫猫和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猫猫请来吃我,我愿意” 临祈捂住麦克风,指着弹幕轻声对陆英嘉说:“他们都是因为不觉得我们在做的事是真的才会这么说。” 陆英嘉自然也明白,叹了口气:“你觉得妖鬼和人类之间会有真感情吗?” “绝对不可能。人类会和威胁自己生存的物种——比如蚊子和蟑螂——有真感情吗?” 陆英嘉觉得他这个比喻有点过于抽象,于是在直播间发起了一个投票。出乎他意料的是,结果竟然是五五开。 “这个年代,觉得自己能当玛丽苏女主角的是少数了。”有人在弹幕里一针见血地说,“主角和妖怪在一起的路上要死很多个npc的。” “你说得对。”陆英嘉称赞道。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主角,且他不得不做这个主角。 于是他关闭了直播,在临祈施法将猫妖控制住之后,他掏出一张符,轻轻按在它的脑袋上,让它被一片片钻出地面的鲜花包裹住,陷入了沉睡。 这期节目剪得谢锐思都很郁闷,他家的狗也养了很多年了,最近身体不好经常跑医院,他很难看下去最后的片段。陆英嘉也不愿意回忆起太多,上传了切片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结果就在图书馆里突然接到了陆宁打来的电话。 “英嘉,”她开门见山地问,“你是在搞直播吗?” 陆英嘉正在接水喝,闻言差点将开水泼自己一身。他第一反应是试图狡辩:“没、没有啊,我哪有空去搞那些啊。” “那个‘九分诡事’的频道是你的吧?隔壁秦阿姨都在同城短视频上刷到你了。” 陆宁的声音很平静,但陆英嘉却缓缓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然很小心,每次出镜都要戴上眼镜口罩、开变声器,可天下又有哪个母亲是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呢? “我……我那就是和谢锐思一起搞的,我们播着玩的,顺便赚点小钱,毕竟世界上又不是真的有鬼是吧?” 陆宁沉默了一会儿,陆英嘉以为她在酝酿狮子吼,道歉的话已经滑到了嘴边,谁知道她说的是:“你没有乱签什么公司之类的吧?也没有人叫你交钱培训之类的吧?” “啊?没有没有。”五大家族那帮人可比mcn公司奇葩多了,陆英嘉想。 “从小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去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就算不相信,也不能亵渎,更不能自己还是半吊子的时候就想着欺骗别人来赚钱。你自己觉得是图个乐子,万一真有人看了出什么事,你又怎么负责呢?” 陆宁语重心长地教训道。陆英嘉在电话那头很多次想张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做的是在拯救他人的事没错,他不想听到最亲近的人的责备,但自己曾多次因此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又怎么能告诉她呢? 毕竟陆宁唯一的愿望只有他能平安。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陆宁就叹了口气,换了话题:“你放假回来那几天我可能不在,你外婆快不行了,我得回去看看。” “外婆?”陆英嘉一下就跳了起来,“她怎么了?” 虽然被乔怀茵他们逼着想了好几天,但外婆在陆英嘉的脑海里依然是一个很模糊的词。他和陆宁离开k市太早了,幼年的记忆全都不清不楚,只能肯定她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这么一提起来,陆宁这么多年竟然都没和自己重病的亲妈联系过,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是啊,你知道的,她一直在生病。” 第74章 “那我也得回去啊!这么大的事……” “你就不用了,好好在学校复习,我要去老家的村子里,路程很远……” “老家村子在什么地方?”陆英嘉脱口而出,“凤桃县?” “那是什么地方?”陆宁奇道,“就在k市郊区啊,你又不是没去过——” “妈,你记得外婆叫什么名字吗?”陆英嘉一鼓作气决定问到底。 电话那头只余下了沙沙的电流声,屏幕缓慢地读着秒,直到手机他手里开始发烫。 “我不记得了。”最后,他听到的是陆宁疲惫的声音。 “什么?怎么可能不记得?”陆英嘉难以相信,“她可是……您亲妈啊!” “那个年代的女人出嫁以后就没有名字了,也不稀奇。” “但是……她身份证上总有名字吧?” “她是少数民族,从山里逃出来的,没有身份证。” 陆英嘉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陆宁敷衍他的说辞,一个人没有身份证怎么可能在现代生活呢?但是如果像外婆那样整日待在家里,又或者……她确实不是普通人的话,也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我……是怎么出生的?” 外婆有问题的话,陆宁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吗?她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背井离乡、带着自己生活至今的呢? “你是我从垃圾堆里捡的,满意了吧?”陆宁没好气地说,“臭小子,一点良心都没有。” “不是,妈,我……”“别那么多废话。我不在的那几天铺子不开门,你帮我登门店那个微信,有客人要来定制的单子你就先接着,在家里少点外卖。” “知……知道了。”话说到这份上,陆英嘉也只能暂且将满腔的疑问放下,“对了,这几天我能叫同学来家里玩吗?” “哪个同学,谢锐思?他放假不是比你晚吗?” “不是不是,是我大学室友,他家里没人了,我请他过来住几天。”陆英嘉咽了下口水,“他叫临祈。” 第68章 面包 “我觉得我妈有问题。” 站在水池前一起刷牙的时候,陆英嘉冷不丁地朝临祈抛出了这个疑问。 在刘焱的安排下,他和自己被分开训练,再加上期末周的繁忙,两人每天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宿舍里还有另外三双眼睛,他们也不敢安心说话。 “阿姨怎么了?”临祈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问。 “就像你之前说的,我觉得她有一些事情瞒着我。”陆英嘉说,“我知道她一定是为我好,但我已经闯祸闯到这份上了,是不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 听完陆英嘉复述的通话内容,临祈皱着眉吐掉了泡沫,清了清嗓子:“你觉得……你真的有可能是陆家人?” 陆英嘉点头。 “可是陆家的本领传女不传男,就算你真的是陆家人也没有用。莫非……” 临祈的目光移向了他的下半身,陆英嘉愣了一下,红着脸把毛巾往他脸上掷。“靠!你想什么呢!老子纯爷们!” 但他过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说:“不对啊,历史上那位有名的‘门’陆九也是男的,难道这跟陆家的传承并没有关系?” “谁说她是男的了?” “他们不是说……诶?” 陆英嘉一下哑了火。他突然反应过来,无论是谁和他提到陆九的时候,都没有特意强调过那人的性别。而他脑海里自动生成的,一直是自己梦中那个手执长枪、啜饮妖鬼鲜血的形象。 那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形象。 哈,自己这是在想什么,也太性别刻板印象了吧,谁说所向披靡的将军不能是女性?陆英嘉勉强笑了笑:“那么可能就是我妈自己的问题了……总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 “我包你的路费,和我一起回趟家住几天,去调查一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正好走到宿舍房间门口,从另一头过来的杜文懿也听到了一嘴,震惊地打量着他们。 “陆英嘉,你俩要回去见家长了?” “不是不是,那几天我妈有事要出去,家里应该只有我们在。”陆英嘉下意识地接话。 “那就是你们要瞒着家长私奔?” “我们是——我呸!什么私奔!”陆英嘉直接抓着毛巾往他脸上砸,“他家里没人,我就带着他去玩几天而已!你们这些人有没有同情心?” “临哥,你家里真就你一个人啊?”李家铭探出头来问。 “是啊,不过我都习惯了,以前在住宿学校,我寒暑假都是留校的。”临祈淡淡地说。 杜文懿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留校,后天考完商法我马上就走。这宿舍都弄成这样了,学校居然还让我们搬回来住,真是不顾我们的死活。” 陆英嘉心说这宿舍经过刘焱他们走后门的整修,说不定比你家里安全多了,他现在功力见长,能感觉出墙壁后面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尤其是临祈和他的床位最为明显。 但临祈向来是不喜欢接受别人施舍的,自己带回来的药材和法器他一样都没要,坐在崭新的座位上也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陆英嘉坐下来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点得意忘形,那不就是当场下他的面子吗? 他竟然都忘了临祈假期不一定要回自己孤零零的村落里,还可以留校! “怎么样,你去吗?我没有说你家那边不好的意思,就当去旅游一趟,四五天时间,我还可以烤蛋糕给你吃,虽然我的手艺不如我妈……” 陆英嘉絮絮叨叨地在微信上打字,陆宁可是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他软磨硬泡了好久才让她同意的,相当于对临祈先斩后奏,要是邀请不来,他自己的面子也没地方搁。 他都准备搬出刘焱说服自己的那套大道理了,没想到对面突然发过来了一个:“好。” 陆英嘉的心情忽然轻盈了起来。 说真的,他还真有点讨厌刘焱那番废话。他更希望临祈答应他是因为真的想和他在一起玩儿,而不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道德绑架。 这根本不能叫私奔,是正经的调查活动,陆宁也是同意了的,临祈……临祈也没有监护人可以说不同意。 怀着这样的心情对付训练和考试,期末周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临祈的考试结束比他早了一个上午,待陆英嘉回到宿舍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一个比上课时用的更破旧的背包。 看见他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和书本,陆英嘉心里百味杂陈,直接抢过来塞进自己的行李箱里。晚上他们四人聚餐,吃完去逛商场消食的时候,他又把对方拽进了一家潮服店,熟练地挑拣好一套衣服后把他推进试衣间,在店员和路人闪闪发亮的目光中不由分说地付款买下。 “舒服多了。”陆英嘉满意地笑,“总算没浪费你这张脸。” 临祈上穿黑背心配露肩机能风外套,下穿工装长裤,随手一拍就是一张模特大片。他倒是也没有拒绝,只是有几分无奈地低头:“陆英嘉,我之前的样子……是不是让你觉得带回家去会丢脸?” “……哈?你又在瞎扯什么,我都说了我妈不在。” “那你现在是……” “哎呀你纠结什么,我送你当礼物怎么了?”陆英嘉咳了一声,“直播间好多人都在说我俩穿得没有搭档样,你就当老板买了套工服给你吧。” 陆英嘉有很多颜色鲜艳的衣服和眼镜框,时刻走在潮流前线,也就仗着自己有张好脸才能穿得不土。他都这么说了,临祈也就顺台阶下,在回程的路上笑得十分给面子。上地铁的时候见人多,还特意将陆英嘉拉到怀里和自己紧靠在一起。 “就像你自己说的,要有搭档样啊。” 陆英嘉承认自己的心脏乱跳了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他们就一起离开学校,踏上了回f市的大巴。 两座城市相距不远,车程也不过三四个小时,一路上陆英嘉都在整理资料,相比起来,f市作为新兴城市,本土的都市传说要少得多,近年最多不过有几起稍显怪异的非自然死亡事件,不值得纳入调查范围。 k市的灵异故事倒是颇多,因为和地处边境,又与q省一样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所以多年来奇特传说不断。不过就像陆宁说的,刚解放那会儿边陲地区管理混乱,如果外婆与家人断了联系,又不常出门,只由她进出照顾,就算没有身份证也是有可能的。 关键是,陆宁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渲染得这么神秘呢?她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一点都放不下好奇心的人。 结合刘焱他们的说法,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时间已经不够了,她也无能为力。 吹着大巴上的冷空调,陆英嘉感到了一阵阵的寒意。 自己似乎才刚刚醒悟,但不知名的黑暗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蛰伏很久了。 直到下车,他的脑袋都还晕乎乎的。直到临祈架起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带着对方朝地铁站走去。 第75章 他的家位于老城区的“红星花园”,是一个十分常见的小区名字。陆宁的面包店则位于小区不远处的街道上,因为附近有一所学校和一家医院,人流量很大,所以多年来生意都还不错。 陆英嘉一边和陆宁打着电话说明自己到家了,一边按照她的指示检查店铺的门锁。卷帘门已经拉上,上面贴着“家中有事,放假一周”的字条,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当他触摸到大门的时候,却突然浑身过电般颤抖了一下。 有人在陆宁离开之后来过。 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灵异人士的气息——虽然留下的痕迹很细微,但经过刘家魔鬼训练的陆英嘉现在已经能识别出来了。 “怎么了?”临祈发现异样,靠了过来。 陆英嘉没有回答,而是先蹲下身去,手掌按在地上。很快,一股水流就从他手中涌出,慢慢顺着卷帘门的缝隙渗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吞噬了水猴子和小鬼的心尖血的原因,他现在运用得最为娴熟的就是水系的法术。施语冰甚至觉得有点倒反天罡,但她没有阴阳眼,只能看着生闷气。 那些水流进入门内,就像延长了他的手一样,能帮他探查情况,遇到实力不足的妖鬼,甚至能直接消灭掉。但陆英嘉在门口等了很久,它们都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只是摸不着头脑地乱窜。 “妈,你走的时候锁好店里的门了吗?”他问电话里的陆宁。 “当然锁好了……怎么了?店里丢东西了?”陆宁紧张地问。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我现在开门进去看看。”陆英嘉怕是陆宁特意留下的布置,拐弯抹角地得到她的同意后,才掏出钥匙开锁,和临祈一起把卷帘门向上推开。 陆宁这间小店有两层,一楼是柜台和厨房,二楼则摆放了桌椅作为客人的休息区。此时房间内光线昏暗,柜台空空如也,只有一尊财神像在高处俯视着他们。 奇怪的是,他们供奉财神用的电子蜡烛此时居然熄灭了。 陆英嘉皱紧眉头盯着它。店里的电虽然断了,但神龛是单独供电的,除非电池没电了,否则陆宁不会闲着没事把它拿下来关掉。他又扫视了店铺一圈,确定没有看见符咒、脚印等明显的痕迹,就把目光投向了锁着的厨房门。 和家庭厨房不同,店里有一个一人高的大烤箱,就放在门口不远处,遮挡了大部分视线。陆英嘉正欲上前开门看个究竟,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一看竟是谢锐思打来的电话。 “喂?英嘉,你是不是今天到f市?”他的声音十分焦急,“我也提前考完回来了,我表妹好像失踪了,她有没有去你妈的店里?” “你表妹?” 谢锐思的表妹谢一涵就在附近的红星中学读书,平时也经常带着同学光顾陆宁的店。“应该没有吧,我妈前天就关门回老家了……她失踪多久了?你们报警没有啊?” “就是前天!前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你能不能帮我在附近找找?” “好吧,但是等我先看完这边——”陆英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厨房的门,一眼就看见烤箱里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 陆宁是一个很细心的人,绝对不会在出院门前在烤箱里留下食材,更何况这东西都已经开始散发出焦臭的味道了。陆英嘉这么想着,一把打开烤箱,拉出了烤盘。 他的第一反应是陆宁出门前是不是喝酒了,才会把一条烤糊的长条面包留在了烤箱里。 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条已经变得焦黑的女孩的手臂。 第69章 狗 陆英嘉木然地坐在店门口,看着一批批警察进进出出。 原本警察要把他把和嚎啕大哭的死者父母一起带去公安局,但他打了刘家人给他的电话,一名胸口挂着朱砂串珠的高瘦女警到了现场,让他留了下来。 法医们陆续移出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架子,他数了数,一共十具,正好是烤箱里烤架的数量。他不敢想象烤箱里是一副什么样的状况,四周弥漫的阴气呛得他头晕,又找不到来源,只得连着干呕了好几下,临祈在一旁扶着他的肩膀。 在一间面包店里以如此离奇的方式死亡,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就是店主陆宁。但法医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谢一涵的死亡时间是前天傍晚七点左右,而陆宁早在五点就已经坐上回k市的列车了,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警方接着发现卷帘门有轻微被撬的痕迹,再加上陆英嘉所述房间内的异样,判断凶手是趁陆宁离开后将碎尸运入并烤焦的。 “你们家有什么仇人吗?”高瘦女警刘莉莉低头问他。 在警方看来,费尽心思把碎尸搬到他们家,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恐吓行为。但陆宁平时和街坊邻居都处得很好,一定要说和她有仇的只能是那个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的前夫,最重要的是,既然被害者是谢一涵,为什么不直接搬去谢家,反而把陆英嘉吓了个半死? 在他们查过街道监控,发现只是有人路过阅读了告示,根本没有人撬开过门锁后,事件的诡异程度就再一次升级了。 眼看刘莉莉也在跟其他警察一起一本正经地推理,陆英嘉有点受不了。“你到底是不是负责特殊部门的?能不能往不科学的方向想一想?” “总得搞清楚对方的动机,不然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鬼怪作祟结案了。”刘莉莉严肃的模样简直跟刘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吧,那我觉得只有周家人和我有仇。”陆英嘉的火一下子上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要去找这些无辜的人?” 虽然他和谢一涵不熟,但和谢锐思聊天的时候也能看出他对这位表妹的爱护。来到警察局的时候,他也能看出垂头坐在长椅上的谢锐思几乎完全崩溃了。 “你说我是不是遭报应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之前不就有人骂过我们,说我们打扰死者都是损阴德,会遭报应的……” “你别听那些傻x的废话。我和临祈才是去现场的,我俩都什么事也没有,哪里轮得到你?” 谢锐思从手掌里抬起半张脸。“你不是说你看得见那些东西吗?你能不能……” 陆英嘉瞥了一眼正在检验室里忙碌的警察,他还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来办案,也没想过如此荒唐的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通常情况下都是头七的时候才会回魂,而且只去找家人和凶手,我现在也没办法。” 谢锐思的表情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让自己被谢一涵的魂缠上。不过作为唯物主义者,他还是很快强打起精神:“你带着临祈同学这次过来,准备玩几天?也是辛苦你了,一来就碰到这种事……” “没事。”临祈微笑起来,“我父母去世的时候也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已经习惯了。” “啊……是吗,请节哀。”谢锐思望着他眯起的黑色瞳孔突然说不出话,生生打了个寒战。 “我们就玩五天,临祈要赶在我妈回来之前走,不然我怕她唠叨。”陆英嘉赶紧接话打破尴尬,“不过我们一会儿还得去找个酒店,警察刚说还是要搜查我们家……” “找什么酒店?你们直接来我家住就好了。”谢锐思很仗义地表示,“咱俩什么交情,你还跟我客气。” 结果就是临祈在还没有见过陆英嘉的父母时,就已经去见了他发小的父母。谢家人都在伤心的时候,听说了临祈的身世都同情得不行,连忙让谢锐思带他俩回去好吃好喝地招待。 他家的条件比陆家要好一些,住的是电梯房小区,三室一厅,所以有一间房可以分出来给客人。谢锐思一打开门,一道黑影就从房间里扑了出来,撞到了临祈身上。 “诶呦,祖宗你这又是干什么……别叫别叫,再叫邻居真的要投诉我们了!” 谢锐思立马冲上去将它拉开。原来那是一只半人高的黑白色边牧,本来这种狗服从性就差,现在更是一点都不听主人的话,冲着临祈叫个不停,愤怒的汪汪声回荡在夜晚的走廊里,竟有几分瘆人。 “你别介意,它可能就是看到陌生人有点神经质。”陆英嘉抬手要去摸狗狗的头,谁知道它竟然一扭头又避开了,还是想去扑临祈。 谢锐思连忙去找了狗绳将它牵住,拉回了房间里。“我真是服了你……这是客人,今晚都够乱了,你能给我省点心吗?” “你之前不是说它出了点问题吗?有没有治好?”陆英嘉问。 “带去医院了,反正身体没问题,医生说这种智商高的狗他也猜不透在干什么……你说这不是搞笑吗?” 谢锐思边说边把狗关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陆英嘉回头和临祈眼神交流了一番——传说黑狗能辟邪,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会发出警报,可他和临祈身上应该只有阳气,边牧这种黑白相间的狗也很难说有神奇的能量。 难道是因为在现场接触到了什么? 警察不让他看谢一涵的头部,想必是被破坏到了一般人难以承受的程度,但头是人灵气最集中的地方,陆英嘉觉得自己一定能从中看出点什么,看来明天在调查陆宁之前得找刘莉莉开个后门。 第76章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没人有心情吃饭,三个大小伙子随便煮了点泡面应付一下,谢锐思一直在等父母的电话,陆英嘉和临祈则沉默地看着电视新闻。直到夜里十点,电话终于响了起来,谢锐思的父母说今晚去了谢一涵家陪着他的小姨,让他带着同学早点休息。 谢锐思这才如梦初醒:“噢,那英嘉你还是住我房间吧,我去把客房给临祈收拾一下……” “不用,”陆英嘉和临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俩住一个房间吧。” 谢锐思的表情一下变得像吃苍蝇还噎着了一样。“但是……客房的床很小的……” “没事,我俩习惯了。”临祈说。 谢锐思一把把陆英嘉拽过来,在他耳边问:“你给我实话实说,你带他来玩还要避开你妈,不会因为你们是……‘那种’关系吧?” “我*,你们一个二个都想什么呢!我陆英嘉纯直男好吗?”陆英嘉压着嗓子说。 “你纯个屁,初高中毕业的时候都有男的找你表白,你不记得了?” 陆英嘉恼羞成怒:“那只能证明我倒了血霉被那些gay骚扰!我和他住一块是因为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要背着我说?我是你发小他是你发小?” 陆英嘉这下真没法解释了。他并没打算和亲近的人坦白“门”的事,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他迅速解决世界末日然后大家继续正常生活,所以有些话只能存在于他和临祈之间。 谢锐思见他坚持,也不想再纠缠,从房间里扔出被子给他们。“行,你翅膀硬了,爸爸管不了你了。记得叫外卖送点计生用品,防控疾病人人有责。” 陆英嘉还想骂他两句,但从他房间里泄出的狗叫声再次打断了他们。谢锐思家的狗是有点爱捉弄人,但如此反常的情况他们都没见过。 “现在我成狗不理了。”临祈一边铺被子一边开玩笑。 “你别乱用词语。”陆英嘉看不得他这样贬低自己,“说不定它是在嚎我呢,‘门’总要特殊一点。” “嗯,这样也可以混淆视听,说明他们的计策还是挺成功的。” 临祈拉着他在铺好的床上坐下来,轻轻把被褥的褶皱抚平。“其实这张床比我们宿舍的还是要大一点……应该比我们那次睡着舒服。” “你不要半夜缠着我就是最舒服的了。” “睡着了的动作我可控制不了。”临祈眯着眼笑,“再说了,你发小只给了我们一床被子,不好好睡觉可是要感冒的。” 临祈的脸慢慢朝他靠近的时候,陆英嘉才反应过来这个姿势似乎有些太暧昧了。窗帘还没有拉上,湖蓝色的月光映在对方高挺的鼻梁上,把一双狭长的眼睛渲染得更加深邃,仿佛盛满了毒药,但他还是在身不由己地往下坠。 陆英嘉就这样直挺挺地被压在了枕头上,临祈微凉的手按在他的额头,顺势帮他闭上眼睛。 “早点休息吧。” 一落地就经历了这么多事,陆英嘉本觉得自己根本睡不着,但在临祈这句话的诱哄下,他的眼皮竟然一下就变得沉重,鼻腔里也弥漫起了某种甜腻的气体,很快让他打了一个哈欠。 护身符隐隐约约发起了光,临祈的手按在上面,随后慢慢下滑,挑开t恤的领口,触到了青年光滑细腻的肌肤。 但就在他的手指要移向心脏位置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嗵”的一声巨响,同时伴着谢锐思的叫骂声。 陆英嘉一下子清醒过来,打开门去查看。房里没有开灯,只见一团旋风一样的影子在到处乱撞,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他们的房门前,规规矩矩地坐下来,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陆英嘉——正是谢锐思关在房间里的边牧。 它嘴里甚至叼着狗绳,有非常强的自我管理意识。陆英嘉不明所以,犹豫着把狗绳拿了起来,它竟然一下就拽着他开始飞奔,把临祈抛在了后面,到了房门口就又开始狂叫。 “靠,我下辈子一定要养一条智商低的狗。”谢锐思骂骂咧咧地上前把房门打开,立刻就僵在了那里。 门口没有人,声控灯被狗叫吵醒了,照亮了地上一摊烧过冥纸的痕迹。 而陆英嘉冲出来,看到的则是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影。他全身都是鲜红的烧伤,朝他们诡异地笑了笑,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第70章 九连环 三个人的脑子都嗡了一下。 “去把你家里能着火的东西都关上,快!”陆英嘉反应过来,立刻扭头往屋里冲,“煤气,空调,烤箱……” 他带头翻出了屋子里大半的易燃物,临祈则仗着身高赶紧去关屋外的电闸。在他拉下闸刀的一瞬间,一道火花顺着空调的外线一路噼里啪啦地燃到了屋内,在两人头顶砰地一声炸了开来! 如果不是陆英嘉抢救及时,火花就要跃下来点燃沙发上的一大堆织物了。 “卧槽,这究竟什么情况,你们别吓我啊!”谢锐思吓得抱紧了陆英嘉的胳膊。 “前段时间跟水有关,现在跟火有关是吗,有意思。”陆英嘉冷笑一声,“可惜刚才那一幕没拍下来了。” 他快速给门口的烧痕拍了张照片,上传到c站,附带打了一段字介绍自己今天的遭遇。谢锐思觉得他真是用生命在赚黑心钱:“你就这么发上去了?行不行啊?会不会犯忌讳什么的……” “怕什么,要说作死我们已经干了无数回了,你这样还算是我们‘九分诡事’的老员工吗?”陆英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这段时间被吓得太多已经麻木了,“你看,你家狗都比你冷静。” 边牧“将军”蹲在门口,尾巴缓慢摇晃,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谢锐思战战兢兢地伸出半个脑袋,却什么也没看见。 “看不见是好事。”临祈突然说,“开了阴阳眼的人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哦,所以你俩是都开了阴阳眼才要排挤我吗?”谢锐思气笑了,“老子又不稀罕,但你可别给陆英嘉灌迷魂汤,不说我还以为他又被莫名其妙的体育生骚扰了。” “体育生怎么了?”临祈很懵,“我是学物理的,不练体育。” “你们都给我闭嘴。”陆英嘉怒道,“我同城消息炸了。” 因为带了定位,在他上传图片的几分钟内,无数的新消息涌到了他的评论区,并自顾自地讨论起了“第九个人”。陆英嘉连忙询问,在网友的指引下以“谢”和“火”为关键词搜索了本地新闻,网页上接连跳出来了一大串消息。 “6月x日,f市月牙湾小区x栋x户发生火灾,导致谢姓一家三口死亡” “6月x日,f市西港一中一谢姓学生因教学管理不当中暑死亡” “6月x日,f市来龙花园发生煤气泄漏事故,导致居民谢某某窒息死亡” “7月x日,f市钢铁厂一谢姓工人因操作不当,不慎掉入铁水中,经抢救无效死亡” “7月x日,f市郊区发现一具被浓硫酸烧焦的女尸,经鉴定为三周前失踪的市民谢某” “7月x日,f市xx纺织厂宿舍发生小规模火灾,导致一名谢姓工人死亡” 谢一涵的案件暂时还没有官方通报,但已经在本地社媒上传开了。加上她,仅仅两周时间内,f市竟有九个姓谢的人因为各种各样与火相关的事件死去。 f市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城市,因为轻工业发达,有许多外来务工人员,肯定不存在某一姓氏的人口特别集中的情况。再加上他们的死亡方式放在一起看如此诡异,很难说得上是巧合。网上疯传着各种各样的猜测,目前最流行的一种就是某个xie/ jiao在进行祭祀仪式,至于他们还要杀多少人,有说谢一涵就是最后一个的,有说13个才是传统艺能的,甚至有人危言耸听要杀够108人,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脑残电影洗脑了。 陆英嘉回想起刚才见到的鬼影。全身被烧红,身上甚至还有火焰,很符合谢一涵之前那一位受害者的特征。他又向谢锐思确认过,谢一涵在案发前几天来过他家住——这难道是一种接力吗?上一个受害者要给下一个烧纸? 他发消息给刘莉莉,谢锐思震惊地听着她快速回过来的语音:“官方现在只确定了两起杀人案,但我们支队是决定把这九起并案处理的,就称为‘九连环’——因为我们也发现受害者的魂魄要回来向下一个人传递信息。至于传递的是什么信息,目前还不清楚。” “拜托,你们刘家不是主管火系的吗?这货骑在你们头上拉屎,你们能忍?”陆英嘉忍不住说。 “我们怀疑是f市的一个大妖出山了。”刘莉莉的语气竟然还很平淡,“它现在还只是小范围地杀人,下一步可能就要防火烧城了,但我们这边如果没有相克属性的人参战,很难有胜算。” 五行中水克火,但施家显然是不会参战的,陆英嘉有点崩溃了:“这么大的事,刘焱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关你的事。” “我发小的妹妹死了,你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第77章 “那你就来参与调查吧。明天早上八点,市局门口见。” 看着突然结束的对话,陆英嘉愣了一下。刘莉莉竟然一点都不跟他扯皮,比他见过的所有灵异人士都要干脆,但这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这说明她没把他当初学者看,而是正儿八经该承担责任的“门”。 “明天你就不要去了,太危险了。”陆英嘉拍了拍谢锐思的肩膀,“尽量别靠近火源,有危险的话你家‘将军’会提醒你。” 谢锐思一把甩开他的手:“陆英嘉,你他/妈什么意思?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胸中涌上一丝酸楚。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但他真实的挣扎,他眼下和未来将要面临的危险,无处不在的死亡,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让朋友们知晓呢? “对不起,虽然不是剧本,但你至少要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出杀害你妹妹的凶手的。”他还是把手搭了回去,坚定地注视着谢锐思的眼睛,“对了,我能借一下你的gopro吗?这次我可能没空拿手机拍摄了。” 至少……在镜头前他要继续展现出笑容。 “hello各位家人们,欢迎来到‘九分诡事’探灵直播间,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九,今天我们继续挑战极限,来调查f市离奇恐怖的谢姓九人连续死亡事件……” 工作日的早晨,弹幕依然像坐了火箭一样刷刷飞涨。谢锐思今天踢黑粉格外起劲,仿佛要补回自己不在现场的功劳。 “主播要把剩下八个现场都走一遍吗?太牛了” “我姓谢,以后不敢去f市了” “我感觉没什么奇怪的啊,城市里本来就容易发生火灾” “屁,我认识的一个高人说,这次就是厉鬼接连作祟,估计是和这里以前的谢家大户有仇。” “我认识的一个高人说,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我的节目就是要让你们相信科学。”陆英嘉把脸贴近了屏幕说道。 他瞧了一眼身旁的刘莉莉。这个支队有二十多人,也还是能够挑几个会水系法术的人出来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们对付蛤蟆精那样的足够了,但刘莉莉推测这个妖怪至少有五百年以上修为,他们的本事就有点不够看了。 “这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陆英嘉问。 “五百年以下的妖怪,做什么都是为了增长修为。但五百年以上的,就可能开始因为感情需求或者玩乐而杀戮了。” “牛逼,妖怪的马斯洛需求理论。”陆英嘉吐了吐舌头,“我们一会儿需要做什么?” “只要按照你们的节奏去直播就好,‘门’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刘莉莉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他们任何一人。 她给自己念了个咒,这样陆英嘉的相机就收不到她和队友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碎碎念。车在第一个案发现场——月牙湾小区的门前停下,几人鱼贯进入,刘莉莉的助手递给陆英嘉一把暗红色的糯米,他便有样学样地在事故房屋的门口撒下一个半圆。 第一起火灾的现场异常惨烈,是在一家人的睡梦中起的火,当他们想逃生时却发现房门已经变形无法打开,消防车也无法进入老旧小区狭窄的通道,他们是挤在窗户边活活被火焰吞噬的。陆英嘉拍下了满地炭灰的房间内部,甚至还有窗框上半个扭曲的人影,不少观众都表示接受不了。 “这家的夫妻都姓谢,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这也说明凶手一开始就是经过精心筹划的。”陆英嘉说。 弹幕里有不少人反驳他,他也懒得理,和临祈瞪大眼睛在房子里找了一圈——和面包房里的情况一样,能闻到腥臭的阴气,但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了正午十二点,一个队员开始拨弄命盘,找出一个方位烧符,然后将兑好的符灰水洒在房间各处,据说是在召回七天之内到过这里的亡魂。这么一折腾还真有效果,他们都开始头皮发麻,感到阴气在向一个房间汇聚。 刘莉莉皱了皱眉:“起火点是在厨房,但这是……” 阴气去向的是谢家小女儿的房间。据周围的居民说,由于女孩身材瘦小,母亲曾试图让她从防盗窗缝隙中爬出去逃生,可惜没能成功。消防员把她的尸体抱下来的时候,她的皮肉都粘在了铁栏杆上,痕迹依然可见。 “逝者安息。”陆英嘉作着揖四处观察,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窗外的一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晃着叶子。 临祈在他身后最后一个踏进房间。没有空调的条件下,在这种现场调查简直热得要命——他正要像别人一样去抹脸上的汗,动作到一半就陡然停住了。 不对,他为什么也会觉得热? 临祈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房门就“嘭”地一声关上了! 接着,一团火焰凭空从地板上升起,向他们袭来。 第71章 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天地混元,润襄万物,急急如律令!” 刘莉莉的手下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火焰燃起的顷刻间,几道符咒就从不同的方向带着清澈的水流飞了出来。奇特的是,它们并没能第一时间把火焰浇熄,而是以不同的形状围绕着火焰,和它缠斗起来。 临祈是生在大山中的毒蛇,自身的属性偏向金与木的混合,现在为了配合陆英嘉的掩护计划,他也跟着用水系法术。但即使是这么多人一起上,房间里的火势也没有一点减弱的趋势,甚至越烧越旺,他们退到了房间边缘,都感觉强大的热浪卷到了自己的眉毛! “谢心巧!”一名队员跃上摇摇欲坠的书架顶端,快速摇晃着一只铜制的铃铛,“别受它的蛊惑,你能走出来的!告诉我们你遭遇了什么,我们能帮你去投胎转生……” 谢心巧正是在事故中死亡的小女儿。陆英嘉在乔怀茵那里听说过引魂铃,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使用——在密集到有些刺耳的铃声震荡下,火焰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影,果然是一个小女孩,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神情十分痛苦。 陆英嘉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在地上摸到一片锐器划开自己的指尖,血液一滴落到地上就变成了黑色的影子,流淌进火场中央,抓住了谢心巧的手。 小鬼是纯粹的水属性,还受过蛤蟆精的摧残,即使面对这么强大的妖火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两个鬼魂在火团中拉拉扯扯,陆英嘉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一同被炙烤着,直到书架突然垮塌,拿着引魂铃的队员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铃音也戛然而止—— “鲍飞文!” 好几个人都着急地要去扶他,此时小鬼似乎也说服了谢心巧,把她苍白的上半身拽出了火焰,可下半身却怎么都纹丝不动。 刘莉莉终于发力,喉咙里蹦出一串漫长又晦涩的咒文,火焰慢慢腾起,竟是被她吸了过去!谢心巧的脚终于露了出来,可这一场面让所有人都震惊了——她的脚上竟然缠着密密麻麻的树根! 那些树根从地板深处长出来,将她的亡魂死死固定在原地。可既然有如此猛烈的火焰,树根应该早就被烧成了焦炭才对! 陆英嘉猛地扭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树荫还在阳光下摇曳,只是那不规则的叶片边缘显出了几分邪异。 看来无论多荒唐都只有一个可能——这火焰与树根是同源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大多数修行者体内都只有一种属性,但他曾经在施语冰手中借过一些资料,知道有一些高人和大妖能够让多种相斥的属性保持平衡,自己作为“门”,更是需要保证阴阳五行的力量都能在自己体内运转顺畅。 想到这里,陆英嘉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同时抓住了小鬼和谢心巧的手。 前者本就被他吸收过,很容易地就回到了他体内,但拉动后者却费了一番力气,直到护身符嘭地被弹飞起来,金色的光圈将树根齐齐划断,一个冰凉的小小身体才撞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妈妈……”女孩发出猫一样尖细的哭声。 临祈在他身后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火焰慢慢从地板上褪去,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焦痕。 陆英嘉的直播间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相机拍摄不到太多的灵异内容,观众们只看到了怎么都扑不灭的火,听到了引魂铃凄厉的声音,还有人坚信看到了谢心巧的影子从火里走出来。 “随便破坏现场是不是犯法的?主包你自首罢” “我好像看到了几个阿sir诶,主播难道已经成了公安民间顾问之类的高人吗” “每日一问这是能播的吗.jpg” “我现在还活着,多谢关心。”陆英嘉没好气地说,“不过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现场确实十分诡异,至少完全可以排除是巧合的可能……” 刘莉莉等人都围了上来。那个叫鲍飞文的似乎是队里专管鬼魂的,他一瘸一拐地靠近了谢心巧,在她面前摆上几样供品,点起线香,又掏出一个玩具熊哄着她。 第78章 “你知道在你家里放火的是谁吗?”他柔声问,“是陌生人,还是你爸妈认识的人?” 谢心巧警惕地往后……飘了一步。 在场的人都能看见她的魂是怎样的惨象,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因为活生生被烧掉了一层皮,成为了鬼魂也是浑身鲜红,皮肤满是瘢痕。她的小腿到脚腕全是被勒过的淤青,鲍飞文问一句,她就退一步,直到完全躲在陆英嘉的身后。 “行了,别吓着孩子了,不是有那种……呃,一说出真凶名字就会魂飞魄散的诅咒吗?”陆英嘉有些不忍心。 “她这个年纪可能根本就说不出来。”刘莉莉也赞同,“送她去投胎吧。” 鲍飞文叹了口气,把玩具熊换成了一串念珠。但看到这一幕,谢心巧反而更加害怕了,一个劲地往陆英嘉和临祈那边钻,两人都觉得背后一片透心凉。 “小姑娘别怕啊,到了那边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陆英嘉安慰她。 谢心巧摇了摇头:“爸爸……不见了……妈妈……被火烧……很可怕……” “或许‘门’的气息比一个人前往往生轮回让她安心。”刘莉莉叹气,“要不你们就暂时带着她,到了下一个现场,她可能会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让她去当诱饵?”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不是‘门’,选择权都在你们。” 陆英嘉有点咬牙切齿。合着刘莉莉带他出来是为了找一个甩锅的——不过被鬼如此依赖,倒是一种诡异但十分新奇的体验。他以前遇上的要不想杀他要不被他杀了,如今居然有鬼因为“门”而感到安心。 “没事的,他们都是警察,警察和哥哥们会保护你的。”他在谢心巧面前蹲了下来,“我们把坏人找到,你的爸爸妈妈就能安心带你回家了。” “陆英嘉,”临祈突然叫了他,“你好像很会哄小孩。” “以前帮邻居家小孩补课练出来的。”陆英嘉慢慢做着帮谢心巧整理头发的动作,“律师嘛,不会面对各种各样的证人怎么行,我的魅力可是全年龄段的。” “是吗?对妖对鬼都可以吗?” “喂,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搞种族歧视,对事不对人。” “噢,我知道了。”临祈慢慢说着。为了保持自己的人设,他和陆英嘉一人牵着谢心巧的一只手,跟着大部队慢慢往外退去。 相机拍不到谢心巧,所以这个动作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后台的礼物数量直接爆炸,全是各种粉红泡泡,置顶的一条sc内容是“喜欢孩子就生一百个”。 在前往下一个现场的车上,临祈不经意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一本正经地问:“阿九,你会生孩子吗?” “我不会!你们能不能正常点?”陆英嘉早就开始抓狂。 “不要否定这么早,灵异人士中出现男性生子也不是不可能,有些妖怪可以对他们施法——你多翻翻志怪书就知道了。”刘莉莉突然回过头说。 “你什么时候把屏蔽咒解了……”满天的弹幕宛如涨潮一样淹没了他,陆英嘉看了看缩在车顶的谢心巧,又看了看身旁目不转睛的临祈。 “咚!” 前座的椅子被他狠踹了一脚,金色的光点像爆竹一样四处炸开。 “看见我和他走得近了就开玩笑,觉得好玩是吧?”陆英嘉吼着,“我哪天也说你们和同事天天都卿卿我我,还和妖怪搞禁忌之恋,见一个往网上发一个,看你们觉不觉得好玩?!” 车内和直播间里都瞬间鸦雀无声。 “频道内发言请适度,不要出现诽谤、造谣及过多与直播无关内容,违者将拉黑处理。”谢锐思最终将所有观众禁言十分钟,以此话作结。 刘莉莉踩下了发动机。在到达下一个现场之前,陆英嘉没有跟临祈说一句话。 第二个现场是位于f市第二大进出港口附近的西港一中。警员们此前就将七个现场连起来看过,是一个不规则的图形,没有出现凶手就住在所有现场中心这种老套情节。 陆英嘉阴沉着脸踏进校门。说起来,这里算是他的母校——那时候它还叫f市第三工人子弟中学,自从搬到新校区、改名换姓之后,之前那些阴暗的回忆似乎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校舍白墙绿瓦,都粉刷得崭新,阳光照耀着朗朗的读书声,只是死了一个中暑的学生,完全不会影响到学校的运行。保安一一检查了警察们的证件,正要质疑临祈和陆英嘉的身份,一个最年长的保安突然绽开了笑容。 “哎哟,这不是英嘉嘛,现在这么厉害,都考上警校啦?” “嗯……某种程度上算是吧。”陆英嘉攥着口袋里的符咒,勉强笑着说。 这位慈眉善目的保安正是他初中时最熟悉的一个校工吴叔,当时的他一改小学时畏畏缩缩的性格,积极参加各种校园活动,经常要在非常规时间到校,由此和吴叔混了个脸熟,对方一开始厉声训斥,到后来会帮他和谢锐思带晚饭进来,毕业时双方都十分不舍。没想到吴叔竟然跟着校区搬迁,还在这里做保安。 “当警察好啊,警察为人民服务。”吴叔一边赞扬他一边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多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那孩子是练体育的,经常大中午还在训练。那天他快午休的时候点外卖进来,学校本来是不让的,但他说自己没在食堂吃上饭,下午训练会被老师骂,我们也不忍心,就让他带进去了。” “那份外卖是什么?”刘莉莉问。 “好像是什么素面吧,我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就吃这点怎么够,他非说是老师要求买来增肌的。” “那不是吃的,是敬神的。”鲍飞文说。 “哎,f市老一辈是有这个传统,但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谢心巧不满地从陆英嘉背后探头出来盯着他,吴叔突然打了个寒战。“我……我带你们去现场。” 临祈再一次慢吞吞地殿后。在谢心巧歪头望着他时,他突然凑近陆英嘉的耳边说:“小心点。这家伙很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第72章 树妖 陆英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理他,继续跟上警员们的脚步。 是不是人这么多灵异人士看不出来?真把自己当无所不能的保护者了? 说起来,临祈好像一直是这样的性子,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到有些迟钝,自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但在每一个关键时刻,两人的主动权就会突然转换,他所发出的每一个指令仿佛都是毋庸置疑的,而自己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所俘获。 这种关系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但临祈又确确实实没有伤害过他一丝一毫,陆英嘉甚至怀疑如果需要为自己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做。 如果不是临祈一副连俩男的可以谈恋爱都不知道的样子,他真的很难不往这个方面想。 但是他已经受够了……就像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接受别人的表白一样,他再也不要接受这种仿佛从天而降一样的感情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学校的体育馆里。中暑而死也称不上有什么现场痕迹,他们只能探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这座体育馆有一个斜顶,安装了巨大的玻璃窗,在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是有一片区域会被阳光直射,不过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去那里待着。 “这里有没有摆放名人字画或者雕塑的地方?”刘莉莉问,“学生是喜欢在考试之前拜拜这些‘神’。” “有用吗?”陆英嘉警觉起来。 “没有。但神本来就是人拜出来的,如果对某种东西的崇拜形成经年累月的习惯了,就会围绕它聚成一股‘气’,进而变成精怪。” “都这样了还是没用?” “当然没有,你愿意被锁在一个地方一直帮人实现愿望吗?它假装不存在已经很好了,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会杀几个人来给自己血祭一下。” “家人们都听清楚了吗?所以说不要想着不劳而获,实在想许愿算命就去正规的场所,不要信这些来路不明的都市传说。”陆英嘉对着镜头总结道。 吴叔被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鲍飞文在他面前打了好几个响指才把他唤醒。“啊,哦,这里没有什么雕塑,倒是外面操场上有一个,是苏轼的。” 那就跟体育生八竿子打不着了。“我们去找几个学生问一下,之前这起案子被当成意外处理,肯定没有调查走访。”刘莉莉说,“你俩的身份尴尬,就由鲍飞文和你们一起继续搜索现场吧。” 陆英嘉蹲下来盯着地方淡淡的人形痕迹。和上一个现场不同,或许是由于学校里地方开阔,阳气又重,这里几乎没留下什么阴气可以追溯。 “鲍哥,一般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们会怎么做?” “招魂。”鲍飞文正一脸愁容地拨弄命盘,“但这个受害者好像不觉得自己是冤魂,如果他已经去投胎的话就没办法了。” 陆英嘉心说你算不准就找个能算的来算,正要远程联系施语冰,临祈突然按下了他,自己走进了那片灼人的阳光中,站了将近十分钟,脸色竟然都没什么变化。 第79章 陆英嘉觉得他是不要命了,冲上去一摸他的皮肤,竟然还是凉的。 鲍飞文也跟着走了过来。没错,阳光底下不但不让人感觉热,反而还是阴冷的,三人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杀死他的不是外界原因引起的中暑。”临祈严肃地说,“致命的热量,是从他体内燃烧起来的。” 他接着就去拉躲在一旁的谢心巧:“你来这里的时候,对他说了什么?” 谢心巧哆哆嗦嗦,好半天才吐出一个音节:“fu……” 接着她就突然跪了下来,对着一个方向不停地磕头,仿佛收到了很致命的恐吓。三人循着望过去,只见那是体育场外的一排梧桐树,不是常见的法国梧桐,而是纤细而有气质的中国梧桐,亭亭如华盖,为正在室外活动的学生们制造着阴凉。 “树妖?” “梧桐自古就是有神性的树种,可能性不大。”鲍飞文谨慎地说。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虽然都用桃木辟邪,但桃花妖也很常见啊。”陆英嘉小声嘀咕,“要么就是树上的其他生物?各位觉得呢?” 不用他提醒,弹幕里早就开始了推理,从学校旧址是坟地到受害者被鬼附身,猜什么的都有,正热闹着,有人突然给他打了个sc,还是不低的中档金额。 “西港一中有个很老的校园传说有没有听过?用红纸写下名字和愿望,凌晨三点埋到操场东边数起第二排第三棵树下,第二天中午再去祭拜,三日之内必有回应。” 陆英嘉读完后皱起了眉。这个校园传说的确很老,连他都只是略有耳闻,况且他们那会儿学校里种的并不是梧桐树,是传说中更容易招鬼的槐树,到新校区后所有设施都是新建的,就算曾经灵验过,现在也应该没有用处了。 这个粉丝他并不眼熟,看着甚至像个刚注册的小号,很难不怀疑是前来钓鱼的。 但其他观众都以为这是他设定好的剧本。 “一中人表示没听说过” “怎么会恰好和死亡原因这么接近,好难猜啊” “我命令时间直接跳到凌晨三点,好久没看到阿九夜探直播了” 众多兴奋的弹幕一下把他架了起来,看来这场直播他是非去不可了。但临祈和鲍飞文一看就摇头,毕竟现在鬼会玩智能手机的情况比比皆是,简直是挖好了坑叫他往里跳。 陆英嘉自己其实也觉得不妥,但转念一想,他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着急。“富贵险中求,再说我身上也有点功夫,应该没问题。” “它已经派人到我们面前烧纸了,说不定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临祈提醒道。 “你要是觉得危险,可以不跟我一起去。”陆英嘉呛道。 临祈清楚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只是叹了口气。但鲍飞文不会理会他们的小打小闹,打了个电话知道刘莉莉那边的走访调查没结果,就对吴叔说最好把这些树全都砍掉,暴力执法。 吴叔攥着手机,一脸为难:“这……领导肯定不同意啊,这些树花了好多钱买的呢。中暑怎么会跟树有关系呢?” “这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和林业局协调,让学校改种新的树种。”鲍飞文说着就开始发消息,“行了,两位回车上吧,我们准备去下一个现场。” “这样就完了?”陆英嘉难以置信,“疑点也太多了吧?真正的死因你们都还不知道,还有1小姑娘说的话,好像也不是在指树吧?” “所以我们要去下一个现场,至少一个初中生说话要比她更清楚些。”鲍飞文睨了谢心巧一眼,“当然,你们也可以留下,毕竟你们是编外,我们管不着,但是这小鬼我们得带走。” 陆英嘉气得说不出话——这样走马观花地调查,一点风险也不肯担,能破得了案才怪!但他也不想错过下一个现场的线索,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吴叔一直把他们送出校门,还慈祥地叫陆英嘉以后多回来玩。 陆英嘉只能尴尬地笑。 遗憾的是,在下一个现场他们同样没找到丝毫有用的线索。煤气泄漏事故在城市里太常见了,现场的确有一片烧过纸的焦痕,但鲍飞文的招魂再次失败。他摇摇头说这本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能量足够支撑留在人间的是少数,大部分人一死便投入轮回烟消云散了,根本留不下痕迹。 第四个现场钢铁厂距离市区很远,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且保安态度强硬,不承认刘莉莉这帮带着大学生的“便衣”警察,威胁说就算公安局长来了也不给他们开门,许是因为这起“重大安全事故”让厂子被迫停产的缘故。刘莉莉很淡定,说这种情况他们见得多了,扭头就要回车上,陆英嘉觉得很不能理解。 “你们的特殊能力练来是干什么用的?” “怎么,你想硬闯进去?”有个队员问了一句,其他人都低声笑起来。 陆英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你们就没什么特殊手段吗?今天跑了一天,就找到一个小姑娘,这是什么办事效率?” “能力不是违规用的。”刘莉莉启动了引擎,缓慢地说,“刘焱想要进现场,也得正经打报告。而且我们的目的是消灭妖鬼,不是公布真相,他没教过你吗?” “我不懂,我跟你们警察不是一伙的。”陆英嘉气鼓鼓地把自己砸在座椅上。 临祈歪头打量着他,觉得他这个模样特别可爱,缓缓朝他的头顶伸出了手,却被陆英嘉一眼瞪了回去。 “你不是觉得危险吗?那你就跟他们一路去啊。” “陆英嘉,”临祈眯起了眼睛,“你今天对我态度特别不好。” “什么叫对你态度好,每件事都听你的吗?” “是因为他们开玩笑太过分了?但你平时不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啊。” 陆英嘉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虽然临祈现在的语气一如往常,但他还是看哪哪不爽。更何况一般人这时候不是会说“我只拿你当兄弟”之类的吗? 就凭他俩的皮相,要是顺着观众营业肯定爆火。陆英嘉一向不和钱过不去,如果换成谢锐思他早就干了,但他和临祈的关系决不能如此轻率地定义。 回到市局,刘莉莉请他们在食堂吃了一顿饭,讨论了一下进展。目前唯一靠谱的就是梧桐树妖,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可能不去修习木系法术,反而如此娴熟地运用着与自己相克的火元素,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警方已经确认过陆宁与谢一涵案无关,回到谢锐思家,两人坚持把自己的行李搬走了,害怕他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这晚临祈主动拒绝了和陆英嘉挤着睡床,自己抱着被子去睡了沙发,陆英嘉也什么都没说,由着他去。他把手机压在了枕头底下,到了夜里一点半,闹铃震动起来,他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的窗帘拉不严实,一丝月光透了进来,照亮临祈靠在沙发上的背影。陆英嘉光着脚走到门口,一点一点地拧开门锁。 在大门无声合上的时候,临祈面对着沙发靠背,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73章 火 “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这是陆英嘉今晚的直播标题。才刚开播,他就置顶了一条弹幕,要求观众不刷人气榜,少发弹幕,最好全程沉浸式观看。 这次直播他连谢锐思都没有通知,但还是有不少人记得他白天的经历,直播间人数缓慢上涨着。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惊醒公寓里的人,陆英嘉走过了两个路口才敢打车。上着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一脸疲惫,也没问他如此诡异的行程究竟目的为何,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红纸,给观众们看。 “不要再有人因我受伤” 他本来想写个“查出真相”之类的愿望反钓鱼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许愿都是心诚则灵,而自从知道自己是“门”之后,他对世俗的东西都少了很多欲/望,竟是有些难以下笔。 这个愿望实在是太奢侈了,哪怕对面是大罗神仙也不一定办得到,不过陆英嘉一向是习惯了用高目标来做节目效果的人。 “看得我眼睛袅袅了,主包你是一只很好的小鹦鹉” “主播越来越勇了,不报警我们会被当成从犯吗?” “就算是今天去埋了红纸,不也要三天后才能看到效果吗” “我要是鬼,今天就在树林子里埋伏他” “主播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实在不行下去了估计也能坐vip席投胎” 陆英嘉看着弹幕哭笑不得。今晚他最眼熟的观众都来了,不过白天那个小号暂时没有出现,他去查了那人的主页,竟然只关注了自己一个人,果然十分可疑。 就像之前遇到的“鬼叫餐”事件一样——但他这次是在没有收到生命威胁的情况下自投罗网。 出租车把他扔在学校附近就扬长而去了。如今的西港一中改成了寄宿制,夜里也有保安值班,陆英嘉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靠近,发现墙头插了碎玻璃,翻墙肯定不行;自己又没学过穿墙瞬移之类的法术,看来正如刘莉莉所说,要硬闯不仅违规,在技术上也不太可行。 第80章 他望着保安室,思考着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保安打晕,却不知惊动了什么东西,一个保安突然推开门走了出来,警觉地四下观察着,随后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不好!陆英嘉转身要逃,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英嘉?” 他僵硬地回头——竟然是拿着电筒的吴叔。 “你这么晚了来这儿干什么?”吴叔看见了他胸前挂着的镜头,“你……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 陆英嘉思忖良久,叹了口气,他和这位老校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吴叔,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挺在意那个去世的学生的。那个传说虽然荒谬,但怎么说也是条线索,我不想这么白白放弃,但我现在在公安局就相当于实习生,没什么话语权的,所以……” 吴叔闻言抹了抹眼睛,语气也颇为心酸:“唉……说实话我也觉得可惜。那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说走就走了,学校还只管叫我们把嘴巴闭严实。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你……能应付得来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还是有点本事的。”陆英嘉急忙点头。 “好吧。”吴叔趿拉着鞋,打开挂锁,轻轻把校门给他推开一条缝,“你进去吧,操场上应该没人巡逻。不过你一定自己小心点,遇到危险就赶紧跑,知道吗?” 陆英嘉受宠若惊地道了谢。虽然遇到了熟人,但这还是顺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侧身钻进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回头一看,只见吴叔正驼着背踱步进保安室,影子被黄色的灯光拉得很长。 他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临祈这样怀疑过——况且,这一刻陆英嘉的脑海里也冒出了许多疑点,比如吴叔下午看见警察在搞灵异活动竟然一点都不惊讶,也能清楚地记得只听过一次的传说内容,还有学校竟然安排一个临近退休的保安单独值夜班…… 但现在他已经进了学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掉进了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闯。整个校园如同沉睡的怪兽,一片静寂,他把手机的手电光调到最暗,一步一步地朝黑漆漆的操场边走去。 呼吸。 在第一次造访纪念堂过后,陆英嘉已经久违了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恐惧感。他捏了好几张符咒在手里,但看不到目标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安全感。身旁高大的教学楼好像要朝他压下来,凉亭上垂下的花藤如同一只只干枯的鬼手,他好几次差点看错,丢出符咒去。 好在经过了那么多次行动,他已经锻炼出了足够的心理素质。到达操场东面的时候,看到这里种植的并不是茂密的树林,而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排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任务好像也没想象的那么难——对于在校生来说,可能逃出宿舍的过程都更惊心动魄一点。 陆英嘉停留在这里让观众们打了个卡,便掏出红纸,向第一棵树走去。 第一棵树似乎也被学生们当成了许愿树,树枝上系着很多红布条,大多写的都是中考目标、毕业快乐之类的话。梧桐树一般有着青色的光滑树皮,但这棵不知生了什么病,树皮上有好几个碗口大的白斑,看上去有些骇人。 第二棵树的情况也相差无几,但树干上的白斑更多。从这里看到第三棵树的情况,就能明白它为什么会被选为传说的主角——它比所有的树都高出一截,树干也异常地粗,但上半段微微弯曲,就像个高大壮实的老者。更重要的是,它身上的白斑几乎把树干全覆盖了,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它应该命不久矣,但它依旧枝叶茂密,顽强地挺立着,远看倒不像是诡异,而是有股悲壮的意味。 但陆英嘉稍微走近一点,就看到了树后飘出来一缕火光。 他立刻警觉地停住了脚步,因为火光里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有人在树后面烧纸。 这家伙在地底下到底是有多缺钱? 安全起见,陆英嘉先用糯米在自己周围撒了一个圈,又轻声念诀,一道水流缓缓渗入土壤里,朝树后爬去。但它却很久都没传回信息来,陆英嘉正疑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的额头一下。 他抬起头,只见一双灰白的脚悬在半空中,一边套着运动鞋,另一边却露出了腐烂的皮肉,正在夜风里摇晃。 这画面在直播间里闪了一秒就不见了,引起了无数观众的尖叫。而陆英嘉却能一直往上看到这双脚的主人——一个初中男生,被一根粗壮的枝条贯穿身体插在树冠里,用没有瞳仁的眼睛注视着陆英嘉。 “谢博瀚?”陆英嘉颤抖着喊出了这位受害者的名字,“是你吗?” 男生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稍微一动,就会有黑红色的血流下来,顺着树干渗入下方的泥土里——这棵树似乎是在慢慢吞噬他的身体。 血祭。 他想到了刘莉莉提过的这个词。难道所谓许愿就是这样一个骗局?但这充其量只能解释谢博瀚的死亡,而且这种原始的祭祀方式与“火”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英嘉选出一张水系符咒挡在身前,猫着腰往树后摸过去。越是接近,烧纸的味道就越是呛人,然而当他绕到了火焰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人影。 一堆火仿佛凭空升起似的,竟然紧贴着树干在燃烧,虽然并没有人在往里添加燃料,但里面还是不时飞出转着圈的黄色纸屑。陆英嘉立刻举着手机四下转了一圈,不过这附近并没有地方能藏人,只有风声穿过树冠带来的沙沙声。 “出来吧,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他壮着胆子喊道。 没有回应,他只能重新将目光投向火堆。在近乎不可能的灼烧下,这棵树看起来不像树,而像是一只正在烈火中淬炼的、振翅欲飞的凤凰。他盯着火堆思考了半晌,对着镜头说: “家人们,我觉得把红纸埋在树下可能不是正确的解法。我要把它放在火里烧掉。” 弹幕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火并不是鬼火,直播间里的观众都能看见,有人依然觉得这是道具——一般这么放火,树干早就烧起来了;但老观众还是关心他的居多,认为他的举动就相当于给地府递投名状: “不管怎么说,烧掉自己的名字很不吉利啊” “我好怕主播下一秒也跟着烧起来” “能不能先灭火,消防安全人人有责” 陆英嘉直接从背包里拿出水杯,把里面的水浇在火堆上,结果是它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烧得更旺了。“没用的,该来的总要来,如果我不跟它下这封战书,我一样走不出这所学校。” 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扬,让红纸飞进了火堆里。 火舌很快便拥上来,把新鲜的字迹吞没。陆英嘉凝视着自己的名字缓缓被烧去,心跳也在不断加快。 砰、砰、砰…… 就在红纸的最后一角消失在火里时,噗地一声,整个火堆竟然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身边陡然陷入黑暗,陆英嘉已经算是反应很快,立刻把手电调到最亮,但手机的光芒始终有限,照不亮更多幽暗的区域。 他还未回过神来,身后已经有一个影子迈着蹒跚的脚步接近。他极其熟悉路况,一点都没发出声音,手里举着一块沉重的防暴盾,就要朝陆英嘉的后脑勺砸下来。 就在这时,直播间提示响起,有人给他打了一个最高档位的金色sc。 “小白:闭眼。千万别回头看^^” 第74章 共生之物 一股带着腥味的冷风从陆英嘉后脑勺掠了过去。 他浑身颤抖着,竟真如sc指示的那样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钝物撞击声,一个男人被砰地打倒在了地上,又扭曲地嚎叫着冲他扑上来,而另一个身影适时地插入中间,再次狠狠击中男人的脑袋,轻微的头骨碎裂声令人心惊肉跳。 “用土系法术,”临祈的声音镇定,“把他往地里拖。” 陆英嘉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双手掐诀语速飞快地念咒,男人脚下的泥地迅速崩裂下陷,保持不住平衡的他嗷嗷大叫起来,防暴盾也掉在了地上。但很快,一旁虬结的粗大树根就从地里升起,硬生生把他从地里托了起来,强大的力量反冲却让陆英嘉一阵阵眩晕。 他还是没忍住回了头。 尾随着他的果然是吴叔。他的一侧脑袋已经被临祈打得凹了进去,瞳孔发散,手脚都诡异地往后折,看起来和死人也差不多了。但在细若游丝的月光下,两人清楚地看见梧桐树的枝条一根根地往他身体里钻,宛如填充一个稻草人一样把他支撑起来,捡起防暴盾就往临祈的面门上撞! “嘭!” 护身符的金光及时展开,替两人挡下了这一击。临祈手里的武器原来是值班室里拿来的电棍,他一脚将防暴盾踢开,一个漂亮的借力转身,电棍顶在了吴叔毫无防护的后脑勺上,对准中枢神经直接开到最高档位。吴叔的身体立刻剧烈抽搐起来,树枝也承受不住纷纷断裂,最后独留他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迅速缩水成了一具苍老的尸体。 第81章 “功夫再高,也怕现代科技。”临祈潇洒地扯了扯陆英嘉买给他的皮外套,说出了一句很有对方风格的台词。 “啊啊啊主人帅死了我要永远追随你” “小白好擅长英雄救美,妈妈我嗑的cp是真的” “没人夸大叔吗,这演技也太真实了,我还以为来真的呢” 观众们只看得到被附身异变的吴叔,看不到树枝,所以都还以为他是雇了人来演戏,但陆英嘉知道自己刚才是又一次经历了生死斗争——并且是又一次被临祈救了。 沉默半晌,临祈首先开口说:“你知道,如果你觉得这个地方有探索的必要,我可以和你一起来的。” “谁要和你一起来了?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我的调查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行——”陆英嘉还没说完,喉头就传来了一股窒息感。 他条件反射地紧握住护身符,没注意到是它内圈的符文在发出淡淡的绿光。 临祈像拎鸡仔一样轻松抓住他的后领。“但我的工作是啊。你是主机,我是僚机,没了你我还做什么?”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唔……” “我骗你的。”临祈勾起嘴唇微笑,“谢谢你一直带我玩。” 陆英嘉实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临祈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夸赞他的语气好像他帮助了一个一直被孤立的小学生一样,这家伙难道以前在村子里一出门就被人追着打吗? “……懒得跟你扯。现在调查都完成了,我手里也有视频证据,明天就正式叫阿sir过来解决吧。” 陆英嘉回头看了一眼吴叔的尸体,心里一阵酸涩。吴叔生前是真正的好人,帮助过不少学生,现在竟然落得这样一个结局——而且这说不定也与自己有关,如果他不回到f市,或许也不会惊动这些妖怪…… “别看了。”临祈捂住他的眼睛,把他的头扭回来,“朝前走,我们先出去吧。” 陆英嘉抹了抹眼睛,他也不想再被临祈瞧不起,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离开。但他们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不对。 树丛的出口消失了。 这地方本来连林子都算不上,只是操场角落几棵树稀稀拉拉地凑在了一起,脚步迈大一点就跨出去了,但现在他们在一棵棵笔直的树干中绕了好几圈,都看不见外面的操场和围墙——树丛的面积仿佛一下扩大了无数倍,而梧桐树光滑的树皮又让他们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地标,只能徒劳地转圈。 手机电话打不通,但直播还有信号,根据鬼魂电磁学第一定律,肯定是灵异现象又出现了。 “又来了,我难道是什么鬼打墙博主吗?”陆英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乔老板说的,花草树木类的妖怪大多都会点幻术,我们大概是走进蜃境了。”临祈说,“看来它今天不把我们消灭是不会罢休的。” “蜃境?那应该和它过往的经历有关系吧,我倒要看看这双修怪物是怎么混出来的……” 陆英嘉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重物坠了下来,又不偏不倚地插进了尖锐的树枝顶端。 “冤啊……”一个沙哑的声音飘了过来。 手机镜头转过去,只见那是一个拖着长辫子的男人,穿着清朝的官服,身上的精血已经被吸走了一半,十分狰狞可怖。 弹幕顿时炸开了锅。刚才的打斗可以说是演戏,但树林突然变得这么大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再冷不丁地出现个这玩意,胆小的人直接把手机都摔了。 陆英嘉一开始只是感叹了一下第一次见到清朝的鬼,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那声喊冤仿佛一个开关似的,各种各样痛苦的声音顿时从树林的各个角落传了出来。 “走水啦!走水啦!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呜、呜……为什么是我?” “别杀我,啊啊啊!” “丽萍,丽萍,你别管我了,快逃!” “……” 哀叫声层层叠叠,男女老幼混杂,甚至分不清数量,一股脑地朝着两人扑了过来,同时还有火焰、雾霾、鲜血,悬吊的尸体在树林中穿梭,惨烈程度比地狱更甚。 陆英嘉立马捂住了耳朵,但蜃境直接侵入了他的大脑,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在被烈火焚烧,一会儿又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刽子手。 鲜血。 长枪刺入温暖的躯体,直到它慢慢变得冰冷僵硬。身披黄袍的高僧为他颂着冗长的经文,虔诚地为他捧上新鲜的血肉。 依靠着吞噬他人的生命……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你不懂!”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嘶吼,“你们这些生来就如此幸运的家伙,永远不会懂!” 悬挂在树枝上的鬼魂齐齐颤抖起来。 “他不懂,但是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临祈突然回应道。 “他没有?他没有吗?”尖利的声音冷笑了起来,“你看清楚他是谁了吗?自称善良的家伙最容易背叛了!有一天他也会吞噬你的!” “别拿你那点喝人血得来的修为和我们比了。”临祈冷冷道,“你被伤害了什么,错过了什么,那都是你活该。” 对方发出了更为愤怒的尖叫。临祈毫不在意,一只手托着陆英嘉的后脑,另一只手从他紧闭的双眼缓慢抚摸到苍白的嘴唇。 “你不懂,你也不需要懂。”他喃喃道,“你只要朝前走,一直朝前走,直到到达那里……” “阿九……” 手机摔到了地上,和gopro还连接着,映照出的是临祈注视着陆英嘉的影像。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在盯着他,但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里面,对是否会穿帮也毫不在乎。 因为他不会叫错这个名字,永远不会。 陆英嘉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闪过一缕金色的光芒。 “我……能做到么?” “能啊。”临祈笃定地说,“你知道的,只要你有了力量,就可以保护所有你在意的人,也就有了审判恶人的权利……这树妖杀了这么多人,判个死刑不过分吧?” 陆英嘉被他逗笑了:“……得了吧你,我更喜欢你没这么伶牙俐齿的样子。” “好的老板。”临祈乖乖点头,“我会掩护你的。” “掩护什么,我们打得过这玩意儿?” “你可以用‘门’的能力了,现在我在旁边,就不怕周家人追踪到了。” 陆英嘉一拍脑袋——怎么忘了这茬,他和这货还有个掩护计划呢,看来以后是真甩不掉他了…… 他谨慎地点了点头,还没想到从哪里开始,临祈就率先冲了上去,手中符咒飞出,火团在树林中降落,瞬间就将蜃境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管这叫掩护?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团更旺的火焰从地底升起,一下子将临祈包围了起来。陆英嘉立刻甩出藤蔓符咒把他往后拉,还好速度够快,不过救回对方时藤蔓也已经全被烧黑。 “它究竟为什么能修炼火系法术啊?!” 但是正如临祈所说,纠结这些问题已经没必要了。现在还能用的只剩克制木系的金系法术,陆英嘉环视了树林一周,在蜃境开口快要合上时念出一串咒语,一排排金色刀片顿时从天而降,直奔树丛中心而去。 他的施法远不如周家人那样娴熟强劲,但他瞄准的并不是粗壮的树干,而是挂着尸体的一根根树枝! 树群刹那间像活过来了一样,纷纷挥舞起枝条将刀片挡下,但还是有一部分击中了目标,其中就包括困着清朝官员的那棵树。被击中的树瞬间剧烈颤抖起来,陆英嘉不管三七二十一,捡起电棒就冲上去,将镇妖符和棒头一起贴在树干上,狠狠按下了开关。 “噼啪——” 强劲的电流震得他的手臂也在发麻,陆英嘉咬牙坚持将自己的脚钉在原地。镇妖符自上而下流过耀眼的光辉,随后树干猛地崩裂,被无数条金色的锁链撕扯开来。 它们就像一双双手,探进树木的身体,将一团绿色的光球捧了出来,送到陆英嘉面前。 他回头望了临祈一眼。 朝前走。 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陆英嘉终于闭上了眼。在他的指引下,光球飘向他的胸口,缓缓融进了他的心脏。 第75章 怜香伴 “你的名字是什么?” “……鄙人姓谢。名字……名字我真的不记得了。” 众人闻之一惊,又陡然松了口气,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 “那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死期是乾隆……乾隆二十七年。” 刘莉莉摇摇头,朝负责查找资料的队员示意。对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庞大的资料库里调出这一带的清朝府州县志,一目十行地查阅起来。 如果有人此时从这间“审讯室”路过,一定以为守在这里的七八个人都是疯子。房间的结构与一般的审讯室相差无几,都是个几十平米的大屋子,用一面玻璃隔开警察和犯人;但在犯人坐的那面,却贴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符纸,穿插着用血和朱砂水染红的绳子,地上画着八卦阵,中央的铁椅被黄铜的锁链缠绕着,显得阴森可怖。 第82章 更骇人的是,房间中央还飘着一个常人看不到的鬼影。他身形老迈,皮肤干燥皲裂,脸颊和几处肌肉更是深深凹了进去,官帽摇摇晃晃,看上去就像一具撑着青蓝朝服的竹竿。 陆英嘉和他大眼瞪着小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谢先生算是他救出来的,但两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尴尬。 他本不想惊动警察,但树妖暂时鸣金收兵之后,这位先生竟然没跟着消失,而是大喊着救命恩人求你们超度老朽,三步一叩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只能把他带回家,结果谢心巧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家不容二鬼,他只能打电话给刘莉莉,她立刻带了个笼子上门把他拘走,接下来就有了这幅集体审问的场面。 超度是超度不了了,榨干点剩余价值还有可能——这就是现代社会的险恶。 “找到了。”资料员喊出声,“谢歧,雍正十年至乾隆二十六年在f市和g市之间的新湖县任知县,因为司法公正、家风正直受到百姓爱戴,但在卸任的后一年谢家大宅即遭遇火灾,全家四十余口人无一幸存。” “是你的同行。”刘莉莉拍了拍陆英嘉,“以后办案子小心点,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被告缠上。” 陆英嘉对这个笑话感到无语。“就这样?” “县志记载成这样已经算是很详细了。”队员无奈道,“要想知道他具体办过什么案子,就得去翻专门的司法档案,或者祈祷他还记得吧。” 鲍飞文此时走上前来,在看似空无一物的玻璃上按了几处,金光顿时从墙壁上漾起,注入几张符咒里,谢歧立刻蹲下身惨叫起来。几根红线钻入他的身体里,又浮现在他的额头上,仿佛要将他的记忆直接汲取出来似的。 “你们这算刑讯逼供吧?”陆英嘉有点看不下去。 “不算,只能算是最早的大脑扫描而已。太过于惨烈的记忆,转世轮回的时候是去不掉,我们正好能帮他把记忆都摘走,他投胎的时候就可以了无牵挂了,你就理解为喝了强效孟婆汤吧。” “……你们来清除记忆?所以,地府、阎王什么的都是不存在的?” “当然不存在,鬼魂所在的阴间是三界中最有秩序的,大家都只想着投胎,只管排队往前走就行了。那边倒是也有像我们这样负责维持秩序的鬼差,也就是黑白无常,不过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刘莉莉淡淡地说。 陆英嘉心想这是个bug,既然所有人转世后都会丢失记忆,那就没人会知道真正的阴间是什么样子。但……自己偶尔看见的那些诡异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呢? 红线越缩越紧,谢歧的叫声也逐渐停止了,脸上浮现出有些茫然的神色。 “你死前办过的最后一桩案子是什么?”鲍飞文再次问。 谢歧跪趴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才缓慢地挤出几个字来:“是、是家事。是我儿子的妾,她与人偷情……” “这种案子有必要算在你的成就里吗?” 谢歧又忙不迭地磕头:“所以……所以我冤啊,妾室偷情,本来按家法赶出去就是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是个软脚虾,总说要按我儿媳的意思处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刘莉莉很明显地啧了一声,被接连耍了好几次,她的脾气已经开始变差了,“我没空听无聊的八卦,要是这个的脑子也坏了就让他滚吧。” “这位女侠,”谢歧哭丧着脸叫道,“她偷情的对象,正是我的儿媳啊!” 哈? 这下所有审讯室里的人脑子都宕机了。 “你是说,你儿子的妾和正妻偷情。”资料员知识储备丰富,表情也最快恢复镇定,“深闺女子情难自抑,找个人作伴的事……在那个年代并不是没有,怎么就你家如此特别,要大动干戈地当一桩案子来办?” “我们……我们谢家一向家门清白,进门的女子也一定要品德端正,以侍奉夫君为先,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低俗之事呢——” 众人都不想和一具清朝干尸讨论他的老封建思想,鲍飞文直接打断了他:“那你是怎么处理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正妻……正妻被休了,看在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赶出门去了。我本想把另一个关几天,找个人家卖过去给他们当丫鬟,结果她吵吵嚷嚷的偏要见那个女人,还闹绝食,没多久就上吊自尽了。后来……后来我家里就开始闹鬼。” 总算说到重点了。鲍飞文和陆英嘉都掏出了手机记录:“怎么闹的?” “一开始……是花园里,一到晚上就能听到树下有女人哭。我家那花园是请苏州的园林大师设计的,但从那以后所有花草都开始疯长,乱糟糟的,根本修剪不好,我孙子孙女走在花园里,总被树根、花藤绊倒,有一个还摔到了头,痴呆了。然后整座宅子都开始出问题……家里几十来号人都说见过红衣服和绿衣服的女鬼在一起,一旦靠近,她们就咯咯笑,做……很亲密的动作。” “怎么有两个?那个正妻也死了?” “我不知道……都赶出去了,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没良心的老东西。”刘莉莉冷笑一声,“一个从知县家里被赶出来的女人,能在外面有什么活路?” “是,是我没良心……”谢歧又磕了一次头,“最后一次,也就是起火的那晚,是我儿子先发现的……他在外面办完事回家,隐约看见自己房里有两个人,以为是新来的妾室,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是那两个女人,在他的床上……” 男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该恐惧还是愤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手上的酒瓶砸过去,两个女人就率先露出了狰狞的面容。她们的肢体如同树根一般纠缠在一起,纤细白嫩的柔夷却同时爆发出强烈的火光,瞬间将他烧成了焦炭。 谢歧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唯一一个被留下来的鬼魂——当时在祠堂里指着两个女子的鼻子痛斥她们的人就是自己。带着满身的痛苦,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人间,听街坊邻居说那晚谢家宅子里的火烧得极旺,像一只被锁在四方院子里的凤凰。 然后他就被挂在了那根树枝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屠戮每一个谢家的后代。有除妖的人来游历时,她就收敛些,碰上战乱和灾年她便肆无忌惮,因此竟然毫发无损地活到了今天。 但这次,即使是刘家人专门展开了行动,她也一点都不收敛了,反而将案子弄得一个比一个离奇,仿佛要刻意做给他们看似的。 “看来这事跟那个正妻也脱不了关系。”鲍飞文说,“你还记得她是哪家人吧?” “是……是罗溪县的杨氏。” 资料员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再好好想想,罗溪县根本没有什么杨氏。” “是啊,绝对是啊!她的父亲是罗南的知府杨宽大人,所以平日里有什么小错都是我们包容着她……” “乾隆二年至乾隆七年,罗南知府的确是杨宽,但他是会试状元,没过几年就升官到京城去了,在那边才娶了都察院御史的女儿。就算你们见过,他的女儿如何能嫁给你儿子?” 陆英嘉还是第一次在一个鬼脸上看到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但对于这个昏聩的老家伙,他生不出丝毫同情。“恭喜你,你儿子一连娶了两个妖怪,放在聊斋里也算一号人物。” “她有过画像吗?或者身体上很明显的特征也可以。”看谢歧的精神已经在接连打击下支撑不住,即将魂飞魄散,鲍飞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有、有!她的后脖颈上有两个三角形的红色胎记……” 陆英嘉像浑身过电一样站直了。 这些警察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目前可见的女性尸体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和谢锐思知道——谢一涵的后脖颈上正是有两个那样的胎记! 他一把将刘莉莉拽出了审讯室,压低声音问道:“刘姐,妖怪可能转世成人么?” “妖怪和人的精魂不一样,乔怀茵没教过你么?”刘莉莉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摇头,“如果你觉得她俩有关系……那要么是那妖怪活到现在,刻意变成了人,要么是它找了个人附身。” 谢一涵是他俩从小看着长大的,陆英嘉不相信前者。“那如果附身的人死了,妖怪会怎样?” “那就要看对方下手有多重了。如果她还存有理智,或许被附身者也救得活……” 陆英嘉听了最后半句话就冲了出去。他顾不得心中的恐惧,想到太平间再去看一眼谢一涵,但那边的大门紧锁,他实在等不下去,在走廊上就掏出了手机,拨给了谢锐思。 “喂,阿锐,我就快找到凶手了!”他颤抖着大喊道,“你别放弃,一涵可能还有救!” 第76章 保密协议 “……你疯了吧?” 话筒那边过了良久才传来谢锐思的声音。 “我没疯,是真的!一涵很有可能被东西附身了,那个妖怪的下手对象不是你妹妹,如果我们把那个东西找出来,说不定就可以……” 第83章 “英嘉,一涵都已经成那样了。”谢锐思的声音有些疲惫,“你知道我小姨看见警察要推她……的身体去检验室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有那种本事,只是事已至此,你就别再折腾他们了。” “我……”陆英嘉想不出话来解释。的确,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行动可能带来的二次伤害,“现在警察给他们的解释是什么?” “凶手是一个流窜到f市的通缉犯,已经展开全国抓捕了。” ……的确,这样就算再拖上几年,等到家属的痛苦慢慢退却,也算是解决问题了。可要是告诉他们凶手是一个几百年的大妖怪,行迹几乎遍布整个城市,连经验丰富的玄学人士也难以杀灭,这座城恐怕会变成他们毕生的阴影。 “我会赢的,你相信我。”陆英嘉笃定地说,又咽了咽口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这么精细的情报,“其实,我已经吸收了树妖一部分的精魂——” 他的手突然一空,刘莉莉在屏幕上猛按了几下,才把已经黑屏的手机扔回给他。 “暂时给你封印了,你连保密协议都不知道的么?”刘莉莉手里夹着根烟,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你那发小要是往网上一发,知道我们网安部门要加班多久么?” “那我还天天直播呢,我可什么都往外说了,刘焱也没说不允许我这样。”陆英嘉一梗脖子。 “你的直播分类是‘恐怖悬疑特效短剧’,不是‘公安部门直击现场’。自从统一王朝建立后就没有任何一个官方部门承认妖鬼存在,你以为是为什么?” “因为看你们不爽?” “因为人类太弱小了。”刘莉莉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时刻被那样的恐惧笼罩着,我们是无法前行的。只有蒙上大部分人的眼睛,让他们相信世界上已经没有残秽,他们才敢用科学代替玄学去解决问题,才能为自己挣得生存的地盘。” 陆英嘉张了张嘴,没有理由反驳她的论断,毕竟从历史上看,人类社会的进化的确如此。刘莉莉又吐了口烟,接着说:“所以,在我看来,与其说‘门’是个阴阳能量的调节器,不如说它就是个开关。你守得住,大家就相安无事;你守不住,我们的世界就会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哈,所以说我只是个地下水井盖。” “玩直播的人确实不一样,语言能力比我强。” “那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刘莉莉望向审讯室的方向。“谢歧已经投胎去了,从他嘴里是挖不出东西了。接下来我们会分两队,一队去调查谢府的旧址,另一队继续跑现场,去调查那个被硫酸融化掉的女人。你想选哪边?” 陆英嘉盘算了一下,觉得前者的直播效果应该更强。“你们知道旧址在哪?不是已经烧完了吗?” “那块地皮后来辗转几手,无论是什么建筑都很难盖起来,不是建筑过程中死人就是莫名其妙起火,最离奇的是有一家人刚办完乔迁礼,就被南洋带回来的盆景毒死了。后来为了镇压邪祟,当地富商就捐钱盖了一座庙,其实也就是放了几座佛像,建筑布局都没变化,一直留到现在,也变成文物保护单位了,只是县志上都没记载,我们也才知道它原本属于谢家。” 这一听就是树妖的大本营,陆英嘉心里有了底,但又忍不住埋怨:“这么明显的线索,你们为什么现在才去处理?” “我猜我说这句话你可能会很爱听。”刘莉莉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因为你来了,所以我们就可以去处理了。” 两人从警局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天空在他们身后泛起鱼肚白,陆英嘉打了辆车,一路无话,但他在下车时身子刚歪了一下,临祈就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了他。 “累了吗?”他轻声问,“别管他们,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陆英嘉这回没力气跟他废话,任由他架着自己上了楼。刚才在警局里一直绷着神经,现在陡然松懈下来,便觉得先前吸收的那股精魂在自己体内不甘地横冲直撞,他想静下心来打个坐,和那玩意交流一番,它却根本不领情,陆英嘉憋得额头见汗也只是堪堪用内力将它束缚住。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这样的负荷,不过既然是临祈让他干的,到时候要死就拉着他一起死,陆英嘉愤愤地想。 “你不去睡一觉么?”临祈抱着枕头,和谢心巧一起很纯良地靠在他房间门口问。 “你还好意思说。”陆英嘉翻了个白眼,“就你不用睡觉,成天监视我?” “我没有,我小时候家里没人看门,我睡眠就浅,一有点动静就会醒的。”临祈说,“一醒来正好就看见你在直播……” “别跟我扯你老家那些事了,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陆英嘉正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临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上翘的嘴唇,变成一个冷淡的表情。 不知为何,陆英嘉觉得那才是他本来该有的表情。 “我就是临祈啊。”他缓缓开口,“我还能是什么人呢?” 他不像面前的人类,能用家人、朋友、过去和未来来定义自己。他只是临祈,一个被遗忘在黑暗中的名字,一段绵延百年的恨意,他必须围绕这个定锚才能存活,仅此而已。 陆英嘉哼了一声:“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但你要是有一天做出对人类不利的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听他说出如此中二台词,临祈果然又扑哧一声笑了。 “那你快去休息吧。”他想上前去摸摸陆英嘉的头,但再次被对方凶恶的目光逼退了,“不快点养好精神的话,怎么能好好和我战斗呢?” 陆英嘉像被挤扁了脸的小猫一样盯了他几秒,然后砰地一声甩上门,把自己摔在了床上,一头埋进被子里。 睡一觉吧,他逃避似地想,醒来以后这些错觉可能就都不存在了,他还是那个小网红主播,每天只管乐呵呵地在屏幕后面收钱,临祈也只是他的室友,放假了他们就各回各家去,他在干干净净的面包店帮陆宁迎客,临祈在他的小山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 然而就在这些混乱的思绪要占领他的大脑时,手机却无情地响了。 陆英嘉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 刘莉莉给他弄的封印是防沉迷模式,整个手机彻底变板砖,不能开机也不能通话,这个时候能打进来的除了她可能只有鬼。 来电显示是一串星号,刘莉莉不会这么故弄玄虚,那只可能是…… 陆英嘉甚至掏出了一张符咒贴上去,犹豫了半天才按下通话键。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英嘉?” “……妈?” 打来电话的竟然是陆宁。 这本没什么可稀奇的,但陆英嘉骤然想到,自从面包店出事,到警察调查她的行踪,再到他们进入自己家中搜查,陆宁都从来没有联系过他。 可她的电话却偏偏在自己的手机无法接收任何电话时打了进来。 陆英嘉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你到家了吧?你同学呢?在咱们家住得还习惯么?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得好好招待一下。” “他……他在呢。”陆英嘉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问,“妈,你知不知道咱家面包店出事了?” 陆宁沉默了一会儿。“当然。一涵多好一个小姑娘……可惜了。” 这反应完全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陆英嘉接着追问:“那我现在需要做点什么?” “别去庙里。” “什么?” “……别去庙里,任何的庙都不要去。”陆宁陡然提高了语速,仿佛身后有什么人正在催促着她。 陆英嘉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下一个决定去直播的地方可不就是一座“庙”?可是,陆宁是怎么知道的? “妈,你现在在哪?”他灵机一动,换了个方式问。 良久,他没有等到陆宁的回答,久到他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时,一阵苍老的咳嗽突然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是陆英嘉听过的最恐怖的咳嗽。寻常人咳嗽都是轻轻的一声, 但这阵咳嗽却十分冗长而黏稠,夹着断断续续的气流和浑浊的痰,宛如一个不甘就范的鬼魂要在世间留下最后的回声。 最后,陆宁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你外婆家啊。” “那……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了。”陆宁顿了一下,“但是你外婆本来身体也就不好……她说,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结婚抱上孙子,但是看到你平安长这么大,她也知足了。” “抱什么孙子?”陆英嘉脱口而出,“陆家不是传女不传男吗?” 陆宁又沉默了。 陆英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尽管种种迹象都在让自己和那个神秘的陆家撇清关系,但要是说这其中没有陆宁和外婆的参与,他是一点也不会信的。 第84章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陆英嘉继续说道,“有什么事儿你可以告诉我的,咱们是一家人,可以一起解决……”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陆宁的,她仿佛被那个苍老的声音传染了,有很多话都被痛苦地吞没在了急促的气息里。陆英嘉的心脏一阵阵发颤,最后还是听到那边说:“……不,什么事也没有。你和同学好好去玩,什么也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嘟——” 电话挂断。 陆英嘉愣了几秒,旋即疯了一般冲出门去,抢过临祈的手机就拨给刘莉莉:“喂,刘姐,我的手机刚才打进来一个电话,你能不能帮我查查是从哪儿打来的——” “我正要打给你呢,你可以再睡会儿,不过如果那么想要查案的话,就没时间拖延了。”刘莉莉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带上谢心巧过来老宅这边,第十个受害者,出现了。” 第77章 第十个受害者 第十个受害者是一名独自来到f市旅行的女孩。她在网上找了另一名女孩拼房,但两人的行程并不一致,她只知道对方每天很早就会起床打扮,带着古风妆造出门。f市古色古香的小众打卡点很多,她应该就是冲着这些来的。 昨晚受害者告诉她自己要去看夜景,可能会很晚回来,她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就睡下了。第二天起来依旧不见女孩的身影,她也以为对方只是提前出去了,没想到到达今天的景点时,就看见对方沾着血的相机挂在了门口的梧桐树上。 鼓起勇气走进院子之后,眼前的景象几乎令她一生都难以忘怀。 陆英嘉一进门就看见目击者裹着厚毯子坐在警车上,被两三个女警轮番安慰。另有好几个全副武装的法医围在水池边,把警戒线拉得死死的,只让刘莉莉上前看了一眼,然后她严肃地走过来跟他说:“你不能拍画面了,只能口述。” “不至于吧,你不是说我是特效短剧么?” “你要是想被平台封号,就随便你吧。” 在警察们怀疑的眼神和直播间弹幕的催促中,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把脑袋凑了过去,瞬间感到腹腔一阵翻涌,连忙捂住了嘴躲到一边,以免形象全毁。 水池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一汪黏糊糊的血泥,一些较轻的肉块漂浮在上层,较重的骨头则沉在底部,被法医们小心翼翼地打捞出来。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一锅完全炖烂了的人肉汤。 不过,凶手并没有刻意给警察们增加什么办案难度。陆英嘉凑过去看时,法医正好打捞出了头骨,它的下巴已经脱臼,头顶却密密麻麻地镶嵌着簪花、珠贴和钻饰——是被人用暴力钉进去的——让人禁不住想象如果她血肉丰满,将是怎样的一个可人儿。 “我真服了,家人们,我这回真忍不了了。”陆英嘉把镜头调转回来,脸色惨白,“至少你今天跟我说人比鬼可怕,我是不信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吸收了树妖精魂的缘故,他在现场附近感受到了强烈的火属性妖气,围绕着水池弥漫开来。刘莉莉的队员们也开始警觉,不顾执法记录仪还开着就开始绕着圈贴符咒,其中一人更是从车上搬下了浸过黑狗血的沉重链条。 “锁妖链,”他向陆英嘉解释,“当年黄河治水时封印鲛妖用的就是这玩意。” “只能封印吗?”陆英嘉心有不甘。 “唔……那要看神仙收不收了。不过对你们来说,也许能想象别的解决方法。”他打量了两人几眼,含糊道。 陆英嘉咬了咬嘴唇,调整好胸口的镜头,开始沿着园林线路拍摄起来。 “我从当地人那里听说了有关这座园林的传说。”他缓缓道,“虽然文物标识牌上写的是庙宇,但这其实是f市一座古老家族的旧宅。宅中有两名女子含恨而死,因此日日闹鬼,只能摆放佛像来镇压……” 令他惊讶的是,弹幕中竟然有人表示听说过这个故事。对方的版本甚至更详细一点,指出其中一名女子就是f市土生土长的梧桐树精,出事之后另一名女子逃走,只独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只是需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修炼,恢复元气。”临祈突然开口,“但却被另一个人视为了背叛。” 背叛。 一个一听就能将恨意延长无数倍的词。梧桐树精在这片土地上持续多年的杀戮,是为了报复她的背叛么? “她可能是谢家,乃至整个f市供奉的守护神兽。” 有了这条线索,两人开始迅速在宅子里翻找起来,一切被封在玻璃罩子里的文物都被他们细细查看,可惜都是些南方常见的瓦当和木雕兽,没让人感受到什么神圣气息。就在这时,另一个前往九连环现场的小组发来了消息。 他们的报告十分简短,但也足够让人惊骇。 “尸体不见了。” 这个小组是前往郊区调查被浓硫酸烧过的女尸的,由于现场破坏很严重,普通警察的第一轮调查几乎没有什么结果。这次他们带着从钢铁厂叫来的工人魂魄掘地三尺,才在层层叠叠的焚烧灰烬下挖出了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一个队员的探头刚碰到那东西,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晕了。其他人连忙散开,用法术小心翼翼地吹散封土,才发现那竟是一顶纯金的凤冠。 尸检报告显示,女人的头部有重压伤,很可能在生前被迫戴过什么沉重的东西。而从凤冠的色泽看,它显然是用品质极好的黄金打造,浓硫酸一点也没有对它造成破坏。 他们正在想办法把这件证物抬出来,一回头,突然发现钢铁工人的魂魄不见了,但是阴气还在。招魂的队员念穿了两张符咒,才在树后面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都被烧得皮开肉绽的女人。队员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她就大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离得近的那个甚至全身都起了燎泡,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个小组只来了三个人,剩余的一个惊魂未定地打电话到专案组,那边竟然也慌里慌张地向他报告——太平间里少了一具尸体。 刘莉莉这边一听就明白了:“是她的老相好出来了吧。” “但是好像恢复得不行啊,怎么还要靠附身呢?” “梧桐树精用的是吸食人血肉的旁门左道,自然看上去力量强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让他们黑吃黑?” 刘莉莉冷笑一声:“如果你觉得把整个f市都毁掉也无所谓的话。” 另一边的陆英嘉和临祈得知,加快了搜寻的速度。那些富商也真是敷衍,说是改建寺庙,不过是重新刷了遍漆,又在院子里放了几个香炉而已,他们跨过了“游客禁入”的警戒线, 搜到一间像是家中女眷居住的偏房,才感到身上有了动静。 谢心巧是刘莉莉要求他们带出来的,自从进了现场她就一直扒在陆英嘉背后,此时大概是受到了感召,悄悄飘出来钻进了床底,不一会儿,里面滚出了一个残损的观音像。 “就这?”陆英嘉捡起来看了一眼,“我没有不敬神明的意思啊,就是它做得连景区门口卖的都不如……”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房间里发现了一只妆奁,里面塞了一些布条,用血写着诅咒谢家的话。种种迹象表明,这可能就是那梧桐树精生前居住过的房间。 陆英嘉捡起了观音像,又在房间里贴下几张符咒。出了门一扭头,却猛然瞥见一名女子斜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 她并不是刘莉莉的组员——因为她满头珠翠,发髻垂落在云肩上,衣裳粉蓝相间,数码打印的雀鸟图案色彩明艳——是现代人想象古代会穿着的那种服饰。 “卧槽,前方高能” “妈呀我是不是见鬼了” “能不能别大惊小怪了,那么大个‘剧情虚构演绎’你们是看不见吗” “楼上你仔细点看,她没有影子,这是直播开不了特效啊啊啊啊” 女子还未转过身来,弹幕已经炸开了锅,陆英嘉顿时警觉起来——没有阴阳眼的人也看得见,这东西有实体! 他用眼神朝临祈示意,对方点头,迅速给刘莉莉拨去了紧急通话。而就在这时,女子也注意到了他们,缓缓扭过来的赫然是一张被浓硫酸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过来,心巧。” 出乎意料地,她的声音却异常清冽动人,谢心巧犹豫地看了陆英嘉一眼,还是乖乖朝她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虽然转生成了谢家人,但她当年也是我最疼爱的小丫头呀,为了帮我说话,竟然被老头子打死了,我当然要护着她了。” “你护着她?”临祈皱起了眉,“那么,没有被你护着的人都……” 女子咯咯一笑,依稀能看出脸上的眼波流转,“不然你们以为在其他地方招不出魂是为什么呢?都被那家伙吃掉了呀。” “不,那个钢铁工人不还是——”陆英嘉说到一半忽然醍醐灌顶。 第85章 如果按照常规的办案思维,把目前的十起案子放在一起的确有些牵强。虽然死者的死因都与火有关,但作案手法差距太大,一部分看上去是常见的意外,而另一部分则十分令人发指,是板上钉钉的谋杀,两种手法交织在一起,竟有几分竞赛的意思。 “另一部分人……是你杀的?” “嗯……确切地说,就像你想的一样,他们并没有完全死,只是我想借用一下他们的身体。”女子轻抚着自己的脸颊,“不过我许久没有到人间,下手不知轻重你也看见了……目前只有你那个小妹妹的身体我最中意,不好意思了。” “你——”陆英嘉攥着符咒就要冲上去,但女子就在这时风一般地消失了,弹幕又是一片惊叫。他不顾一切地在回廊上追赶起来,撞开了每一扇门,却都一无所获。 “陆英嘉!” 刘莉莉的人马冲了进来。“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我不知道,有两个凶手,我们被利用了,现在……”陆英嘉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快去安排结界!”刘莉莉立刻下指令,“要是一会儿她们打起来,这附近的居民就——” “刘队,我们人手不够了。”一名队员疲惫地发声,陆英嘉这才注意到他半个身子都染上了血,“门口……已经被人下了封锁的阵法,增援也进不来,布置锁妖链的小李和卢姐已经……阿成会水系法术,他得去现场,剩下的人就……” “那就让他们在门外扛着!”刘莉莉吼道,“你们以为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拍电影吗?还能施法的跟我走,受伤的原地留下护着人,你俩也给我留下——决不能让‘门’受到一点闪失!” “什么?”陆英嘉被她拦下的时候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也要过去,你不是说带我来现场——” “你上次偷跑去西港一中,我已经被长老斥责了。”刘莉莉头也不回,“刘焱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样,必须保证你平安回到g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你都不用管。”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开什么玩笑,是真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只需要开关的井盖吗?若只是被他们保护着,踩着千万人的尸体获得荣誉,那他又怎么配得上上天赐予的力量? 他还没说话,临祈先从他身后站了出来。他在这趟行动中一直存在感不强,但这一站却使刘莉莉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我们要进去。”他冷冷道,“我们会亲手解决她们的。” 但他话音未落,宅子中央的大院里就传来了一声响彻长空的鸟鸣。伴随着热浪和疯狂蔓延的树根,将他们卷入了血红色的深渊里。 第78章 凤栖梧 《诗经·大雅》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为百鸟之首,是人们心目中与龙齐名的神兽,拥有无与伦比的神秘力量。然而,作为幻想生物,谁也没有见过它的真容,只能在人间不断刻画它的图样与纹饰,寻找它的栖息地与代言物,以求获得一点微小的庇佑。 但阿翠在很小很小,小到还只是城边一株幼树的时候,就曾见过凤凰。 那一天她原只是觉得太阳格外地亮,便使劲伸展开枝叶,吸收着不易得的营养。直到一团炽热的火降临到她的树干上,她才开始感到恐惧,极力地想要摆脱,却又深陷在泥地里无法动弹。 奇怪的是,那团火焰虽然越烧越热,却并没有将她灼伤。在强烈的痛苦中,她身为天地精灵的识海第一次被冲撞开来,万物开始变得有声有色,无穷的力量在身周流转。 在作为一棵树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什么叫身体。是那火焰环绕着她,抚摸她的枝叶,一寸一寸地将她煅烧,她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识海中央的那一张清秀妩媚的脸。 那便是“凤凰”,阿翠想。 凤凰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也说不清,对方也只是一只小鸟,飞去南方误了时辰,才误打误撞地栖息在自己这棵歪梧桐树上。自那之后她从路过的鼠精那里学会了修炼,短短十几年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树,再次见到那张脸时,她却已经能完全化成人形了,身着飘逸的彩衣,比人间任何一个女子都更能动人心魄。 她脚一蹬地便爬上树,坐在面朝东方的枝头,轻声抱怨道:“镇守封地好累呀,我还是来你这里歇歇吧。” “你还记得我?”阿翠怯生生地问。 “当然记得,你是我的小梧桐树呀,当年若是没有你,我就要累死在路上了。”女子抚摸着她刚长出来的新叶,“你的颜色真漂亮,我叫你阿翠好不好?” 她认作师父的鼠精给她起过一个名字,不过她已经全然忘记了。就叫做阿翠吧,她想,从今以后便只有阿翠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现在是杨雁儿。这个名字很重要,你可一定要记着了。” 女子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周围树林里的风都停止了,只剩下她眼里的风,时而温润和煦,时而又充满力量,那里栖居着一只羽翼锋利的神鸟,能随时腾空而起,为人类降下慈爱或威严。 凤凰是神鸟,修炼的速度比她快许多也是理所当然。但阿翠不知道的是,它们在严格的定义上其实仍是“妖怪”——一切非人形而又有精魂的东西都是妖怪。她之所以继任前辈去镇守一方,不过是遵循着阴阳平衡时的旧例,当天平开始倾斜,阴极能量越来越重,她也便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 在漫长而无聊的岁月里,她开始羡慕起人间的女子来。 阿翠后来才知道,杨雁儿是个死人的名字。罗南府杨家的小女儿,在及笄之年急病发作却又突然回春,是当地的一桩奇闻。但没有人知道,从地府边缘回来的并不是原本的杨雁儿,而是一个偷溜下高岗的妖怪。 那只凤凰附在杨雁儿身上的几年间,享尽了家人的宠爱,看遍了人间的美景,且一有空的时候就到城郊来,继续教阿翠修炼,理由是她快些练出人形,就能到人间陪自己去玩。凤凰身上只有纯净的火能量,与阿翠身上的木能量天然相冲,但她硬是咬牙忍耐了下来,到了人形落地的时候,竟然能和凤凰一样,释放出小小的火苗来。 那些年,罗南附近也常闹妖鬼灾祸。但凤凰处理它们的方式并不是用力量去镇压,而是干脆利落地吞食,有时甚至连前来降妖的人类也一起屠戮殆尽。她告诉阿翠,吃掉他们能大大增强自己的能量,只有这样,才能在未来的争斗中存活下来。 阿翠看着头顶澄澈的蓝天白云,并不知道争斗在哪里。但既然凤凰这么说,她也试着开始习惯鲜血的腥味。她本就没有翅膀,不能再让凤凰把自己抛下太远。 凤凰的预感是正确的,就在那一年,出生于刘家的新一代“门”开始走向了战场。 凤凰很久很久都没有来过。后来阿翠才知道,“门”挥舞着利剑,第一个收服的妖怪就是她。南方的动乱被一条火龙焚尽后,刘家与乔家联手,率兵继续北上,沿途解救无数百姓,将已有叛乱迹象的玄武、青龙也一并镇压。 树精的根系与土地紧密相连,当一地的妖鬼被消灭太多时,即使自己不受攻击,能量也会严重受损。在这次浩浩荡荡的清洗中,阿翠甚至一度失去了还不成熟的人形,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棵发育得异常良好的树。 然而阴面世界的战争却丝毫没有影响人间的繁荣。彼时正值康乾盛世,罗南一带作为良港再也不受水鬼海妖的困扰,商船带回数不尽的财富,年轻一代开始在政坛上活跃,名门望族一个接一个地崛起。杨府的儿子高中,再也顾不上失踪的小女儿;谢府翻新了旧宅,见园中冷清,便从城郊移植来一株梧桐树,以取梧桐引凤之意。 阿翠再次醒来的时候,便见谢府园中灯笼高挂,红烛长明,仆役们忙前忙后,扶着一名醉酒的男人回房。她分出一缕精魂,溜进贴着囍字的屋内,只见她凤冠霞帔,端坐在床沿,仍是那样对自己笑。 阿翠流泪了,那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流泪。 “你果然在这里呀,阿翠。”凤凰朝她笑着,“不用担心,我是很喜欢他的。” 凤凰说得不错,她蛊惑了谢府的人,以罗南知府女儿的身份嫁给知县的儿子,竟没被一人识破。那男人生得倒也英俊,除了偶尔喝醉酒会发脾气,对这个貌美如花的新婚妻子也颇为上心,两人怎么看都是佳偶一对。 但阿翠知道人类的婚姻是怎么一回事。那再也不是她的凤凰了,她变成了谢夫人,变成了男人背后的一个影子,火红色的羽翼落在头顶成了华丽的冠饰,落在衣角成了抽象的纹样,依然在展翅,却再也飞不出这四方的天空。 过了一两年,男人迎了一个更年轻的女子进门做妾,她才在凤凰的眼中学到这种情绪叫作嫉妒。 “我不能离开这里,‘门’在我身上下了封印。”凤凰略带忧愁地向她解释,“他说要我继续在这里镇压妖魔,作为我之前犯下的罪孽的补偿。” 第86章 “弱肉强食而已,你有什么罪?”阿翠愤愤不平。 “是啊,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你也一样。”凤凰一边给花丛浇水,一边像多年前那样爱抚着她的枝干。 阿翠明白,她只是一棵树,她也不能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修炼成人形。谢府的园子经过专门的设计,风水极好,非常有利于她这种灵树的生长,可妖终究是妖,当一次又一次地目睹男人醉酒彻夜未归后,她们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嫉妒就只能是嫉妒呢? 凤凰说,我不光要杀了他,我还要从内到外毁了他的声誉,毁了他的心,让谢家世世代代不得安宁。 于是阿翠便在她的指导下,一寸一寸地打磨自己的人形。既要青涩纯洁,又要玲珑可人,让男人看了就倾心不已。 不,不止是男人。自那之后,阿翠便发现连凤凰看自己的目光都变得灼热了许多。但她乐在其中,男人将她娶进门的第二夜,躺在她身边的就成了谢家的正妻。 人类不能理解她们的感情,她们的纠缠。那可是与凤凰一起吸收天地灵气长大的小梧桐树呀,她们的精魂早已融合在一起了,再过千万年都不会分开—— 阿翠是这样想的。直到被家丁们拖进祠堂边上的暗室时,她依然是这样想的。 凤凰不过是被赶出了谢家,人类的城市对妖怪来说微不足道,她的修为早有长进,能用树根探知到很远的地方。但一连过了好几天,她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那天谢家设宴,她才从跟过来的一个小鬼身上偷听到消息,说这一代的“门”死了。当朝天子刚做过一场祭天法事,所以他留下的封印大部分都还维持原状,只有小部分力量强大的妖怪得以挣脱,比如西边跑了一只狐妖,南方飞走一只大鸟等等。 小鬼还在絮叨,但阿翠没有闲心听它说下去了。凤凰的封印没了,她能够飞出这伤心之地了,可是自己呢?她忘了自己还在这里么? 阿翠匆匆扔下一具尸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精魂移出门去。树妖没有人形便不能随意移动,只能让精魂在同类身上转移,她从初见那片郊野跑到最东边的海岸,却再也没有一只凤凰停留在她的枝头上。 阿翠明白,以凤凰的能力,她要是想躲起来,自己必然是找不到的。 她很平静地回到谢家,在院里制造了最后一个蜃境、点了最后一把火,让这个被鬼影困扰了数年的家族得以解脱——不,不可能,她在院中留下了自己本体的梧桐树,把谢歧挂在了枝头,作为第一张血淋淋的罪证,往后谁再踏入这片禁地,都会被她吞噬殆尽。 要积蓄能量,才能在争斗中存活下去……要让谢家永世不得安宁……这都是凤凰教过她的。 阿翠这些年为她想了很多很多理由,可是随着时间的逝去,那些理由也就变得越来越不可靠。 若是嫌弃她太过弱小,可现在她的根系已经能遍布f市的每一个角落,她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 那可是凤凰——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神鸟,每一次降临都是恩赐。可如若一开始就不打算与她长久,为何还要在那些夜晚向她许下莫须有的誓言呢? 我做得不够好,当“门”再一次出现时,阿翠想,只要再一次引起谢家人的注意,凤凰就能除掉这个威胁了。 可是她又想,何不自己吞噬了“门”呢?那时候她将变成全天下最强大的妖怪,即使是神鸟也不得不蛰伏在她的身下。 那时候她们就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阿翠这样想着,转过了身。 眼前出现的,是那两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三角形胎记。女子回过了头,朝她莞尔一笑。 第79章 谎言 “阿翠。” 凤凰依然用那样的声音唤道,妖怪的面容不会变化,就好像那些岁月不曾从她们身上流淌而过。 但是伤痕和死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阿翠想擦去眼泪,却发现已经被自己身上翻涌出的火焰烤干。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叫对方什么——她甚至还没有听说过凤凰真实的名字。 “你……去死吧。” 阿翠沙哑着嗓子说。 蜃境中心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还能支撑起防御阵法的是临祈和修习水系法术的阿成。后者筑起了一圈高高的水墙,已经快被蒸干,而临祈撑起的巨大防护罩也出现了裂纹,有破裂的迹象。 更糟糕的是,树妖的属性还能克制阿成,如果等她回过神来,一切就全完了。 陆英嘉与临祈背靠着背,努力听清火焰中两个身影的对话。 不,已经算不上对话了。她们仍在交流,但近百年的爱恨纠缠让她们已经不需要语言,羽翅和枝杈在火海中翻飞,无数曾被吞噬的冤魂也趁机撕扯起她们的皮肉,光影轮转,令人应接不暇。 更何况“门”就在眼前,谁要是取得胜利,谁就可以获得足以倾覆三界的力量,没有一个妖鬼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去死吧。 为了偿还至今的爱与恨,背叛与孤独…… 去死吧,然后与我融为一体。 陆英嘉不知道被热浪和这种强烈的情绪炙烤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毛都快被烧没了,刘莉莉突然喝道:“就是现在!” 剩余不多的队员们按照属性勉强排出一个八卦阵型,从刘莉莉的方向,贴着地面滚过来一条细细的火绳。这点火苗与漫天的凤凰火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唯有一点不同——它是黑色的。 陆英嘉一看就知道刘莉莉与自己的情况一样,她也用自己的身体封印着一个鬼影。这类小鬼算是能与主人一同修炼,又卡了阴阳交界的bug,所以遇到强大的妖怪时也尚可一搏。 影子从他手掌底下流出来,也汇成细细的一股,一靠近火绳就如同磁铁同极一样互相撞开,又旋转着前进。陆英嘉初看觉得新奇,不一会儿强大的火能量就被小鬼带了回来,冲进他的身体,他竟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帮谁?”陆英嘉艰难地问。 刘莉莉抬头一望,冷冷地说:“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英嘉撇了撇嘴。从蜃境里的记忆来看,似乎阿翠的遭遇要更惨些,但她俩身上都背着差不多的命债,而凤凰又想要谢一涵的身体,让她们任何一个胜利,他们都不会好过。 现在她们还只是在蜃境里打,等到从园子里出去了,整座f市都要遭殃。 想到这里他便调度起全身力气,两道影子旋转着劈开了火墙,一个顺着树根爬了上去,一个则勇敢地缠上了全身沐浴在火中的神鸟。 凤凰轻笑起来,在躲过猛然弹射过来的树木尖刺时,依然有余力拎起小鬼,将它从身上甩了下去。 “看在你很照顾心巧,一涵小妹妹又很喜欢我的份上,我可以考虑让你转世的时候身体完整一点哦。”她对陆英嘉说,“阿翠可不会这样呢,她会把你挂在树上炫耀好几百年的。” “谁他/妈在乎?”陆英嘉怒道,“你忘了你一开始是被谁收服的?” “那一代的‘门’……是刘家培育的精英呢,你的本事还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噢,和你的前世就差得更远了。” “我的前世?” 陆英嘉皱起了眉,刚要问个清楚,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临祈的防护罩终于支撑不住,裂成无数碎片垮塌下来!所有人都站立不稳,被热风压倒在地,临祈抢先一步扑过来,将陆英嘉护在了身下。 “别和她们废话。”他抓住他的手,两人指间再次溢出金色的光来,“把阻拦你的都解决掉吧。” 他好像终于开始剥下了那层温柔的外壳,符咒从他口袋中飞出,在半途就变成了尖锐的利刃,朝着阿翠飞去。全身连接着柔韧枝条的绿衫女子冷哼一声,几枚钢铁一般坚硬的叶片簌簌抖落下来,轻松将利刃弹开。 然而它们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借着这股劲儿倏地一转,融化开来,冰冷的水流宛如结实的绳网,瞬间就将她对面的凤凰缠得严严实实! “报仇吧。”临祈说,“我们能坚持一分钟。” 阿翠想恶狠狠地盯着他,瞳孔却突然颤抖了一下。“人类竟然不帮助神鸟?又在耍什么诡计?” “不好意思,这一代的‘门’希望你们知法守法。”陆英嘉上前鞠了个躬,“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就算是神鸟也不能例外,我觉得你们应该同时担点责任。” 凤凰本觉得人类的这点法术对自己来说不值一提,但她抖了几下身后的翅膀,竟然没有挣脱开,还有大片的羽毛随着掉下来。她震惊地瞪着临祈,然而下一秒,她就没有了喊出真相的力气。 阿翠背后的树冠猛地伸展开来,遮天蔽日,无数枝条变成细长的尖刺,刹那间就贯穿了她的心脏。 “姐姐。” 这是阿翠唯一能想到的一个称呼。她缓缓走上前去,用手背擦去了凤凰嘴角的鲜血,又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随后一路向下,到了胸口的位置便猛地一捅,拽出来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第87章 “在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的根系早就长满了这一片土地。所以,你是不可能再逃走的。” 凤凰闷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阿翠将自己的心尖血取出来,凝成一颗鲜红的宝珠。与此同时,陆英嘉吸收的那一部分精魂也开始在胸腔里剧烈地膨胀,想要逃回原主的身体里去。 陆英嘉按住胸口,与刘莉莉飞快地对了一下眼神。就在阿翠要把心尖血送入口中之时,他抛出一张符咒,同时梧桐树的背后窜起一片巨大的火影,将她的树冠瞬间烧焦了一半! 陆英嘉死死地压制着那缕精魂,就像按住了阿翠的半条命,使她无法全力抵抗。而那张符咒是乔怀茵捣鼓出来的保命符之一,可以短暂地将他还没有开发出的能量转换到别人的身上。 虽然赶鸭子上架,但他可不是下水井盖——陆英嘉望着快速念诀的刘莉莉想。 两个妖怪的动作都暂时被压制,所有在场的人都开始使出浑身解数,蜃境被撕开一个个裂口,黄纸在园子里不断翻飞,各色的咒文不断降临在她们身上。 场外的增援也在这时到了,陆英嘉听到了佛道两种不同的经文突破结界钻了进来,那巨大的锁妖链也再一次显出了真容——精铁铸成的环串联在一起,宛如巨蛇一般破土而出,发出雷鸣一般的响声,狠狠地钻入她们的要害,将她们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把她们分开!”刘莉莉喊。 这道命令下晚了,因为在看到人类开始对付自己的一瞬间,她们就已经牵起了手。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熊熊的大火再次燃烧起来,瞬间将站在前排的阿成和临祈逼退。 临祈的法术时间已过,凤凰的修为并不比他差,即使是他不再保留实力也很难顶住联手攻击,被翅膀吹飞到了一边的墙上。 凤凰伸出另一只手,将阿翠背后的火影吸了过来,轻松地替她解了围。就在陆英嘉以为他们要前功尽弃之时,阿翠的脸上却突然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虽然心尖血已经流出,但在温度极高的黑火燃烧中,凤凰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还在朝着阿翠微笑。她的胸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复原,不一会儿连翅膀都变大了好几倍! 凤凰浴火,能够涅槃重生。她教给阿翠的修炼之法,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自己分毫。 这便是妖的感情——从一开始,所有的真诚或谎言便全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大。 “阿翠,我的小梧桐树。”凤凰用轻柔的语气唤着,手中迸出的火焰却毫不留情地化作六只臂膀,将捆在自己身上的锁妖链融化,又扑向阿翠的身体,将她的胸腔撕开,露出了一颗残缺的心脏。 “我教给你的话,你还是没有完全明白呐。” 她慢慢把玩着那颗心脏,随后将视线锁定在了陆英嘉身上。 “就算我丢下了她一会儿,也不能让别人来碰哦?” 陆英嘉瞬间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护身符迅速溢出一层金光护住他的身体,但他还是被对方轻松提了起来,一股滚烫的气流钻进他的身体,竟是想硬生生地把那缕精魂从他体内拽出来! “我也一样。” 一阵低沉的声音在凤凰背后响起。 在火焰和浓烟的掩护下,没有人注意到临祈去了哪里,更没有人发现他的身后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蛇影。凤凰的翅膀从背后护住了她,但很快,那些羽翼就被泛着金光的毒液一一焚毁了。 只有陆英嘉听得出那是他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临祈又是在找死,但很快,另一股强烈的怀疑又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万一不是呢? 他那么多次带着自己死里逃生,万一……并不是因为运气呢? 胸腔里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另一片红色占据了视野。凤凰第一次发出了凄厉的嚎叫,不知是什么东西洞穿了她的身体,又将阿翠的心脏也扯了出来。 寒气弥漫,火焰似乎开始冻结。 心尖血很快浮出,凝结着两个百年大妖的强大能量,在半空中时而难舍难分,时而相互碰撞,变成了一颗浑浊的红珠。 陆英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见临祈将红珠抓在手里,慢慢吞了进去。 随后,一片阴影压了下来。 先是有力的臂膀锁住了他的腰身,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擦过他的面颊。最后,坚硬的牙齿轻轻触上了他的唇瓣。 临祈撬开他的嘴,让二人的唇舌紧紧相贴,将那颗红珠送进了他的口中。 第80章 零之下 鲜血。 浓郁到几乎让人昏厥的铁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陆英嘉喉头缩紧,条件反射地要把它吐出去,却被临祈更用力地按住了后脑勺,强迫他把血珠往喉咙里送。 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临祈的嘴唇和自己贴在一起。 他在吻他。 在还没有烧尽的凤凰火中,在枯萎后如同饿鬼祈食之姿的树丛中,在从两人胸口逐渐漫溢的金色光芒中,他在吻他。 他起初震惊地大睁着眼睛,手上还试图把对方推开,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以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临祈抗衡,不得不闭上了眼开始寻找识海,全力对付起那两股灌入自己体内的能量。 天地崩裂。 还在外围的队员们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片的凤凰火似乎消失了一瞬,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颜色更深邃的阴影,虽然极力模仿着火焰的形状,但老道的刘莉莉还是能闻出其中与众不同的毒物气息。 又有个妖怪来了?还是个不好对付的…… 她第一时间这么想,正要呼叫队员,一晃眼,那火焰竟然又恢复了正常,甚至砰地一声爆炸开来,燃烧得更旺了。 更惊人的是,这次从火焰中央迸发出的并不是妖气。 陆英嘉漂浮在火焰中央。极高的温度已经将他的皮肤灼得近乎麻木,识海中的金色光辉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循环流转,时而被烈火追逐,时而又掉转头来吞噬,他的五脏六腑也随之被翻搅,想要发出尖叫,但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能让那股能量变成更猛烈的火喷发出去。 临祈仍在吻着他。 是自己的身体变热了,还是他的嘴唇变凉了?陆英嘉分辨不出,只觉得那一点点的肌肤相触似乎变成了痛苦唯一的出口,甚至主动张开一点点嘴唇,让对方的舌头侵入进来。 临祈的舌头好像比一般人的长和窄,能轻易地安抚他每一个痛处。陆英嘉刚觉得安心了半刻,另一股能量却又紧接着强力地冲了进来! 阿翠的恨意比起凤凰更甚,因此即便是相对温和的木能量,也充满了霸道的气息,一下就勒紧了他的脖子,让他刚找回节奏的呼吸瞬间断了。 “临祈……”趁对方让他换气的功夫,陆英嘉紧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让你变强吗?” 临祈只缓冲了几秒钟就再次搂住他,把接下来的话语转换成了识海中确凿无疑的字句,用相贴的额头渡给了他。 “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玩笑。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它们的伤害。” 所以快点变强吧,快点变成那个纵横辟阖、横扫千军的模样……只有那样的你才值得我恨,才值得我亲手去摧毁。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到了临祈的手心。他低头端详着盘腿坐在火焰中吸收阿翠能量的陆英嘉,缓缓将叶子捏成了碎片。 虽然人类或许无法接受——但在妖怪的世界里,恨永远比爱强大和长久。 火焰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形状各异的树根和藤蔓从地底生长出来,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缠了进去。还能行动起来的队员都绷紧了神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卵一样的大家伙,生怕里面跳出一个毁天灭地的怪物来。 这一盯,就是一天一夜。 虽然两个妖怪肯定已经被消灭,但庭院的结界还是坚硬如初,他们没能让增援进来。几个体力不支的已经倒下,只有刘莉莉还紧攥着几张符咒硬撑。 “噼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蛋壳破裂一般的清脆声音。她一下子站起来,只见最外层的藤蔓开始出现了断裂,随后纷纷脱落,但并不是枯萎,而是像种子一样重新融进了泥土中。 随后展开的是树根——百年之寿的梧桐树,粗壮的树根早已钙质化,缓慢向外翻开的时候犹如一朵绽开的莲花。随后那些灰色的外壳仿佛沉淀多年的回忆一般慢慢剥离,露出青绿色的内里,再朝着地底收进去,变回了一株亭亭的小树。 两名青年安静地躺在树下,浑身湿漉漉的,宛如一同离开母体的双胎婴儿。他们身上散发出一样的金绿色光芒,手也紧紧牵着,神情无比安详。 刘莉莉望着他们几乎同时起伏的胸口,把符咒收回了口袋里。 大哥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这个策略后悔的,她想。 被送进灵异人士专用的病房后,首先醒来的是临祈。 第88章 他已经深谙人类审讯的原理,左一个不记得右一个不知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这次他让陆英嘉吸收能量的方式有点特殊,身上的妖气都被对方分去了些许,刘莉莉就算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也看不到异常。 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也不是他。在陆英嘉苏醒后,吵吵闹闹的医生和警察便把他的病房围得水泄不通。刘莉莉好心为他开了一扇窗子,于是他便日夜不停地盯着那个方向。 其实两人的身体都无碍,毋宁说是比之前更健康了,陆英嘉一睁开眼就觉得耳清目明、神清气爽,感官都敏锐了几倍,能闻到几条街之外的栀子花香。 他自我感觉阿翠的木能量对自己的影响更明显,但凤凰的强大也不容小觑,刘莉莉第一次和他切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念诀,仅靠瞬间的能量释放就把对方掀翻在了地上。 陆英嘉坐在病床上一脸呆傻,倒是刘莉莉淡然地爬起来扯掉了烧焦的衣角:“这才有点‘门’的样子。” 当然,他们之前问他最多的问题是怎么吞下两个妖怪的心尖血的。陆英嘉十分窘迫,又不好意思说是临祈硬喂给他的,半天憋出来一句:“感觉……不喝的话有点浪费。” 其实那东西如果只是摆在他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临祈应该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 在第三天,他被批准拿到手机和下床走路。陆英嘉望着未接来电心凉了半截——他原本跟陆宁说好只带临祈来玩五天,如果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家里等自己了。 但他和临祈的一大堆捉鬼装备甚至还扔在房间里没收拾!再带着这一身狼藉回去,她非把自己的皮剥了不可。 陆英嘉颤颤巍巍地拨通电话,等着对面先开口。 “喂?你小子到底在干什么,一天了都不接电话,我要担心死了知不知道?!” 不出所料,陆宁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但她的后半句话却让陆英嘉愣了神。 “身上还有钱吗?我可能还得在老家这边待几天,你外婆的病好了。” “什么?好了?之前不是说……都快不行了吗?” 陆宁并没有骂他“怎么不盼老人家点好”之类的话,而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是啊,好了。她的病一直很不稳定,这边的医生也从来都说不清楚,只是让我留下来多照顾她几天。” 这边的医生……吗? 不管是从她的话还是陆英嘉自己的思考里,都察觉得出这并不是什么医学奇迹。陆宁之前那么紧张地让他不要去庙里,但他真的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外婆的病却好了,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巧合。 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陆英嘉明白,有些事情陆宁并不想现在就告诉他。 既然如此——他握紧了拳头——那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知道了,妈,替我祝外婆早日康复……对了,警察那边说面包店可以正常开门了,那个炉子我帮你扔掉了。” “好啊。”陆宁笑了起来,虽然明显听得出有些疲惫,“有生意你就做吧,看看你现在有多大本事。” 生意自然是没有的。发生了那么惨烈的案件,平日说说笑笑的女店主又还在外地,尽管警戒线已经拆除,但居民们还是心有余悸地绕着店门走。出院的那天早上,陆英嘉和临祈坐着公交晃悠悠地回到店里,打开大门,仔仔细细地擦去积攒了好几天的灰尘。 临祈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背后帮忙,直到整个店面被打扫得焕然一新。之后他就坐在柜台后面迎客,陆英嘉自己钻进后厨,不一会儿就有小麦烘烤的香气飘了出来。 少了一个烤炉,陆英嘉的动作又不熟练,货架只摆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柜更是空空如也。尽管如此,到了下午,那些包装精美的面包也没有一个被买走。 “我妈当学徒的时候,有时候能从店里带回来卖剩的面包,每当遇到那种日子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陆英嘉一直在货架边坐着,临祈也不打扰他,静静地望着天空变成淡淡的橙色。过了良久,他突然随意地拿起一个包装袋扔给临祈。 话一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卖惨卖错了地方,临祈可能从小到大都没吃过怎么面包。心虚地转过头,只见对方笑着拆开了袋子,双手像捧着一份珍宝。 “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去田里干活,我就跟在后面抓田螺、小鱼……有时候他们教我认山上新鲜的野菜,我也是这个心情。” ……这是真的吗? 数不清的疑惑在陆英嘉脑海中打转,他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在隐瞒着他什么,可是他们的理由却又都那么冠冕堂皇——为了他好,为了他变得强大,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去拯救世界。 他仿佛被封在一个巨大的培养舱里,被强制隔离开过去与谜团,只被期待着合格出厂的那一天。 可是,这原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吗? “临祈,多的话我也不问你了。”陆英嘉慢慢抚摸着袋子上的褶皱,“我只问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是。”临祈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都不问问‘他们’是谁?” “反正肯定是让你不太爽的人吧。”临祈的目光从他的指尖流连到他的脸颊,“不管你说的是谁,我都不是那一伙的。或许我之前跟你说的有一些谎话,但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只是一个人……这点确凿无疑。” 他的眉眼中依然带着笑意,但陆英嘉却从其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寂寥。 他突然抓起店门钥匙,用目光示意他出了门,狠狠摔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去哪?”临祈有些懵。 “带你去玩啊。”陆英嘉理直气壮,“再不玩,我妈就真的要回来了。” 第81章 “公路旅行” “为什么你带我出来玩是我骑车?” “因为我不会骑。” “可你不是说电动车带人违法吗?” “……这里晚上六点以后不管。” 经过半学期送外卖的历练,临祈的电动车已经骑得驾轻就熟,而陆英嘉对f市的道路更为熟悉,在后座指指点点,带着他避开了大多数摄像头,离开市区主干道,隐约开始听到了呼啦啦的风声。 高大的椰林被他们抛在身后,电动车驶上一条刷着彩漆的公路,马达的突突声逐渐软化成温柔的呜咽,最后完全停了下来。陆英嘉摘下头盔,只见临祈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护栏后的世界。 那是一片真正的海。 首先看到的是水,一望无际的水。夕阳如同一块巨大的橙红色墨彩,被水波和天空层层漾开,在他们头顶铺上奶油色的帷幕,又在水面洒下大片的碎金,起伏着朝着世界尽头铺展开去。沙沙的潮声和风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起来,带着凉凉的水汽吹动他们额前的头发。 扑哧一声,陆英嘉打开了一罐路上买的汽水,从背后递给他。 “你以前应该很少来看海吧?” “嗯。”临祈接过罐子喝了一口,辛辣的气泡瞬间冲进他的口腔,他又低头盯着近在脚下的浪花出神。 不是很少,而是从来没有。几百年里他大部分都是待在崇山峻岭之中,睁眼就是仿佛永远逃不出的密林,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海。 “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也不算吧,公共海滩人很多的,而且要收门票,我小时候也就去玩过几次。”陆英嘉说,“这条沿海公路也是最近才修起来的。” “我从来没看过海。”临祈又笑了一下,“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海在他的想象里不过是一片大一点的水塘,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真正知道无边无际是什么概念,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还有他无法理解和到达的地方。 一切都是不一样的。会带自己来看海的他也是不一样的。 他盯着连绵起伏的波涛,陆英嘉也盯着他的背影。黄昏的色彩从他们中间流淌而过。 突然,一辆冲入观景道的摩托车呼啸着擦过他们身旁,还示威似地大声按了两下喇叭。临祈闻声示意陆英嘉坐上来,猛地把油门提高了一个档。 “喂,你要干什么,临祈——” 两人的汽水全洒了出来,陆英嘉慌张地把罐子扔向垃圾桶,回过身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临祈的腰。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肌肉一如既往地很结实,而且被傍晚的太阳晒得滚烫。 “你是变温动物吗?身上怎么一会冷一会热的。” 临祈僵了一下:“我没想到你家这边这么热。” “那你开这么快是为了吹风吗?喂,那是改装车,我们的马力追不上的——” 临祈骑的就是一辆共享电动车,但陆英嘉惊讶地发现他们和摩托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不一会儿他就知道了原委——电动车的轮子底下飚出了金光。 “临祈同学,不能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噢。” 第89章 话虽这么说着,他却分出一只手按住坐垫后方,路人一晃眼甚至看到了他们的车后面出现了助推的火团——然后一辆小黄车就那样大摇大摆地从大叫的摩托车旁边窜了过去。海风把两人的刘海都掀成了大背头,陆英嘉一只手得意地抱着临祈,一只手按下墨镜吐出舌头,朝摩托车上的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一直到达公路尽头的转弯处,两人才停了下来。 这里拐弯以后依然是海,不过通向的是一座景观岛, 非机动车不能上桥。直走过去则会通向货运港口,每天有数不清的巨轮在这里进出,吊塔上的灯光彻夜通明,暗色的海水里倒映着几粒彩色的光点,遥远得仿佛航行在宇宙。 陆英嘉从车上跳了下来,扶着栏杆远眺,沉默不语。 临祈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通往城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栋熟悉的大楼。“西港一中?” 陆英嘉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突然笑起来:“哎,你想不想知道阿锐说的我被男的表白是怎么回事?” 临祈老实地说:“如果对你来说不太舒服,那就不要回忆了。” “不,我就要告诉你。初中的时候吧……那会儿不是腐文化刚刚流行嘛,看到有走得近的男生,年级里就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在搞基。我初二的时候参加学校文化节的相声表演,我的搭档初三,有段时间我们天天一起排练,就被人说成在处cp,甚至表演当天都有人在台下起哄……后来我们被教导主任约谈了,我倒觉得没什么,结果他一出来就跟我表白,说自己是真的喜欢我,无论谁阻拦都不会放弃。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傻/逼,想着他都那么认真就谈谈试试呗,况且他也长得挺帅的……也弄得煞有介事的,隔三岔五一起去看电影、逛街什么的。结果到他毕业那天,直接就找到班门口把我甩了。” 尽管陆英嘉已经尽力维持了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要是那个汽水罐子还在他手里,临祈毫不怀疑他会把它捏碎。“甩就甩了呗,结果qq还没删我,没多久我就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在重高的合照,说是早就约好和她考同一个学校了,家里人甚至都见过面……我在他评论里阴阳怪气,立马来找我,说可以给我钱,让我把合照都删了别乱发,还说学校里喜欢我的体育生很多,我可以随便挑……” 就算是不明白人类社交原则的临祈也能听出这话有多过分了。“那你后来怎么办的,以你的性格不会什么都不做吧。” “哈,还真就什么都没做。”陆英嘉冷笑,“我要学习,哪有时间跟他掰扯。不过有了这么一遭,到了高中有很多人都误会我才是gay,后来还真有很多体育生找过我,只是我都没理——我就算要找,也不会找那种拿着家里钱混日子的人。” “所以你其实不是gay吗?” “呃,我觉得我不是啊。不过据说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双性恋,也不好说啦——话说你真的听懂了我在说什么吗?” “听懂了啊,你说你和一个渣男谈过恋爱,所以你不喜欢别人随便开你和男人的玩笑。”临祈的眼神果然很认真,“我也是会上网的。” 陆英嘉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你怎么上网?直接搜‘男同性恋怎么谈恋爱’吗?” “嗯。”临祈居然点了头。 “你为什么要搜这个?” 陆英嘉觉得自己开始逼近问题的核心了。谁知道临祈说:“那天你发小不是提到……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就搜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临祈突然眯起眼睛,反击回来。 “你——”陆英嘉的话一下子止住,两人之间一时只余下呼啸的海风声。 他想问,临祈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吻是什么含义?会不会只当成是在火海里给自己做人工呼吸? 但临祈回答问题的诚实态度又让他不敢问出口,仿佛一些东西一旦变成语言,自己的最后一层保护壳就将永远消失不见了。 “上车。”他最后踢了一下电动车,“我冰箱里还放着东西呢。” 回到面包店里,任何一点客人来过的迹象都没有。陆英嘉点了个外卖,在等待的间隙绕着货架发愁。陆宁做面包一向都是现做现卖,不会留隔夜产品,这些年他大早上去公园喂鸟都喂烦了。 “你说我在直播间带货行不行?阿九牌开光面包,吃了就不怕妖不怕鬼,纯手工制作,童叟无欺。” 临祈一边咬下一口贝果一边笑。“那你记得给我开个内购链接。” “什么内购,你想要多少直接来拿多少好吧。”陆英嘉也取下一个,刚咬下一口就被苦得皱紧了眉头。 “我靠,怎么全烤糊了——你别吃了!你没有味觉的吗?” 他要把临祈手上的抢回来,却被对方轻易地躲开了。“还好啊,我还以为就是这个味道呢……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觉得味道不错。” 这句话含义颇深,陆英嘉脸颊微红,想起了某些不好的画面,更是气得要跳起来,就在这时后厨里的定时器响了,他威胁似的挥了挥拳头,一头扎了进去。 片刻之后,店里的灯突然熄灭。 临祈回头,只见陆英嘉端着一个方正的蛋糕盒走了出来,脸庞被上面插着的蜡烛映亮。 “许愿。”陆英嘉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强硬地说。 “嗯?” “嗯什么嗯,今天不是你生日吗?虽然蛋糕做的是我喜欢的款式……但我也只会做这一种,你别挑剔那么多啊。” 临祈这才记起白术帮他办的假证上确实是有这么个日子。妖怪对生辰是没有概念的,日子有那么长,多一年少一年完全没有区别。 他能有什么愿望呢? 他等待了百年,最想说出的一句话是什么? 在这间丧失了科技灯光的屋子里,烛影如同百年前一般摇晃,面对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临祈却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刚苏醒时最渴望的是什么味道。现在他只闻得到浓郁的可可味,发酵过的奶酪味,还有咖啡利口酒与小麦混合的香甜。 “陆英嘉。”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眩晕,变得崩坏。明明是自己亲手写就的剧本,却在对手真正踏入禁地的一瞬间,也开始不由自主、忘记一切地舞蹈起来。 临祈歪头盯着他,直到陆英嘉也把最为专注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如果我说我的愿望是永远和你一起直播,你会不会相信?” 还未等陆英嘉回答,他就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灵敏的嗅觉让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对方的唇,低头便吻了下去。 第82章 情侣营业 当天晚上,两人依旧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 陆英嘉没有丝毫经验,并且相信以临祈的上网技术也搜索不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尽管如此,他的心脏还是砰砰跳了好几十分钟,直到听到临祈平缓的呼吸声,才也跟着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自从那一次在宿舍里开始,陆英嘉就从来没有排斥过和对方一起入眠。他想起自己睡觉的时候总喜欢侧睡,被陆宁说了好几次都没有改过,好像自己身旁本就空缺着一个位置,现在由临祈来填满了。 被陆宁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通,陆英嘉干脆决定这几天不开店了,带着临祈把f市周边的景点玩了个遍。这里的发达程度当然不及作为省会的g市,但海滨城市的独特风味却是临祈从未见过的,陆英嘉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眼里放光的样子。 他在早晨海滩刚开放时带临祈进去赶海,像小孩一样捡了一大堆贝壳回家,临祈还徒手捉了几条鲜艳的鱼帮他放在家里养着。晚上两人逛过沿海的集市,一路走到公园,坐上最后一班能看到海的摩天轮,在登到顶端的时候,趁临祈还在望着海面发愣,陆英嘉一下把他的脸掰过来,主动吻了上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谁喜欢谁的废话。陆英嘉觉得他们不是那种一起看看电影吃吃饭就算是在谈恋爱的关系,他们是兄弟,是战友,在同生共死之外,才能谈谈要不要亲个嘴之类的。 于是在整理完这几天的素材之后,他很快就想到了下一个最要紧的问题: “我们要不要情侣营业?” 被观众开玩笑是一回事,正儿八经地官宣又是另一回事。他们的性取向在大众面前依然没有很大的生存空间,新的身份能带来新的噱头和爆点,但必然也会导致一部分粉丝的流失和回踩。临祈是分析不了这些东西的,于是陆英嘉思虑再三,第一个把这消息告诉了谢锐思。 谢锐思发来了足足有一个屏幕的省略号。 凤凰被陆英嘉封印后,谢一涵虽然没有起死回生,但身上原本怎么也去不掉的灼烧痕迹竟然终于被化妆师洗掉了,面部的器官也变得完整,谢家忙活了几天,让她安详地下葬。谢锐思正在纠结要怎么向陆英嘉开口问这件事,谁知是对方先发来一句“我和临祈谈了”。 第90章 发小拍拖了,谢锐思是不可能不关心的,但他是怎么做到把救回谢一涵和拍拖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那个临祈绝对有问题。 谢锐思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跟他提。陆英嘉在感情上十分干脆,有感觉就谈,没感觉了就分,虽然遇到过渣男,但也从来没有跟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他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证明临祈身上一定是有吸引他的地方的。 谢锐思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你们可以不问不公开,一问就默认。你看那些明星都是怎么营业的……要留点空间让粉丝想象,一旦把话说破就没那个味道了。”他打了电话过去,让两人都可以听到,“反正你们是捉鬼频道,又不是情感频道,营不营业有多大区别?” “最近不捉了。”陆英嘉瘫在沙发上说,“我要做几期粉丝投稿缓缓。再捉鬼我这把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你不会跟我说你是来真的吧。” “能过审的都是真的。”陆英嘉故弄玄虚。 “不是我说你……那个临祈究竟是怎么回事?”谢锐思还是没忍住问了,“我怎么感觉自从他出镜你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会是他在带着你做些什么危险的事吧?” 事实恰好相反。陆英嘉吐了吐舌头:“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对付渣男手段可多了,如果他敢让我不爽我肯定弄他。” 这倒是实话。谢锐思笑了起来:“哎,你知不知道初中甩了你的那个混球现在在哪?我昨天从殡仪馆回来,看到他在宝兴路那家蜜○冰城摇奶茶。” “这么牛?他不是说要考f大的吗?” “没考上咯。复读了一年分更低了,雅思也没考好,出不了国了,那个女的也早就把他甩了。要我说,你可以搞点小鬼来缠缠他。” “我才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我的能力呢。要不是蜜○冰城没有不满意重做服务,我要让他重做到下班。”陆英嘉啧啧道。 一旁的临祈正在认真研究c站上的情侣频道,听到这里稍微抬了抬眼皮,又把手指划向了下一个直播间。 最后三人定下的方案是他们先一起录一期视频做试验,在其中可以插入一些无意的打情骂俏内容。陆英嘉整理出了观众投稿的故事,两个人戴着配套的遮脸头饰,轮流在镜头前读稿。 他自己还是熟悉的单口相声风格,但轮到临祈的时候,他那平淡的语气和不时出现的低声停顿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一个有关楼道里出现红色鬼影的故事读完,剩下两人都条件反射地回了下头,想确认自己身边没有鬼存在。 临祈很自然地把陆英嘉揽了过来:“我俩都看不见就是没有。” 谢锐思:“……” 艰难地忍耐了四十多分钟后,他抓起相机愤然离去,并发誓以后再也不看这对狗男男的直播。 他们这几天的经历得一一剪辑好发出去,观众们要想看到这条暧昧十足的视频得好久以后了。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发现了不寻常。 因为拍摄到的多是有实体的妖怪,视频的无法解释之处也越来越多。陆英嘉尽量剪掉了很多自己施法的镜头,但还是有很多看过直播的观众来评论,说他击退妖怪的过程非常专业,和自己认识的xx大仙一模一样,不像演的。 陆英嘉回复:“我就找那个大师练的,给大家伙露一手。” “f市这起案子真的非常诡异!主播能一路跟拍这件事也很诡异!我现在开始怀疑主播是不是公安局请来的神秘高人了!” 陆英嘉回复:“是的是的,就是因为到处捕风捉影地传才会叫我来直播辟谣哈,请大家相信科学。” 由于他始终不忘初心,慢慢也就把剧情拉回了虚构演绎的正轨。陆宁也没有来过问,陆英嘉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她最后一晚打电话过来只是告诉陆英嘉她快要回来了。 临祈早就订好了自己回家的火车票,陆英嘉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中部的一个市镇,他说自己到了之后还得转一趟大巴,一趟农用摩托车,并保证按时给陆英嘉报备打视频。 “……别了,感觉好奇怪,我又没有在怀疑你。”要说对临祈的生活环境不好奇是假的,但陆英嘉不是不愿看,而是不太敢看,他怕自己心疼男人遭报应。 “我那儿方圆一里之内唯一的哺乳动物是牛。”临祈很认真地保证,“邻居觉得我家不太吉利,都搬得很远。” “那种地方居然还能上网?” “能啊,现在国家政/策挺好的,有村村通,还可以网购,但我要骑很久的自行车才拿得到。” “哦,所以我是不是也不用给你寄东西了?” “如果是你寄来的话,我会提前骑车到快递站等着。” 见他说得煞有介事,陆英嘉也就不再追问,但他还是不理解村支书为什么不给临祈办助学贷款,靠着临祈一边打游戏一边揪着这事碎碎念了一个小时,直到临祈叼着一根巧克力棒过来把他的嘴堵住。 和陆英嘉生活在一个空间里的感觉很奇妙。他之前以为白术已经算是话多的人,但遇到了陆英嘉他才知道人类竟然还可以如此嘈杂而不招人厌烦。他最近也在帮着检查评论,觉得那些网友说得很确切——陆英嘉就像一只鸟一样,虽然看上去脑子很小也听不懂人话,但一听到他在叽叽喳喳,就莫名有种生活很美好的错觉。 临祈要回家的那天,陆英嘉和谢锐思都来车站送他。谢锐思有驾照,甚至带了狗来——边牧将军在那天晚上撞邪后一直有点抑郁,怎么哄都哄不好,谢锐思先带着它去兜了一圈风它才精神起来。 两人一下楼就看见一个黑白相间的狗头趴在前座窗户上,吐着舌头大喘气。临祈去搬行李上车,陆英嘉则笑着凑近将军,想摸摸它的头。 “汪!” 没想到,他刚伸出手去,将军先是警惕地往后一缩,紧接着便大叫一声,露出和那晚一样的警惕神色。 “喂,你小子别忘恩负义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陆英嘉以为它在开玩笑,从谢锐思那里拿了一根肉条想喂它,但将军依然把牙咬得紧紧的,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唉,我也没见过它这样,可能你身上还有阴气。”谢锐思开了个玩笑,但陆英嘉少见地没有笑出来。 并不是阴气,他知道的。是那两只大妖的气息,他吞掉了她们的心尖血,得到了她们的能量,但也从此不再只是人类了。 临祈关上后备箱准备上车的时候,将军的叫声更大了。谢锐思费了好大劲才让它安静一些,不然他们甚至上不了高架。到了停车场,整个空旷的空间里都听不见人声,只有威胁似的狗叫在回荡。 “好了好了,他要走了,开心了吧?”谢锐思扯了下将军的项圈,但它扭头向陆英嘉看,依然叫个不停。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狗计较。”陆英嘉摆摆手,“你多给它买点鱼油补补吧,感觉它的脑子不太行了。” “屁,它再怎么也比你聪明,恋爱脑傻三年。”谢锐思呸了一声,“哎,我这就把儿子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他乱来我可饶不了你。” 临祈笑了笑:“放心吧,要骗也是他先骗到我。” “是的。”陆英嘉很赞同这位农村淳朴小伙,“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别再跟着我摊上事了。” 目送着临祈走进候车通道,两人才一边聊着一边上了车。谢锐思把将军赶到了后座,陆英嘉感受着它灼灼的目光,不自觉地把手按在了护身符上。 当晚,他们都在谢锐思的家里打游戏,没有注意到晚间本地频道播出的一条新闻。 宝兴路一家奶茶店里的一名男性店员在后厨被人谋杀。他的同事去叫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分离成好几个部分,被放在不同的小料桶里,一颗孤零零的头从制冰机里露出来,脸上全是尖锐的鳞片划过的痕迹。 第83章 各司其职 陆英嘉的这个暑假只新奇了最开始的那几天。 陆宁回家之后,他拐着弯儿问了她很多话,但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他还想借着刘莉莉的关系去公安局探听他们的调查结果,比如陆宁这段日子究竟去了哪里,但警察们觉得他没事找事,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 没过两天,新的烤炉就被送到了面包店,陆宁紧锣密鼓地开张,而她的出现就像有魔力一般,被凶案吓走的常客们很快又重新回到了店里。陆英嘉照常在一旁帮忙,一边跟陆宁学习一边用阴阳眼观察她,同样没发现任何异常。 想了想倒也不是他的能力不行,如果陆宁真的和那个神秘的陆家有什么关联,那外婆必然是陆家的重量级人物,自己的小心思在她们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陆宁似乎默许了他的探灵直播,连他搞出了那么限制级的画面都没指责,于是他便安下心来,格外殷勤地跟着对方学手艺,终于做出了一两款能上架的面包。他想给临祈寄过去,但冷链只配送到镇上的快递点,只能打了个视频给临祈,让他突然到镇上去赶个集什么的。 第91章 临祈到家时第一次打视频过来他还觉得别扭,但对方执意要他接,他也不得不看着屏幕上突然出现临祈的脸,然后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的家在村子角落,顺着一道石台阶上坡,到达几间连在一起的砖石小平房,虽然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小院里还种着花草,颇有些曲径通幽的味道。 “好啊,”临祈在视频那头笑,“我一定准时去拿。” 过了几天,陆英嘉就看见他把那几个面包晒在了朋友圈,和一些在f市拍的照片一起凑了九图,配文是“岁月静好[玫瑰]”,很像他家楼下的退休大爷。由于面包袋子上有店铺的logo,室友们看到纷纷出来点赞,就连回家休养的于温都在群里冒了泡,问:“你俩终于官宣了?” 陆英嘉:“?” 杜文懿:“呵呵,我放假前问临祈他还不承认。” 李家铭:“你问临祈干嘛,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英嘉咬着牙打出“我俩放假了才开始谈”。 杜文懿:“不信,都大学了装什么好学生,我们不歧视你们,只要你们别在宿舍里那个就行。” 临祈:“那个是哪个?” 陆英嘉作为群主很想把这个群原地解散了。他赶紧私聊临祈:“杜文懿问过你啥?” 临祈很快回复:“就问我们是不是在谈。我一开始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解释了,不过我们那时候只是室友关系,我就说没有。” “那你那个时候对我是什么感觉?”陆英嘉莫名其妙地问。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临祈说。 陆英嘉抱着手机发愣了好几分钟。 自从“在谈”以后,以前不屑一顾的许多细节都突然变得生动起来。比如情侣头像——陆英嘉挑了两个小幽灵;比如自然地开始互道早安和晚安,陆英嘉每天都发海边的日落给他看,临祈则给他发自己种的花和家附近的牛。他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自己做人一向坦坦荡荡,现在还是万粉大博主兼学生会部门主席,回学校时的姿态应该是“我男朋友是个大帅逼还和我住一块儿你们都一边羡慕去吧”。 但是乔怀茵一个电话打过来,搅乱了他的幻想。 “没事就早点回来,阴阳偏差值又变了。” “卧槽,”陆英嘉骂出了声,“哪里又出事了?你们还剩四个大家族,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干活吧?” “不是升高了,是降低了。你干了什么,自己都记得,你不会以为那对你来说全是好事吧?” 陆英嘉悚然一惊。 的确不全是好事,他知道。只有小鬼时他还尚能压制,可现在体内多出来的两股力量无时无刻不在翻江倒海,它们想要发泄,想要吞噬,但陆英嘉无从下手。他甚至会在夜里突然醒来,茫然地望向窗外,用阴阳眼探视周围,过了一会儿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猎物。 “是要给我念经什么的吗?”陆英嘉想到了自己梦里的场景。 “不是,是建议你回来大城市,机会多。”乔怀茵淡淡道。 陆英嘉就知道他一下把自己看穿了。他知道自己又掉进了什么不得了的陷阱里,可惜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 他没告诉临祈,自己提前一周回了g市。乔怀茵的店还是那样半死不活地开在学校大门旁边,但陆英嘉路过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店里坐着的不止乔怀茵,还有内间的施语冰。 更骇人的是,她的双眼被蒙上了黑色的纱布,手里却还在拨弄着命盘念念有词。 “学姐,你这是怎么了?”陆英嘉扔下行李就冲了进去。 “她在修炼。”乔怀茵像是预料到他会这时候来一样,不慌不忙地拉下了帘子,“但是施家修炼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为什么?你爸不是说,要让你远离这些东西吗?” “怎么可能逃得掉。”施语冰终于出声,苦笑了一下,“我爸被周家人软禁了。” “什么?”陆英嘉大叫,“这是什么世道,还讲不讲法律了?” “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毕竟我爸为了保全我们家,早就跟他们做了很多交易,要说他的手是干净的,我也不信。不过,他其实也不知道‘门’是谁,只是让我来找乔怀茵。”施语冰停顿了一下,“所以,你最后还是走上这条路了,对吗?” 陆英嘉挑了挑眉。“路修在那里,总有人要去走的。” “行,算你厉害。你过来一点。” 陆英嘉上前几步,施语冰突然就抓住了他的手,他差点脱口而出男女授受不亲,但很快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灌输进身体,让他体内的躁动平复了些。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气急了,自己演算了一个晚上,一定要看清反复出现的那个末日场景,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仅是阴阳眼,我连正常的两只眼睛都看不到了。但是,我的识海里一直有一只火凤凰。” “火凤凰?” “嗯,应该就是你封印的那只吧?后来刘焱大哥告诉我你在f市干了什么,我才开始怀疑,施家人原本应该不是只缩在战场后面的。” “你是说,你能预测出我近期的行动?” “不是你的行动,是‘门’的行动,也是被‘门’吸引的妖鬼的行动。”施语冰抽回手,揉了揉太阳穴,“哦,乔怀茵说我还能帮你加强一下封印,因为我们在命盘上的位置正好阴阳调和。我看了之前的档案,有很多施家人和‘门’联姻的例子,但我对你没想法,而且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所以你就把我当成奶妈用吧。” “小的感激不尽。”陆英嘉抱了抱拳,“但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直白——而且你是从哪里知道什么男朋友的?” “你和临祈没在谈吗?我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临祈——不对,你眼睛看不见怎么玩的手机?!” “你别管,这种小事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了。”施语冰哼了一声,“我帮人算塔罗牌看恋爱运势的时候,你连青春期都还没到。” “哈?那你给我算算,我俩的运势怎么样?” 施语冰随意在命盘上拨了两下,陆英嘉倒是看见那根指针动了,但只是乱转了几圈,她就说:“你俩感情很好哟,会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根本就没算!” “我算了,你爱信不信。”施语冰坚持道,“别的不敢说,但这个我非常擅长,绝对不会出错。” “都别扯淡了。”乔怀茵打断了他们,“大小姐,你不是要告诉他你最近看到了什么吗?” “哦对,虽然是小事,我觉得你应该能解决,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施语冰正襟危坐,“你最好不要提前回宿舍住。” 又是宿舍?陆英嘉瞪了乔怀茵一眼:“不是说我那间宿舍已经整修过了吗?” “我不清楚原因,反正我看见的就是宿舍。不一定是你们那间,可能是隔壁,也可能是你的室友——你有没有特别奇怪的室友?” 卫豪。陆英嘉的脑子里瞬间就出现了这个名字。 卫豪应该是有些特异功能在身上的,陆英嘉至今还记得他说过的“蛇的味道”,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他们基本没有交流过,他也不能确定他那时是不是因为被鬼上身失心疯了。况且,也不能因为性格孤僻就说人家奇怪。 “我总得去调查看看吧,再说我不住宿舍住哪,乔老板包住吗?”陆英嘉没太当回事,“对了,会不会是我们那栋楼风水不好?我有段日子确实经常看见怪东西。” “不是,那栋楼是整片宿舍区最聚气的地方,风水绝佳。要我说,你被分配到那里,以及你的室友是谁,可能本身就是特意安排的。” 陆英嘉打了个寒战。 “被谁安排的?” “谁知道?”施语冰幽幽地说,“命运咯。” 第84章 虫子 陆英嘉最后还是提前回了宿舍。 原因无他,乔怀茵那间屋子小得再塞条狗都费劲,他也不好意思答应去施语冰家的别墅里住。都有男朋友了,还和以前的学姐纠缠不清算怎么回事? 虽然他觉得对方应该也不会在意,但为了好玩,拖着箱子进宿舍的时候他还是发了一条消息给临祈:“如果我因为人身安全受威胁,必须和另一个女生住一段时间,你会介意吗?” 临祈半天没回复,他还以为把对方惹生气了,刚要解释,对方突然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随后极快地撤回了,陆英嘉只看见一个“杀”字。 他正式发来的消息是:“不会啊。但我保证过,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再伤害到你的,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一起杀了它。” 陆英嘉觉得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这时李家铭拿了回校申请书来找他签字,他便把这件小事抛在了脑后。 暑假的时候李家铭为了准备大学生创新比赛留了校,他卷起来是不择手段的,陆英嘉问他有没有注意到宿舍里的异常,他说自己每天基本都待在图书馆,回来倒头就睡,什么都没感觉到。 第92章 “倒是隔壁宿舍的孟思渊跟我说他们宿舍里有巨大的虫子,喏,就是从你和卫豪那一边的墙里爬出来的。”李家铭指了指墙。 那面墙上曾经有小鬼爬过,还有至今弄不清身份的周家的无面人,陆英嘉看着还是有几分心理阴影。“什么虫子?” “什么都有。蚂蚁,蟑螂,蛾子,蜈蚣……主要是很大,蚂蚁有大拇指那么大的,蟑螂比手掌还大。但是都不咬人,就纯吓唬你,最吓人的一次是有一个比他脸还宽的蛾子趴在他蚊帐上,一直盯着他看。” 陆英嘉有点腿软。 这事儿他解决不了,应当是属于生物变异的范畴了。他听说过老人过世以后会变成蛾子回来看家人,但如果变成那么大的东西,应该纯属是来报仇的。 还有什么妖怪能变成这样?一墙的虫子精?打死他都不要吸收那些玩意的能量。 “这种直播应该没有市场。”陆英嘉皮笑肉不笑,“卫豪呢?不是说他也没离校吗?” “不知道,他就那样,在不在学校我都见不着他。”李家铭耸了耸肩,“但他确实是提交了申请的,我这还有名单呢。” 他说着就从手机里调出名单给陆英嘉看,里面的确有卫豪的名字。他们班委的群里有很齐全的学生资料,陆英嘉想到一些恐怖片的常见桥段,偷偷查了一下全班的名单和卫豪的家庭信息,结果是都很正常,他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你在怀疑什么?”李家铭很敏锐。 “没有,”陆英嘉打了个哈哈,“你不觉得他很怪吗?”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李家铭想了想,又示意他坐下,接着说,“卫豪确实是很怪,但说实话,我们也觉得你和临祈很怪,上学期杜文懿还找我聊过这个事,觉得你的直播不像演的。” 因为你大爷我本来就不是演的!陆英嘉懒得解释。 “不过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可能并不是你们俩的原因,我觉得是……周围的世界都在变得奇怪。”李家铭咬着嘴唇说,“我最近也在网上看到了很多科学解释不了的案件……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在向着一种危险的方向发展,而你们只是提前预见到并开始准备了?” 陆英嘉瞪大了眼睛。不愧是班长,脑子就是聪明,李家铭说不定也是一个和他一起背锅哦不是担起重任的好人选。他郑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用担心,要是真的出了事,兄弟会罩着你的。” “你可别吓我,我只是乱猜的。”李家铭往后退了一步,“有没有什么保命的秘诀分享一下?” 陆英嘉想了想:“去庙里拜拜吧,求个开光的法器……哦,记得别去广水寺。” 隔壁的孟思渊一回来,陆英嘉就带上杀虫剂去帮忙了。 孟思渊站在门口,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遇到的情况有多吓人,什么一只拳头大的蜘蛛掉在水杯里,蟑螂成群结队地从洗手池往外爬,自己每次回来都要做很长时间心理建设才敢开门。他叫宿管过来处理过,喷了两宿杀虫剂,依然毫无效果。 “你为什么说虫子是从墙里爬出来的?” “因为我发现墙上有一个洞。”孟思渊说。 “那你把洞堵上不就完了。”陆英嘉很无语。 “我不敢。”孟思渊突然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那个洞就很害怕,一点都不敢碰,像是看到了……地狱的入口一样。” 陆英嘉久久地端详了他半晌,然后自己推开了门。 “你小心点,地上肯定有死虫子——咦?” 陆英嘉一进门,先是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阴气,心说果然有问题。但走了一圈,孟思渊却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为什么你一进来,虫子就没有了?” “有这么夸张吗?”陆英嘉甚至伸手到桌子底下去摸,但是除了一手灰什么也没摸着。 “不应该啊,我一进门,不出一分钟就绝对会有虫子爬出来!”孟思渊指着桌上的几大瓶杀虫剂,“怎么回事,你真的有点东西!” 陆英嘉在心里已经觉得自己牛逼坏了。开玩笑,他是连凤凰都能干得过的人(已经忘记了是临祈帮他干的),区区几只虫子还敢在你陆哥面前现眼? “那个洞在哪?我帮你堵上。”他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还因为李家铭的描述吓得腿软,觉得不过是一只虫子成精了之类的,一把火就能给烧了。孟思渊向他指了指一张罩起来的床:“就在那后面。” 这张床隔着一面墙便是卫豪的床位。 陆英嘉爬了上去,背着孟思渊悄悄取了一张符咒,掀开床帘,果然在墙上找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阴气在洞口变得浓郁,确实是墙里面的东西有问题。 他屏住呼吸,先用手机侧着打光照过去,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洞口依然是一片黑暗。 宿舍之间的墙并不厚,而且应当是实心的,就算破了个洞也不至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陆英嘉左右照了照,一下就明白了孟思渊的恐惧从何而来——这个洞仿佛深不见底一样,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他甚至看不见边缘有水泥打碎的痕迹。 常人对这种东西只有害怕,但陆英嘉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那片黑暗有种吸引力,那里面一定有着引人入胜的奥秘,等待着他去探寻。 他情不自禁地将脸凑近了洞口。 忽然,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与他对视了。 陆英嘉起初还没注意到异常,依旧痴痴地盯着。直到那双眼珠唰一下变成了血红色,随后一团长条的影子猛地窜出来,扑到了他的脸上! “我*!”孟思渊只听到他怒骂了一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串什么,一只肥硕的蜈蚣就被甩下了床,他也跟着大叫起来,抓起杀虫剂就喷。 “别动,有毒!”陆英嘉撩开床帘大喊,他一个骨碌从床上翻身跳下来,用鞋底粘着的符咒在孟思渊面前把蜈蚣踩死,让它慢慢化成了绿色的黏液,流得到处都是。 “有……有毒?”孟思渊脸都绿了,“那、那我接触过这么多,岂不是……” “不会,有毒的只针对我。”陆英嘉抹了把脸,几点血迹沾到了他的手上。蜈蚣的爪子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他整张脸就瞬间麻痹了,还好护身符有反应,似乎是吸走了毒液,他才有一丝喘息之机。 临祈送他的这东西也太厉害了,到底哪里搞来的?他真想去批发一点。 “那、那怎么办?” “搞不了一点,我找人帮你代打。”陆英嘉迅速给乔怀茵发消息。对方教过他,会用毒的妖怪非常难缠,因为毒分寒毒和热毒两种,正好分别克制火系和木系,而在五行中,也就土系对付起毒来有点优势,所以这一趟他必须叫乔怀茵来加班。 十分钟后,对方依然不知道以什么理由说服了宿管,大摇大摆地进了宿舍。 他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请孟思渊离开,对方求之不得,立刻溜之大吉。剩下两人一直干瞪着墙,乔怀茵抽完了半支烟,才扭头问陆英嘉:“你看不出墙里有什么东西吗?” “我是阴阳眼,不是透视眼。”陆英嘉没好气地说,“我只知道有阴气,难道你看得出?” “看不出,所以我们把墙砸了吧。” “哈?!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学校——” 但他话音未落,乔怀茵已经开始动作了。他抬起手隔空指挥着,砌墙的水泥块便开始无声地剥落下来,却在洞口附近受到了阻碍。乔怀茵皱了皱眉,飞快地换了几个手势,那块水泥终于从墙上脱离的时候,一大片飞蚊也随之嗡嗡地涌了出来! “烧了它们!” 陆英嘉不敢抱怨,因为再犹豫一秒蚊子就要撞进他的嘴里,识海内能量涌起,一团火球被他凌空甩了出去,轰地一声爆燃起来,吞没了虫群,洒下一地难闻的灰烬。 “的确是妖,但是修为很低,最多不过十几年。”乔怀茵判断,“但是在墙里修炼,这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了。” 他收回手掌,盘坐下来,低声念着咒语,整面墙竟然开始微微晃动。陆英嘉不得不后退靠住另一边的墙才能站稳,在几阵剧烈的眩晕过后,剩余的墙砖哗啦一声垮塌下来,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但这面墙竟然还没有被打通,因为破洞里还镶嵌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有的时候施大小姐跟你说什么话,你还是要听的。”乔怀茵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看看,这宿舍你还能住下去么?” 被晃得想吐的陆英嘉这才睁开了眼。 那洞里镶嵌着的,是一具已经高度腐烂、嘴里还在不断爬出虫子的尸体。 第85章 死魂灵 刘焱带着人赶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气得脸都要绿了。 陆英嘉一边扶着墙干呕一边谴责他们的豆腐渣工程:“你们之前到底整修了个什么玩意?” 他只是略微了解一些法医知识,都看得出这具尸体在墙里存在的时间绝对超过了好几个月,甚至可能在他们住进来之前就被人埋进去了。 第93章 他们居然和墙里的一具尸体一起住了两个学期? 乔怀茵看热闹不嫌事大,找个位置坐下又抽起了烟:“别在意,刘队只负责清理灵异的东西。如果这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魂魄已经去投胎了,那我们是看不出异常的。” “普通的尸体里会爬出比你脸还大的蟑螂?!” “说明尸体只是一个壳子,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刘焱已经给尸体的额头贴上了一张符,它好半天都没有吐出虫子,可腹部却开始变得鼓鼓囊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蠕动,看得人胆战心惊。 爬到床上取样检测的警察也给出了结果:“刘队,死亡时间应该接近四年了。尸体是男性青年,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呃……就跟这里的学生差不多年纪。” “能取下来吗?”刘焱问。 “不行,和水泥浇筑在一起了,要取下来只能把墙砸开。” 这就更加奇怪了,这栋宿舍楼建成少说也有十来年,四年以前只是上一届学生来居住的时间,放尸体的人就是在那之前将墙砸开过。但且不说接连两届的人住了都没感觉,刘焱他们整修的时候难道就没发现异样吗? 陆英嘉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更恐怖的画面——一具尸体扒着墙洞,自己爬了进去,然后坐在缝隙里慢慢腐烂,和水泥长在一起。虽然离奇,但这种事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水泥墙中藏尸,在一般的刑事案件中都是为了毁尸灭迹,但这具尸体并非如此。显然,它似乎开始“成熟”了,开始通过吐出虫子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蛊虫。”陆英嘉突然开口。 乔怀茵一下把烟掐灭了,刘焱也扭过头盯着他。 “不觉得很像吗?把蛇虫百脚都放到一个容器里,让它们互相杀戮之后繁殖,最后养出来的就是最厉害的蛊虫。”陆英嘉解释,“只是……这些东西用的容器是人的尸体。” “还有一种说法。”乔怀茵补充道,“这些虫子都是人的魂魄。凶手可能想用这具尸体把这些魂魄都塞进去,但他失败了。” “这么多?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你以为人的魂魄很坚强么?有的人被吓一跳都要丢掉一部分。”乔怀茵笑了一声,“死了就更不用说了,能维持完整的真没有几个,所以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真正意义上的‘转世’的。” “那‘门’呢?” 乔怀茵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继续以讨人厌的表情点起了烟:“不知道哦。” “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查明尸体的身份。”还是刘焱办事靠谱,“你们那边有你和临祈,所以不会有虫子出来,但这间宿舍肯定是不能住人了。我会去跟学校报告,在开学之前尽快将尸体挪走。” “那之后就没有我的事了吧?”陆英嘉是真的对虫子提不起兴趣,“对了,我们靠墙的那一边还住着另一个人呢。” “谁?” “就是上次雇过乔老板的人啊,叫卫豪。” 乔怀茵突然站起来,拔腿就往陆英嘉的宿舍里闯。 他懒散的时候好像世界爆炸都与他无关,但一旦动起手来就会展现出不容小觑的能力,陆英嘉追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从卫豪的床上爬下来了,掀起的床帘后面可以隐约看见几道刻画出的符文。 “那是能保护他的东西。”乔怀茵解释,“当然,前提是他是个正常人。” “什么意思,你怀疑他?” “你知道他第一次来雇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我觉得我的室友要害我’,但我们都知道,那一次的受害者明明是你。他的语气不像是弱势方,反而是看见了某种威胁自己的东西,想要除掉。” 你们身上有蛇的味道。 如果卫豪别有所图,那他的话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并不可信。但如果他真的在豢养蛊虫,那蛇的确可能是威胁他的百蛊之王。 蛇……究竟在哪里呢? 刘焱和乔怀茵锁上了隔壁的门,一直忙活到晚上,陆英嘉才终于听说他们把尸体撬下来了。 因为肯定经历过特殊处理,所以法医检验已经没有必要,尸体的面部又高度腐烂,他们只能先通过对比dna在失踪人口库里寻找。 这一夜并没有结果。陆英嘉在宿舍里等到凌晨一点,也没见到卫豪的影子。李家铭倒是很习惯,说这人刷新就是个随机事件,有时候连辅导员都找不到他。 ——那他不在他们视野里的时候,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陆英嘉根本抑制不住自己各种各样的想象。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临祈,对方直接就问要不要自己回来帮忙。 陆英嘉连忙表示拒绝。他今天想了一晚上了——无论卫豪之前有多怪,但怪到如今这个程度,就是从临祈出现之后开始的。他如果再次出现,势必会打草惊蛇。 第二天起床没见到卫豪,陆英嘉决定再次启动自己最擅长的网络调查法。有这玩意埋在墙里,不可能一点灵异现象都没有,他把校园集市和贴吧里的帖翻了个底朝天,试图去碰碰运气。 结果,讲灵异的没找到,他却意外地在吐槽室友的帖子下面,看见了这样一条来自四年前的回复。 “有没有人的室友是这样的啊?平时一句话都不说,大家都混熟了,他还是啥活动都不参与,整天神出鬼没,关键是又没做啥坏事,还不好意思说他,就是看着不爽[黄豆流汗]” 这不就是卫豪吗?陆英嘉刚想吐槽难道神人遍地有,就刷到这人在两个星期后和楼主聊了起来。 “人家又没惹着你们,也还好吧,总比搞事的强。” “nnd,没想到开学后我还是要来吐槽,谁说他没搞事了?有个室友请了平安符放在枕头底下,他硬是给别人翻出来了,说不准他放在宿舍里。神经病吗这不是?而且谁会察觉到这种东西?鬼吗?” “靠,你一说我好像解码了,你是商学院的?” “对,西四305。” 陆英嘉猛地从书桌边蹦了起来。 那正是他们目前所在的宿舍! 住在同一个宿舍的上一届学生里,有一个和卫豪性格完全一样的人,也觉得灵异人士要害他,这……几率有多大? 他在学生会有认识商学院的班委,立刻问对方是否有办法搞到上一届分宿舍的名单。对方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在十分钟后就爽快地发来了一个文件。陆英嘉的心砰砰直跳,她现在有些害怕看到真相,但还是一眼就在名单中看到了一个名字。 东园四栋305宿舍,卫豪。 他很难说清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电话到刘焱的助理那里,让他们以警察的名义调阅往届学生的资料。法学院,外国语学院,文学院……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年份,雪花般的名单甚至从电子件变成了扫描手写件,但那个名字始终钉在那里,像一块孤寂而又顽强的岩石。 既然这些人都是卫豪,那么,墙里的尸体呢? “借尸还魂。”乔怀茵在聊天框里说。 “还了魂他就应该离开这里了呀!我看他的样子也不是很喜欢上大学。” “那具尸体都被关在墙里,他想走也不一定走得了啊。”施语冰发了语音,“说不定……是什么人把他的魂锁在那里了。” 陆英嘉怔怔地盯着手机屏幕。锁在这里做什么?这间宿舍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么?还是说……他被迫在这里等待什么? 宿舍门突然开了。 陆英嘉一回头,就看见卫豪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他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朝自己的床位走去。 “喂,你等一下,我有话问你!”陆英嘉连忙冲上去想拦住他,但卫豪已经先他一步爬上床钻了进去。接着便是如往常一样,怎么喊都没有动静。 陆英嘉简直要气晕过去,也顾不上许多了,觉得他这种态度就算被误伤了也是活该,便在掌心藏起一团气流,单手爬上了对方的床,猛地掀开了床帘。 但床上一个人也没有。 陆英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在被褥里摸了半天,确认卫豪就是那样消失了。徒然地在墙上寻找了一番,只见乔怀茵留下的符文还在,但被人用指甲划得支离破碎,动作力度之大甚至让指甲翻起,留下了血痕。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逐渐感受到了阴气。 阴气不是从某一个地方传出来的,更像是从周围慢慢聚集起来的,能量不强,但是范围极大,很像是——突然出现的蜃境。 陆英嘉爬下了床。 宿舍里的景象在顷刻间变得十分破旧。上床下桌变成了简陋的上下铺,墙壁和天花板都灰扑扑的,到处扔着男生的衣物,空气里还飘荡着隐隐的汗臭味。整个宿舍里只有一张抽屉桌,他走近一看,上面放了一张请假条,用旧版的z大稿纸写成,落款是199x年。 宿舍里没有人,陆英嘉便开始大肆翻找线索。可惜,所有人的物品里几乎都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照片上的脸也都是模糊的,就像是被刻意洗掉了一部分记忆一样。 第94章 唯一能找到的名字,就是卫豪。 如果那些名单就是全部的话,这应该是最早的一位“卫豪”。他的床铺收拾得很干净,枕头边还放着几本小说,看上去朴实且幸福。 陆英嘉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他没有回头,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缓慢地接近了自己。 阴气宛如刀锋一般逼近了他的后背,然后精准无比地对准他的心脏刺了过来。 第86章 河 “卫豪,是你吗?” 陆英嘉的背后瞬间窜出一大片柔软的藤蔓,将刀刃裹了进去,也将发动攻击的人束缚在了原地。他越是挣扎,藤蔓便缠得越紧,还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感。 陆英嘉早已不是第一次进蜃境时会被地缚灵吓得屁滚尿流的菜鸟了。那时的郝胜楠用了教学楼里的很多层幻境试图阻挡他们,可最后还是败在了和自己相连的灵魂下,而卫豪甚至连她的力量都不如,陆英嘉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太强烈的恨意,有的只是疑惑。 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停留在这里。 陆英嘉转过身,凝视着被藤蔓缠住的鬼魂。 他的脸和自己认识的卫豪一模一样,但身体却像一个破旧的布偶娃娃,每一处关节都是用不同人的零部件拼接在一起的,两条腿长短不一,显得摇摇欲坠,腹部还有一长条刚缝合的伤口。 仿佛只有从每个魂灵身上夺走一部分,他才能堪堪停留在人间。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卫豪先是摇头,后来想了很久,又点点头:“我杀了他们。” “谁?” “他们。”卫豪指了指自己的床位,“所有的‘卫豪’。”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是说,你死了以后,依次杀了所有住在这个床位上的人,然后用他们的身体,一届一届地继续活下去?” 卫豪呆呆地站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英嘉实在无法理解,“你就算想借尸还魂,也可以离开学校啊,复活的目的难道不就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卫豪还是说,“有人叫我留在这里,说是你来了,我就可以离开了。” 陆英嘉忽然站起身。 宿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随后,一幅用鲜血绘成的阵法从他脚下浮现出来!东北方向的虚空处打开一扇门,一双双惨白的手倏地从里面伸出,扑向了他! 奇门遁甲! 在富天商场他就吃过这玩意的亏,这回绝对不能再上当——陆英嘉向后一个滚翻,同时念诀,一团火球从天而降砸向了那些白手,宿舍的墙皮被震得哗啦啦往下掉。 身在阵法中,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种时候不必寻找什么生门死门,只要把这地方炸了就完事儿! 陆英嘉的下一团火球砸向了宿舍门。留下这阵法的人必然技艺高超,但还是耐不住凤凰火的冲击,在艰难对峙好几十秒后只听轰的一声,铁门被整个冲飞了出去,落进了无限的虚空中。 “出来吧,我已经——” 他话音未落,一团白色的风暴刹那间卷了过来,将他重重地拍回了屋内! 陆英嘉不知道处在蜃境中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魂魄,只觉得那一下五脏六腑都被拍错位了,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嘴里被挤了出来,过了好半天才归位。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并不是宿舍,而是一间更加简陋的石室。 有些像他们在广水寺地底下找到的那个洞,但是面积更大也更空旷,他轻轻动了动脚步,竟然听到了回声。石室里十分阴暗,唯一一丝光线在很远处,陆英嘉满腹疑虑,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朝着光线的方向走去。 “窸窸窣窣……”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边爬过,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足有一尺长的蜈蚣,外壳艳丽,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显然有着剧毒。 他忽然明白这是哪里了。 抬头一看,一只巴掌宽的蛾子倒悬在石室顶端,用两个花色眼斑盯着自己。陆英嘉再不怕虫也要被搞出心理阴影了,干脆掏出一张符想把它们都烧个干净。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内力了。 无论如何集中注意力,念了什么咒语,识海中都翻不起一丝波澜。他自从开阴阳眼以来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是构造这个蜃境的东西比凤凰和树妖都要强大得多。 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逆着越来越密集的虫潮前进,它们看上去战斗力都不弱,然而却并没有伤害他,反而都在忙不迭地逃离什么东西。 到了一个似乎是拐角的地方,光线开始变强,陆英嘉也终于看清了石室的尽头。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坛子,足有一人那么高,却镶嵌在一道狭窄的石缝中,需要用手扶着墙才能慢慢挪过去。坛子前方还点着两根线香,像是用来祭拜什么东西的。 陆英嘉直觉觉得自己不是很想看到里面的景象,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攀上了崎岖的岩壁,一点一点地爬到了坛子面前。当他探头往里看的时候,又一次被强力冲得往后一倒。 坛子里全都是尸体。 不知有多少具尸体,密密麻麻地堆叠起来,这里是手,那里是脚,有的还很新鲜,有的已经变成白骨。“卫豪”的身体,似乎就是从这些尸体中取下零件拼接起来的。 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没有脸,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都是一层模糊的膜。比起无面人那种神秘的恐怖,这更像是为了掩盖残忍的一种手段,让这些尸体看起来不像是人,而是一堆可以供人蹂躏的肉。 没了内力,陆英嘉不敢伸手去碰,只能扒在坛子的边缘,小心地观察里面有什么猫腻。然而就在他低下头时,光线突然熄灭,一只锋利的兽爪腾空而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脑袋,要把他的脸塞到坛子里去! 窒息感顿时涌了上来,陆英嘉忍不住吸了口气,一股冰凉的阴气就往他的鼻腔里钻。他心说完了,但在他屏住呼吸的同时,却感到内力开始恢复了些。 什么? 这种窒息的感觉,他不是未曾有过,甚至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不久前——那时临祈封住了他的嘴,强迫他吞下两个妖怪的心尖血。 而现在,兽爪更加用力地按着他,想让他把更多的阴气吸进去。 身为“门”,他是可以同时吸收阴阳两极的能量的。甚至可以说,吞噬的东西越多,他的能量就越强。 ——是那只狐妖。 从富天商场开始,他就一直跟着他们,从抓走临祈后又把它放掉,再到来广水寺搅局,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方,却又总是出现在他和临祈中间推波助澜。可按理说,作为妖怪他应该想尽办法削弱自己的力量才对。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狐妖太会骗人,无论如何,陆英嘉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更何况这是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虽然过得不甚愉快,但他们至少短暂地做过同窗。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陆英嘉脚下溜了出来。 它化作两股水流,熄灭了线香,兽爪的力量微微停滞了一下。陆英嘉憋的气也已经到了极限,他调动起恢复的一点点内力,手心和护身符同时亮起,金光在坛壁炸开,硬生生将自己弹了出去! 石室上方,有一只白色的狐狸,拖着四条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尾巴蹲坐在那里。它的双眼眯起,散发出和人一样狡黠的光。 陆英嘉只瞟了它一眼,目光就被瞬间吸了过去。狐狸跃下洞壁,用尾巴死死地缠住他,爪子抓起一团血肉,就要往他的嘴里塞。 不,不是狐狸。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个人。他打碎了坛子的封盖,从里面拽出一条漆黑的长蛇。年纪尚幼的自己畏惧地往后缩,却有人把匕首递到了他的手里,让他对准蛇的脑袋刺下去。 他清楚地看见,没有从坛子里逃脱的蛇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吃了它。”身后的人冷冰冰地说,“你不吃了它,将来它就会吃了你。” “不,”自己倔强地摇头,“它们是我的朋友。” “那你就当朋友为了你牺牲了吧。”长蛇被人踩在脚下,身子无助地扭动着。 不。 他的力量……应当是用来拯救别人,怎么能够理所当然地让别认为自己牺牲? 陆英嘉拼命挣扎,却有更多的人过来按住了他,把新鲜的蛇血灌进他嘴里。他一直不停地往坛子里瞧,确定自己没有找到一条金绿色的蛇尸。 他……逃掉了吗? 我能……拯救他吗? 猛然生长出的大片藤蔓让白狐被逼退了好几步。 他知道,对方仍没有从幻觉中醒来。可他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目光炯炯,一手掐诀一手捻符,任何阴气在近身的一刻都会被剧烈弹开。 第95章 “放他走。”陆英嘉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石室。 狐狸忙不迭地跃上了洞壁,尾巴一扫,坛子轰隆隆地翻倒下来,大量的尸体倾泻一地。它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在陆英嘉抛出符咒之前,就极快地消失在了虚空中。 “……对不起。” 陆英嘉下意识地对着尸体道了歉。 为什么呢?仅仅只是出现在自己可能入住的这间宿舍,就要遭此厄运? 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从洞外走了进来。卫豪盯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尸堆,思考了半晌,也低下了头。 “对不起。 “那个人说,我的寿数未尽,只要找到下一个人替代我,我就可以多活几年。所以我就杀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没想到,他威胁我必须留在学校里,还要把每个死者的魂魄都交给他,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墙里的那种东西。 “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害你,但……我只是想活下去。” 陆英嘉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要怎么告诉卫豪,他帮那只白狐做的这一切并不会害死自己,反而会让他在期盼了几十年后,还是成为自己的食粮,永世不得超生? 他最后只是蹲下了身,帮卫豪在尸堆里翻找,血迹染遍了全身,才组装出一副像样的身体。随后卫豪走近,往他额头上轻轻一拍。 寒意灌注进他的身体,陆英嘉倒吸一口凉气,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在宿舍里醒了过来,却躺在卫豪的床上。掏出手机一看,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陆英嘉连忙爬了下去,大喊了几声却没有听到回应。这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安静得诡异,连楼下的虫鸣声都听不到,没开空调的屋里更是弥漫着没来由的凉意。 他猛地推开宿舍门,发现走廊上也是空无一人。 但奇怪的是,以他们宿舍为分界,左手边的灯没有亮,右手边的灯却在一盏接一盏地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经过惊动了它们一样。 “卫豪!” 陆英嘉一脚踩进了浅浅的水流里。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条长长的河,由近及远逐渐变深,到了走廊尽头处,那三个人影已经站在了齐腰深的水里。 三个人齐齐回过了头。 其中一个是他熟悉的卫豪,他缺失了整整一条手臂,表情却平静而安详。另外两人站在他身边,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都用不存在的双眼凝视着他。 第87章 阿九 陆英嘉至今已经见过不少没有脸的东西了,但这两个人的模样还是让他感到悚然一惊。 他们的脸就像是梦里看到的状态,是纯粹的模糊一片,一旦想要细看,就会有一股力量强制将视线扯开。陆英嘉盯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涨,不得不放弃探寻秘密的念头。 左边的那个人披着长长的白大褂,像是医生的装束,裸露在外的皮肤十分白皙;右边的穿着黑色西装,打着一把黑伞,像是电视剧里的保镖,又仿佛前来送葬的司仪。 他们的中间,夹着一个在人间徘徊了几十年,终于被自己释放的鬼魂。 陆英嘉几乎立刻就要喊出声来。 这难道就是刘莉莉所说的……黑白无常?! 传说记载都将黑白无常的样貌描绘得非常狰狞,但他们除了看不清脸外,几乎与常人无异,是属于走在街上擦肩而过都认不出的类型。 他们在阴界应该属于大人物,不会搭理寻常的鬼魂,估计也只有卫豪这样的疑难杂症才值得他们单独走一趟。 “两位,能帮忙……照顾好他吗?他是我的同学。” 陆英嘉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地位,但“门”肩负平衡三界的使命,应该在他们面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说完,白衣人靠近了卫豪,黑衣人则是上前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陆英嘉听到了河水被搅动发出的哗啦声。 回去吧,这一次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没有声音,反而像是被烙铁烫进了大脑皮层,剧烈的疼痛让陆英嘉捂住了脑袋。 短短的一句话里有无数的疑点,他直接喊出了声:“什么叫做这一次?难道还有上一次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你们是不是见过……我的前世?” 那些看似凌乱,细想来却有迹可循的幻觉早就让他开始怀疑了——自己的灵魂在几百年之前,可能就曾经做过“门”。 “我的前世……就是陆九吗?” 白衣人和黑衣人同时转过了身来。 说过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是想要你们回答问题而已!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那要多久才是时候?” 等你死亡,或忘记一切的时候。我们只负责死者的事。 陆英嘉还想继续质问,却感到一阵胸闷——河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涨到了他的胸口。他赶紧往后退,却发现那三人并没有出来,而是任由滔滔的水漫过他们的头顶,随后在逐渐黯淡的灯光中消失不见。 “——陆英嘉!陆英嘉!” 一只强有力的手把他拽出了水。 陆英嘉猛地呼吸了一口,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横在自己头顶上的一张脸——临祈满头大汗,额发凌乱,担忧地望着他。 “唔……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 “我直觉觉得你还是会出事。”临祈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脸,陆英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脸都是水,“所以我就赶紧订票过来了。但是直到半小时前我都上不来宿舍,不知道这里是被什么阵法锁住了……直到乔老板过来,我们打开门才发现你躺在地上,好像溺水了。” 溺水——陆英嘉觉得这情况实在太抽象。如果那两人真的是黑白无常,那他们刚才就站在黄泉路上,自己差点淹死在三途河里——真是过于戏剧化的死法。 “其他的倒没什么事。你们隔壁的小朋友说,宿舍里的虫子都没了。”斜倚在门口的乔怀茵说。 陆英嘉挣扎着起身:“卫豪呢?”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刘焱叫人去认尸了,死者是四年前住在这里的学生。”乔怀茵又点了根烟,慢慢说,“其他的案子因为年代太久,找不到尸体了,但是或多或少都能发现一些学生毕业不久后就失踪的报道。至于那家伙么……他被你超度了。” “超度?” “是啊,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一般来说这需要学习专门的经文,并且准备法器和仪式。不过你是‘门’,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陆英嘉望向卫豪的座位。 他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本电脑都整齐地码放着,虽然总是神出鬼没,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他偶尔就会推开门回到这里。 原来不过是因为他只是一个飘荡在此的孤独魂灵。即使一次又一次地获得身体,他也从未活过。 而自己呢? 陆英嘉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只是上一世的灵魂所寻找的新的躯壳……那他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息? 新的学期很快就开始了。 杜文懿回到宿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落单的最后一个。上学期的这个时候还住得满满当当的宿舍,一下就空了两张床,所有人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并且得益于隔壁孟思渊的大嘴巴,305宿舍已经在校园集市上成了新的怪谈聚集之地。先是有人无故称病休学,后是有人逛商场回来就被鬼上身,再有人离奇溺亡和封在墙里的尸体,算下来已经有一半的学生遭遇不测,同在一班上课的同学偶尔也会朝他们投来不善的眼光。 陆英嘉没有空计较这些。进入大二,课程任务陡然加重,他还有学生会的活动要参加,每天几乎和李家铭一样早出晚归,恋爱都只能挤出时间谈。他之前最看不起堵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的情侣,直到自己谈了才发现,一起吃饭、逛便利店、回宿舍,这些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甜蜜时间。 好在他和临祈住在一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眼神交流,但在其他室友眼皮子底下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放肆,只能趁着熄灯之后悄悄交换几个吻。 他们一起讲故事的那期视频取得了不错的反响。虽然因为许久没有探灵直播掉了一些粉,但陆英嘉满意地看到他们营造的人设已经稳固起来。他承认了自己就是叽叽喳喳,又菜又爱玩,而临祈是他的贴身高手,很多人建议他去当剧本杀dm,如果有人用这么毛骨悚然的语调主持游戏肯定能让客人身临其境,吓个半死。 临祈扭头问他:“这个工资高吗?” “高啊,带多少个本有多少提成,像你这种长得好看的会有很多人点,一个月能拿好几千呢。”陆英嘉漫不经心地说,“但是会被客人要私联。” “那我不去了,我不擅长应付她们。”临祈立刻说。 陆英嘉心里暗爽起来,打量着临祈白t恤下精瘦的腰线。以他自己那种简朴风格,去桌游店应聘还真没有人要,现在勉强被自己改造成潮男了,却还是有点呆呆的,估计就算哪天自己叫他穿红配绿,他也会觉得那是时尚。 第96章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要攒钱结婚的吗?” “不想结了,我觉得很麻烦。” “哈?”陆英嘉本想故意逗他说点好听的话,但没想到他提出的理由是这个。 “你看树妖和凤凰那一对,他们就走了很多弯路。如果妖怪或者鬼想获得彼此的一切,只需要一方杀了另一方就行了,但如果一个人想这样做,他就得和别人结婚。” 陆英嘉知道他脑回路清奇,但没想到他会在自己的法学生男朋友面前说出这些东西。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现在都要签婚前协议的好不好?要提前划清财产和债务归属,就算离婚了也要走共同财产分配程序,怎么可能让一方获得一切?”他敲了敲桌子,表情严肃。 “对啊,所以我说太麻烦了。”临祈淡淡一笑,“如果两个人有感情的话,弄这些程序也是很多余的,不是吗?” 陆英嘉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但后半段他也没法反驳,毕竟他俩本来就没有结婚的可能。两人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评论,临祈突然补充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算不能结婚,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不会变的,阿九。” 陆英嘉别开了眼睛。 “才在一起几个月,你也不用说那么超前的话题啦。……还有,别在没直播的时候叫我网名,感觉怪怪的。” “我怕到时候叫错,习惯一下。话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呢?” 陆英嘉思考了片刻。 理由……倒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当初起名字的时候,这个数字就自然而然地跳到了他的脑海里。但是现在想来,潜意识可能不如他想的那么单纯。 阿九……陆九?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什么提示? 但施语冰又跟他科普过,古代人都是有名有字的,堂堂一代“门”应该不会被这么简单地称呼。“阿九”之所以能被刻印在灵魂上,肯定是因为有个特别单纯的人反反复复叫了许多遍。 不知是不是黑白无常给他下了什么咒语,一旦深入思考这件事,陆英嘉就觉得头疼。他合上了电脑准备上床睡觉,一回头发现临祈还呆坐在屏幕前。 他望着弹幕上不断飞过的名字,仿佛见到多年之前的老友一样,露出了微笑。 第88章 再续奇缘 “九分诡事”频道的第一次双人合作怪谈视频播出之后,谢锐思视察了各类恐怖的、搞抽象的和嗑cp的剪辑一周,向陆英嘉发出指示——“你俩该去直播了。” 但陆英嘉还没有去探灵直播的打算。一是由于前段时间给刘焱打工,已经把g市有名的怪谈地点消灭了个遍;二是自己这走哪哪撞鬼的体质让他有点应接不暇,学会点本事之后他才开始认识到做“门”的不易——妖魔鬼怪的确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我这次真的要写剧本。”他跟谢锐思商量,“你找个人配合我一下。” 陆英嘉的打算是,模仿上一次自己直播连线观众时的经验,他和临祈直播,有人提前念编好的故事,再找人在附近扮鬼。效果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探灵直播,但好歹起到一个稳固民心的作用,他自己也能喘息片刻。 故事题材很好选,就写电竞酒店的尾房发生的种种怪事。他们准备提前去房间里贴几张乱画的符,制造闹鬼现场的痕迹,陆英嘉又找了学生会的一个学弟,给了他几百块钱,让他披上白床单,听到指示就在他们房门口乱敲一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由于这周末有一场考试,学校附近的酒店爆满,他们费尽力气才订到一家“玫瑰情缘”酒店的尾房,而这酒店店如其名,当他们推开房门看到满床的玫瑰花瓣时,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学弟方子瑜暧昧地笑了一声:“学长,你们带我来这帮忙搞直播……不合适吧。” “少废话,就是要这种浪漫之外隐藏的阴森才最恐怖,懂不懂?”陆英嘉怒道。 他话音刚落,临祈就悄悄凑近了他耳边说:“确实有阴气。” 陆英嘉差点背过气去。他们好说歹说先支走了方子瑜,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厕所马桶里发现一只还没成型的婴灵,正对着他们狞笑。 婴灵刚出生就被人恶意抛弃,怨气极强,他们又不能在房间里搞太大的破坏,最后是陆英嘉把小鬼放了出来,把它扯成几片吃了一部分,再给马桶盖贴了几张驱邪符咒了事。 “异性恋真麻烦。”陆英嘉一边擦汗一边暴言。 临祈则是突然立正了,义正词严地说:“陆英嘉,我会一直对你负责的。” 陆英嘉张大了嘴,再一次深刻理解了“兄弟是不能变成妻子的”这句话的深意。 “你别跟我扯这些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喜欢就谈,不喜欢就散,自己对自己负责就行。”他擦了擦手,大步走出了卫生间,开始调试电脑,“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观念,但我这个人喜欢自由一点,别把事情搞得那么拘束。” 临祈没有说话。他手上明明没有沾什么东西,但却在池子里洗了一遍又一遍,望向门外的目光沉重而冰冷。 晚间的直播很快就开始了。这次是由他们两个轮流接听观众的连线,陆英嘉有些心不在焉,而临祈的声音则是更低气压了,被他接到的观众甚至都有些不敢说话。 谢锐思安排的托排在第五个,他一说自己上次住了尾房,陆英嘉就说“哇我们现在也正好在尾房直播”,讲到“工作人员敲门给他们送东西”,方子瑜就在外面敲门,临祈拿着摄像头追过去,只拍到一团模糊的白影。 “有点太刻意了吧,感觉有内鬼” “我早就说之前播的都是假的,呵呵” “主播写剧本的水平怎么下降了?要不还是麦麸算了,这个大家爱看” “投颜值区吧” 一条条嘲讽的弹幕让陆英嘉心情更差了。方子瑜显然也猫在直播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来,用口型问他们:“还演吗?” 陆英嘉给他结清了钱,让他先回宿舍去。临祈则在一边闷不做声地接通了下一个来电,对面是一个老粉丝,多次来过他们的直播间投稿,但在这种氛围里也被打成了托,她只开口说了一两句话就被满屏的恶意弹幕打断。 陆英嘉正要联系谢锐思,就看见临祈抓起麦克风拍了几下,巨大的杂音把观众的不满都改了过去,随后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爱看的都给我闭嘴滚出去。” 这下不仅是观众,连陆英嘉都愣住了。 他知道临祈这个人或许还有另一副强势的面相,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地切换自如——就好像直接蜕去了一张皮似的。 肃杀的气氛维持了十几秒,直到弹幕蹦出一句:“卧槽,小白护妻好帅”。 陆英嘉:“……” 他心想这些观众真是一群活爹,仅是一句话形势就瞬间变化,甚至有人想让临祈多骂两句。他赶紧把跑偏的弹幕拉了回来,让还挂在连麦里懵圈的女孩继续诉说自己的经历。 “哦,哦好的,我之前来的时候不是说到我在c市租房考编遇到了很多怪事嘛,之后我妈带我回老家拜了佛,还请了一串手珠,情况就好了很多了,我也顺利上岸了……” “那是好事啊。”临祈的语气像是恶鬼在诅咒人。 “呃……我考上的单位不是市美术馆嘛,然后前段时间因为有很多展览,我们都很忙,经常都要晚上加班布展。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晚上的美术馆有点恐怖……就是那些雕塑和画像,在光线昏暗的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它们一直在盯着你看一样。” “经常听说。”陆英嘉点点头,“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嗯,是一个大型展会上发生的事……那次的安排其实特别奇怪,我们很早就邀请了一个当代艺术家,按理说作品应该提前一周左右送到我们这里,但是他拖到了开展前一天,理由是突然有了新作品的灵感,想要在开展前一起做出来。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有时候根本搞不懂艺术家在想什么,而且领导要求我们配合,我们就只能到了前一天晚上才开始布展。 “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很有特色,我说出来大家就应该能查到了,所以我就模糊一下信息,嗯……反正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看不懂的抽象艺术作品。有雕塑,也有绘画,但是里面没有——至少我们以为没有——具体的形象,主要是几何图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这个艺术家是盲人。” “那很厉害啊。”陆英嘉由衷地赞叹道。与大部分人一样,他并不了解什么当代艺术,所以女孩所担心的解码情况并没有出现,弹幕里也没人猜出这人是谁。 “本来是安排我和另一个男同事一起负责他的区域的,单位的老同事也经常告诉我们不要在晚上单独进展厅。但是我毕竟有护身的东西,就不是很担心,在同事上厕所的时候我就推着雕塑一个人进去了。这个雕塑就是他的新作品,有一个人那么高,形状像一块……捏散的软泥,但材质是硬的,上面全是圆形的的粗糙纹理,他起的名字是‘灵魂’。” 第97章 陆英嘉打了个寒战,果然没人能理解艺术家在想什么。 “这个雕塑是要放到场馆中间的。放好以后,我检查了一下同事挂的画,发现其中有一张是空白的。不过当时我没太在意,抽象艺术嘛,有一张空白的画也正常。但是当我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我一回头,背后就是那张空白的画。 “这时我同事进来了,我就问他看得懂这幅画吗,他说这幅画叫《眼睛》,盲人的眼睛看不见,可不就是空白的吗? “但我直觉觉得没这么简单,因为这次展出的有一组画,全都叫《眼睛》,只有这一张是空白的。第二天开展的时候我来巡逻,就发现的确不对,这组画里没有空白的!最简单的一张也用很多层颜料画了一个圆圈,我就拍了几张照片存了个档。 “当天闭馆后我就换到了隔壁展厅,但是领导很快过来找我,说我的雕塑摆得不对,太靠近门口了。我就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尊雕塑都快撞到门槛上了,而且好像偏转了一点点。但我昨晚肯定是放在中间的!而且今天来的游客那么多,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呢?我就把照片给领导看,他也觉得奇怪,但是艺术家嘛,无论做什么都有人给他找理由,领导就说这可能是一个隐藏了滑动设备的装置艺术。我们把雕塑给搬回去,这时我看了一眼那组画,发现那一张又变成空白的了。” “是不是用什么特殊颜料画的,一到光线昏暗的地方就看不见?”陆英嘉猜测。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是后来……”女孩的声音开始变得恐惧,“后来开始有游客跟我们反应,他们在展厅里会被雕塑撞到。我们预留的空间其实很大,但他们说,明明自己在往空旷的地方走,但就是会撞上雕塑,就好像那些雕塑会自己冲上来袭击他们一样。” “你们不设置隔离带吗?” “不设置。因为艺术家是盲人,他的创作主要依靠触摸,所以也希望观众通过触摸来感受他的作品。” “那不得摸秃噜皮了?”陆英嘉开玩笑道。 “实际上是观众秃噜皮了。大部分人都有淤青、出血,最严重的一个是从轮椅上被撞下来的,都送急救了。后来领导也顶不住了,联系艺术家问是怎么回事,他只说那是他的创作方式,不能接受就撤展。 “但是你知道的,人都喜欢凑热闹,传闻闹开以后,这个展反而变成了网红展,好多人前来打卡,挑战不被雕塑撞到。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设置了一些安全限制,比如不让儿童和老人进入等等。但是有一个晚上我们检查的时候,就出大事了。 “那天是我同事进去重新摆雕塑的位置,我在隔壁展厅维护一些古典画作。刚干到一半,我又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而且这次很诡异,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就用手机摄像头去拍,结果我在背后那张画里看到了……一个很多层颜料画成的圆圈。 “那是一张人物像,是c市一个老艺术家的作品,风格很传统,绝对不可能出现那种东西的!而且,那个圆圈就正好画在人物的眼睛上。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双眼刺痛,赶紧关了手机,接着就听到隔壁有人在尖叫。跑出去的时候,一头撞上了我的同事,他说另一个人在里面被雕塑压倒了。 “这下我们所有值夜班的人都进去看,只见中间那件雕塑整个倒了下来,压在我同事的腿上,好像把他砸骨折了。他还一直在嚎叫,说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我们以为他是被撞到头了,但是把雕塑扶起来的时候,我摸到上面一圈一圈的纹路,就突然反应过来了。 “那不是纹路,是眼睛。雕塑拿走了他的眼睛。” 第89章 情侣酒店奇妙夜 这句话一出口,直播间顿时一片死寂。 离奇诡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频道,弹幕除了“啊啊啊啊啊”什么都发不出来。还是临祈最冷静,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经历太多灵异事件了,所以在那一瞬间就有这种……直觉吧。”女孩颤抖着说,“后面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的眼睛没有任何生理问题,但他就是一直说自己看不见……看不见现实里的东西。” “那他看见的是什么?”陆英嘉皱眉。 “不清楚,他自己的描述也很模糊,一会儿说有个黑洞,自己在不断往下掉;一会儿说周围都是乱糟糟的鬼影,我们都要害他之类的。” “听上去像吸大了” “感觉是雕塑用的材料有问题吧,中世纪有很多画家用有毒的颜料,最后都疯了” “其他游客有出现类似的情况吗” 女孩耐心回答着弹幕的问题:“du/品检验没有问题。雕塑材料就只是石膏而已……至少外壳是,里面是什么我们就不清楚了,也不可能砸开来看。游客的话……据我所知是没有大事,否则他就不能继续到下一个城市展出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弹幕区刷出了无数个问号。 “???????” “还要继续????到哪一个城市啊??” “这个我们不清楚哦,那边只要求我们原样把作品运回去,说是他还要修改。”女孩幽幽地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出现。” “好的避雷了,十年内不会再去美术馆了” “原来看不懂艺术真的不是我的问题” “好像知道小姐姐说的是哪位了,艺术生毕业前看过他的个展……那时候的作品是很看重‘材质’的,也比较好解读,但是最近几年开始风格大变,全用普通材质,而且甚至不给自己的作品写标注,一切靠策展人自由发挥……不过在我们看来没啥稀奇,当代艺术家真的干什么都不奇怪……” “好羡慕,我也希望这样随便发疯就可以拿到钱” “我只关心被撞的同事医药费谁付,打工人狠狠共情了” “这个可以报工伤啦,但是他现在情况也不是太好,眼睛还是没恢复,已经转到精神科治疗了。”女孩说,“那个……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我可以下线了吗?” 陆英嘉正在低头找资料,被临祈戳了戳才反应过来,哦哦地应了两声,心不在焉地把下一个连线观众接了进来。 他本来怀疑这个故事是编的,因为在好几个社交平台上都没有找到所谓“网红展”的信息。直到翻到了d论坛的灵异小组,大量的帖子和照片涌了出来,他才有了实感和寒意。 有一个帖子解释说,c市美术馆在员工出事后为了降低影响,才删除了大量营销帖。另一个则上传了不少展会照片,陆英嘉逐一翻过去,发现那些就是很典型的当代艺术作品,纯粹的白石膏几何雕塑,第一眼看不懂,第二眼就忘记了自己看过,在外观上很难与封建迷信的东西扯上关系。 但是,出现了类似状况的并不止美术馆员工,有人反映自己被雕塑撞到后梦里全是怪异的眼睛图案,有人失明了几小时,甚至有人说自己开了阴阳眼,差点被老家的道士收去做徒弟了。 陆英嘉一下子就想到了施语冰的眼睛。 算命的人会因为妄自观察“天意”,受到惩罚导致双目失明,这是很多民间传说都有提到的。而施语冰每次预测到身边人遭殃时脑海中那些模模糊糊的图像,不正是跟这些游客看到的非常相似么?! 陆英嘉也不懂她家用的是什么邪修方法,不过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近很消停的缘故,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不少了,至少正常上学没有问题。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她也不愧是算命的,抢先发了消息过来。 “伟大艺术家的画笔或凿刀具有巫术力量,这种思想至少在原始艺术家的思维中真的存在过。” 陆英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法国考古学家所罗门·雷纳克在1905年提出的观点,认为人类艺术起源于巫术,或者本身就是巫术的一种。那个盲人艺术家第一时间就让我想到这个。”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你知道他是谁吗?”陆英嘉在弹幕里翻找刚才说自己解了码的艺术生,但弹幕实在太多,一时半会没有结果。 “不知道,我不研究当代艺术。但这个人如果真的受过天启,那刻意去找肯定是找不到的,他只会把自己的作品展现给有缘人看。”施语冰说得玄之又玄。 “他和你家没有关系吗?” 施语冰沉默了一会儿:“我查查。” 这一查就没了下文。两人又轮流接电话接到十一点过,下播的时候才发现这会儿回宿舍可能又要翻墙了。之前陆英嘉一个人倒是毫无顾忌倒头就睡,现在多了个临祈,还是在这种暧昧的房间里—— 马桶里的婴灵碎片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叫。 临祈一言不发地起身抄起家伙,在卫生间里一通叮咣乱砸,陆英嘉听得心惊肉跳,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部恐怖片,一名产后抑郁的女性把自己的孩子幻想成了魔鬼,用尽各种手段攻击他,只为了挽回丈夫对自己的爱。 第98章 唉,什么乱七八糟的,斩妖除魔不是他们的责任么。 他蹲在座位上继续刷艺术展的信息,但可能真如施语冰所说,所有人都对艺术家的名字讳莫如深。不过这样他反倒不着急了,身为“门”的他如果都不算,那恐怕天底下就没有有缘人了。 卫生间里开始传来了淋浴喷头的沙沙声。 身为情侣酒店,若隐若现的磨砂玻璃显然是浴室标配,而临祈甚至没有拉上窗帘。陆英嘉关了电脑,悄悄挪到床边,瞥到一眼倒三角形状的肉色影子,立刻移开了眼睛。 听说直男是不会对同性的身体起反应的,陆英嘉虽然没脸说自己是直男,但也不是饥/渴的类型,谁知那一瞬间竟然脸红了。 他知道临祈的身材很好,却从来没有完整地见过,而这可是在情侣酒店……临祈还认认真真地在网上搜过怎么谈恋爱呢,万一他今天有什么想法…… 陆英嘉的脑子逐渐被限制级画面充满,完全看不进去手机上的内容,直到临祈推开门出来,看见他身上经典的物理学院文化衫和大裤衩子,他的脑子瞬间被泼了一桶凉水。 始作俑者还非常无辜,非常专业:“明天找个大师来超度一下里面的鬼好了,不然我担心还要出事。” 陆英嘉在脑内演了半天,合着是独角戏,他气得头发都抖了抖,冲进了卫生间。等他也很谨慎地穿着短袖长裤出来,临祈已经打扫干净了床,把玫瑰花都扫进了垃圾桶,坐在一侧用电脑看ppt。 “后天有实验考试,”他解释道,“不是故意不理你。” 看见他这么老实,陆英嘉反而扑哧一笑:“你有考试还来直什么播啊?回图书馆学去呗。” “大事不能不管,你有新的线索的时候,我不能丢下你。”临祈抬头望着他,正色道,“我就看几页,不会打扰你。” 他都这么说了,陆英嘉连游戏都不好意思玩,只好也掏出手机假模假样地背了几个单词。到了十二点,他没有理李家铭的“你俩真在外面开房啊”,眼看临祈收起了电脑,便也关上灯钻进了被窝。 啊,这就是学生时代的爱情,美好而纯洁…… ……个屁。陆英嘉翻了个身,发现临祈竟然没有一关灯就缠上来,还背对着自己,非常不习惯。 并不是真的要那个,但都到了这种地方,临祈反而没有对他升起一点那个的心思,这就让他觉得有点挫败。陆英嘉干脆自己动了动,一只手轻轻搭在临祈的腰上,见他没有反应,又大胆地撩起衣摆,往他微润的皮肤上摸。 临祈的腹肌他是碰过的,结结实实的八块,而且不是健身房练出的花架子,一收一缩之间都能感受到绝对的力量。人类可能天生就对这样的身体有崇拜心理,陆英嘉毫不客气地上下其手,快要越过最上面一条线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小臂。 “玩够了?”临祈的声音低低的,“再往上可不行。” 陆英嘉瞬间涨红了脸,指尖按在对方的人鱼线上,耳朵里几乎要喷出蒸气,半天居然憋出来一句:“为、为什么不行?” “还没有结婚,不能这么亲密。” “……大哥,你是真不知道我们不能结婚吗?”陆英嘉发现自己之前的讨论简直就是白说,临祈的脑子是真的有点问题。 “你说的是法律意义上的,但我们还可以有其他的结合方式。” 结合方式…… 陆英嘉开始觉得他不像是农村里来的,像是原始森林里来的。 “你是说你们那里有不领证只办酒席的?我告诉你我可不认这种啊。再说了我上次已经告诉过你不谈结婚这种话题……” “嗯。不谈结婚,就只到这里为止。” 临祈转过身来,在他心脏偏下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陆英嘉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好神经,自己又不是女的,但被他点到的心脏却开始越跳越快,在胸腔里震如雷鸣。他突然坐起来,弯下腰凑近临祈的脸庞,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角,然后贴在他耳边问: “那……结婚了呢?” 临祈把他的脸扭过来,顺着动作吻了下去。 “那我就……把我的心脏都给你。” 第90章 艺术就是招魂 陆英嘉没想到,自己和鬼怪的“缘分”很快就来了。 学生会招新完毕后不久,副主席就来找他商量团建的事。他们部门有一项传统,便是带着新生到市美术馆去参观,培养审美能力。正好这周末有一场重磅的名家画展,他们便定下了行程,一行人定于上午在美术馆门口集合。 g市的美术馆位于江中的一座大岛上,四周还修建了大剧院、音乐厅及大片的别墅区,来往都是金光闪闪的豪车,充斥着上流社会的气息。一名学妹一下车就感叹:“艺术果然是有钱人玩的。” 学弟方子瑜则凑到陆英嘉身边,悄悄问:“学长没带那个帅哥对象来?” 陆英嘉翻了个白眼:“团建不能带家属。” “哦哦,我听了你们那天的直播,还以为你们肯定要顺便来这找找素材什么的呢。学长,我是你的粉丝啊,虽然有些太吓人的片段我不敢看,但能参与你的节目我很荣幸,下次我——“ 陆英嘉没见过比自己还话痨的人,还在想理由打发他,没想到之后到场的每一位后辈都要追问他一句直播的事。副主席叶昭在旁边笑得肩膀狂抖,一问才知道是她泄的密,说这么成功的自媒体项目一定要让后辈学习。 陆英嘉扭头就往展厅里走,心想干脆多来几个雕塑把这些人都撞死得了。 美术馆最近主推的是g市美术协会的“四季”主题画展,有西洋画也有国画,还有与之相配的雕塑工艺品。传统艺术的好处就在于虽然看不懂其中的技巧和意蕴,但给人的观感至少是舒适的,一行人在几个展厅里流连,不时拍照记录,甚至有人掏出速写本来临摹。 一旁的陆英嘉十分感慨,想起去年施语冰带他们来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懵懂小儿,既不知道世界上有鬼神,也不知道自己面前大大咧咧的学姐就是肩负着某个家族责任的继承人,将来甚至会为自己瞎了眼。命运似乎是不可预测,又似乎早已在冥冥之中为他们铺好了道路。 “哎,这是什么设计啊?” 有个学妹指着墙上的画问道,大家都围上去看。 陆英嘉回头瞟了一眼,那是一幅描绘夏季捕鱼丰收场面的油画,几名船工蹲在左前方,右后方是缠绕着一圈圈绳索的船舷,大量的鱼翻着肥美的白肚皮堆在渔网里。粗看没什么问题,但细看就会发现,无论画里的鱼身子翻成什么形状,也无论画外的观众走到什么角度,那些鱼的眼睛始终是盯着他们的,这就平添了一份诡异的气息。 平面设计中倒是有一种追视工艺可以轻易做到这种效果,叶昭也提出了疑问:“这画不会是双层的吧?” 但画的周围有隔离带围着,他们也不能凑太近去看,只好作罢。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更多的不寻常。 这位名叫杨开宇的画家,每一幅作品描绘的都是不同季节的丰收景象。他画面中的人物都是正常的,但只要出现动物,它们的眼睛都会始终盯着观众,仿佛画家把它们的灵魂封印了进去,令它们死不瞑目一般。 从一个小楼梯上二楼后便是他的专题展,一进入展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挂在墙上的数十双眼睛竟同时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注视着入侵者,胆子小的学妹甚至一下子尖叫出声。 “陆哥,你直播里说的该不会就是这玩意儿吧?”方子瑜也打了个寒战。 陆英嘉疑惑地摇了摇头。他凑近看展厅门口的介绍,这位杨开宇已经年过古稀了,做了一辈子的农民画家,作品风格淳朴而热忱,不像是会搞那些幺蛾子的人。 他并未在房间里察觉到阴气,动用阴阳眼的力量去开也没有发现异常。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先招呼大家退出展厅,来到了走廊上。 二楼显然还有几处没布置完成,门口都挂着禁入的牌子,与一楼相比,这里的人流量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冷清,只能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转了一圈之后没再发现什么值得看的,又回到了杨开宇的展厅门口。 陆英嘉还想再仔细看看,但叶昭拉住了他,面色不善地让他赶紧下楼。扶梯在一间未开放展厅的旁边,叶昭第一个踩上活动踏板,却突然发出一声呼叫,身子猛地向前倒了下去! “学姐!”幸好方子瑜就在她旁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两人同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叶昭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好像……好像有东西撞我!” 她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膝盖窝里有一大片青紫,显然是遭受了不小的冲击。可是这二楼空无一人,有什么东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撞倒她? 陆英嘉立刻扭头,只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彩色色块拼接的背景里有一个蘑菇头一样的黑斑。他还没开始掏家伙,就听见圆形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噪音。 第99章 那并不是展厅装修的电钻声,也不是建筑热胀冷缩的噼啪声,而像是某个肢体不协调的人在跳踢踏舞,用尖头鞋子在地上敲击,努力地想要跟上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哒……” “是……是僵尸?”爱看港片的方子瑜只能给出这一种解释。 “大白天的,哪有僵尸!说不定只是哪里弄的艺术装置呢!”队里有唯物主义者反驳他。 但陆英嘉知道不是,因为他开始感觉到了阴气。那东西突如其来,就是在撞倒叶昭后出现的,明显就是不想他们这么快离开二楼。 他先是让大家都站在原地别动,但他们不动,哒哒声也跟着不动,仿佛是在和他们对峙一般。过了几分钟,陆英嘉拍了拍方子瑜,让他照看好其他人,自己要跟过去看看。 “学长,你可别逞强啊。”被他认真的神情吓到,方子瑜的表情也变得很夸张。 陆英嘉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如果只是普通级别的小鬼,他一个人过去分分钟就收拾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反而不好施展。他钻进了走廊,在美术馆特殊的结构设计下,竟然出去没几米就不见了同伴的身影。 他围着走廊,同时用阴阳眼寻找,却发现那声音好像并不在任何一个展厅里,而像是从建筑内部发出来的,无论在走廊上绕了几圈,声音都像是从同一个方位刺激着他的耳膜,只有开放展厅里那些动物的眼睛始终盯着他。陆英嘉开始怀疑自己神经过敏了,在群里发消息让同伴们先下楼,叶昭却回复道:“我们找到了一个新展厅。” 陆英嘉:“???” 叶昭:“我的腿现在站不起来了,只看到这个展厅里有座位,暂时坐一下。” “从哪里进去?” “全是眼睛的展厅里面,有一扇小门。” 她的形容风格令人毛骨悚然。陆英嘉纳闷他们怎么会找到那么偏的地方,回到刚开始的展厅里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抽象雕塑展厅。 当然,他并不能确定这些雕塑就是怪谈里的,因为抽象雕塑根本没有什么记忆点,那件全都是圆圈纹路的标志性作品《灵魂》也并不在其中。有人围在座椅边照顾叶昭,好奇宝宝如方子瑜也开始围着展厅转悠起来。 “怎么会站不起来了?”陆英嘉蹲下去查看叶昭的腿。 “我也不知道,就是……膝盖使不上力。”叶昭一直疼得吸气。 “嗯……虽然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病,但我建议你去找一下施学姐,她可以搞点符水给你喝。” “她也会这个啊?我只知道她会算命耶,有什么故事我听听。”叶昭的眼神瞬间没了抱怨,有的只是对八卦的渴望。 陆英嘉捏了捏眉心。进入展厅之后,那种哒哒声很快就听不到了,阴气也消散了大半。他的确是闻到了这地方有东西,但非要解释成错觉幻觉,也不是说不过去。 美术馆的鬼难道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要更佛系一点? “还是叫工作人员来帮忙吧,顺便报告一下安全隐患。”他很谨慎地拨打了墙上的求助电话,但过了半天都没有人接。 “我们在二楼,是不是连一个保安都没有看到?” “不是啊,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保安给我们指路的,他就在——”叶昭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 什么保安会在看见她腿受伤的情况下不带他们离开,还把他们往更深处的展厅里引? 陆英嘉立刻冲到门口——不出所料,他们刚进来的门已经打不开了。就在这时,展厅深处忽然响起了学妹的尖叫! 没有射灯照耀的阴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佝偻的人影。对于自己为何在此出现,他似乎也十分不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拖着脚步朝离他最近的人走去。 那个女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陆英嘉一边大喊着稳住众人一边摸出符咒,可似乎是感觉到他身上的能量,影子的动作骤然加快,一下就像泥鳅一样滑进了雕塑背后的缝隙里。 方子瑜猛地踹了一脚门,回应他的却是几乎同样重的反作用力——外面竟然也有人在向内踢,并且不止踢了一脚,而是有节奏地踢了许多下。 那个东西就在门外?! “小鬼!你去抓住——”情急之下,陆英嘉也顾不上隐瞒了,影子从他脚下流淌出去,窜到雕塑后面去拖人。 然而,半天他都没有听到应有的动静。影子缓缓地缩了回来,只带回来了两颗奇形怪状的东西。 凑近一看,那是两颗已经干瘪的眼珠。 方子瑜见状,刚要大叫,一道阴影就从他身后砸了下来。 第91章 邀请函 二十分钟后,市第二医院的某间急诊病房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大学生。 坐在椅子上的叶昭情况还算好,她的腿只是普通的撞伤,敷着膏药就感觉好多了;但被雕像生生砸中的方子瑜可就倒了大霉,不仅有好几处软组织挫伤,还因为脑震荡陷入了昏迷状态。 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并不平静,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不时发出急促的喘息,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美术馆的负责人、方子瑜的辅导员以及陆英嘉在病房外展开了激烈的争吵。负责人虽然态度温和,但总是拐着弯强调他们进入的展厅是未开放区域,明显是要推卸责任。陆英嘉心里清楚美术馆可能也不知道那些鬼怪的存在,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坚称是保安带他们进去的,否则他们早在展厅门外就已经吓跑了。辅导员则是两边和稀泥,一边斥责陆英嘉以学生会名义带队却没看好人,一边质疑美术馆的安全管理态度。 “什么叫做我‘带队’啊?我只是个大二学生,又不是幼师。”陆英嘉没好气地反驳。 但他也明白,以他们学校处理事件的一贯态度,自己至少挨一顿批是跑不了的,很可能今年的评优也没戏了。而且他现在也有自觉,这些神神鬼鬼多半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们可以去查监控,我们并没有保安在那个位置工作,的确是这几个同学自己打开了展厅的门进去的。”美术馆负责人还在辩解,“这一批展品刚刚运到,我们还没有做好固定处理,砸到人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设置警示标识?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很有素质,看到有标识绝对不会往里闯。再说了,既然二楼没有人,那那个女生被撞倒又怎么解释呢?”辅导员也不甘示弱。 又叽叽喳喳吵了半天,终于有警察到场调解了。陆英嘉没有看见刘焱小队的身影,但乔怀茵发来了幸灾乐祸的信息:“你又闯祸了?” “是又咋了。”陆英嘉已经习惯了,“不帮忙就别bb。” “我当然帮不了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陆英嘉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这时回美术馆去看监控的辅导员打电话回来了,说监控里既没有看到保安,也没有看到他们说的老人影子。 “你们是不是在玩什么不好的游戏?”辅导员怀疑道。 陆英嘉懒得解释,一口咬定是美术馆的过失,不信可以去验雕塑上的指纹。他还想向负责人咨询这场个展的作者是谁,但那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给一点正面回答。 “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户啊?这么嚣张?”陆英嘉想诈他一下,“明明之前网上就已经有过他的个展伤人的消息了,你们还敢接展?” 负责人沉默了很久才说:“请你对穆老先生尊重一点,他现在已经重病住院了。” “他姓穆?不姓施?” “没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拿过了他的手机,施语冰瞪了他一眼,边接电话边走到病房门口查看,临祈无声地靠坐在了他的旁边。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没有没有,毕竟这件事我也没参与,你们和学校按规定处理就好了,只是受伤的毕竟是我的学弟学妹,我这边还是要……没问题,能冒昧问一下穆老先生现在在g市么?市肿瘤医院?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你们文艺圈真吓人。”施语冰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陆英嘉翻了个白眼——磨破了嘴皮子不如人家拼爹。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他在网上的资料很零散,只知道他第一次办个展大概是四十多年前,刚毕业不久的时候,后来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山的时候就风格大变了。”施语冰说。 “这种怪模怪样的人,怎么还能全国各地巡展?” “就像你说的,拼爹咯。他是首都美院院长的弟弟,不过是私生子,所以明面上反而更不能说什么。” “卧槽。”陆英嘉跳了起来,“所以就能到处害人了?” “我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并不是天生眼盲,背后应该还有更复杂的原因。”施语冰回头盯着神情痛苦的方子瑜,“不然,他为什么要去拿别人的眼睛呢?” 第100章 “但是,这一次展会他至少不能开了吧。都已经闹出事故了……”临祈开口道。 “不,刚才负责人跟我说了,还是会按时开展,学校这边只要求了他和家长协商赔偿。” “开什么玩笑!” “这就证明他不简单啊。总之,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要么找到原委,要么逼他停展——” 陆英嘉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去肿瘤医院。” 与大多数医院的氛围不同,肿瘤医院的病房是疲惫而安静的。 来到十一层,这里住的几乎都是重症病人,除了偶尔传来的呻吟,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几乎都看不出一丝生气。他们几个大学生一出现,就被好几个路人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 施语冰特意买了鲜花和果篮,但在看到走廊上面色如纸的老人时也只能夹着尾巴走。陆英嘉甚至觉得自己哪怕用一点点恶意去揣测他们都太不是人了。 要不就等他百年之后再议?不对,万一他变成恶鬼怎么办呢?唉,做人难,做能看见鬼的人更难。 他们在护士站打听,得知穆老先生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一听就觉得不太吉利。护士也很可怜他,说他家人上周把他送过来就不管了,只有护工偶尔出现一下。陆英嘉询问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情况,护士先是否定,随后又努力想了想,说道: “他有一个石膏雕塑,大概有半人高吧,看不出雕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个人……他一直随身带着,不许任何人动,还和它说话,我们看他孤单也就没管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那个雕塑被放在走廊正中间了。” “谁放的?” “不知道。”护士回忆到这里,神情有些恐惧,“他自己下不了床,所以不可能是他放的。要说是不小心弄掉了滚过来的也有可能,但是我之后偷偷去看了监控,发现监控并没有拍到雕塑……” “意思是监控里显示不出来?” “对……我还帮他捡起来放回去了,但是在监控里,我捡的就是一团空气……” “这事儿你没和医生说过?”陆英嘉有些惊讶。 “没有,我们这里相当于临终病房了,很多人病急乱投医,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进来,这还不算最吓人的。”护士苦笑道,“能给他们安慰一阵子就算一阵子吧。” 三人都沉默了。护士倒是好心地提出可以带他们去病房,正好她也去查房看看。 “生老病死都是命,他是胰腺癌,能挺这么久其实已经不错了。他的心态倒是很好,每天就看看风景,和隔壁床的聊聊天……” “等等,”陆英嘉打断了她,“他——不是个盲人吗?” 护士奇怪地回过头:“什么盲人?他的眼睛没问题啊。你们要找的是穆丘先生没错吧?” 三人刹住了脚步。 “他是个艺术家,最近要在g市办展。这个你们知道吗?” “哦,知道,美术馆还派人来跟我们沟通过。”护士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病房的门,“穆先生?有人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靠门那床的老太太睡着了,他们只能看到穆丘背对着他们,床上有一个凸出的人形痕迹。 “穆先生?您还好吗——”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话音却在看到床底洒下的几滴血迹时戛然而止。 床头的输液管被人拔了下来,悠悠地在晚风中晃荡。临祈最先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只见床上躺着一具苍白的雕塑,凹凸不平的表面被夕阳映得通红。 “这——算是最吓人的吗?” 几秒钟后,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医生和保安赶到现场后,很快发现窗户上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医院的窗户都安装了限位器,但这一扇是硬生生被人卸了下来,楼下的空调外机也有一双拖鞋脚印。从一路滴落的血迹来看,穆丘应该是翻窗跳到了空调上,又从相邻的阳台爬进了十楼厕所,最后借着那里坏掉的监控混进人群中逃走的。 这一连串动作连健康人都很难做到,更遑论一个疑似瞎了眼的癌症病人。医院紧急调了住院部周边的监控,发现穆丘的动作简直是健步如飞,离开大楼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就迅速离开了。 他们打了家属的电话却半天没有人接听,无奈之下,施语冰只好再次求助于美术馆的李老师。不料他却没太多惊讶,淡淡地说了句“我们管不了作者方面的事”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一个个都跟猪油蒙了眼一样啊!” 陆英嘉的这句抱怨让施语冰蓦地转过了身。 “说不定……其他人都被蒙蔽了,真的只有我们能察觉到他的异常。” “那怎么办?”陆英嘉怒道,“谁知道他现在去哪了?” 施语冰盯着雕塑,低头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掏出几枚铜钱,口里默念着算了几个数,将铜钱抛向半空。 雕塑的表面有一些波浪纹和凹坑,有两枚铜钱掉进了坑里,另有一枚掉在了床上,其他都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施语冰双手掐诀,慢慢绕着铜钱四周走了一圈,随后突然抬起头,示意陆英嘉和临祈摸摸自己的口袋。 三人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硬质卡片——是g市美术馆的志愿者工作证。 这不是普通的证件,而是只有专业美院的学生才能拿到的内部工作证,可以在没有开展之前进场工作。证件下方用歪歪扭扭的马克笔字迹写了工作时间——仅限今晚九点之后。 第92章 迷宫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九分诡事’频道,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九……聪明的小朋友已经看出来了,今天就是我们久违的探灵直播时间!除了小白,今天我还会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她可以算是我的师姐……” 镜头移动过来,戴着口罩的施语冰很勉强地打了个招呼。 “奶奶你等的探灵频道更新了” “什么师姐?在道观修行的师姐?[狗头]” “师姐你两个师弟是给啊!他们都是给啊!” 望着他们一个人帮忙举手机,另一个满头大汗地整理着装备,还要面带笑容地回复弹幕,施语冰摇了摇头:“你就非开这个直播不可吗?” “你不懂,这叫职业素养。”陆英嘉调整了一下腰包位置,确保里面的朱砂、符咒和糯米都触手可及,“还有工作留痕。” “好吧,但我们今天解决了事儿就走,不要搞什么节目效果。” “姐,你以为我的节目都是演出来的吗?我那都是真的拿命在冒险啊!” “嗯,简称拿命换钱。” 美术馆的整体是一个巨大的船帆形状,入口大门镶嵌在花瓣似的的大理石中间,在射灯的映照下反而多出了层层阴影,显得深不见底。 常规的闭馆时间是晚上八点,而工作人员离开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九点之前,此时从外面看馆内已是漆黑一片,只有一个保安在门口的岗亭守着。陆英嘉很纳闷他们要怎么进去,难道出示证件给保安硬闯? 他并没有完整地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把志愿者证出示给观众看了一下,说这是自己白天在美术馆见到的。很快就有人帮他出谋划策,说美术馆的纪念品商店那边还有一个出口,貌似没有保安出没。他们便躲进路边树丛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却发现那扇大门上除了电子锁,还被手指粗的防盗链缠得严严实实。 “真有点像做贼了哈家人们,还有没有别的——” 陆英嘉话音未落,只见临祈默默上前,一只手抓住锁头,金光迸出,砰地一声轻响,钢制的防盗锁直接被他的内力炸成了两半。 “大家都知道我们有特异功能,就别纠结了。”他淡淡地说,“事情处理好自会有人帮我们解决,要是处理不好……” 陆英嘉明白他的意思——处理不好就只有等人来解决他们了。 用工作证刷开门,穿过纪念品商店,就到了空荡荡的大厅。这里面的确一盏灯也没有开,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发出微弱的绿光。好在展厅都只是虚掩上了门,他们屏住呼吸挪步,先找到了白天最早出现异样的二号展厅。 “这些画还在这里……你看吧。” 用手电照射过去,油画上密密麻麻的死鱼眼珠就在一瞬间全亮了起来,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幅景象实在令人毛骨悚然。陆英嘉抓着糯米靠近,没反应,又检视了画家放在这一层的全部作品,把直播间里的观众吓得鸡飞狗跳。 “杨开宇和穆丘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施语冰想了想:“应该不算熟悉,但是见过吧。杨开宇有好几次受邀去首都美院开展呢。” “就展出这些东西?!” “当然不是,这些画不正常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施语冰皱着眉晃了晃手电。 这批画作是布置在展厅中心的一个圆台上的,用极细的钢丝悬吊起来,手电晃过就会在背后的墙上投下一块阴影。 第101章 那阴影在暗处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一下。 “躲开!”临祈忽然出声吼道。虽然他张开防护罩的速度已经很快,但从墙内扑出的那一抹阴影动作更快,仅是一刹那的功夫,陆英嘉和施语冰就同时感到脚踝一痛——皮肤上多了一块圆形的擦痕,并很快变成了青紫色。 施语冰倒吸一口气,立刻在他胸口一拍,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污血。临祈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是什么东西——”陆英嘉抬起手电,一下子哑了。 原本整整齐齐排列在墙上的方形阴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个畸形的人形!它们头大身细,宛如一个个巨大的蘑菇,在光线的变化中不断扭动,似乎随时会朝他们扑过来! “跑!”来不及过多思考,三人找到一扇门就冲了进去。 与博物馆不同,美术馆的作品很多大小不一,为了展览效果,布展时不会把展品集中在一处,而是会将多个展厅打通,根据作品的性质设计不同的动线。这种设计在白天都会令人眼花缭乱,更遑论没有开灯的夜晚,他们连钻了几个门后,竟然搞不清自己是在哪里了。 这个展厅摆放的是巨大的装置艺术作品,陆英嘉都不想多看一眼,但最糟糕的是这里的出口是锁着的,用内力都炸不开,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原路返回。 他们原本觉得没什么困难,直到回到上一个展厅的时候找了一圈,发现展厅里竟然多出了一扇门。 “我们进来的门,旁边是不是有这幅很大的书法?”陆英嘉指着墙问。 “不,展品好像也被移动过了。”施语冰用手电照了一圈,“我记得这幅画原本不在这里。” “分头行动?”临祈刚说出提议,弹幕上就一堆人惊恐地反对,说恐怖片里的分头行动就是找死的开始。 “随便走一边得了,反正就这么大点地方,总不能把我们困死——” 陆英嘉抬脚就往一扇门里走,穿过小走廊后三人却傻眼了——这个展厅他们根本没来过!四面墙上挂的全都是巨幅的抽象人物画,用色鲜艳得刺眼,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人物的眼睛统统转了过来盯着他们。 他们赶紧往后退,在小走廊里被一阵冷风直吹面颊,睁开眼后手电照出的是一片满是积灰的地面。 这个展厅甚至没有开放过,里面什么作品也没有,却有一面墙上布满了扭曲的大头蘑菇人阴影! 陆英嘉吓得直接掏出一把朱砂撒出去,阴影瞬间朝两边散开,但很快又聚拢回来,边缘甚至有了一点凸起,仿佛要从墙里钻出来一样!临祈赶紧抓起他的衣领带他往后逃,又穿了一遍走廊,他们总算回到了书法展厅,但摆在他们面前的依然是两扇未知的门。 当陆英嘉准备直接走另一扇的时候,施语冰把他拉了回来,拿出了命盘。 “原来师姐是算命的” “好专业啊,感觉比我家楼下摸掌纹顺带卖狗皮膏药的靠谱” “这指针怎么一直不停?有种不好的预感” 施语冰念咒后,指针转动了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当指针停下时,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它指向的是惊门方向,虽然不致命,但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有办法了,先跟着走吧。” 好消息是,他们回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展厅。而坏消息是,这里竟然出现了三扇门,每一扇后面都是同样的冷风吹来同样昏暗的阴气,他们不得不再次依靠命盘判断方向。 “就好像预料到我们一定会带你来一样。”临祈突然说。 “是啊,冲着我的。”施语冰艰难地蹲下来——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在每一个门口都洒下一小撮符灰,“先刀预言家是常规玩法嘛。” 这次的指针转动更加剧烈了,晃悠了好半天才终于停留在中间那扇门的方向上。穿过门框看到的是熟悉的二号展厅,且墙上没有那些大头蘑菇人,陆英嘉率先松了一口气,但走在最前面的施语冰却嘶了一声退了回来。 “怎么了?” “我踩到了一个——”手电光向下,照出了地面上的一大团阴影——竟然是一条惨白的死鱼。它的身后拖出一长条腥臭的黏液,眼睛竟然还在努力地向上翻。 与它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施语冰就尖叫了一声摔倒下去。 “学姐!”陆英嘉连忙把她捞起来,两人拖着她远离那条死鱼。临祈动作快,手电在墙上晃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楼梯的位置。“你们是不是从这里上的楼?” “没错,但是上去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 “现在没时间考虑了!”临祈一把拉起他就往楼上冲。但当他们走到楼梯中段时,脚下却突然晃动起来。 陆英嘉低头一看,发现了骇人的一幕——楼梯竟然整个弯曲了起来!原来它的侧壁上有一个老人头的浮雕,此刻它就像一个被踩弯了脊梁的活人,眯起眼睛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穆丘到底有多神通广大?他原本以为只是要对付一堆石膏,现在怎么整个美术馆都活过来了要跟他们作对? “起!”陆英嘉别开了镜头,用符咒唤出藤蔓,将楼梯强行拉直了过来。腥臭的气味越逼越近,他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朱砂,直到前面的临祈停下来才松了一口气。 这道楼梯铁定通往杨开宇的展厅,他们没有打开手电都能感受到四周冷冷的目光,阴气的漫延也更加肆无忌惮。陆英嘉气还没喘匀,就看见施语冰忙不迭地拧开了手电四下照了照,接着又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随后呆愣在原地。 “学……学姐?你怎么了?” 施语冰按住自己的伤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眼睛……好像又看不见了。” 第93章 最初的灵魂 “怎么会……?”恐惧感缓缓漫延上陆英嘉的心头,“你上次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这次不是因为你。”施语冰勉强站了起来,“正相反,如果我们不赶快找到穆丘,接下来你们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雕塑拿走了他的眼睛…… 想到方子瑜的惨状,陆英嘉打了个寒战——在这种地方失明,和被宣告死亡没有区别。“那你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不能。我完全——完全失明了。”施语冰过了一会儿才说,语气显得有些焦躁。 “应该没关系,我们很快就到那家伙的展厅了。”陆英嘉安慰道,然而当他打起手电时却傻眼了——这里只是一个小休息室,根本没有通往其他展厅的通道! “楼下的路都乱成那样,找不到你们下午来的位置也很正常。”临祈望向休息室墙上的挂画,上面有一位背着身子的女郎,戴着一副巨大的红色耳环。 陆英嘉一脚踢开了休息室的门:“家人们,现在我们肉眼看到的东西可能和摄像机拍到的有区别。请大家在直播间帮我们盯着,如果我们走了岔路就立刻告诉我们。” “啥意思?还有互动环节” “好耶,剧本质量又回来了” “阴阳眼的手机能拍到赛博鬼魂吗” “这美术馆心好大,居然这样也没遇见保安” “感觉他们自己也知道里面会出事呢~” 与一楼不同,二楼大部分展厅的门都是锁着的,他们只能在走廊上打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开门的还不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是从外地博物馆借调文物过来开办的特展。 不过这个特展的名字很快就吸引了他们——“探秘古代巫文化”。 “美术馆确实要办这个展,前段时间还请了我爸做顾问,不过后来……”施语冰叹了口气。 “你们家真是什么都掏得出来啊。” “其实不然,在战乱时期很多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我爸手里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那些国宝级别的珍品,还是只有在这种场合才看得到呢。”施语冰有一瞬间忘记自己看不见了,贴到展示台上抚摸了两下,遗憾地摇了摇头。 进门处展示的是最广为人知的古代巫文化遗物——兽甲卜。将乌龟壳、鹿骨等烧出裂痕,再根据裂纹形状判断吉凶,这是广泛流行于商周朝的占卜形式。不过施语冰说,真正的巫文化起源比这还要古早得多。 “那些东西要么就是没挖掘出来,要么就是根本无法被现代人理解。” “再早就到夏朝以前了,没有文字记载的东西,谁能证实呢?”陆英嘉怀疑道。 “传承知识的方法可不只有文字。”施语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这种人的历史,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绕过了实物展台,刚把手电打在墙上,陆英嘉就倒吸了一口气。 这相邻的两面墙,全都用来展示了一副巨大的壁画。根据标识牌所说,这幅画是在y省大山深处一座山洞里被发现的,山洞附近还有一个自然村的遗迹,推测完成时间在东周时期之前。因为地处偏远加上山中潮湿,壁画保护极其困难,现在展出的是两位画家等比例描画下来的复制作。 第102章 当他们看到两位作者的名字时,更是寒毛直竖:杨开宇、穆丘。 “我看他们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陆英嘉吐槽,“画完这幅画两人就一起进精神病院做病友了还差不多。” “别管那个了,先看这幅画的内容……是不是有点熟悉?”临祈皱着眉抬高了手电。 壁画的面积实在太大,在三人合力的照射下,才终于显示出模糊的全貌来。整幅画只使用了红黑两种矿石颜料,线条粗犷,内容质朴,对现代人来说解读难度不小,但临祈这话一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所在。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个并排着行走的黑色人形,他们都用手捧着不同的红色器物,似乎是在服务什么人,和后世陵墓中的陪葬壁画形式相似。但这些人形的脑袋都很大,和身体几乎不成比例,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某种精怪。 ——和他们在楼下看到的那些影子一模一样。 弹幕又炸了,纷纷叫他们离壁画远一点,要是这里面混进去个真的他们都发现不了。陆英嘉却摇了摇头,把手电打向另一面墙,那上面画的依然是类似的画面,不过人形的比例却正常了很多,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这幅画里一半是人,另一半是像人的“怪物”。 而矗立在它们中间的,是一扇巨大的门。 他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扇几倍高于自己的门带来的震撼。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都在这扇门前跪伏下来,将他们手中的红色器物庄重地献上去。而就在门后,一大团混沌的阴影正在慢慢挤出来,在整体呈暗色的画面上,只有它被涂成了鲜艳刺眼的血红色。 通晓鬼神的使者。阴与阳的交界。 这就是“门”。 在人类的记载里,“门”似乎是阴阳失衡时顺应天命诞生的英雄,把拯救人类视为自己的使命,但在这幅画中,事情显然不是如此。 陆英嘉曾在西方神话中见过类似构图的壁画,以这样的方式诞生的,不是未知的怪兽就是魔鬼。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团阴影长出了同样是红色的眼睛,正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陆英嘉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毫无防备地摔倒在了地上。临祈连忙去扶,手电骨碌碌地滚落,照亮了站在壁画前的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沾满泥土的登山鞋,一条腿覆盖着风干的颜料,另一条腿却裸/露出了被蛆虫穿透的皮肤。他向前走了一步,地上就留下了干涸的血脚印。 “……急急如律令,囚!” 金色的八卦阵忽然在那双脚下升起,数十根锁链同时从地里钻出,想要困住佝偻的黑影。施语冰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还能感受到阴气,一个小布包被她甩了出去,落到黑影头上就变成了天罗地网! 没想到那黑影比泥鳅溜得还快,只留下了一双鞋在八卦阵里,扭头就往壁画里撞去,施语冰的法器也没有碰上他分毫。临祈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在弹幕的惊呼声中,他的手掌摸上了壁画中的某一处,顿时被冰凉滑腻的触感包围了。 施语冰深呼吸了几下,闭着眼指向画在那里的大头鬼:“这里,有路。” 这是寻常人类绝对不可能到达的地方。他们一靠近墙,就宛如浑身陷入了泥沼,或是进入了某种大型动物冰冷的尸体里,四周被柔软却沉重的东西挤压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手电只能照出眼前深深浅浅的圆形印痕,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陆英嘉撞上尽头的硬物时,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 临祈上前把那东西推开,他们终于得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这果然是一个新的展厅,并且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展厅——四周摆满了抽象的石膏雕塑,一面墙上挂着名为《眼睛》的抽象画组,展厅中央用钢丝悬吊着奇形怪状的巨大《灵魂》。 只不过看过了刚才的壁画之后,陆英嘉突然对这些作品有了新的猜想。 人类对于鬼怪的认识,在最初应该是抽象的。只是随着一代代巫的教诲,再加上语言文字的加工渲染,它们才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么,这些作品是不是在试图剥掉一层层的历史外壳,去寻找最初的“灵魂”呢? “杨开宇!”他大喊道,“你是被穆丘胁迫的吧!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他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回答。陆英嘉低头望着刚才堵在门口的那个小雕塑,是一个圆柱体和一个球体拼接而成,底下粘了很多碎石膏做底座。他从包里取出一把锤子,咣地一声就把球体砸了个粉碎! 四周瞬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的雕塑都小幅度摇晃起来,向内将他们团团围住。 “基于我们的身份,你们想做什么,我猜都猜得出。”陆英嘉冷冷地说,“但你别以为我是害怕这堆石头墩子,我这叫先礼后兵,要是一会儿动起手来,谁也别想好过。” 又等待了良久,墙壁上的画框后面,突然传出了一声老者的轻笑。 “这么久了……我等待这么久的家伙,果然就是你啊。” 那声音苍老得不像样子,沙哑且腐败,简直就不像一个活人能发出的声音。陆英嘉早就取出了符咒严阵以待,然而他很快听到的,却是旁边施语冰发出的痛叫声。 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悬空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吊着脖子,不仅急促地喘着气,还用双手死死地捂着眼睛,努力地抗拒着那种来自大脑深处的剧痛。 然而她的反抗并无效果。鲜血顺着她的衣角流了下来,在她身后的灵魂雕塑上,一对新的圆形刻痕正在慢慢生成,吸饱了血液便睁开来,俯视着虫豸般的三道影子。 第94章 鬼遮眼 陆英嘉抬起手,一团火焰不假思索地就朝着石膏飞了过去。 然而就在火舌快要触及石膏表面之时,一圈黑洞般的影子却突然出现,将火焰全都吸了进去。伴随着它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你要是如此轻举妄动,那这个小姑娘的命,还有封印在这里的几百人的命可就全都没了。” 几百人?! 这个令人惊骇的数字,让陆英嘉看到石膏上的刻纹时更加头皮发麻。临祈的金色光芒化为刀刃,割断了施语冰脖子上的绳索,她砰地一声摔了下来,依然捂着在不断流血的双眼。 穿着登山鞋的脚从一处雕塑后面慢慢飘出来——仔细一看,那双脚的确是悬空的,证明他生前恐怕也是这样被悬吊窒息而死。他的一只手握着画笔,另一只手满是鲜红,显然是从脖颈处那个大开的伤口处流下的血迹。 “穆丘……不,杨开宇。”陆英嘉神色凝重地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只是他计划中的祭品之一吧。” 杨开宇没有回答。他的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无论怎样都看不真切。 “你肯定也知道我们其中一个是‘门’……不过我们是好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说清楚事情的原委,我也可以找个高僧好好超度你一下……” 陆英嘉嘴炮不停,背在身后、藏着朱砂粉末的手却暗自开始动作。他在地上盲洒了一个咒文,然而还没等它生效,一柄泥刀就猝不及防地飞了过来,铛地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此时,他们身后正好挂着那组抽象画,泥刀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画框瞬间如同雪崩一般哗啦啦地摔落下来!三人连忙抱头躲开,等他们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零零散散的画框崩落后露出的是一张完整的巨幅画。 那是一双眼睛。 与展厅里的其他作品不同,这双眼睛采用的是绝对的写实风格,睫毛、虹膜乃至眼仁上的血丝都刻画得惟妙惟肖;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眼睛上却覆盖着一双半透明的手,几根手指甚至直接抠进了眼眶里,让它透露出极致的不安与恐惧。 双眼还流着血的施语冰却在这时候凑了过来。 “鬼遮眼。”她轻声说,“这就是……穆丘变成了盲人的原因。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你能看见了?”陆英嘉惊讶。 “很模糊,但是我感觉得到……这个地方还很危险,我们还需要往前走,然后——” 施语冰仿佛忘了这里还是一个狭小的展厅,着了魔一般向那副巨画走去。陆英嘉想要拦住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和临祈同时感到眼皮一阵刺痛,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们首先感受到的是四周极度潮湿的空气。 他们站在一座吊桥上。湍急的河流从他们脚下奔腾而过,卷起煞白的浪花;天上下着雨,带着草叶腥味的水滴也一起扑过来,顺着头顶的藤蔓落进他们的衣领里。 蜃境! 三人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穆丘和杨开宇到那个原始村落里临摹壁画时看到的场景。 但与之前遇到蜃境时不同,陆英嘉现在还挂着直播。不出意料,他的镜头里是一片黑暗,只能询问观众:“家人们,你们看我现在在哪里?” 弹幕众说纷纭,大部分说他还在美术馆里,有的人问他怎么卡机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极少数人说自己看到了和他眼中一样的密林和吊桥。 第103章 “那个‘我要吃火鸡面0229’,对就是你,还有你们那几个说看到了我们在吊桥上的,现在立刻马上退出直播间,有条件的话去寺庙里买个开光的东西带着,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我要吃火鸡面0229:“卧槽,难道我们看见黄泉路了?” “看见黄泉路还算好了,就怕你过几天什么也看不见。”陆英嘉抹了抹滴到眼前的水,“请大家注意,这不是演习,我们马上就要正式开始捉鬼了。” 弹幕依然有人在质疑那几个人是托,不过看见这三人似乎煞有介事地手扶着什么,脚下摇摇晃晃,小心翼翼地在静止的雕塑中间穿行时,他们也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 在镜头后面,始终紧闭着双眼的施语冰反而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她有时候突然大跨步越过了一块木板,陆英嘉不信邪地踩上去,结果木板毫无预兆地坠入了河水,要不是临祈手快,他就要跟着摔进去喂鱼了。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吊桥之后,对面就是茂密的森林,只有一条人教踏出的简易小路。天色已近黄昏,并且在他们进来之后就开始加速暗下去,在这种条件下走山路是十分危险的,但他们别无选择。 森林里安静得过分,连鸟叫和虫鸣都没有,仿佛有一双大手将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生灵都抹去了。三人把手电开到最大,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穿行,但没走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个横卧的黑影,将道路截断了。 三人一时屏住了呼吸,直到发现黑影一直一动不动,这才赶上前去查看,原来那是一尊立在路旁的人形雕塑,腰部的位置断裂了,正好倒在了路中间。雕塑是石制的,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只用简单的线条刻出了五官,尤其将双眼画得溜圆,可见其年代之久远。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村子的遗迹?” 三人是干这一行的,都略懂一些历史,但要是追溯到夏商周那会的东西,他们就都两眼一抹黑了。而且,这可是涉及到巫文化的起源,以他们这些小卡拉米的功夫哪里够看? 但施语冰仿佛根本没想到这些似的,扎紧了外套,双手撑着雕像一跳就翻了过去,继续专注地沿着山路前进。陆英嘉和临祈见状连忙跟了上去,紧接着就在路旁看到了更多的雕塑——有全乎的,有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有只剩个头横在路中间吓唬人的,但无一例外都有着大得不寻常的双眼。 “巫最早的使命就是沟通天地人神,观测未来。所以,眼睛是他们浑身上下最重要的器官。”施语冰冷不丁地开口。 “可是,这也跟画画的没关系啊……难道穆丘也想获得这样的能力?” 这可能是废话,谁不想获得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付出的代价似乎相当大。施语冰不语,他们又艰难地在山路中穿行了一段,忽然,手电光被什么东西反射了回来,眼前豁然开朗。 出现在森林中央的是一个圆形的深坑,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修筑了粗糙的石台阶和引水道。深坑底部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影子,大约是已经石化的遗迹,看不清面貌。 令陆英嘉毛骨悚然的是,坑中央还有一块更深的阴影,从形状上来看,很像是一扇开在地底的巨大的门。 “这是一个祭坛。”临祈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临祈把手电调到强光模式,聚焦到深坑中心的一处石台,上面竖着杆子,挂着一个刚开始腐烂的人头骨,死去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年。 三个人都后退了一步。 “这是蜃境,不一定是真的。”施语冰首先提醒道。 “蜃境的细节多半与制造者死亡的经历有关,那个头骨很有可能就是杨开宇的。”临祈反驳,“穆丘看到了壁画之后,想要在这里通过人祭获得什么。” “获得什么?总不可能是……他的眼睛吧。”陆英嘉颤抖着问。 临祈不语,加快脚步通过祭坛,继续顺着山路往前走去。他不愧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在这样崎岖的道路上甚至如履平地,陆英嘉还在气喘吁吁地扶着施语冰爬坡,就收到了他打过来的手电信号——前面没路了。 借着临祈的手臂,两人从山坡上爬起来,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村庄遗址——准确地说是半个遗址。石头垒成的低矮房屋都已经垮塌得不成样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全是树枝和不知名动物的碎骨,而当他们绕过一堵矮墙时,却发现脚下已经变成了悬崖——山体整个断掉了,眼前仅剩一片浓重的云雾,但地上却还扔着画具和长长的登山绳,显然是杨开宇和穆丘来这里时留下的。 “有可能是我们走错了路,但更大的可能是……”临祈盯着登山绳,“那个山洞在另一座山头上。” 假如现实中真的存在这个地方,那么它的探险难度可见一斑。杨开宇和穆丘显然都不是户外运动爱好者,他们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一定要将那幅画临摹出来的? “我看我们就没有必要找它了吧。”陆英嘉的双腿在打颤,“只要找到杨开宇,赶紧出去不就好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从进来到现在都没碰到东西,很可能——” 临祈话音未落,他们背靠着的墙另一边就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音乐的拍子,陆英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正是下午时把他和同伴们分开的节奏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振动频率,人的耳朵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等到陆英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声音走出了好几米远,被施语冰猛地拉了回来,倒在墙根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去看。 广场上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个大头蘑菇状的黑影。它们从断壁残垣中飘出来,跟着敲击的节奏,手牵着手围着广场中央的篝火台转圈。而在台子上方,竟然突兀地停着一张轮椅,一名穿着病号服的老者缩在上面,一只手还插着吊针,另一只手却倔强地捏着一把雕刻刀,正在一块石膏上刻画出形状。 他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的眼部有什么残疾,而是有一双灰白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它们,不让一丝光线漏进去。这双灰白的手长在一个身材瘦小、四肢纤长的男人身上,他蹲坐在老者的肩膀上,让他的脊柱几乎被压弯成了一个c形。 老者虽然看不见,手上的动作却飞快,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打磨抛光的阶段——不过他们依然看不懂他雕的是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扭过头来,肩膀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地与三人目光对撞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倒是老者微笑起来,那张脸变得更像饱经风霜的树皮:“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参观我的作品。” 陆英嘉刚要说话就被施语冰拦住,她从墙根后站起来,把还在流血的双眼睁开,直盯着他肩上的男人。“你的作品,究竟是什么?” “我的作品只有一个名字。” 老者做完最后一道工序,收起雕刻刀,像爱抚自己的孩子一样把雕塑抱在怀里轻轻摩挲。 “它们都叫做……《命运》。” 第95章 秘密 “我问的不是你。”施语冰冷冷地说,“我问的是——他。” 大头蘑菇们的舞蹈停了下来。它们明明什么五官也没有,但就是能让人产生一种齐齐转了过来盯着施语冰的错觉。 无面人。 陆英嘉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纠缠自己的那个家伙。它会不会也也是这样诞生的? 蹲在穆丘肩上的男人稍稍直起了身子,歪着头表现出不解的神色。 “事到如今还想装作你和施家没有关系吗?你的确是穆有初的弟弟,但是患有小儿麻痹症,十五岁的时候还拿不动笔,要不是因为有一双天眼,你能得到施家的资助,去上首都美院吗?”施语冰连珠炮似地发问,“去山里采风——准确地说是寻找‘巫’的那次行动,也是施家人出钱要求你去的吧?他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擅长画乡村风物的向导……可没叫你带着他的尸体回来。” 穆丘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带他回去,他能成为g市画家协会的成员,青史留名么?”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死人!” “有什么关系呢?施家会害怕一个死人么?艺术就是艺术,只要他还能画画,没人在乎他是死是活,反正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 施语冰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算是活人还是死人呢?” 这次露出了笑容的是蹲在他肩膀上的男人。 “施家的后代啊……我等了那么多年,果然这次没有看错人。” 语毕,还不等施语冰反应,他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扑了过来,手脚展开成蜘蛛一样的形状,一下子就要抱住她的脸! 第104章 “退!”陆英嘉和临祈同时大喝,一个打卡防护罩把他往外推,一个甩出一条长长的火带,男人的手指只碰到了一寸,霎时变得焦黑。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滚出好几米,陆英嘉以为他们这下可算是为民除害了,没想到穆丘听到动静,竟然慌慌张张地把轮椅推到了男人身边,任由他继续爬回自己的肩膀上。 他一只手胡乱地在眼睛上摸,直到找回了男人的手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石膏,专心雕刻起来。 “他把自己的眼睛给我,我则赐予他看到最疯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能力。”男人冷笑道,“如果失去了我,他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么说,”陆英嘉喘着气,望着男人那张长相普通却不显苍老的脸,纳闷他是穿走了哪个人的躯壳,“你就是壁画里的那个东西?” “他也配?”施语冰打断了他,“他的确是‘门’,但只是历史上的一任‘门’——唯一一任诞生在施家的门。” 按照巫的最初职责来说,能够最准确测算天命的施家才应该是巫中最正统的一支。但施家的祖宗不喜争斗,虽然把掌管水元素的能力承袭了下来,却总是躲在幕后,只负责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直接面对阴阳之战的能力几乎为零。 这样的家族中,原是不会有诞生“门”的可能的。但凡事总有意外,就在陆九出现的前一代,“门”降生在了施家。 据说那孩子天生双瞳,落地后只哭了两声就一直盯着接生婆看,当晚她便心病发作猝死。等到稍微学习了一些易数知识后,在路上随便指一个人便能说出他的吉凶祸福乃至死期,施家专门派人去跟着观察,结果是无一不应验。 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样过分地参破天命是要遭天谴的。果不其然,那孩子在十四岁就彻底瞎了眼,而与此同时,施家出了内鬼,让其他家族发现了这个“门”的存在。 “能够卜算,又是‘门’,他的能力几乎可以预测未来发生的一切事情,自然成了各大家族争抢的对象。”施语冰面色凝重地说,“为了不让报应殃及全族,施家只得用秘法把他藏在深山之中,不再和人接触。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有一次施家人进去查看情况,发现当初负责保护他的那一村人全都暴毙了,他本人则是下落不明。后来陆九出世,施家人就默认他死了,毕竟只有上一‘门’死后下一代才会出世。” “但是他并没有去投胎,而是变成了鬼?”临祈打量着男人问,“这么多年都没有魂飞魄散,这也太……” “因为有执念的不只有我啊。”男人咧开嘴笑道,“找到这里来的人……可比我贪心得多呢。” 施语冰抿着嘴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穆丘突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石膏滚落在了地上。他弯腰想去捡,却因为看不见反而把石膏推得更远了,骨碌碌地滚到了施语冰脚边。 他这次似乎是想雕成一个人形,但只完成了一个粗糙的构形,脸上也只有一只大张的眼睛。 “离它远点!”陆英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已经迟了,雕塑仿佛带着巨大的推力,宛如带起了一阵狂风,把他们朝村子后面的悬崖吹去!他下意识地去抓登山绳,但那玩意儿竟然没有固定在地上,整个人开始疯狂地下滑,好在临祈及时跟上,伸出手臂让他们抓住,咬紧牙关的脸都憋成了紫红色。 “喀啦,喀啦……” 轮椅碾过道路上的碎骨,缓慢向他们移动过来。男人在穆丘耳边低语,他便听从了对方的指示捡起石膏,用雕刻刀狠狠地朝头部凿了下去! “嘭——!!” 灰白如骨屑的粉末霎时朝四周迸溅,与此同时,三人的大脑深处都传来了难以言说的剧烈痛楚。陆英嘉的感受最为清晰,他知道那种痛来自哪里,只有、只有把自己的双眼挖去才能停止—— 饶是临祈也无法再坚持,手臂猛地卸了力,三人一下子朝悬崖深处滚去。 在蜃境里坠崖会是什么结果?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误入蜃境者的生死往往是被主人随意操控的。陆英嘉好长一段时间都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等他好不容易恢复神智,才发现他们居然要触底了,而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万丈深渊,竟是一幅巨画。 巨画很有穆丘的风格,全是大面积的色块,他们还在疑惑时身体就已经摔了上去——接触到蓝色部分的皮肤立刻感受到了恶寒,红色部分让人感受到灼热,降落在分界线上的关节更是有一种被生生切割开的痛楚。 “这是什——”陆英嘉很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穿过这幅画后的下一幅画刻意没有使用透视技法,无数痛苦的呻吟被压缩在一个平面上,让他的耳膜几乎被撕裂。 直播间里的画面已经彻底不知所云了。 “故事不错,但我不是来听播客的,主播人呢?” “美术馆探险之夜不合适吧,应该改名叫美术馆相声之夜。”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在屏幕上看到了好多眼睛?” “前面的真的该去睡了” “我没开玩笑,真的有眼睛,刚才主播不是点了我的名吗,我还以为我抽奖被选中了什么的……” 这条弹幕的主人还没打完剩下的字,就突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尖叫了起来。他扔下手机,惊恐地捂住了开始汩汩流血的眼眶,仿佛手机里就藏着夺走他双眼的毒蛇。 “不行……呕,得让这家伙停下来!”陆英嘉在一张纯白的房间里好不容易稳住了脑袋——他的身体跑到了画面另一端,临祈正在努力从画框边爬上来,而施语冰则是从中间被切成了两半。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蜃境。”施语冰疲惫地说,“这些年他肯定看到了不少‘真正的’未来,但是他不能说出来,就只能把信息藏在自己的作品里……” “包括那一大坨歪七扭八的灵魂吗?”陆英嘉嫌恶地说。 施语冰直直地盯了他半晌。 “我说,你难道还没有发现你是靠吞噬有内力的东西来获得能量的吗?” 陆英嘉咬了咬嘴唇。他当然发现了,但他不愿意承认,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自己好好闭关修炼个十年八年。“你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施语冰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每个家族都没有。所以你应该能猜到,施家人派穆丘进来是为什么了。” “就是为了把他附在穆丘身上带出去?” “准确地说,是把他附在我身上带出去,因为只有我才是施家的血脉啊。” 施语冰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为自己感到悲戚的意思。 “我失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到了。所以我那时不是在为你调节能量,而是在吸收你的能量……不然我的这双眼睛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在她被虚线切割成半边的身体后面,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抓住她脸部的纸张,就要撕去她的那只眼睛。 “唰啦——!”细长的藤蔓和火焰同时从陆英嘉手中奔涌而出,一边把鬼影从施语冰身上扯开,一边硬生生地把画面烧出了一个洞,透视关系被破坏,他们的身体被重新拼合在了一起,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上。 穆丘垂着头像死鱼一样瘫在轮椅上,鬼影阴恻恻地飘在旁边。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想害死我,早就可以下手了。”陆英嘉对鬼影怒目而视,“你是被胁迫的吧,因为你爸,还有周家的事……” “不是害死你,是吞噬你,就像你吞噬凤凰和树妖一样。”临祈突然开口说,“你和她之间,现在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结果。” “谁说的?”陆英嘉吼道,“还有一种就是把这老不死的打下十八层地狱!都二十一世纪了,谁稀罕他那算命的破能力?要我吞噬他我都嫌塞牙!” “是吗?”鬼影赫赫地笑了起来,“我可是什么人的生死祸福都能看透的。要是我告诉你一个你从来不知道的秘密呢?” “有病吧你,你以为我会相信——” “你最信任的这位男朋友,他可不是人类哦。” 第96章 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是人,难道你是?要挑拨离间也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好吧?” 陆英嘉的嘴火力全开,手上也没闲着,一口气摸出了三张符咒,大有要在此刻将这百年老鬼就地正法的架势。 然而接下来他的攻击无论如何都晚了一步——他用火烧,鬼影就窜到墙根后面;用密密麻麻的叶刃,鬼影每一次都能预判方向;就连乔怀茵给他们的囚魂索,他和临祈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都被他从一个奇特的角度躲了过去。 “怎么就是不信你学姐的话呢?这世间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透明的,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鬼影笑得十分狡黠,“顺便一提,你男朋友现在的想法很有意思哦。” 第105章 陆英嘉还是没忍住扭头瞟了临祈一眼。 他依然面无表情,不辩解,也不愤怒,对鬼影荒谬的言论可以说是无视,也可以说是默认。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临祈的身份不一般,但在这个圈子里有秘密是常事,他只是懒得去过问。不是人类又怎么样?要是一个妖怪憋憋屈屈地在他身边上那么久大学,他也觉得人家挺可怜的,不会和智力有缺陷的家伙计较。 但是自己心里知情和被别人点破,总是两回事。 “我知道你,你是最清醒的,你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很透彻。”陆英嘉故意讥讽道,“既然你那么牛逼,逮着一个老艺术家祸害干嘛,怎么不去竞选m国总统得了?下一届世界争霸赛没有你我不看哦。” “呵呵,那你知道为什么最开始的巫都是艺术家么?”鬼影竟然还真跟他打起了嘴炮,“因为人间的名和利都没有意义,最终都是要毁灭的,只有艺术会永存!”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宇宙中的恒星能量一直在损耗,熵值在增加,最后一切走向混乱和毁灭是必然结果,包括你所谓的艺术。”临祈冷不丁地开口。 “听到没有,这就是科学!”陆英嘉在镜头前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据我所知,我们生活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有规律的系统,所以只要有了足够的初始条件,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学严谨的方法测算未来就是可能的!大家都别信那些算命的鬼话!” 施语冰在一旁蹲下捂住了脸,很想装不认识他们。鬼影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胡搅蛮缠的,但他又确实没有把这两个玩意弄死的能力,双方只能干瞪眼。 陆英嘉继续劝说道:“就算你吞噬了足够多的灵魂复活了,你就甘心当那帮家伙的傀儡吗?你难道不知道施家人是为什么把你送来这里?” “哈,当然是为了避免被我牵连了。他们只有自己彻底没用了的时候,才会想到再把我找出来!你以为你的学姐很无辜吗?” 施语冰叹了口气。 “我只想知道……当时我看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眼见到临祈后看到的场景,是她从小到大被天眼反噬最严重的一次。她知道那象征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厄运,但当陆英嘉和临祈一同参与其中后,她就愈发看不清那样的未来会降临在谁身上了。 鬼影狂笑了起来。 “你就是想问,这次人类与鬼怪谁会赢对吧?别再那么幼稚了,这种事情谁赢谁输都是一样的啊——穆丘,带他们去看看吧。” 穆丘缓缓抬起头,朝一个方向开始推动轮椅。三人不得不跟上去,只见他挪动到了山崖边后景色就飞速变幻,一条蜿蜒的山道出现在了面前。他那副身板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得粉身碎骨,但轮椅竟然一路载着他稳稳当当地走着,来到了一座废弃的营地面前。 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生活用品,都已经腐朽发黑,其中有一把尖刀显得十分刺眼。唯一没有损坏的是一幅画稿和几个石雕,与那幅壁画的布局非常相似。 “他把我们带到这里,说会给我们我们需要的东西。”穆丘机械地说,“我只是按照我‘看到’的画面做了而已。” “你杀了杨开宇,”施语冰紧闭着双眼,身体颤抖,“因为那些人也用鲜血召唤出了‘门’。” 陆英嘉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要吐槽,但他突然感到脑仁一痛。 他想到了自己梦中的场景。 那些围着他念经的人,那些被尘土包裹的尸体,那些被自己咽进口中的鲜血…… “你以为巫是怎么诞生的,小子?是老天怜悯人类,还是真的有人像你这么表现欲过剩,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大义吗?” 鬼影轻飘飘地降落到了陆英嘉的身后,在他头痛欲裂的时候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最初的巫,本来就是用鲜血召唤出来的鬼怪啊。” 冷若冰霜的手指按进他的眼眶时,比银河爆炸还要炫目的光芒瞬间从陆英嘉的脑海深处奔涌而出。 他看见身着彩饰的祭司砍下人牲的头颅,血液流进地底的大洞,一股不成形的黑烟从里面冒出来;他看见巫婆漂浮在火堆上,闭着眼接受村民递来的祭品,即将继承她衣钵的少女们围着她跳舞;他看见穆丘亲手挖出自己的双眼,和杨开宇的头骨一起摆放在村口的祭坛上;他看见无数的妖兽挣脱束缚冲进城市,而自己手提着一柄形状奇异的长剑孤军奋战…… 过去,现在与未来。 画面戛然而止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问:“最后会怎么样?” “我不会告诉你的。”鬼影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陆英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张符咒。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 把符咒按到鬼影身上时,他的脚下窜出了足有半人高的火焰——这是经过施语冰进化的凤凰火,结合了刘焱教给他的噬妖焰的技法,本来是只会对妖鬼起效的,但他却在焚烧中感受到了和鬼影一样的痛楚。 也对,他吞噬过妖怪的心尖血,体内不止有阳极能量,应该早就不算一个纯粹的人类了。他曾经的底线是绝对不会以牺牲人类的方式来增强自己的能量,但现在看来,这个底线不知何时也会被打破了。 鬼影的衣服下摆一接触到火焰,立刻就化成了黑水。他的预言仿佛一下失去了作用,这才想起来要逃跑,但那两双手就像粘在了陆英嘉身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扯下来。 “最开始的巫是鬼怪,后来的可不一定是。至少我认识的那位就比你这个神棍强得多……就凭你一句话也想定义我的未来,未免太看不起现代人了吧。你知道《国际歌》怎么唱的吗?”陆英嘉磐石一般的声音在火焰中回荡,“‘从来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未来是什么样子,我非要等我活到了那个时候才会相信。” 鬼影融化成的黑水有的滴进了地里,被火焰蒸腾成白烟,更多的是融进了陆英嘉的皮肤里,慢慢变幻成波浪形状的纹路。 “不好意思,你跟我不算熟人,我就不超度你了。要是没有魂飞魄散,地府开庭的时候记得带上你抢来的眼睛。” 寒意降临。 临祈和施语冰都后退了好几步。在他们的眼中,陆英嘉本来已经完全被熊熊烈火包围,脚下忽然又漾起了冰冷的涟漪,将沿途的骨头和利刃都冻结,在碰到他们身上时却化成了温柔湿润的露珠。 他身后的空气中升起了一团黑影,仿佛一扇巨大的门,联通着阳界和阴间,在将鬼影祸害的冤魂都拉出黄泉的同时,又在把他狠狠地推入地狱。 “是……施家的水属性能量。”施语冰愣愣地望着已经残缺不全的鬼影,“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能觉醒了。” 临祈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差土属性和金属性是么?” “没错,他体内能够有五行能量的话是最保险的。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不安的预兆又来了,施语冰努力辨认着脑海中模模糊糊的影像。黄沙、雾霾、蛇影、残破的村庄……只是上一次她看到的颜色十分昏暗,这次却是漫无边际、刺眼的鲜红。 还没来得及向临祈描述,她就再次脱力晕了过去。而就在此时,火焰中心的鬼影比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切。 “你认识的那位啊,我见过。” 陆英嘉哼了一声:“在哪见过?黄泉路上么?” “还真是呢。我在路上排队的时候,黑白无常叫我滚蛋,却让他进入轮回。我一开始还不服气,后来那家伙投胎成我的下一任‘门’了,我才读懂他们的眼神。”鬼影仰着头,似乎是不想让火焰烧到自己,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那种眼神叫‘总算有傻子来接这个活儿’了。” “傻子也比你跟老年人玩躲猫猫好吧。” “哎呀,你也没听懂我的意思啊。”鬼影笑道,“他们是觉得接下来几百年都不用再去找人了,毕竟那家伙太纯粹了,纯粹到每一世都一定会答应别人的请求。 “也就是说,他永远都逃不了作为‘门’,吞噬别人或者被吞噬的命运,而且不是一辈子,是永生永世……永生永世都会陷入痛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啊。” 第97章 命运论 穆丘从小就知道,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哪怕他出生在首都的书香门第,家中从不缺钱和资源,但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哥哥在前,他又是私生子,在双眼和身体都有残缺的情况下就犹如风中蒲柳,能勉强在家里吃上一口饭都得感恩戴德。 在他还小的时候,像哥哥一样拼命学习绘画就是唯一的出路,直到有一天他的眼睛彻底瞎了。那一天醒来后看不见太阳的穆丘,差点就想抱着画板从楼上跳下去。 但当他推着轮椅走到天台边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穆丘仰着头,愣在那里足有几个小时,随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回到家中,把父母和哥哥都召集过来,宣布了自己的预言。 第106章 他说,自己和哥哥都会成为大艺术家,只是哥哥会桃李满天下,而他的使命是向世人传播“真正的艺术”。父母起初嗤之以鼻,但在几年之后,穆丘同样带着自己的高分作品,不依靠任何他们的关系考上了首都美院附中,他们才开始认真地对待这个预言。 他们开始给穆丘请最好的老师,带他到世界各地的美术馆,也让他参加家里的艺术沙龙。但穆丘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只和首都美院里那些“离经叛道”的新派艺术家混在一起,即使能拿到保送资格也坚决不去传统院校学习,只一心一意地做他的抽象艺术。 穆丘的眼睛是瞎的,但他依然能“看见”不少东西。有的是邻居家的凶宅,有的是寺庙下镇守的妖怪,但更多的是他自己脑海中被称为“预兆”的影像。按照他的说法,那些画面都过于凶猛和恐怖,常人无法理解,他也只能用抽象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 在姓施的女人来到他们家之前,穆丘的展览还在勉强遵守学院派的旧例,会给它们赋予一些后现代主义的探索意义。但自从她资助他前往q省的某一处村庄采风之后,他的作品就变成了彻底的一片混沌。 那个女人说的只是:“你要将你看见的一切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父母很高兴,因为他“不入流”的作品终于得到了传统圈子的认可;穆丘本人更是欣喜若狂,他一眼就能看出施小姐身上的与众不同,坚信她要给予自己的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使命。 但穆有初是唯一一个坚决反对这次行动的。身为同胞兄弟,只有他一个真正相信穆丘的那些胡言乱语,这个神秘的女人突然出现,肯定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女人一拿出东南施家的名头,他又不得不妥协——文艺圈子就是如此盘根错节,他能坐上院长的位置依靠了不少人的支持,或许某些人投出的一票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如他所料,行动过程异常地艰难。因为穆丘行动不便,穆家带了几个保姆随行,但他们到山口就被送了出来。一起被送走的还有穆丘的轮椅——施小姐给他们发来一段视频,说穆丘一进到山里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穆有初至今不敢再点开看一次那段视频。那时候已经有癌症前兆的穆丘竟然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一个登山健将般健步如飞,虽然戴着墨镜,但眼中近乎疯狂的渴望依然清晰可见。 自那之后,他便不再停歇,不再服从,甚至不再解释。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就是那些诡谲晦涩的作品,他要求穆有初不断地为自己举办展览,就好像被诅咒封印在了一个巨大的茧壳里,只有解出谜题的观众到来,他才能解脱。 施小姐说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艺术,但穆丘还是更愿意相信陆英嘉手中的那一段视频。山石在他的身边慢慢垮塌,已经变得空洞的双眼流出血泪,他还抱着一块石膏,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 “您也有阴阳眼?” “我是他的哥哥,多少会看到一些。”穆有初苦笑,“不瞒你说,我带过的有出息的学生,基本上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可能这就是所谓艺术家的宿命吧。” 他就这样听着“天眼”召唤,走入了祭坛,让鬼影附在了自己身上。 施语冰在族谱里,竟然没有找到这唯一的“门”的名字,所有相关的资料也全都被删节,说明施家为了不让他带来的祸患殃及后代,可谓是费尽了心力。大概是施耀文早就算到自己有此一劫,才用上了这么曲折的方法试图最后一搏。 按照他的设计,施语冰是要利用陆英嘉和临祈,把鬼影和穆丘一起吞噬的。她的天赋本来就不一般,这样虽然比不上“门”,至少也能完全继承鬼影的卜算之力,能够被预测每一步行动的情况下,周家是不得不忌惮的。 但他算漏了一点——穆丘和陆英嘉都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容易摆布。 前者是提前一步发动了计划,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把三人拉入蜃境;后者可不管鬼影胡吹的什么诱惑,直接把对方化成内力吸收了了事。 “所以……穆丘究竟是想得到什么呢?”临祈问。 穆有初抚摸着弟弟松弛无力的眼皮叹了口气。 “大概是……别人对他的作品真正的认同吧。小丘从小对艺术的理解就和常人不一样,我们一起学素描,我只要画得准就好了,他偏要追问老师,画得再像不都是在模仿吗?我要怎么才能做出‘真实’的东西呢?” “柏拉图的理念论*。”施语冰点了点头。 “是的,但哪有人会那么小就思考那些东西呢?后来他眼睛瞎了我才知道,他一直以为‘天眼’告诉他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穆有初说,“我爸妈觉得他是疯子,但你们应该能理解吧?的确只有靠你们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啊。” 陆英嘉浑身一震。 他在刚开阴阳眼时的确不服气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明明妖魔鬼怪是存在的,他们知晓的都是真实,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地对普通人隐藏起来? 但经历了那么多危机之后他也隐约能懂,人类连世界上现有的阴暗面都接受不了,更遑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威胁。妖鬼的暴露会让来之不易的平衡完全崩塌,而如果他们知道了“门”的存在,自己就需要背负比现在沉重千百倍的责任。 穆丘付出的代价他们也知道了。鬼影已经太虚弱,所以他在营地里毫不犹豫地杀了杨开宇,用他的身体给鬼影祭祀,灵魂也强制被鬼影使唤着,双眼则本来打算留给自己。但鬼影并不愿意他重获光明,他说,只有接触不到人间的人看到的预言才是最干净的。 自那之后,他的作品就彻底转向了抽象。没有人知道鬼影告诉他的预言究竟是什么,陆英嘉如今再次穿梭在那些雕塑中间,只能看出它们都头尾不接,姿势凌乱,充满荒诞与痛苦。 至于《灵魂》,那是被他在家中雪藏了很久的一件作品。那并不是真正的雕塑,而是吸入了每一个被他的展览夺走的精魂,在石膏材料中挣扎拉扯后自然形成的形状。那是鬼影的养料,也是绝对的“真实”。 穆丘把那些人的眼睛都画进了抽象画里。他曾经和穆有初说过,他已经能不由自主地看到别人的一生,只有帮助他们记录下来才不留遗憾。 而他自己的一生,就是那双隐藏在墙壁后面被人牢牢遮住的眼睛。 鬼影并不在意他的其他艺术品,他想要的只是不知何时会送上门来的施家后代;而穆丘也始终没有看清他所说的阴阳与天命,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有缘人。 “对不起。”陆英嘉很愧疚地朝穆有初鞠躬,“我没能把他救回来,他创作的这些东西……我也还是一点都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很痛苦。” “能知道痛苦就够了。”穆有初苦笑了一下,“虽然人们喜欢为艺术解读出各种意义,但很多时候,艺术想要传达的就是痛苦。” “您相信他所预言的未来么?”施语冰突然问。 “我不知道。”穆有初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但你们肯定是不相信的,对吧?你们毕竟是年轻人哪。” 施语冰扭头望着陆英嘉和临祈不说话。 “对了,这个还是给你们吧。”穆有初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他最后几天都还在坚持做这个。我想,既然你们说附身他的鬼已经不见了……那这应该就是他自己完成的唯一一件作品吧。” 陆英嘉犹豫着伸手把它接过来。出乎意料地,这并不是一件抽象风格的作品,他甚至能辨认出雕的是什么——两只线条圆润的兽类盘绕在一起,相拥而眠,呈现出一个八卦阵的形状,寥寥几刀便栩栩如生,颇有些汉代古物的遗风。 他清楚地记得,这是他们进入蜃境之后穆丘才开始雕刻的——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关于他们的预言。 “学姐,他和你我应该信谁?”他也苦笑了一下,“我记得你和你的祖先,对我可都没有这么高的预期。” 其实这预期也不是很好……如果穆丘不是不知道人怎么雕的话,那自己在这雕塑里面已经完全不是人了。 “是预言么?我更觉得这是希望呢。”穆有初站了起来,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他是希望你们有这样的好结局。” 他们退出了病房,看着一群护士鱼贯而入,熟练地为穆丘取下医疗设备,盖上白床单,推往深深的地下。 “临祈,”良久,陆英嘉开口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临祈的手指在雕塑的一侧抚摸,那只动物明显比另一只要细长一些。 会预言的家伙还真是麻烦啊……早知道当时先去灭了施家就好了。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就算提前知道了结局,悬疑剧也还是一样精彩的。 他什么时候会知道……自己给他准备的结局比这还要悲惨百倍呢? 第107章 第98章 七星邪棺 “所以,现在就只剩乔家没有表态了。” 乔怀茵吐出最后一口烟,精准地把滤嘴弹进几米开外的烟灰缸里。“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代表乔家。” “我家雇你来解决‘门’的事,现在事情彻底了结了,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施语冰摊了摊手,“我可不会再付钱给你了。” “大小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学门口摆个摊,等于挖到半个金矿,后半辈子我已经吃喝不愁,不用再听你们使唤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躺在这里当咸鱼吗?”陆英嘉怒道。 “怎么了?虽然我知道你单论力量比我强,但你的资历还不够命令我。”乔怀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摇椅上躺着。 “你这态度可跟前段时间赶着我去修炼时不太一样。” “那当然是因为我要利用你啊,把我的功夫都传给你了,以后你替我把活干了就行了,我最多当个后勤什么的。”乔怀茵皮笑肉不笑,“加油吧,年轻人,你的未来式由你做主。” 施语冰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我不信你大哥会放任你这样下去。” “要告状的话请便,不过他最近大概正忙着七星邪棺的事,没空对付我。” 施语冰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陆英嘉来了兴趣:“七星邪棺?就是最近网上传的s省在山区修路时挖出七具棺材的事吗?” s省的山路素有“难于上青天”的恶名,古时只有部分少数民族长期定居,一般有什么灵异事件也是内部消化的。但近期网上却开始疯传一则消息,说是一处高原在开挖隧道时接连挖出了七具汉人制式的棺材,在地下排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图案。更诡异的是这七具棺材竟然都是不同年代的,似乎是有人提前布置好让后代一具一具送进去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考古机构来组织开棺,陆英嘉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没错,不过你不用抱什么希望,在我们懂行的人看来就很无聊,多半就是最先下葬的人是个僵尸需要镇压之类的。”乔怀茵泼他冷水,“至于把棺材送进山里去,对乔家人来说可太简单了。” 陆英嘉泄了气,只能和施语冰一起发动眼神攻势,企图对他进行全感官的道德谴责。但乔怀茵完全像没事人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脸上的胎记让他的脸皮比正常人厚了,只管做他的凉茶生意,直到两人都坚持不住回到学校去上课。 进入大二,陆英嘉和临祈选的公共课依然是同一节,在课上他就告诉对方他打算拿七星邪棺事件做最新一期灵异故事节目的素材,反正都是别的家族负责的事,他可以随便乱编。 临祈当场答应可以帮他一起找资料,两人在课间就开始讨论起各种镇守妖怪、借尸还魂、活人祭祀的可能性,听得前桌后背发凉。 这件事情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汉人的棺材为什么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少数民族地区。 就算是公路建设完备的今天,要到达那座山都需要费点力气,连续好几代人不遗余力地把棺材送进去,陆英嘉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山里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施语冰说自己算不出来,陆英嘉便安慰她说算不出来就是已经解决了,既然乔怀茵都心安理得当咸鱼,他们也就没必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吹他的牛,施语冰安心当她的好学生。 到了周末,他和临祈就照常出去开房直播。由于这个事件在网上很火,直播间的活跃度异常地高,他们也和观众讨论了不少可能性。 但最劲爆的还是一个中途进来的观众透露的消息,她说自己家有人在铁路局工作,目前工程因为棺材的事情已经暂时停工了,考古部门并没有派人过来,倒是当地寺庙的高僧准备下山帮忙做法,结果还和铁路局请过去的高人吵起来了。 陆英嘉一听就乐了:“怎么,施法还要分派别啊?不是说都是汉人棺材吗,当地人应该避之不及才对啊。” “也不是啊,那位高僧是主张做法事超度的,他们的教义认为生命平等,被葬在这座山里的都是可怜人。但城里过去的高人就坚持认为山里镇压着妖物,这些棺材都已经被感染了妖气,要全部翻出来曝晒多少天再烧掉之类的。他甚至说那边的寺庙也不一定干净……大家也知道那边少数民族的信仰是很虔诚的,他一这么说,当地的工人就都罢工了,现在还在扯皮呢。” 一看弹幕肯定也要就这个问题吵起来,陆英嘉连忙先出面熄火,说了几句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之类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更相信乔家高人,毕竟寺庙也被“感染”的事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要是那位高僧也同样被上身就麻烦了。 临祈盯着电脑屏幕若有所思:“被封印在西北山里的妖物……会是白虎么?” “我靠,不能吧,那也太重量级了。”陆英嘉摸了摸胸口,示意再来一个神兽他可受不了。 “白虎属金,有肃杀之意。如果真的是要镇压那么凶的东西,十四具棺材完全不够。”临祈振振有词,“这条路建成以后也不可能安宁。” “……这波我同意上交给国家。” “这都没有人管?这都没有人管?这都没有人管?” “你们说我们身边难道就没有负责解决这些事的部门吗?我总感觉最近邪门的事情有点多啊。” 陆英嘉心说当然有,那么大两个就坐在你屏幕对面呢,嘴上却反驳:“别瞎扯,我们只当听听故事就完了,说不定过几年就成文物了呢。” 说着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陆英嘉低头一看,无巧不成书,居然是施语冰在他们的五人小群里发的消息,说她刚才又晕倒过去了,在闭眼之前看到过一座雪山,让乔怀茵赶紧联系他的大哥。 乔怀茵压根就不回她消息。陆英嘉一边敷衍水友一边焦急地等待八卦,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刘焱一通冷漠的艾特起作用了,他懒洋洋地发了一句:“不用管他,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死。” 施语冰:“你有没有搞错,我现在看到的大多都是和‘门’有关的预言,意思是你也有可能去那里。” “不会的,乔家的人就算死完了也不会让我接触他们的业务。” 四人都对他没辙。与已经世俗化的施家和刘家不同,乔家还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宗族系统,在西南地区的势力盘根错节,完全凭借血缘关系的亲疏决定在圈子里的地位。乔怀茵相当于是被家族赶出来的,确实对这件事说不上话。 刘焱:“你不是跟你大哥关系还可以吗?” 他们都能想象出乔怀茵那副无所谓的笑容:“所以他才把我送到g市来啊。要不是他,我现在估计就躺在其中一具棺材里呢。” 陆英嘉:“学姐对这件事还有什么高见?” 施语冰过了一会儿后回复:“要尽快。我看到另一股力量也在靠近那里……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说起来容易,但他们都还是学生,不是真能到处飞来飞去的国家特殊部门成员,到s省一趟机票就要几大千,能参与的部分仅限于在直播间打打嘴炮。他们又跟刘焱聊了一会儿,对方说他现在体内有三股能量相互克制,能维持暂时的平衡,最近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了。 陆英嘉真想求他别说这句话了,每次他想着自己要好好休息一会儿享受校园生活,就一定有事找上门来。 今天结束直播的时间不算晚,加上李家铭暗示过会儿会点名,他们打算回宿舍去住。走在校园小路上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借着路灯的阴影,临祈有些放肆地捏着他的手,把他按进怀里亲吻。 “停停,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改性了?”陆英嘉好不容易才推开他,“明明你之前还很纯洁!” “不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临祈抱歉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你的内力增强了,我就……想更靠近你一点,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这话陆英嘉听着还是很受用的,他刚要开口自夸,临祈又讨好似地凑了上来,只是用唇角在他的脸颊上轻蹭,待到他受不住了,自己转过来和他黏糊糊地吻在一起。 他以前从没留意过两人之间还会有能量交流这回事,这下的确是感觉到有一股柔和的内力在唇齿之间流转,不由自主地让身体贴合得更紧密,宛如陈年的美酒一般令人回味无穷。陆英嘉有点晕乎,心想着还不如留下开房呢,这要是被人撞见了可够在校园集市上挂一两天的。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的确敏锐地捕捉到身后出现了什么声音。 两人猛地一下分开。 风声簌簌地穿过树丛,将那一阵微妙的嚓嚓声刮走了。 “就算有东西也只是个小鬼吧。”临祈没有很在意,“你看最近的校园集市了么,有人在上面挂自己的室友,说他为了绩点在宿舍里供小鬼。” “神经病吧?”陆英嘉虽然知道学生弄这些东西多半都是闹着玩,但也暗暗感慨自己现在竟然已经能用这么轻松的态度对待一个小鬼了,和一个学期前简直判若两人。“那要不要顺便为民除害?” 第108章 在他们踏上楼梯时,那阵嚓嚓声又响起了。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放出了一股内力,朝身后袭去。这样的攻击就足以使一般的鬼怪现出真身了,但奇怪的是,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对方甚至连阴气都没有泄出来。 “幻听了?”陆英嘉只能这么解释。 “最好是吧,不然刘队长他们的装修也太豆腐渣工程了——” 但走到三楼,他们一眼就看见已经临近熄灯时间的走廊上还有两个人影蹲在他们的宿舍门口。 这一开始还把他们吓了一跳,但走近一看,这俩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室友杜文懿和李家铭。 李家铭勉强还脸色正常,杜文懿则是一下子就扑过来抓住了陆英嘉的衣服。 “你们总算回来了。”杜文懿颤颤巍巍地指着宿舍门,“我们宿舍里……有东西。” 第99章 小鬼搬运工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陆英嘉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我可要告诉你们,这间宿舍是有高人专门开过光的,现在是整个学校最安全的宿舍。” 杜文懿依旧哭丧着脸:“我……我知道,但是如果是外面带进来的东西,还有用吗?” 事情还要从杜文懿上周收到的一套盲盒玩偶说起。那是一个品牌的地区限定款,他等了很久才拿到手,其中有几个造型他不喜欢,便拿去送给了其他宿舍的朋友。但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他便发现那几个送出去的玩偶竟然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展示盒里。 “你桌子上的那不一直是一套吗?”陆英嘉不解。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杜文懿的表情都扭曲了,“我问我朋友,他们只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弄丢了。我当然不能说都跑回我的宿舍里来了!后来我把其他的直接拿去扔掉,我亲眼看见垃圾车带走的……但是过一晚上,它们还是会回来!” 他难以形容第二天爬下床后又看见八个玩偶整整齐齐地站在盒子里的恐惧感——那是一套以“穿越时空”为主题的盲盒,八个小人身穿从古代戎装到未来机甲的各色服饰,都垂着头闭着眼,双手合十,表情安详,像是在祈祷什么,又像是在为他哀悼。 “好吧,这我也不能确定。”陆英嘉伸手按在门上,的确感觉到了一丝阴气,但十分微弱,甚至可以说是卫豪那件事的残留,怎么也吓不住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大学生。“那今晚是怎么回事?” “今晚……今晚先是辅导员叫我去了解情况,问我知不知道班里有人在搞封建迷信活动。”李家铭疲惫地说。 他一进办公室门,就看见辅导员桌子上摆了一个坛子,已经被密封起来了,旁边还有塑料袋装着的t国佛牌以及小孩玩具。 “校园集市上那个养小鬼的学生是你们班的?”临祈皱起眉头。 养小鬼算是民间流传最广的一种邪术了。这东西还分国内版和国际版,不懂行的人都会将两者混用,从境外买来所谓夭折的婴孩遗物,给它喂掺了自己鲜血的食物,甚至还要买玩具安抚它,据说这样就能让小鬼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真正了解过小鬼的行内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没有成熟心智的鬼是最难控制的,只有比它力量强大的主人才能给它供养并要求它服从命令。而普通人的供养多半都是被骗钱,就算是买到真东西了,也只会让它蹬鼻子上脸,最终引火烧身。 “不是我们班的,是另一个混寝的学生,经管院的宋文南。”李家铭说,“他从这学期开学就开始养了,最近才被举报……本来这也不归我们辅导员管的,但我们班的人知道以后和他打起来了,现在两个人都在医院。” “这小鬼有点好战啊。”陆英嘉吐槽,“然后呢?” “他们是在宿舍里打的。然后我就和辅导员去帮忙收拾……你们是没看到,听说一个抓着一个直接往桌角上撞,满地都是血。我打扫的时候,可能不小心……碰到了血。” 陆英嘉扶住了额头。听到这儿他就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事了——果不其然,李家铭接着说:“我洗了好几遍手,确认洗干净了!但一回到宿舍还没坐几分钟,我就听到外面有婴儿的哭声。” 有陆英嘉和临祈这两位大神长年累月的熏陶,李家铭其实第一时间也没觉得害怕。他爬上了床,试图假装宿舍没人,但门外的东西仿佛吃定了他似的,过了一会儿竟然开始撞门,而且发出声音的位置很靠下,完全是一个婴儿用头才能撞得出的。 “咚……咚……” 李家铭蒙着被子忍耐了十多分钟,打开c站看见陆英嘉还在直播,而且讲的东西比门外的还吓人,刚要憋不住给他们发消息,就听见门被人打开——杜文懿回来了。 陆英嘉竖起大拇指:“你俩的配合是这个。” 杜文懿也苦着脸:“那我哪知道啊,你知道我出去是干什么的吗?我把那一盒玩偶都拆碎了,扔到学校外面的垃圾处理站去了。还以为终于能清净一会儿……结果班长来个你把鬼放进来了,这谁顶得住。” “所以你俩就跑出来给鬼站岗了?” “还没完呢,我一进宿舍,就没有敲门的声音了,但是我们也没觉得有多难受,就怀疑是不是班长听错了。接着我听完你们的直播就去洗了个澡,回来以后看见……看见……”想起那一幕,杜文懿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惨白,“看见那些玩偶,又回来了。” 他之所以能确定那些都是自己的玩偶,是因为它们身上都还有新鲜的拆解痕迹,甚至有几个手脚都拼错了位,看上去特别滑稽。而站在正中央的那个古代书生玩偶,竟然变了表情,朝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我心想完了,肯定是小鬼附在它身上了,抓着班长一起跑出来,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但那阵敲门声,没过一会儿就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从里往外敲的。” 听完两人的经历,陆英嘉在脑内搜刮了一番没想出什么线索来,倒是临祈先盘问起杜文懿:“你说那套盲盒等了很久……是要事先预定的意思?” “没错,那是个众筹产品……几个月前还寄过众筹阶段礼品呢。” “是什么?” “一罐高原纯净空气……很特别吧?这是一个公益项目,盲盒设计者是s省少数民族地区的手工艺人。不过那东西我放在家里了啊。”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和无奈。 “高原‘纯净’空气?”陆英嘉一边摇头一边拧开了门锁,“恭喜你,你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下套了。” 既然在室友眼中都已经是神秘高人,他也就不再掩饰,推开门的同时就将一张锁魂符甩了出去。不过出乎意料,符咒并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轻飘飘地在宿舍中央落了下来。 陆英嘉扭头望向杜文懿的桌面。 在一大堆光彩夺目的手办和周边中间,一个朴素的透明展示盒显得尤为瞩目。如他所说,八个不同的树脂小人身上都有被拆过的裂痕,却依然虔诚地祝祷着什么。站在最前方的古装小人身上隐隐萦绕着一股阴气,但并没有像杜文懿说的那样邪笑,反而是一幅极度悲伤的表情。 “小鬼,”陆英嘉敲了敲桌面,影子像水一样从他指尖流了出来,“你和他练练。” 小鬼吸收了施家鬼影的水能量,最近实力大增,好在它还记得陆英嘉的救命之恩,没有把他反噬了去,说不定还能拉着凤凰和阿翠斗斗地主。此时它听话地爬上了展示盒,绿色的指头左敲敲右敲敲,随后示意陆英嘉贴近背面去看。 虽然每个玩偶的涂装都不同,但如果细看,可以发现它们的后脚跟都有一块青黑色。这可以说是统一设计,当然也可以说是—— “涂上了什么东西吗?”陆英嘉若有所思,但不敢贸然动手拿出来,生怕这东西以后也缠上自己。 “你带进来的小鬼在哪呢?”临祈泛着淡淡青光的视线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鬼怪的影子,反而因为墙里埋的法器太多让自己感到了不适。 “那就是没有进来,最好了。”李家铭拍了拍杜文懿的肩膀,“说不定我们都产生了错觉,就是自己吓自己。” “唉,但是这个盲盒怎么解决啊?”杜文懿在手机上翻出了众筹界面,上面显示售卖已结束,客服暂时联系不上,其他的买家也没有像他一样丢掉或者送人的,评论区都和和气气。 “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找个更厉害的人来给你看看。不过不是我自夸,我都看不出来的东西,其他人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陆英嘉耸了耸肩,摆出了“门”的大架子。 但就在这时,蹲在桌上的小鬼突然如同闪电一般窜了出去! 陆英嘉根本来不及叫住它,只见它不偏不倚地直接扑向了杜文懿的脖颈,用漆黑的手臂狠狠勒住了他!杜文懿的脸色很快就开始泛紫,什么也看不见的李家铭吓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椅子上也摔倒了,宿舍里顿时一片混乱。 第109章 陆英嘉双手结印,想强制把小鬼拽回身体里,它却反常地和他较上了劲,勒得杜文懿连连干呕。还是临祈想出了办法,绕到杜文懿身后,一只手抓住小鬼,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同时用膝盖在他腰窝上一顶,他立刻一个前扑,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小鬼躲进了陆英嘉的影子里,和他一起注视着地上的一滩污秽。 那里面大部分是食物残渣,还有堵塞了很久的几缕血丝,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临祈神色凝重,找了根一次性筷子把血丝挑开,露出了里面的几粒肉疙瘩,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罐高原空气,你打开了吗?”他问。 “打……打开了,那不就是拿来闻的嘛,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杜文懿抽噎着说。 临祈用筷子使劲按压那些肉疙瘩,直到把它们挑破,竟然有几只蝉样的小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但很快就逃到了地板缝里消失不见。 “这是青蚨。”临祈抬头对陆英嘉说,“有人想把东西从那座山里带出来,并且……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100章 青蚨还钱 《淮南子》有云:“以青蚨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也。” 青蚨是一种传说中的昆虫,据后人考证可能是一种长得像蝉但有巨大前爪的水生虫类。青蚨的母虫和幼虫之间有一种奇妙的感应,会始终相互吸引,古人就利用这一点来搞金融诈骗——把母子的血液分别涂在钱币上,用其中一份来付钱,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动回到另一份身边。 看来,杜文懿的盲盒很有可能被弄上了青蚨母虫的血——而吸引它们回来的幼虫,竟然就生长在他的身体里。 “青蚨卵刚产出来的时候是很小的,人眼几乎看不见,可以飘在空气里传播。”临祈说,“你应该是打开那罐空气的时候就被感染了。” 杜文懿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我……我现在就去看寄生虫科……” “没用的,这不是普通的寄生虫,它可以待在任何地方而不影响你的身体机能。”陆英嘉检索着施语冰发给他的资料库,他这段时间已经被迫将文言文水平提高到驾轻就熟,“那些玩偶上的青蚨血肯定也是用特殊的法术弄上去的,总之你别想摆脱它就是了。” “那、那怎么办啊!还有你们刚才说有人要带出不好的东西来……到底是什么啊!” “除了扔不掉,这个玩偶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么?” “这……倒是没有……” 陆英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七口棺材。七口不同年代的棺材,正好对应盲盒的主题……但是这一套一共有八个人物,还有一个机甲装扮的明显跟别人不在一个频道。难道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杜文懿说,这个众筹项目的征集从去年就已经开始了,可是棺材是今年才挖出来的。这说明要么这一整个进度都是被规划好的,要么就是这个邪恶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但正如刘焱在公安局中的特殊地位一样,这些巫祝家族和当地权/力/机/关不可能没有联系,家大业大的乔家更是不可能不知道开山修路这种大工程,所以实施计划的人肯定来自乔家之外。 棺材里到底有什么?把那些东西放进可能一辈子不会离开展示盒的盲盒玩偶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暂时想不出答案,陆英嘉只能先把展示盒上上下下都封死,又画了一张封印的符咒,贴在盒盖上。接着因为杜文懿死活不放心,他们又在宿舍里找了一通小鬼,结果只在门上看到几个浅坑,直到陆英嘉威胁他再胡闹就把自己的小鬼扔到他床上,他才老实了。 他和临祈本来都没当回事,直到李家铭第二天早上被辅导员一通电话叫醒,语带惊恐地告诉他们经管院的宋文南疯了。 他从半夜就开始闹腾,一开始是被噩梦吓醒,后来就再也不敢睡,一直盯着天花板胡言乱语。陪床的家长叫来医生给他打镇定剂,没想到他突然挣扎起来,像丧尸一样把周围的人都咬了一遍,还发出婴儿哭叫似的尖锐的声音。接着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进了隔壁病房,抓起那个倒霉室友的脖子就往墙上撞。 后者完全是遭遇无妄之灾,之前斗殴的伤还没好呢,又喜提重度脑震荡,直接进icu去了。医生说,那下手的力气完全就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 “他们宿舍的矛盾这么严重啊?”辅导员严肃又担忧地问,“你之前有没有听他们说过?我记得你们宿舍也是混寝,你们那边没事吧?” 陆英嘉搂住临祈的肩膀,朝打着电话的李家铭比了一个耶——不仅没有矛盾,还关系好到差点负距离接触。 “呃……会不会不是宿舍矛盾的问题啊。”李家铭朝陆英嘉使了个眼色,“他搞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让他走火入魔了?” “你是班长,要做好带头作用,别跟着他们胡闹。”辅导员立马否认,“今晚我还会来巡视一下宿舍,你通知同学们都尽快自查一下,有类似的问题尽快报告给我。” 李家铭丧气地挂了电话。环视宿舍一周又看到那套惹事的盲盒,他问陆英嘉:“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小鬼真的进来过我们宿舍,但是被盲盒里的东西吓走了,又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了?” 陆英嘉轻笑一声坐下来:“班长,你不是应该‘做好带头作用’吗?” “我的确是唯物主义者,我相信你也是。但我现在觉得,可能是以前的人类对于‘物质’的认识有所偏差,的确有一些我们还没有理解的东西在我们身边。”李家铭认真道,“能看到那个小鬼并且救下他们的人,我认识的也只有你们了。 他这么一说,陆英嘉的心里反而五味杂陈。 杜文懿和大多数人相信鬼怪之说的人一样,既喜欢猎奇,又害怕遭遇灾祸的人变成自己,愈是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陆英嘉就愈是觉得自己像个传染病源,总担心他们的不幸是因为自己。但李家铭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一切当做一个新世界在了解,并且迫切地想要帮助他人。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不幸暂时没有降临到他头上呢? 医院对陆英嘉来说已经是一个会引起ptsd的地方。穆丘的事件虽然已经解决,但学生会里被雕塑砸伤的方子瑜到现在都没有出院,听说原本健康的双眼只有2.0的视力了。学校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副部长叶昭委婉地劝过他不要去看望,方子瑜的家长非常难缠。 陆英嘉一直避免去数,自己自从打开阴阳眼以来已经让多少个家庭陷入了这样不明不白的痛苦。 一走出医院的电梯,两人就被浓郁的阴气冲了一鼻子。 “医院里本来阴气就重。”临祈说,“但这明显是被法术滋养过的……” 陆英嘉点了点头。他现在对各种能量的敏感度更上一层楼,甚至能够分辨出这是一股带有土属性的阴气。 两人压低了鸭舌帽,尽量混在人群中,朝宋文南的病房走去。他已经被换到了特别加护区,来往的只有医护人员,有个护士看到他们形迹可疑甚至拦了临祈一下,但他一瞪眼,对方就像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开了。 宋文南的家长守在门口,母亲正在跟辅导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陆英嘉踮起脚张望,能通过小窗户看到躺在床上的青年全身绑着约束带,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头顶上的确盘绕着一团黑色的不明物。 他现在还没有隔山打牛的本事,只能走到一边假装接了个电话,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脚下的影子形状就开始变化,小鬼悄悄顺着墙根溜走,钻进了病房里。 陆英嘉一瞬间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和乔怀茵对练过,知道土属性的能量十分浑厚,天生给人一种压迫感,但他没想到换在鬼身上压迫感会变得如此剧烈,他差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临祈连忙过来扶住他,两人一起盯着小鬼慢慢接近病房里的黑影。 然后,小鬼就不见了。 没听到一点打斗的动静,小鬼就那样迅速地融化在了病房的阴暗处。两人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宋文南头上的黑气还是没有一点消散的意思。 陆英嘉有点坐不住了,发动内力想把小鬼召唤回来,结果却是自己先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口血——他感受不到小鬼了!它吸收了施家鬼影之后,和他的精魂就有了一部分相连,这一下对陆英嘉来说就像挖去了一块心脏似的难受。 一名护士路过,看到此景尖叫了一声:“哎呀,你怎么了?医生,医生快来看看这边的家属!” 走廊上顿时有几道目光被吸引了过来。陆英嘉强撑着站起身想说自己没事,却一下瞥到了病房里的异状——床上的宋文南也在这时扭过了头直盯着他,双眼冒出了僵尸一般的绿光! 他突然开始疯狂地嚎叫挣扎,身上的约束带一下子就被崩断,接着他便跳下床来,大声踢打起了房门!走廊上登时一片混乱,好几个医生围了过来却又不敢第一时间开门,既怕他受伤,又怕他出来以后伤到其他人。 第110章 他们还在按铃叫保安,临祈和陆英嘉却觉得这是个机会,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各自攥了一张符咒在手,看到门缝打开的一瞬间便趁乱冲了上去! 黑影已经覆盖住了宋文南的整个面部,他已经完全被鬼控制了心智,攻击都是无意识行为。符咒根本来不及贴到他身上,他硬生生撞开了两个手持防爆盾的保安,一口气冲向了走廊尽头的窗台,爬上去两秒之后又愣住,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但在速度更快的临祈逼近他的时候,他却爆发出了远超出人类的行动力。 宋文南一把抄起走廊上的输液架,胡乱挥舞起来,阻止任何人靠近。临祈一边躲避一边快速念诀,在他脚下张开了一个金色的束缚阵。 但对方似乎对此全不在意,高举输液架直接就往临祈的脸上砸!这下即使他动作再快也躲闪不及,手臂上被划出了一条血痕。 临祈终于脸色一凛,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宋文南头上的黑影跳了下来,在地上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毛发异常地长且发白,浑身青紫,一看就是因为不详的外表被人活生生掐死的。不仅如此,它的身上还残忍地用刀刻上了各种符文,手脚都被带刺的链条锁着,根本不像是人,而是被豢养的畜生。 白毛旱魃?! 这种极凶之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英嘉的头皮一阵发麻。他不知道宋文南的经历,只知道一个大学生绝不可能把小鬼养成这样。那么是谁把旱魃送给他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更糟糕的是,如果这东西能在他们宿舍被吓跑,那杜文懿招惹的玩意儿究竟得有多恐怖? 旱魃在地上爬了几步,一看到临祈,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在它开口时,一股黄绿色的烟雾从嘴里喷出,一下就把临祈笼罩住了。 临祈早在这之前就做出了反应,但一向金刚不坏的防护罩竟然立刻像水一样融化了,烟雾不偏不倚地钻向了他的伤口和五官! “临祈!”陆英嘉一把抱住对方的腰把他拖回来,但在触碰到临祈的皮肤时,他的心却一下凉了半截。 他的体温在迅速地下降,手臂上青筋迸出,眼神飘忽,不一会儿竟然也呕出一口暗色的血来。 第101章 旱魃 论起生命力,蛇妖可以算是妖怪中比较强的那一类了。本身就有冬眠的特性,又有毒素傍身,行动隐蔽,能威胁到它们的东西实在很少。 但这世上也有一剂克星对付它们极其有效,那便是家喻户晓的雄黄。 民间常用的雄黄酒,只能用在春夏之交克制一般的蛇虫百足,而对付蛇妖所用的雄黄药,则还需要加入朱砂、牛血、草药等一同熬制,有时甚至需要添加其他属性相克的蛇毒作为药引。若是配方准确,就算对付千年蛇妖也有一战之力。 白毛旱魃体内本就有剧烈的火毒,虽然是婴儿体型,但毒性已与临祈的本体不相上下。临祈想过对方这一手来得蹊跷,但一疏忽还是着了道。 旱魃在那一瞬间朝他喷出了高浓度的雄黄,如果不是身上带着好几件遮掩妖气的法器,他甚至可能像端阳节的白娘子一样,直接在陆英嘉怀中现出原形来。 更糟糕的是,医院里的其他人都看见了旱魃的存在。 一位老者顿时就晕了过去。围观的家属都吓得齐声尖叫,慌不择路地乱跑,一名保安大着胆子用钢叉捅了它一下,谁知旱魃咯咯笑了几声,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钢叉爬了上去,一下跳到了保安的脸上! 保安发出凄厉的惨叫,面部的皮肤顷刻间就如同遭受了炮烙一般融化了。毒素蔓延到他的全身,皮肤立刻被吹得膨胀起来,炸开的血肉溅到一名护士身上,她也呻吟了一声就倒下了。 “……无形之障,净涤万物,急急如律令!” 陆英嘉一跺脚,地板上荡起一圈圈浅青色的涟漪,卷过旱魃的身体,瞬间升高的寒气把它掀了下来,咚地一声撞进了墙角。它歪了歪头,满是眼白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嘴里再次喷出一股烟雾来。 这次的烟雾是淡淡的灰红色,一名上了年纪的医生看见就大叫:“不好!” 烟雾弥漫的速度很快,陆英嘉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顿时一阵奇痒,体内的凤凰火竟然都压制不住这股火毒!走廊两旁的病房窗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也在烟雾席卷过来的瞬间便枝叶枯干,变成了恐怖的焦褐色。 除了他和临祈,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往后逃。陆英嘉知道小鬼肯定已经死在它腹中了,也知道自己的精魂已经受损,但他还是坚持调动起内力,在走廊上张开了一个巨大的屏障,不让火毒蔓延得更远。 白毛旱魃出世,是要招来十年大旱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补救多少,甚至一向战无不胜的临祈都已经先于他倒下了……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出,滴落到了胸前的护身符上。 青玉指环内侧的符文突然闪烁起金色的光芒来。与此同时,倚在他手臂上的临祈也缓缓睁开了眼,瞳孔里散发出同样的锐利光芒。 “血。”他喃喃道。 “什么?……我没事不用管……”陆英嘉慌乱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你是‘门’,你的血,可以解毒。” “有这回事吗?”陆英嘉还在搜刮脑中的资料,但临祈根本就不理他,一下子抬起上半身,捏住他的下巴就吻了过去。 这个吻是鲜红的。 他的犬齿刺破了陆英嘉的嘴唇,腥甜的血液一下涌出来,被他捉住柔软的唇瓣吸吮。陆英嘉第一次感到他的呼吸如此急促,仿佛下一秒两人轻如羽毛的生命就要一同消逝。 奇怪的是,身上的奇痒也在被临祈吸血的同时开始消退了。 “陆英嘉,再把温度放低一点,用冰对付它。” 青年一边在他耳边说着,一边绕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和他紧紧握在了一起。 “五色化成,锋刃如雨,急急如律令!” 一圈寒光闪闪的利刃从天而降,旱魃本来无所谓地甩了甩头,想用自己周身的温度将它们融化,却没注意到一阵噼啪声正在迅速向自己脚下袭来。 利刃悬在它头顶一定高度便无法再下降,旱魃又咯咯笑了起来,正要再次吐烟,突然脖子一僵——几根尖锐的冰柱直接刺穿了它的身体,与利刃生长在一起,合成了一个坚固无比的囚笼! 旱魃的脸终于开始扭曲,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身上流出的黑色血液却都在一瞬间被冻结。即使如此,他们也能看见它身周的空气开始变成波浪形,那是在极度的高温下才会出现的现象。 陆英嘉抹了把汗,发觉走廊上的温度已经高到了一个难以忍受的程度。 “不行,这玩意一成型就开始释放能量了,我们这只是缓兵之计,有没有办法可以——” “砰!!”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忽然猛地炸成了碎片。 玻璃碎渣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们,但还没等陆英嘉喊出声,熟悉的金色防护罩就已经支了起来,将尖锐的碎片全都朝旱魃的方向弹去。临祈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按了按陆英嘉的肩膀,再一次挡在他的身前。 “中正持明,地生方厚,镇洗妖秽,急急如律令!” 不同于刘焱上次带来的绚丽火焰,这次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术法的影子。直到旱魃炸碎了囚笼,高高跃起朝他们扑过来时,他们脚下的地板才猛地摇晃了一下——那是一股足以撼动这几十层高楼的力量。 旱魃仿佛被佛陀的巨手压住,一下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整个身躯被活生生地往地里按去!与此同时,一股清润的力量如同泉水一般钻入了两人的身体,流经五脏六腑,陆英嘉顿时感觉痛楚和疲劳消失了大半。 先显形的是施语冰,她缓缓从电梯口走出来,捧着命盘,一边念咒一边拨弄上面的指针。当她算到某个方位时,双眼忽然一亮,旱魃身下的地面就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次的强大压迫感甚至降临到了陆英嘉和临祈头上,他们赶紧识趣地后退,只听得又是一串漫长的咒文声,一道暗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夹杂着人头大小的巨石,旱魃想要挣扎都没机会,一下就被砸进了深渊中! 裂缝缓缓封闭,白墙上却凸出了一个人形,乔怀茵就像鬼魅一样从砖石之间踱步出来。 “喂?逮住一个长毛的,我就说刚才怎么听见全城停水了呢,你家长老快气死了吧。”乔怀茵一边蹲下来查看一边打电话,那地面竟然还在一鼓一鼓的,显然是封在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死心,“我只负责把它封印住啊,接下来还得刘队来烧它七天七夜呢。” 陆英嘉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乔怀茵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你俩够可以的,这种东西也敢惹。”乔怀茵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大胃王,什么东西都吞得下?” 第111章 陆英嘉刚要解释,施语冰就接过了他的话茬:“你就不要再假装逃避了,白毛旱魃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学生身上吗?他们只是为了追查自己必须负责的事情才出现在这里的。” 乔怀茵轻哼一声坐在了长椅上:“洗耳恭听。” 陆英嘉快速把宋文南养小鬼和杜文懿买盲盒的事件都交代了一遍,在他还要往下说自己的猜测时,乔怀茵抬手让他打住。 “你怎么证明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施语冰替他回答:“我查过了,宋文南购买的小鬼本体是从s省发货的,需要我算的话,我五分钟内就能精确到原产地。” “就算你说得对,旱魃是从那七口棺材里挖出来的,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剩下六口棺材里会是什么东西?那是你们能涉足的领域么?” “我是‘门’,我们为什么不能涉足?”陆英嘉大声问。 乔怀茵斜了他一眼:“就凭你刚才的表现。” 陆英嘉被噎住了。 “还有,那个地方向来是内地玄学世家和山区少数教派的兵家必争之地,你别看那群秃驴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满口慈悲为怀,真要对付起我们来,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术都用得上。”乔怀茵接着说,“依我看,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把那座山炸塌了事,所有人都当没见过这些鬼棺材。” “那乔家人常年和他们打交道,总不能都像你这么怂吧?就算是我家这种没战斗能力的都不——”施语冰话说到一半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命盘的指针毫无预兆地疯狂旋转起来,紧接着她就抱着脑袋,痛苦地跪倒在了地上。 陆英嘉和临祈连忙上前扶住她,只见施语冰一会儿瞪着眼屏息,一会儿又闭上眼发出尖叫,到后面更是直接控制不住地狂翻起白眼来,两人都束手无策,就在陆英嘉要冲下楼去找医生时,她终于抽搐了一番,彻底醒了过来。 “山……塌了。”施语冰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不信你们一会儿可以看新闻……” 她说完不过五分钟,陆英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正是他特别关注的“s省晚报”报道,某公路施工过程中突发山体垮塌事故,目前已有二十余人被困。 “不是被困,而是死了。困在里面的人都要死。”施语冰暼了一眼手机,又扭头望向乔怀茵:“你的大哥,还有他带进去的帮手,全都死了。” 第102章 人偶之殇 公安局里,他们静静地站在特殊调查中队的办公室,听着刘焱打了数十个气氛凝重的电话。 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处理旱魃。这东西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在城市里出现过了,谁都预料不到它会有多大的影响。虽然g市通常要进入十二月才开始降温,但他们一路过来已经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燥热,估计明天气象部门就要疑惑地发布高温预警。 要彻底消灭它需要打制一口桃木棺材,内部涂满黑狗血,用长钉插入符咒,再整体焚烧七七四十九天,这么复杂的仪式只靠他们搞不定,必须把这孽障转移到刘家的地盘去。但刘焱自己也觉得不妥,毕竟他们对背后的阴谋还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电话打到乔家进山的队伍,不出意料全部断线。留守在本家的几个负责人也不接电话,估计是在问题解决前不想让消息泄露。最后还是乔怀茵按住了他,用自己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那边沉默了半晌,传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沧桑的声音: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同样,你就算死在外面了也不用找人通知我们。” 听说电话那头是乔家家主也就是乔怀茵的亲爹,陆英嘉大为震撼,但乔怀茵本人却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自己出言调侃:“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要逞英雄可别带上我,否则你们在山口就会被人打出来。” 刘焱思考了一会儿也表示同意:“没有乔家的支持我们没法进山,这滩浑水不是我们能蹚的。” “那我们的室友怎么办?还有那几万个买了盲盒的人怎么办?” “被青蚨附身是有解药的,施语冰可以去给你们找找。至于其他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的意思是那些盲盒里带出来的东西!难道不会比旱魃还要恐怖吗?” 乔怀茵冷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阴阳平衡是怎么逆转的呢?” 陆英嘉还是不相信事情就这样毫无回旋的余地,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转了几圈,只有临祈出言安抚他。施语冰竟然也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问她她也只吐了一个词:“山风蛊。” 蛊卦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卦象,代表现状积弊已久,形势风云变幻;同时《彖》又有云:“利涉大川,往有事也”,说明此时虽然兵刃不断,但也是拨乱反正的好时机,君子可以重振衰败的事业。 但乔怀茵说得对,至少他们现在还没达到那个水平。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似乎也就是回家等通知。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在宿舍里面对李家铭期待的眼神,陆英嘉也只能摇摇头,说些医生还在观察之类的废话。 接下来的几天,陆英嘉上课完全心不在焉。这一方面是因为逐渐升高的气温——教室的空调已经开始承担不住极高的负荷,作为对木能量还算敏感的人,他甚至能眼睁睁看见树叶的边缘被烤焦;另一方面是因为乔怀茵真的完全不给他们一点消息,施语冰都专门跑了一趟外地找来了解药,他却完全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他每天都在关注s省的新闻,官方报道只说救援队已经进山,是否有进展却只字不提。与此同时,网络上关于七星邪棺的传言也愈演愈烈,甚至有很多所谓大师扬言说那里面封印着上古神兽,擅自把它们挖出来就会天下大乱。 陆英嘉不相信神兽会委身在那么小的棺材里,但天下大乱似乎真要来了。 他把解药带回宿舍给杜文懿服下。那是一团黑灰色的像真菌一样的东西,施语冰说要先烤过以后泡水喝,但他们一点起火它竟然开始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吓得陆英嘉都差点撒手,杜文懿更是连滚带爬地逃开,说自己宁死也不喝这东西。 陆英嘉坚持泡出了一杯芝麻糊样的半固体,不由分说要往他嘴里灌,最后还是临祈到场制止了闹剧,打圆场说最近宿舍里都没闹鬼,说明事情可能没有那么严重。 陆英嘉气得直接把解药冲进了厕所。都没人乐意管,那就等死去吧——他心想。 当晚他们熄灯睡觉时,临祈还在下面写作业。陆英嘉戴上了眼罩和耳塞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厕所里还有某种黏糊糊的生物爬行的声音直接刺进他的大脑。过了一会儿,他的床竟然也开始轻轻摇晃,他忍无可忍地一把摘下眼罩,结果竟然有一张脸无声地出现了在他面前! “我靠,临祈,你要干什么?” 临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贴在他耳边说:“别出声,宿舍里有东西。” 陆英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推开他,往床帘外探头望去。第一眼他并没有看见旱魃或者小鬼,但再仔细看就发现了不对——宿舍的门竟然开着一条缝,路灯的微光斜射进来,能看到地上有一条黏液拖拽的痕迹,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蜗牛溜了进来。 两人瞬间提高了警惕,陆英嘉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符咒,把夜灯拧到最小,缓缓顺着地上的痕迹照去——它从门口缓慢延伸到了某个人的桌子边,绕着椅背慢慢爬了上去,又打开上了一个盒子。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被打开的正是杜文懿封得严严实实的手办展示盒——胶带和符咒被撕得满地都是,而他说过会露出诡异微笑的那个小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临祈直接挥手一道金光,掀开了杜文懿的床帘——不出所料,本应躺在后面的人也已经不知所踪。 陆英嘉的脑海里响起一阵炸雷,连忙往床下爬,一边爬一边问临祈:“你刚才怎么不阻止一下?” 临祈老老实实地说:“刚才……我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什么?!” “我听到有东西敲门的时候就想去看了,但是一起身就觉得头很晕……应该是那天中的毒还没排干净吧,刚才我也是摸黑爬上来的。” 陆英嘉心疼地瞟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临祈的体质很好,平时有点小伤小痛基本过几天就痊愈了,但这道伤口竟然到现在都还像新的一样。 “要不你往后稍稍,”杜文懿的床就在他对面,陆英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伸手去摸顶灯开关,“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啪地一声,开关被按下,但灯并没有亮。 不是吧,这种时候来恐怖片经典桥段?陆英嘉又反复按了几遍开关,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李家铭也没有被他们吵醒。他不敢确认对方是否也失踪了,只能举着自己的夜灯缓缓接近了杜文懿的桌子。 “咔嚓嚓——”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气息接近,展示盒里忽然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第112章 原本姿态各异的盲盒小人此时都变成了僵硬的站立姿势,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当陆英嘉的灯光逐一扫过的时候,固定在底部的阶梯架也随之摇晃了起来,紧接着发出不详的断裂声—— “哗啦!” 剩余七个小人的脑袋齐刷刷地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陆英嘉呆在了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树脂做成的断面竟然开始缓缓渗出鲜红的液体,流到盒底,立刻把坚硬的塑料腐蚀出了一个洞。 “陆英嘉!” 若不是临祈及时上前拉开了他,下一滴液体就要滴到陆英嘉的腿上——他们眼睁睁地望着它把瓷砖地板烧出了一道白烟。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看起来像某种祭祀用的道具。”临祈也不敢上前去碰,“我们还是先去找杜文懿吧。” 走廊上空无一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其他东西。原本干净的瓷砖墙壁现在全都开始有黑色的黏液覆盖,地上也满是一道道交错的黏液,仿佛他们的宿舍楼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此刻正在苏醒过来。 两人尝试了火烧,结果黏液完全没反应,陆英嘉又使用了冰冻,却只能让它缩短一段时间,过一会儿又会延展拉长。他们完全不知道怎么下脚,更判断不出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其中有一道痕迹非常粗,延伸向楼梯,可以肯定这就是杜文懿被带走的路线。如此明显的线索在眼前,见死不救简直不是人。 最后还是陆英嘉想出了个偏门的办法,他从宿舍里找出几张纸板轮流铺路,用儿童游戏“飞夺泸定桥”的办法小心前进,最后成功在纸板被黏死在地上之前到达了走廊尽头。这里的黏液更加密集,厕所里有一股十分不妙的腥臭气味,楼梯上也有磕碰状的血迹。 “他要是真被那东西带走了,我——”陆英嘉刚张嘴就觉得喉咙十分不舒服,强烈的干痒感逼得他连连咳嗽。 “不好,这东西说不定会寄生!”临祈一提醒他就连忙捂住了口鼻,但还是有一股灼烧感迅速蔓延到了肺部。他条件反射地想进厕所冲洗一下,却在踏进隔间的一刹那停下了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就是展示盒里缺失的那个玩偶小人,它的脖子不知为何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背对着他们,还在那样诡异地笑。 而在它身后的隔间里,一名青年双腿大张坐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他的气管被利器干脆利落地割破,但流遍全身的却并不是血,而是那种能腐蚀地板的鲜红液体,已经将他的尸体啃食了一部分。 那正是杜文懿送出过盲盒的几人之一。 陆英嘉的大脑还未厘清这一切的含义,头顶就传来了咔嚓一声,一个巨大的人形从天花板上翻了下来,吓得他发出了惨叫。 他们甚至过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杜文懿。他浑身被滑溜溜的黑色触/手紧紧缠住,悬吊在天花板上,皮肤又像水泡过一般浮肿,一张圆脸被勒成了青紫色,但似乎还在喘气。 陆英嘉松了一口气,正要想办法把他解下来,忽然感到自己脚腕一紧。 低头一看,一根黑色触/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随后一使力,就要把他往半空中提。 第103章 九死一生 “断!” 临祈见状不对,连忙凝结内力呼出一道金光,试图将触/手斩断,谁知平日削铁如泥的金光砍在上面竟然毫无反应,反而更加激怒了它,猛地窜上陆英嘉的大腿根,就这样倒提着将他往后拖去! 陆英嘉的速度比他慢一拍,但还是很快自己呼出了藤蔓,绑在建筑物的立柱上和触/手对峙。被两个力气奇大的家伙挂在半空中拔河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大脑开始充血,但还是拼尽全力对临祈喊道:“先把杜文懿救下来!” 不知道这触手是否道行太浅,只能一边用力,对付起了陆英嘉,另一边就松懈了下来,临祈不敢盲目用内力,一脚踢碎了厕所里的镜子,用玻璃碎片竟然很容易就把杜文懿身上的束缚划开了。他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石头落地似的闷响,呻/吟了一声就不动弹了。 “该死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陆英嘉一只手放出火苗,触手却灵活地四处躲避着,场景看上去十分滑稽。临祈正要冲上去帮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脚腕被碰了一下。 低头一看,正是那个盲盒小人,它浑身都已经被血淋成暗红色,嘴巴张合了几下,随后便冲着他笑。 临祈沉默半晌,从牙关挤出了一阵短暂的嘶嘶声。 小人歪了歪脑袋,显出一副恼怒的表情。 临祈冷笑了一下, 抬起脚就要把它踩扁,可惜它溜得极快,一下子就窜到下水道里不见了。 这一幕正好被刚刚苏醒过来的杜文懿瞧了个正着,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在临祈回过头的时候又紧紧闭上眼睛装晕。 “陆英嘉!”玻璃碎片从临祈手里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切断了触/手,但陆英嘉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绷紧的藤蔓一下子把他弹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摔出走廊上的护栏! “给我起!”情急之下,他的念咒速度飙到了最快,楼下的草地上立刻有几颗植物开始疯长,赶在他落地之前用巨大的叶子将他卷住,又借助了护身符的辅助,使他安全降落到地面。陆英嘉刚要松一口气,低头却发现自己浑身沾满了那种黑色的黏液,不仅恶心,还带来一股股不详的痒意。 “临祈,这玩意……有毒,你有没有……事……” 陆英嘉刚吼出几个字喉头就一甜,呕出了一口戴着黑色黏丝的血。他话音未落便眼前发晕,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都没注意到闻声赶来的临祈是直接从三楼跳下来的。 他们也没注意到这些黏液是普通人看不到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尸体和鲜血。躺在厕所门口的杜文懿咳了几下,不一会儿有个学生出来上厕所,旋即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宿舍楼在第二天便彻底炸锅了。 陆英嘉和杜文懿被送往了医院,虽然两人都有中毒的迹象,但医生却死活查不出毒物来源,只能初步判断是生物毒素。临祈的症状比较轻微,被两个学院的辅导员轮番盘问,但他还是坚持原则一问三不知。 死者则是住在四楼的一个学生,死因是气管断裂,一刀割喉,干净利落,凶器甚至应该是手术刀一类的专业仪器。关键是与他同宿舍的人一个也没听到动静,都说他晚上就在宿舍,有人甚至还在他预估死亡时间之后还看见他的床上躺着个人。 法学院的辅导员简直要发疯了。从全年开始305宿舍就破事不断,一会儿是没病没灾的周承运坚持要休学,一会儿逛个商场少一个人,假期留个校又少一个人,房间漏水学校还连维修工都不让他见一面。他已经因此折进去了一年的奖金,再这样下去恐怕阳寿也得折进去。 算起来,这一切的怪事都是临祈搬进宿舍前后开始的。 看见临祈坐在病房外,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什么,辅导员思忖再三,还是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坐了过去。 “临祈同学啊,老师跟你商量个事。”辅导员委婉地说,“你之前的遭遇呢,老师明白你的感受,但是你们物理学院的教学楼离东区比较远,住在我们学院的宿舍总归还是不方便的,正好你们辅导员也联系我,说西区空出来了一间新宿舍,你可以暂时一个人住,你看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临祈一下子抬起头,打断了他的弯弯绕绕:“老师,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走吗?” “呃,其实也不一定要现在搬,我也知道你们现在课程很忙,不过你可以去看看环境,学校也是想帮助你的……” 临祈突然轻笑了一声。辅导员正疑惑,只见他抬起了头直盯着他的眼睛,瞳孔里射出剑一般锐利的金色寒光。 “不好意思,老师,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暂时还不想搬走呢。” 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半人高的毒蛇盯住了,辅导员竟一时无法动弹,回过神来的时候冷汗已经流了一身,只会点头说好。 直到床上的陆英嘉醒过来,临祈才露出几分笑脸。 同样是中毒,他躺了几个小时就没事了,反而是杜文懿一直昏迷不醒,医生都啧啧称奇。陆英嘉暗自琢磨,难道自己的血真的有解毒的功效?“门”的潜力真是不同寻常。 但是过了一会儿刘焱打电话给他们,以调查案件之名叫了个小队来医院检查,他们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负责疗愈的队员年逾半百,用皱巴巴的手在杜文懿人中处来回抚摸,他们便看见一股十分不祥的灰气从他头顶上冒了出来。“他被人下了咒,”队员说,“目前人还活着,但魂被勾没了一大半,估计醒来以后也只有十岁孩童的智商。” “‘被勾没’是什么意思?” “他的魂不是被吞噬了,而是被带走了……唔,具体去向了哪老身也不知道,恐怕得请教施小姐。” 第113章 “还用问?肯定是被带进那座山里了。”临祈哼了一声,“这阴谋的手段也太拙劣了。” “意思是我们必须得进山去才能救他了?”陆英嘉也气笑了,却同时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是否只有他们这边发生了这种悲剧,如果所有购买了盲盒的人都遭遇了此劫呢?几万活人的魂魄被带进那种地方,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想不出事都不可能。 但是把其中一个人安插在他的宿舍里,这就像临祈说的,完全是赤/裸/裸的阴谋。乔怀茵说过要消灭“门”只能用一种十分特殊的方法,会不会就跟那七口棺材有关呢? 几人正沉默之时,床上的杜文懿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嘴里吐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接着浑身过电一样挺起,心电监测仪里立马就拉出了一条直线! 他们赶紧按下急救铃把医生呼叫过来,望着一群白大褂围着他忙碌,使劲按压他的胸口给他做心肺复苏,谁知这一按立刻就让他吐出了一口鲜血,面对着他的医生措手不及,半件衣服都被染红了。 陆英嘉看得清清楚楚,那口鲜血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黑色黏丝。 更糟糕的是,医生的动作停滞了一会儿,那些黏丝竟然飞速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双眼也开始一阵阵上翻,直到终于翻出眼白,直挺挺地仰倒了下去! 病房里顿时一团乱麻,有护士上去扶他,却又快要按不住动作越来越大的杜文懿。就在这时,所有守在外面的灵异人士都看见病房的墙上缓缓凸出来了一个人形。 乔怀茵就像推开自家门一样自然地推开了墙缝,在医生胸口迅速点了几下,把那团黏丝硬生生从他体内拽了出来,塞进一个小瓶子里。而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质问他,一片紫光就在病房里闪了一下,刘焱淡定地收回贴在门上的手,医生护士们只愣了几秒钟,便又紧锣密鼓地投入到了抢救工作中。 “冲你来的,开心吗?”乔怀茵把瓶子掼在陆英嘉面前。 陆英嘉白了他一眼:“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不是单纯的毒,估计是某种传讯工具吧。”乔怀茵说着掏出一个布包,洒了一小撮牛毛在瓶子里,黏丝先是吃痛一样缩成一团,接着又像融化了一般舒展开,沿着瓶壁爬出了一些线条。 陆英嘉只是瞅着这些线条有点像文字,乔怀茵的脸却在瞬间白了。 “怎么了?”刘焱的声音冷冷地在他头顶响起,“我记得你给我看过类似的字,好像有点眼熟啊。” “刘队,当警察的可以对笔迹鉴定这么不正经吗?”乔怀茵的笑声很勉强,“这些东西应该是不会自己组成文字的吧。” “当然不会,它们充其量只是妖的一部分的一部分,跟你的头发尖性质差不多。不过这样的话,人想要操控它耗费的能量也就比较小了。” 乔怀茵捏着的拳头再次紧了一点。盯着瓶子良久,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刘焱助理的肩。 “查查有没有明天去s省的航班,越早越好,要五个人的。” 助理一脸懵:“去哪?什么五个人?” 乔怀茵竖起手指点了起来:“这两位小朋友,你们队长,施家大小姐……”最后他才很不情愿地把手指指向自己。 陆英嘉满头问号,感觉自己头上突然被砸了很重的一口锅,“你他/妈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跟我们说不能去吗?” “的确不能去,我大哥进去了也死无全尸的地方,你们有百分之九十可能出不来。但是有我在,至少不是零。” “那瓶子上写的是什么?”临祈问,“是他给你带出来的情报么?” “是,也不是。”乔怀茵旁若无人地在医院走廊上点了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仿佛心里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苦楚,“他写的就是‘九死一生,勿归’。” 第104章 难以抵达之境 在前往s省的飞机上,陆英嘉一直在琢磨乔怀茵的家庭关系。 按常理说,他的大哥作为家族继承人,是不应该前往前线涉险的。能让他亲自出马,被困在那里还要费尽心思给乔怀茵递消息,情况肯定是糟糕到一定地步了。 乔怀茵是因为身上的不祥征兆被赶出家族的,但他的实力确实无可挑剔,刘焱甚至私下评价他为这一代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连周家都难以企及。他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与大哥的感情确实特殊么?更为阴谋论的可能是,他父亲的那通电话只是一种激将法,而他也意识到乔家已经到了必须借用自己能力的地步。 在他们侧面的联排座位深处,乔怀茵布满疤痕的半张脸转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飞机正在下降,从层层叠叠的云雾中穿过,掠过刀锋削成一般的巍峨群山,他突然将眼神钉在了其中一座雪山上,手指紧紧抓住了座椅的边缘。 到达了距离山区最近的z市机场,再往里走就没有铁路了,只能自己开车进入。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s省西部高原腹地的哲米雪山,当地方言全称为“哲米图贝萨恰”,意为“难以抵达之境”。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很吉利,那附近的居民也不多,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偏要在那里修一条公路。他们至今依然没有得到山体塌陷事故的具体消息,按理说附近的道路应该都被限制通行了,但他们刚到住宿地开始整理行装,就接到前台打来的电话,下楼一看,一辆八座路虎就那样大喇喇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身上贴满了“318此生必驾”之类的中年人标语,但跳下车来的却是个梳着利落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牵着一条半人高的德牧,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殷红颜色。 “各位好,我是你们这次行程的向导,你们可以叫我桑桑。”姑娘一眼就看出刘焱是领头的,热情地朝他伸出手。 “大妹子,认错人了吧,我们不是旅行团的。”陆英嘉张大了嘴。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地面就猛地下陷了几分,还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差点让他摔个狗吃屎。桑桑依然笑意盈盈:“老板们,虽然我的本事在‘门’面前不够看,但乔家既然派我来,你们这一路上就得听我的指挥,不然这里的山可是会吃人的。” 说完,她的眼神有意在乔怀茵身上停留了很久。 乔怀茵却没太搭理她。“人都来了赶紧出发吧,就我们那仨瓜俩枣也没什么值得收拾的,别让乔老爷等急了。” “不急,今晚山里有大雪,我们等到早上再出发。”桑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反而真像是带他们去观光,“明天早晨六点我会准时在这里等你们,各位可别迟到。” 说完她便牵着狗,哼着小调离开了。这里民风彪悍,路人见了一条大狗也不害怕,反而用方言好奇地和她聊天。 待她走远后,陆英嘉才敢摊了摊手吐槽:“救人是可以这样的吗?” “这哪里是救人呢?”施语冰冷笑,“这说明无论我们早到晚到,对里面的局势都没有影响了。” 陆英嘉明白今晚应该养精蓄锐,接下来等待他们的肯定是一场恶仗,但心里总有一万个念头在盘旋,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最后还是临祈爬到他身边搂住他,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他们提前了半小时就起来,却发现施语冰早就已经坐在了酒店大堂里,裹着大衣发抖。 因为此行只有她一个女生,她住的是单独的一间房。刚坐下来,施语冰就迫不及待地讲起了自己昨晚的诡异遭遇。 “一开始我是一直听到有人在敲窗,我还以为是搞清洁的,但拉开窗帘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后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见水管里不光有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 陆英嘉立刻就想起了那种黑色的黏丝。“你后来看见是什么了吗?” “没有,如果水里有东西,我的内力是能感觉到的。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开始做梦,梦到我们要去的那座山还在挖掘,但挖出来的都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的人头。” 施语冰的梦是有预示性的,两人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来我就醒了,”她接着说,“醒来以后发现房间里的电视竟然开着,在重播z市电视台的节目,讲的是一支民间救援队的故事,里面有个叫桑姆的女队员在前几年进山的时候失踪了。” 陆英嘉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走向:“那位桑姆是……” “我不敢肯定,”施语冰缓缓道,“但电视里的照片长得和我们的向导一模一样。” 正说着,乔怀茵和刘焱也下楼来了。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刘焱皱着眉说:“乔家不至于不靠谱到这种地步。她如果有鬼,我们都能看出来。” “而且这里的山路嘛,没有当地向导绝对进不去。”乔怀茵皮笑肉不笑,“就算她有鬼,我们也只能死人当活人用了。” 清晨六点,桑桑准时到达酒店门口。她换了一身十分专业的登山服,除了他们自己准备的巫祝法器,还帮他们带了一大包雪地探险装备放在后座。十一月的g市还在过夏天,但这里已经是寒气逼人,山区的温度更是接近零下十度左右,他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冲锋衣,然后暗自推让了一番,把最能套话的陆英嘉送到了前座。 第114章 “那个,桑桑姐啊,你干这行多久了?”望着路虎呼啸着驶过国道路牌,陆英嘉思忖着挤出这句话。 “你说的是哪一行?‘巫’的话,从师父让我开悟起我就开始干了。但我姐姐和我命不同,她是聋人,又没有天眼,做不了这一行。”桑桑很爽快地回答道,“所以为了和我一起做善事,她就参加了民间救援队。在她失踪以后,我就开始做向导了。” “什么?失踪的是你姐姐?” “是啊,他们都说找不到了,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桑桑说,“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或许只想让我找到她。” 车里剩余的五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施语冰很快又变了个脸色,她想到了些什么,却没说出来。 如果桑姆真的只是失踪的话,何必要把电视打开提醒她呢? 她把命盘和指南针端在手里,一路都紧盯着车上的导航仪,但这里的山路没一会儿就一个弯,下过雪的地方景色又差不多一样,等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就连刘焱也不太搞得清方向了。 桑桑提醒他们带上牛肉干和压缩食品。“现在塌方范围内五公里都是无人区,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进去的,我们得自己翻过去。” “会有危险吗?”陆英嘉问了一句废话。 “有我和乔先生在,没有地质条件方面的危险,其他的就不好说了。”桑桑眯着眼睛笑。 带上必须的行装之后他们便继续上路。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小雪,视野昏沉一片,在路过某个山头时,他们却突然眼前一亮,一座金光灿灿的寺庙冲破了薄雾,庙中祭祀的钟鼓声漫天飘荡,令人顿时耳清目明。 桑桑很感慨地指着窗外:“当年我和姐姐就是在这里让大喇嘛取名的。” 陆英嘉“咦”了一声。乔怀茵不是说当地人的教派和乔家冲突很激烈吗?那她算是哪一派的? “我算是中间人吧。我的师父是乔家人,但因为我会带很多游客进来,增加山里的收入,所以大家都对我挺友好的。但有些大喇嘛还是看不惯我,觉得我姐姐出事都是我带来的报应。” 桑桑的语气虽然坦然,但陆英嘉还是从她一瞬间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安,他算是对当地人的极度虔诚有了个印象。 一路无话,行至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驴友的宿营地。这里离哲米雪山已经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桑桑把那座极具特色的山头指给他们看——别的山都是等腰三角形,只有它活像被一把剑从中劈开了似的,一半的山头都垮掉了,看上去极为恐怖。 今晚依然有雪,不能继续赶路,但他们的路虎相当于一辆小型房车,凑合一晚没什么问题。 桑桑还说这附近也有寺庙,不用担心夜里会闹鬼。但刘焱还是坚持安排了人守夜,第二班的陆英嘉爬出车子的时候,听到风中还在隐隐地传来鼓声。 “寺庙的仪式会做到这么晚吗?” “可能因为这里离哲米雪山近,他们也觉得事情严重吧。”临祈从身后帮他披上一张毛毯。 陆英嘉这辈子就没到过温度低于零的地方,刚进山就冻得不成人样,还有高原反应,一路都在拼命吸氧。但此时与临祈肩并肩坐着,望着纯净的天空在雪山上洒下蓝金色的阴影,被圣洁的鼓声萦绕,他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了想,陆英嘉拿出手机给雪山拍了照,发了个c站动态。 “好美好美,这是哪里呀” “加油小鹦鹉你是特/种/兵” “阿九:超不经意露出老公披的毯子” “卧槽,博主不会是去探七星邪棺了吧” 这一句回复出来,粉丝们才如梦初醒,很快评论区再一次炸锅。陆英嘉不想给他们太高的期待,便推说只是来旅游,但他这次是装备齐全的,胸前固定好了运动相机,就算死也要让后人看个明白。 “咚……咚……” 鼓声在他们耳畔舞蹈,像是在告慰亡灵,又像是给活人的哀乐。 陆英嘉首先坐了起来。“不,这鼓声不对!” 不说出口还好,一旦注意到这一点,就会发现夜晚山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那一种鼓声,仿佛直接敲击在他们的大脑里。两人赶紧回车里把大家叫醒,却只有桑桑怎么都醒不过来。 “我就说她不对劲!”施语冰咬咬牙,在她后背的某个穴位上使劲一按,她才瞬间睁大眼睛从驾驶座上弹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露出一副恐惧的表情。 “鼓声,”她焦急地问,“你们听到鼓声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才叫你起来的!”陆英嘉喊道,但她却没有反应,指手画脚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竟然掏出手机打字:“我听不见你们说话,只听得到鼓声。” “那也不至于要打字吧?我们听得见……” “是她姐姐。”乔怀茵开口道,“你就是这样和你姐姐交流的,对不对?” 桑桑点了点头:“我姐姐刚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就是这样,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听得见寺庙里的鼓声。” 第105章 阿姐鼓 桑桑说,她也不知道姐姐究竟是在哪里失踪的,只记得救援队有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队里就少了一个人。 那一次他们是为了救几个私自穿越警戒线的驴友才进山,结果人只救出来了一个,他们自己折损严重,还被驴友家属们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为了讹钱才故意带人到偏远地带的。当年这事儿甚至闹到了县政/府,导致那一带的牧民至今都还对外来的游客很有偏见。 而整件事中没有被报道出来的是,有两个救援队员一回到营地就疯了,四处嚷嚷他们看见了山神,再进山的人都会遭报应。山区牧民信仰糅杂,他们口中的山神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想象成克苏鲁一样的巨大生物。 如今看来,他们进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哲米雪山。而所谓的修筑公路,会不会只是乔家用来彻底调查那里的借口呢? 刘焱翻下了车,准备去传来鼓声的方向看看,但桑桑却拦住了他。“我们停车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庙在哪,这附近地形复杂,你去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什么都听不见,不可能让你开车啊。”陆英嘉打字问。 桑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不是,我还能……听见鼓声。我们可以跟着鼓声的方向走。” “你在开玩笑吧。” 一直没开口的乔怀茵却在此时发话了。“不,没错,就按你说的,跟着鼓声走。但是现在我已经快听不到了,你还能听到?” 其余三人都使劲掏了掏耳朵。的确,在太阳从雪山后面冒头之后,他们耳中的鼓声就越来越轻了,直至像云彩一样被风吹散。只有桑桑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还能听到。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一直都能听到。” 这回乔怀茵主动换到了前座,油门发动,越野车呜地一声冲上国道。望着桑桑脸上愈发坚定的表情,陆英嘉却觉得毛骨悚然,他突然想起了山区流传已久的一个骇人故事——“阿姐鼓”。 传说,旧时代的僧人会把奴隶中的聋哑女孩带进寺庙学习,等到她成年,便会剥下她的皮做成一面鼓。据说聋哑人因为听不到世俗的声音所以心灵纯净,制成的鼓就有直通神灵的效果。 而在这个故事中,一对姐妹从小相依为命,有一天姐姐忽然失踪,妹妹寻找了很久,才在一座寺庙附近听到了宛如天籁的鼓声。那时她就知道,是她的姐姐的魂灵在呼唤她,最终因此获得了解脱和永生。 陆英嘉在这个故事中感受不到一点神圣,只觉得无比血腥残酷。他不相信任何受压迫的人会因此感到解脱,他们充其量只是没招了而已。 车上的其他人都听不见鼓声,施语冰更紧张地盯着指南针,不停观察周围的山势。她说,既然山里埋的是汉人棺材,那多少还是得讲究一点风水的,她在来之前研究过地形图,哲米雪山位于一个垭口,东面青龙脉蜿蜒,还有一条常年冰川融水,属“玉带环腰”的上好格局,后嗣如要祭拜,从西北方向进入为宜,公路开挖的方向也是如此安排的。但根据目前的车行方向,桑桑显然在带他们正面闯入。 她还说,如此上好的风水倒真有可能见到山神,不过是很难孕育出鬼怪的,非要归因的话,那多半是后代进去或者开挖的人做了手脚。 这些议论的话桑桑都听不进去。她一改昨日平稳的驾驶风格,差点在六七十度的弯道上玩起了漂移,陆英嘉本来因为缺氧而昏昏欲睡,一抬头瞧见车子在一条没有护栏的小路上飞驰,几十厘米外就是落差极高的悬崖和奔腾的江流,一下子吓清醒了。 “到了。” 下午两点左右,车子停在了一堆塌方的乱石前。 这还真如桑桑所说是彻底的无人区,连警戒线都没有人值守。足有两人高的乱石堆盖着一层绒毛似的雪花,有的地方已经融化成薄冰,一看就不太好对付。 第115章 他们换上了雪地鞋,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陆英嘉落在最后面,施语冰反而是行动最利索的一个,一问才知道这位大小姐每年都会飞去欧洲滑雪攀岩,就连刘焱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抽了一下。 不过好在乔家提供的装备到位,雪地鞋的抓地力非常强,他们互相系着登山绳,就连陆英嘉也很快攀上了山头。施语冰再次拿出指南针,问桑桑:“你确定是从这里进去吗?我看那边的路已经全部堵住了吧?” “老板,哪一边都是一样的。”桑桑皮笑肉不笑,“到了以后我们总能找到办法进去。” 翻过乱石堆后继续沿着公路前进,道路也已经塌陷了一半,他们不得不依靠着山体小心翼翼地步行。有一段明明看上去根本没有路,但桑桑非要说鼓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从冻硬的冰壳子上踩过去。 陆英嘉疑心她已经入魔了,但刘焱和乔怀茵都没有表态,他也不好开口,只能小声和临祈讨论,但对方的话更是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觉得我也能听到声音。”临祈很认真地说,“不过不是鼓声,是这里的整座山脉都在发出‘声音’。” “你不会是想说……山神吧?”陆英嘉觉得如果他也开始说那些疯话,他绝壁要把这人一脚踢到山下去。 “不是,只是和阴阳眼一样的一种直觉。”临祈皱着眉,“这山里有股力量不欢迎我们,但是又有另一股在向我们……求救。” 不知为何,没有车的这一段路他们反而行动更快,虽然陆英嘉已经累得像狗一样喘起来,但到了日落时分,他们居然已经到了崩塌的垭口近前,距离目标已经只剩一道山谷的距离。放眼望去,哲米雪山宛如一柄刀锋将落日割成两半,大量毁坏的板材房和重型机械被染上阴阳两色,不时滚落的碎石砸在钢铁中,发出萧索而荒凉的回声。 这里根本就没有救援队进入过的迹象。头顶没有时刻监测情况的无人机,只有敏锐的秃鹫在盘旋。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已经被抛弃的死地。 然而就在夕阳中,桑桑忽然扔掉登山杖,面对着雪山跪了下来。 她用的是最虔诚的长拜,整个上半身都伏在地上,好半天才慢慢起身。在她呢喃的咒语里,那阵声音又缓缓地从众人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咚……咚……” 由于四周都是荒无人烟的雪山,鼓声显得更加空灵,真如从天堂降临人间一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当陆英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了一片石堆上,连厚厚的登山服被划破,膝盖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他赶紧站起身来,沾着自己的血给每个人头顶都拍了一巴掌,他们的眼睛才慢慢恢复清明。 “真的有鬼!你姐姐到底是想——”他最后一个接近桑桑,手刚抬起来却扑了个空,不知何时她已经翻滚起身,掏出了怀里的一把弯刀,寒光直逼他的脖颈! 临祈第一时间闪身过来救护,然而他在雪地上的行动速度却比不过土生土长的桑桑,虽然没让她攻击到要害,却也让陆英嘉的手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在地上洒出了一个半弧形。 临祈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就在他要发作之时,所有人的脚下突然猛烈地一晃,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从山体内部响了起来! 乔怀茵最清楚这是什么声音,脸色一变,双脚狠狠踩进雪里,一道暗金色光芒荡漾开来。可这仅仅只起了几分钟的作用,就在陆英嘉他们还在和桑桑缠斗之时,远方的山崖上逐渐浮起了一道黑线,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下来。 “用防御术,保护头部!” 刘焱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山体便开始剧烈地摇晃,轰隆隆的声音顿时把鼓声盖了过去。陆英嘉条件反射地想抓住临祈的手,两人却被滚落下来的一大团雪冲散了,他才刚摸到符咒,脚下便一空,接着就被一块碎石砸中腹部,跟着稀里哗啦的落石一起冲向了山谷。 再次突发的山体崩塌和足有好几吨的冰雪一起翻滚下来,将这座雪山的秘密彻底埋葬了。 “……” “……喂……” “……喂,临祈,学姐,刘哥……” 黑暗。 陆英嘉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用肩膀顶走压在身上的石块,这才勉强从黑暗中摆脱出来。他们似乎被落石卷到了一处狭窄的山体裂缝里,他的头顶还有一小处空隙让光透进来,不过很快最后一点日光也要消失了。他赶紧摸出随身的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雪崩,桑桑的突然袭击,自己的血,鼓声…… 对了,鼓声。 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鼓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陆英嘉的头还很晕,使劲晃了晃脑袋才辨认出这声音竟然来自地下。还是那样飘渺,令人抓不到头绪,但似乎开始变得急促了,似乎是在催他们赶紧找过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下不是乱石,而是一片光滑的平台,上面有一些凹凸的花纹。 这道裂缝很矮,他根本直不起身子,只能慢慢坐起来,转过身打起手电。他摸到了一块厚实的木板,在手电的照耀下隐隐散发出金红的色泽,表面雕刻的则是极为精美的龙虎斗纹样,再往旁边一摸,似乎有一条缝隙,被蜡之类的封住了。 这是一口棺材。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英嘉顿时浑身冰凉。手指继续往下摸,他发现棺材的边缘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明显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而那阵鼓声,就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第106章 冰葬 鼓声还在山体中回响。 陆英嘉盯着棺材,棺材上瞪着眼睛的龙虎也回望着他。 要打开它么? 他们好像突然从雪地徒步跳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频道。陆英嘉打开了运动相机,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信号,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疑惑。 没有信号,也就意味着没有鬼魂。但音频界面上并没有显示声波,说明这声音也不是现实里存在的。那么发出鼓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不碰那口棺材。同伴都还没有找到,碰这么邪门的东西约等于找死。陆英嘉手脚并用地扒开周围的石块,找到了和自己一起滚下来的登山包,里面的装备还算齐全。他点亮一个冷焰火,朝裂缝深处一扔,看到那里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指南针显示是东南方向。 看来桑桑确实是在向反方向给他们带路。不过陆英嘉并不在意,事情已经不能比现在更糟糕了。他在缝隙入口留了个记号,打起手电就钻了进去。 “家人们,我现在已经在哲米雪山的内部了。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是被一片雪崩砸下来的……” 缝隙里全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石,陆英嘉得咬着牙才能挤过去。走了没几步,他就感觉到脚下开始出现坡度,这条裂缝竟然是一路向上的,并且远处有丝丝的风吹来,应该不是死路。 他不由得心中一喜,刚才的雪崩把他们砸到山脚去了,而这条裂缝说不定真能一路把他们带到事故现场。但高兴了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不对——原本灰白色的岩石上突然开始出现了黑色的裂缝,愈往里走,裂缝就愈是粗壮和密集,甚至带着令人恶心的湿润触感。 陆英嘉试着用罐头刀划了一下,没想到那裂缝一瞬间就活了过来,迅速翻卷着逃向了黑暗中。 他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竟然是骚扰过他们的那种黑色触/手!要是这里是它们的大本营,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这东西水火不侵,只有锋利的金属勉强能克制几分。非常不巧的是,他所知道的除了临祈会一点儿,其他的金属性高手都在周家。 陆英嘉只能先掏出一把更长的军/刀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避开触手前进。幸运的是,这里的触/手似乎活性很低,并不会主动来攻击他。 艰难地前进了几百米,就在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之时,手电光突然落了个空,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裂缝中较为宽阔的一处山洞,陆英嘉刚落下脚准备休息几分钟,运动相机的红光就闪了一下,提示他前方有东西。他刚把手电挪过去,就吓得差点一路滚回裂缝里去。 他看到的是一张已经干枯的人脸。身首分离,皮肤薄薄地绷在骨头上,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再仔细一看,山洞中堆叠起来的两人高的阴影竟然都是这种尸体,有男有女,有的已经被冻硬,有的还带着冰碴子,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是现代人的装束,活脱脱一个立体的乱葬岗。 陆英嘉知道这种现象,虽然当地人大多采用天葬,但也在某些特殊习俗中会出现冰葬,随着山上的雪一年年积累,先人的尸体就会被逐渐压到冰层下方。他现在对尸体已经没那么害怕 了,但糟糕的是,它们已经把后面的裂缝堵住,唯一的出路是它们头顶垂直向上的空洞,看上去是因为重量太大,砸穿了一处较薄的冰层才落到这里的。 第116章 而正是从那空洞里,延伸下来了无数黑色的触/手,在尸体堆里穿插交错,有的甚至扒在皮肉上微微起伏——它们在食用这些尸体! “咚……咚……” 鼓声忽然从背后的裂缝里追了过来。 陆英嘉的直觉让他炸起了一身白毛汗,握紧军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最粗壮的那根触/手就凌空暴起,径直朝他的面部甩了过来! “唰啦!”陆英嘉毫不犹豫地一刀横劈,同时唤出藤蔓,让它把触/手绞紧扯向一边。这种办法并不持久,因为这里空间太小,一旦其他的触手苏醒过来,他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是乔怀茵,大可以把这里炸开了事,但这种纯粹的物理力量他还很欠缺,只能再唤出几根藤蔓,试着从洞顶爬上去。但很快他就感到了一阵不妙的眩晕——扯住触/手的藤蔓竟然已经开始枯萎了。 这里是它们的主场,毒性无疑会变得更强!攀出洞口的藤蔓很快全部被扯住变得枯黄,陆英嘉的五脏六腑一阵翻搅,想吐却连血都呕不出来,护身符在猛烈地发光,他却已经无力顾及,眼看就要双手脱力摔进尸体堆里—— “吱——” 一股力量突然拉紧了他的腰部,把他从半空中拽了起来。缠在身上的家伙柔韧而冰凉,陆英嘉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它猛地向上一提,尸堆和触/手顿时在视野里飞快地远去。 他没想到这个洞有这么长,洞壁上全是滑溜溜的冰层,要是自己爬上来肯定够呛。但那股力量十分稳当,只用几秒就把他提溜出洞,但毫不客气地脸朝下甩在了地面上。 陆英嘉被摔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打起手电,只见一名身材壮实的青年蹲在洞口,慢悠悠地收回垂下的登山绳。 ,,声 伏 屁 尖,, “临祈!你怎么会在这儿?”陆英嘉差点飚出眼泪来。 “我摔下来的位置可能比较高,我是从崖壁上的一个山洞进来的,走了几步就发现山里全是这种东西。”临祈用脚尖指了指地面,陆英嘉立刻从自己的位置弹开——冰层里有缝隙的地方全都是黑色触/手,不过地上的已经被临祈都切断了。 “这东西还吃尸体。”他干呕了一下,“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不过我隐约觉得,它应该和这里的真相有关。”临祈望向山洞深处,那里还有一条更加曲折蜿蜒的隧道,“你还要往里走么?” “当然,我们都没找到其他人在哪……”陆英嘉一边问,一边突然感到头皮发麻,“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下面的?” 他虽然没有看见,但也感觉得出,刚才把自己救起来的绝对不是登山绳。 和临祈平静的眼神相对,在手电的微光下,他的笑容不见了,骨相分明的脸庞被阴影切开,宛如鬼魅。 临祈叹了口气,指着胸前的护身符。 “是因为这个。这上面有一些小法术,有它在的话,无论何时我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陆英嘉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话语里更骇人的事实,心脏一下子被揪紧了。还没等他开口,临祈就扔过来了登山绳的一头,让他系在腰上。 “为了防止它突然袭击,我们两个人绑在一起吧,这样就可以相互预警了。” 思路是没错,但实施起来总觉得哪里很怪,尤其是临祈将绳索系紧以后两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但走进山洞后陆英嘉就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由于位置更高,他们头顶隔一段就能看见冰层,有一些大块的黑影被封冻在里面,黑色的线条就在它们周围穿来穿去。 自古以来,这里不知留下了多少冰葬的尸体。这些触/手难道就这样以吸食尸体为生?而且他们也并不排斥活人,要是这样,那些进来的乔家人恐怕早已被吸成人干了。 靠在临祈的后背上,陆英嘉连路都不太看得到,但跟着走了一段,刚才的疑虑就尽数消失,熟悉的安心感又回来了。他们依然能听到鼓声,不过已经距离很远,无法再判断方向。 又走了一百多米后,通道开始弯折向下,通往山体的深处。 临祈丢下去一个冷焰火,发现这里落差并不大,几秒钟光源就触底了,不过下面很窄,看不清是什么情况。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着,有情况你就拉绳子。” 在陆英嘉问出“你一个人能行吗”之前,临祈就已经俯下身子钻进了通道。他本以为他宽阔的身体会被卡住,谁知对方的动作却异常灵活,骨头仿佛瞬间变软了一样,爬了几下就溜没影了。 但是,他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临祈的声音。 “临祈?你还在吗?”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陆英嘉有一瞬间感到那些山壁都要朝自己压过来,他狠狠地打了个冷战,竟条件反射地握紧了还在发亮的护身符。 “我没事儿。”好在一听见他的呼唤,临祈的回答就传了上来,只是语气有些为难,“就是这下面的情况……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我能下来吗?” “你当然要下来,不然你出不去。” 这话确实奇怪,但陆英嘉也顾不上那么多,咬咬牙也钻进了通道里。通道四边全是尖锐的碎石,非常难爬,他更加好奇临祈刚才是怎么下去的了,好在落脚的地方是平坦的——咦? 这地方有点平坦得过头了,而且质地温润,手电照射上去反射出细腻的光,竟然是一整块打磨过的檀木,还垫着一块腐烂的丝绸。 脚下积有一汪融化的雪水,而他们只能坐在里面,因为头顶盖了一块东西,根本直不起腰来。 临祈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一齐伸手猛地一推,把那块东西给顶翻了出去,发出一声巨响。 寒冷而腐朽的空气霎时灌了进来。 陆英嘉缓缓起身,用手电一照,印证了自己恐怖的猜测——他们刚才竟然坐在一具棺材里。 而这个足有足球场大的空间里并不止一具棺材。被修整过的地面上足有七具棺材,材质大小各不相同,如果不是他们爬出来的这一具被打乱了位置,它们正好能连接成一个阵法的形状。 在棺材尾部指向的一面,大量的山石和坚冰垮塌了下来,堵住了一个洞口,里面甚至压着一只新鲜的断手。而在头部指向的一面,则矗立着一团根本无法形容形状的东西。 它的本体可以说是一个大肉球,表面有着一层一层的软鳞片,每一层都有着不同的色彩。把手电光调到最亮,可以看到它的内部是半透明的,有着黑色的鼓动的血管。 这些“血管”就这样延伸出去,把整面山崖都涂得漆黑,宛如一只恶魔的巨手,就要朝他们扑将下来。 第107章 太岁 两人都愣在了原地,而“它”似乎先一步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鳞片缓慢起伏,攀在墙上的触/手仿佛无数条从冬眠中醒来的蛇,朝他们爬行过来。 它们绕开了地上那些棺材,穿过山洞的穹顶,簌簌地来到他们背后时,两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砰!”防护罩张开的瞬间触/手也猛地撞了上来,陆英嘉亲眼看见能量的波纹荡漾开,一阵心悸。与此同时,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们,都屈起前端作攻击状,看上去毫不费力就能把他们的防护罩撕成碎片。 陆英嘉的手电在山洞里乱转,最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他扭头就对临祈说:“我们躲回棺材里去。” “什么?”临祈以为他在说梦话。 “你看这些棺材的阵势,分明就是用来镇压这东西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具是空的……但我们待在里面躲一会儿,总比被它们抓住强。” 眼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计算了一下路线,看准时机,陆英嘉先狂奔过去跳进棺材,临祈殿后,抬起棺材板重新盖回去——他们的默契让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那些触/手在棺材板上不甘心地敲了几下,随后果然全部退走了。 棺材是给死人躺的地方,即使这一具做得很豪华,但两个男大学生挤着坐在里面还是有些太逼仄了,陆英嘉几乎是整个人窝在临祈怀里,跟个合葬穴似的——该死,现在不是想这些不吉利的吐槽的时候! 他尽量把身体调整到一个可活动的角度,去观察棺材里的陈设。不过说实话,他对这些东西也不甚了解,看内部的纹饰十分细致,只能判断是唐代以后的产物。棺材一头一尾还堆放着一些随葬品,并不是常见的金银珠宝,而是造型奇异的法器,大都已经锈出花了。陆英嘉认识其中的铜枪和莲花锤,其他的他也不敢乱动。 如此看来,棺材里应该曾经葬着一个巫祝高人。但古代的巫祝讲究门第,这些法器上却没有任何家族或师门的标识,他会与乔家人有关系吗?这具尸体现在又去哪了? “咚……咚……” 正在陆英嘉要拿起那把铜枪一探究竟时,突然响起的鼓声让两人如同浑身过电一般僵住了。 第117章 这次的声音没有任何阻隔,真真切切地在棺材里回荡,但他们身边根本没有一点鼓的影子! 临祈迅速做了一个嘘声的表情。棺材里已经没有更多栖身的空间,手电光能照到的只有两人惊恐的脸。 陆英嘉试着把手靠近那堆法器,鼓声就会骤然增大;而当他收回手好好待着时,鼓声就会变得温和一些。 “它这是……在警告我们有危险么?”他小声猜测。 的确,一路走来,鼓声除了给桑桑引路,就只会在他们即将遭遇危险的时候响得特别清晰。桑姆生前是救援队成员,想必是死后也不愿意看到探险者死于非命。 陆英嘉立刻俯下身拜了拜:“桑姆卓玛,我们也是为了救人才来到这里的,您大人有大量,麻烦给我们指条明路……”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鼓声在自己头顶上重重敲了一下,随后突然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棺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碎石哗啦啦崩落的声音,随后竟然出现了悉悉索索的人声! 他们第一反应以为是另外四个队友找过来了,但听了一会儿马上就发现不对,外面的人绝对超过四个,还有一个很明显的成熟女性声音,镇定地招呼所有人冷静下来。 “……别慌,这说明我们已经找对方向了。” “这就是太岁?这种东西要怎么对付……” “你站在这里它却没有攻击你,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书华他们人呢?” “……对讲机没信号,不知道他们到哪里了。” “那就先上锁妖链再说。……” “……” “太岁”这个词一出现,陆英嘉顿时醍醐灌顶。 这恐怕也是最为大众熟知的玄学概念之一,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稍微科学一点的说法是“肉灵芝”,一种黏菌、细菌和真菌组成的聚合体,《本草纲目》中归入“菜”部。但目前生物学界关于它的具体外形、功效甚至是否存在都存有争议,加之民间常年将它视作厄运的符号,它会长在与木星相对的方位,如果在动土时不小心从地下将它挖出即会遭遇不幸,导致它身上有着浓厚的中式克苏鲁色彩。 如果真正的太岁就是这么一大坨黏糊糊的、能把触/手甩得到处都是的东西,那关于它的种种传说似乎也显得情有可原了。 太岁为什么不会攻击这群人?他们又打算怎么对付它? 陆英嘉正琢磨着,外面的队伍已经高效地开始行动,密集的念咒声响起,紧接着一股锋利而冰冷的内力就朝他们逼了过来——但这股力量撞到棺材壁上,竟然迅速地被化解了。 “……什么情况?!这里的棺材……” “再来一次!” 这一回有铁链碰撞的哗啦啦声传来,陆英嘉之前见识过,知道这种大型锁妖链的力量有多恐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砰砰声!他们所在的棺材顶部也被抽了一下,但一下子就将锁链尽数弹开了,一群人发出了被反噬的惨叫。 “停!”女人终于下了命令,“强攻打不进去!” 陆英嘉也感到十分疑惑。难道他们之前的判断错了,这些棺材并不是用来镇压太岁的,而是用来保护它的?谁要保护这么一坨会吃人的丑东西? “把棺材都撬开!”有个男人吼道。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但是竟然没有人对这个荒唐的提议提出异议,不久之后他们就听到最边上传来了木材崩裂的声音,然后是另一具的石板被翻落在地…… “卧槽,他们有病吧!”陆英嘉万万没想到还能有此一劫,“我们怎么办,假装尸变了?” 临祈咬了咬牙:“先下手为强。” 爬回原来那条缝隙里也是找死,两人挑了几件重量不俗的法器,轻轻推开棺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着有亮光的地方砸了过去! 他们早已不是菜鸟了,临祈出手时带着一层浓厚的金光,陆英嘉的莲花锤则灌注了凤凰火,落地便形成了一圈高大的火墙! “那边!”火光亮起,陆英嘉一眼就看见他们在山壁上炸出了一个大洞,趁着这群人都还围在棺材旁边,拔腿就往出口逃去!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有高原反应,还在氧气不足的山洞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身体一动起来就开始眼前发晕。临祈想把他扶起来,但一道尖锐的空气就在两人牵住手的刹那刺了过来,以极高的速度撞进他们身后的山壁,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划破冲锋衣、深入手臂皮肤的一长条血痕。 “老书究说这次‘门’会跟着来,我还不信呢。”一名裹着黑衣服的女人玩耍着手中的蝴蝶刀,慢慢朝他们逼近,“你们还真是会找死啊。” 她打过来的强光手电让陆英嘉的眼睛失明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看清现状。出现在这个山洞里的足有七八人,全都穿着统一的登山服,手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一看就是专业团队,和他们这种草台班子完全不同。 他们已经撬开了三具棺材,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里全是往外缓慢爬动的黑色太岁!不过它们确实没有攻击这些人,而他们的武器对付它们一砍一个准,很快恶心的黑色黏液就流得满地都是。 “你们是……周家人?”陆英嘉很快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刮出了合理的解释,“这次的事情难道是——” “呵呵,别误会,乔家人收拾不了自己的烂摊子了,找我们来帮忙也很正常。” 鬼才信呢。陆英嘉看到她的表情,心里一凛——周家人已经知道他和临祈其中一个是“门”了,虽然乔怀茵故弄了一些玄虚,但他很怀疑是否有用。果然,女人下一句话就是:“书华非要说得那么麻烦。要我看,干脆就两个一起杀掉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和我们哪个死得快。”临祈突然开口了。 说话间,他的脚下已经冒出了一条金线,悄悄绕到了女人背后。可她就像背上长了眼睛一样,轻轻打了个响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中炸响,临祈被逼得重重撞到了山壁上。 “同样是二十来岁出师,你们的水平和周家人比起来简直令人发笑,懂吗?”女人嘲讽道,“一代‘门’居然沦落到直播情感节目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陆英嘉疯狂在脑子里搜索着能用的法术。他用得最熟的是木系,金克木,土克金……哦,该死。用来牵制的凤凰火也已经燃尽,现在除了遁地之外似乎别无选择。 “我们去直播卖按摩仪也不关你的事。”陆英嘉一边打着嘴炮,一边悄悄挪动脚尖。他刚才从棺材里拿法器的时候还把一把铜枪顺了出来,似乎随着惯性被甩到了附近。 女人竟然被他逗笑了。“也是,我看亲民点也挺好,不至于做完了好事还被千夫所指。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周家能提供的资源可比其他家族好得多。” 这是想招安的意思?周家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陆英嘉仔细盯着她的表情,同时惊喜地踩到了一柄长长的柱状物。 “这样吗?我考虑一下啊……” 他一边拖长了声音说着,一边猝不及防地用脚尖挑起了铜枪,踢到手里,猛地朝女人的胸口刺去!然而一出手他就暗叫不好——铜枪的尖头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估计连女人的衣服都刺不破。 女人也是冷笑一声,蝴蝶刀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旋转着飞向了陆英嘉的脖颈!这一击定是附加了法术,刀锋未至他的皮肤已经一凉,陆英嘉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铛!!” 一声重击令他虎口一麻,紧接着传来的是女人愤怒的叫声。一股力量忽然贯穿他的全身,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冲刷殆尽,陆英嘉顺势挥舞起手臂,感到神识里的内力忽然被扩充了无数倍,顺着手指的方向被流畅地击打了出去。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并不是那柄破破烂烂的铜枪,而是一支通体金黄、镶满宝珠的尖头长枪。从他伤口中流出的鲜血顺着枪身滴落,因洞外雪地的反光折射出耀眼而致命的色泽。 第108章 狭路相逢 鲜血。 暗红色的痕迹宛如一条毒蛇,从他的袖口钻出,沿着金光熠熠的枪身蜿蜒而下。所有人都盯着他,沉默和寒冷蔓延开来。 陆英嘉感到自己的身量被拔高了几分,高到他一下子有些眩晕和呼吸不畅。他知道这柄长枪是哪里来的。 在那些充满鲜血的幻境中,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用这柄长枪扫除奸恶,将它们的力量吞吃入腹。 现在,它回来找他了。 陆英嘉缓缓提起枪尖,对准了女人的眼睛。 “退后。”他冷声道,“太岁见不得血气,我不想在这里杀人。” 女人真如他所言,把蝴蝶刀收回身后,后撤了几步。她的跟班们也全被震慑住了,呆呆地站在棺材边不敢动弹。 第118章 “你们还有一批人吧?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是来杀你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女人深吸了口气,“说实话,我不想管你的闲事,我现在可以让你走,但要是再被他们碰上,那就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陆英嘉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不知道眼下究竟该怎么办,但在拿起那柄枪的时候,他脑海中真的闪过了将这些人全都杀掉的念头。 但不管这是什么神器,双拳难敌四手,只靠他和临祈是对付不了周家这些亡命徒的。“那敢情好,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了。” 他继续举着枪后退,搭上临祈的肩膀,两人一起从洞口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也是奇怪,从女人的话里可以听出,周家内部也有派系之别,她和一个叫书华的人有点不对付。而且在这雪山上本来就容易迷路,他们居然还要兵分两路,难道除了这个放着棺材的山洞,还有其他地方有问题? 两人也不顾雪地上路面崎岖湿滑,一口气沿着山坡爬下去了几百米,直到视线里的洞口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停在一块石头后面休息。远远望去,那处山洞很自然地镶嵌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根本不像是人为爆破出来的,现场附近也看不到任何施工用的重型机械,至此完全可以确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修路时挖出棺材的都市传说,而是乔家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们这么做,定然是因为山洞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坨太岁看上去也长在那里很多年了,难道是因为突然变异了,开始借助现代电商渠道走向城市,才引起了他们的警觉?按现在阴阳逆转的形势,这是很有可能的。 杜文懿的鬼魂也不见踪影,他们没有在茫茫雪山上追踪的本事,这一切都要等找到另外的同伴后才能确定。 “你的伤要紧吗?”陆英嘉小心地碰了碰临祈的手臂。 临祈反而俯下身靠近,用手背试探着他的额头。“我没事,倒是你……一下子使用这么强的武器,会很消耗元气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一看就是非同寻常的东西吧。” 骗人,他那眼神一看就是见过这东西的。不过现在陆英嘉现在也没有力气拆穿他,他们被雪崩砸下来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是傍晚了,现在是最危险的深夜时分,他们都没有雪山探险的经验,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都是个问题。 为了通过那几条狭窄的山缝,他们丢掉了不少装备,现在只能避着冷风啃两口压缩食品。乔家也给他们准备了对讲机,不过从摔下山开始就没有信号,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砸坏了。 好在今晚没有下雪,温度也还算能忍受。两人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为了取暖解开冲锋衣的外层,互相搂抱在一起。 这个程度的接触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陆英嘉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声,突然想起几个月之前临祈在夜里对他许下的誓言。 “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确定我就是‘门’了?”他用脚尖轻轻推着半埋在雪地里的长枪,“我们的计策好像已经没用了。” 临祈笑了一声:“是吗?我觉得从刚才的表现里并不能看出你比我强多少。” “喂!” “开玩笑的,你已经很厉害了。要是他们想杀你,就让他们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吧。” 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从网上看来的俗套台词,但从临祈嘴里说出来,就有种他真的会做到的感觉。 陆英嘉轻轻拍了他一下:“算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这山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对付的东西,就让周家自己倒霉去吧。” “好,都听你的。”临祈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你先休息吧,我来守第一班。” 陆英嘉还想和他客气一下,但这一天他实在是消耗了太多体力,身子一暖起来上下眼皮就不住地打架,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还在浑身酸痛的时候,是被一阵十分不祥的开裂声吵醒的。陆英嘉猛地窜起来,看见临祈也在疑惑地四处张望。 “是不是又有雪——”陆英嘉刚想说他们也不至于倒霉到这种地步,身下就突然一空,他们直接和几米厚的积雪一起垂直摔落了下去! 片刻之后,这片地面又被碎石悄无声息地填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会合方式?!” 陆英嘉龇牙咧嘴地揉着已经被虐待了无数遍的屁/股墩,对一旁气定神闲拍灰的乔怀茵怒目而视。 “那你在指望什么,我冲进棺材堆里大杀四方吗?这座山已经不在乔家的掌控中了,小子。”乔怀茵从头到脚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俩怎么又聚到一起去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陆英嘉起身打量起这个山洞。这里和他之前见到冰葬群的地方差不多大小,但要暖和许多,两侧的通道似乎都是乔怀茵硬炸出来的。刘焱和施语冰坐在火堆旁,研究着地形图和命盘。 “我们三个人掉下山的时候就在一起。乔家人只给了我们山洞的坐标,我们不知道怎么在雪山上走,只能穿过山体走直线。”施语冰说。 “桑桑去哪里了?” “不知道,自从雪崩过后就没见到过她。” 陆英嘉十分无语。这向导真是不靠谱到家了,一路发疯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他们去找她,真是倒反天罡。他把两人的经历快速讲述了一遍,说到棺材里的铜枪时,陆英嘉停住嘴低头看了一眼,竟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第一反应是乔怀茵给他弄丢了,但那么大一根东西埋在雪堆里也应该很显眼,他也感觉不到那股强劲的气息,应该是真的不见了。 “……然后我们就摸出来几件东西去砸他们,想趁机跑掉来着。虽然还是被发现了,但他们的领头人好像和要杀我的周家人不是一伙的,就放我们走了。”他想了想还是直接略过了这一段。 “也就是说,山上现在有两拨周家的人。”刘焱皱紧了眉头,“他们怎么老往这种地方钻?” “我父亲还在他们手里。”施语冰颤抖了一下,“应该帮他们算过时辰,否则我们不会那么巧撞在一起。” “算过什么时辰?” “明天未时,会有一股很特殊的能量汇集在这条龙脉的中心点上。”施语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点,“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多半就是周家人要找的东西。” “那时间就来不及了。”乔怀茵在地上捻灭了烟头,“你俩说那个山洞已经被破坏了对吧?那我们就没必要去了,直接去找周家人。” “慢着!你得解释清楚,那山洞里的七具棺材究竟是什么,和太岁又有什么关系?”陆英嘉喊道。 “你真想知道?”乔怀茵瞥了他一眼,“听了可别吓着。那是用来安葬留有全尸的‘门’的地方。” 陆英嘉的确被吓着了。 他想到自己居然还两次爬进其中一口棺材,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叫‘留有全尸的’?” “意思就是百分之九十九都死无全尸啊。”乔怀茵竟然还笑了起来,“他们一直统一由乔家安葬,那太岁就是山洞开辟的时候长出来的,会吸收他们身上残留的阴气。毕竟‘门’在生前杀了很多妖怪,这也算是一种阴阳平衡吧。” “那空着的棺材呢?不会是……” “我听说,是有一位‘门’提前给自己打了一副棺材,可他最后失踪了,乔家只能收集来他的法器放在棺材里。”乔怀茵摊了摊手,“这种情况其实很多,c市市郊有个寺庙后面全是这种衣冠冢,你要问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其实他不说陆英嘉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半就是自己幻觉里的那位前世,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对棺材里的法器有感应。他一直以为这人战无不胜荣归故里了,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 想想还有点可惜,那棺材里有那么多东西,当时应该再摸几件出来就好了——陆英嘉很快甩掉了这个不道德的念头,他们可是来救人的,于是赶紧问施语冰:“你能算出杜文懿的魂丢在哪了吗?” 施语冰一拍脑袋:“哦,抱歉,我把这事给忘了……”她又摸出铜钱掷了几把,掐着手指算了会儿,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好像……就在这个山洞里。” 陆英嘉猛地回头。 在火光没有照到的阴暗角落,有一个巴掌高的盲盒小人正蹲在地上,朝他露出一个熟悉的诡异微笑。 第109章 跨过我的尸体 “抓住它!” 在临祈和陆英嘉发出这一吼声的同时,小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通道里。 “跟上。”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刘焱也抬手灭了火堆,起身要与他们一同行动。 “刘队,这——”“太岁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为什么会突然变异,又偏偏找到了‘门’身边?这件事很可能和周家有关系,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刘焱笃定地说。 第119章 “好吧,我只是提前提醒你们……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施语冰揉了揉太阳穴,也跟在后面追进了通道。 有乔怀茵在,他们的前进变得顺畅很多,到了通道的尾部,小人钻进了一条山体缝隙,但乔怀茵挥挥手就将缝隙炸开了,吓得它连忙往洞顶上窜,结果被临祈一道内力轰了下来。 它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断了一半手脚,但是一被陆英嘉抓住,突然又恢复了力气,在他手心里拼命挣扎起来。 一滴雪水突然从洞顶滴下来,砸进陆英嘉的后脖子,他被冻得一跳,一转身,竟发现洞壁上被水浸湿的部分慢慢变幻成了一张脸的形状。 “有鬼!有鬼!”那张脸张大了嘴,惊恐地哀嚎。 “闭嘴吧,你现在才是鬼。”陆英嘉吐槽道,从包里摸出了另一个小手办靠近了它。 刘家人教过他,这种被人为剥离的魂魄无法通过喊魂的方式让它自己回到身体里,必须有人找到后将它带回来。为了不损伤精神,可以带上原主平时最喜爱的衣服或物品让它附身。 这个手办是杜文懿的本命角色周边,从高中一路带过来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但把他的魂魄从一个手办转移到另一个手办里,总有种滑稽的感觉——陆英嘉正想着,就看见洞壁上的脸慢慢消失了,同时手办开始微微发热,出现一阵阵的咔咔声。 如果魂魄没有受到太大损伤,附身之后甚至是可以说话的,陆英嘉还盼望着他给他们带来点情报,然而咔咔声停止后,手办却突然僵了一下,摆出一个扭曲的姿势,一根极长的舌头瞬间从它的嘴里弹出来,径直缠向陆英嘉的脖颈! 阴风袭来,陆英嘉躲闪不及,脖子被紧紧勒住,脸色顿时变得青紫。好在他身边还有其他高手,金光闪过一刀将舌头切断,同时一簇紫色火苗从手办下方燃起,凄厉的尖叫声在山洞中回荡。 洞壁上的湿脸又惊叫了一声,缓缓隐没了。手办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他们亲眼看见一缕青烟冒出来,一个七窍流血的女鬼在青烟中消失不见了。 “该死,被摆了一道!这回他又去哪里了?”陆英嘉一边揉着脖子上的勒痕一边问。 施语冰扔了好几次铜钱,却都对结果不太满意:“他的心智好像不是很稳定,我感知不到了……” “靠,是那家伙……倒也正常。”换成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魂被塞到这么一座人迹罕至的雪山里都得被吓疯,更何况杜文懿平时就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总不能在这雪山里乱窜吧,是太岁带他过来的,应该会引诱我们到那附近才对。”临祈提议。 “不,太岁会被金属性的能量克制,它现在应该忙着对付周家人呢。”乔怀茵说,“魂魄在离体的时候,第一会优先寻找原主,第二会靠近阳极能量汇集的地方,所以现在……我们只要跟着周家的路线走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就发现并不容易。他们的导航工具只有指南针,还要随时考虑头顶上的地质条件,一个小时过去了才走出几百米。陆英嘉还要随时盯着手办的情况,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一下,最后是刘焱提醒他收起来,这山里的冤魂野鬼太多,保不齐招来的是什么东西。 “杜文懿,再不出来我就把你那些绝版周边都挂咸鱼卖了!”陆英嘉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施语冰无语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她却一下屏住了呼吸——陆英嘉身后的洞壁上又一次出现了那张湿润的人脸! 这一次它没法再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口型:快走。 “别开玩笑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才不想来呢,给我上来!”陆英嘉把手办怼在洞壁上。 杜文懿哭丧着脸,嘴唇又动了几下,还是那句话:快走,不要管我! 刘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正要开口,那张脸忽然像被什么拖拽着一样融化在了岩石中,同时他们的身后传来石块崩裂的声音。 “跑!”他只来得及大吼一句。众人用余光看见,那竟然是十余根太岁的触/手从岩壁里挤了出来,从上到下无死角地朝他们卷来! 这下没办法在考虑方向了,乔怀茵只能手摸到哪里就炸到哪里,没一会儿喘息声就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这些触/手没有上层的那么猛,但速度奇快,临祈拼尽全力才能砍掉一部分。 终于,乔怀茵摸到一处较薄的岩层,他抬起胳膊喝了一声,在头顶上轰出一个洞,甩出勾爪把自己吊了上去。刘焱紧随其后,施语冰也迅速踩着洞壁爬了上去,最后是临祈用符咒划了一道半圆把拥上来的触/手全数斩断,才拽着陆英嘉钻出地面。 露天的寒风顿时将他们吹了个趔趄,但站在地面上,感官比在地下开阔多了,陆英嘉立刻就感受到了杜文懿被抓走的位置。 拿着指南针的施语冰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终于还是舍弃了地下行军的方式,开始正式攀爬哲米雪山。 这座山的名字的确没有取错,山地的坡度很陡,还覆盖着深雪,他们都不得不运用上内力才能平稳行走。好在今天的天气不错,也没有遇到什么野兽,到了下午时分,已经精疲力尽的五人终于又看见了一个天然山洞的入口。 “就在那里?” “不对,但是……今晚星象还会变,好像也很接近了。”施语冰对照了一下命盘。 山洞附近有一个避风口,刘焱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来休息。陆英嘉刚要卸下装备,一股熟悉的气息就从他鼻尖擦了过去,同时背包里的手办也躁动起来。 “杜文懿!”他和临祈同时起身,顾不得疲惫就追了上去。 风声里夹杂着惊恐的嚎哭,在山崖间回荡,被拉成一条尖锐的直线,消失在了山洞深处。山洞的入口很狭小,并不能一下看清里面的情况,但杜文懿实在是过于神出鬼没,他们没有选择了。 乔怀茵用手按在岩壁上探了探,确定它不会突然垮塌,临祈便打头走了进去。经过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后,有冷风朝他们扑来,后面应该是个不小的空间。 走在第二个的陆英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你们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众人都否认了。陆英嘉疑惑地甩了甩头——他从进洞开始就有点呼吸不畅,不过想来也有可能是自己的高原反应,但当临祈的手电光突然照不到头时,他却猛地停住了。 他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身为巫祝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直觉,陆英嘉在那一刻就觉得不该前进了,但其他人都若无其事,他反而更加慌张,几乎是被乔怀茵推出了通道。 这个山洞比放置棺材的那一个小不少,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大,洞顶挂着很多已经干枯的触/手,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大坑,手电照过去是一片黑暗。山洞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杜文懿的声音不时响起,但他们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临祈已经绕到了大坑的边缘,陆英嘉连忙追上去:“喂,我觉得这里有问题啊,我们要不还是——” “陆英嘉,把防护罩打开。”临祈的语气很严肃,“你看这下面是什么。” 他用来照明的不是手电而是符咒,陆英嘉也连忙照做,当光线终于穿透黑暗后,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坑底竟然全都是人类的尸骨!它们一具一具地堆叠在一起,数量足有数百之多,而且大都缺零少件,不是没了脑袋就是没了手脚,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废料处理池。 而在这些尸骨的中间,有一个凸出来的平台,上面安放了一张手术台一样的石床,上面还躺着一个没有断气的人!她穿着繁复的当地特色服饰,手脚都被紧紧地绑住,地上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小不同的削骨刀具。 那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失踪多时的向导桑桑! “我*,这些疯子究竟要祸害多少人?!”陆英嘉爆了一句粗口,看见临祈在系登山绳,连忙提出要跟他一起下去。尸体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存在,下降的过程中陆英嘉的心脏越揪越紧,即将落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桑桑的脸。 就是这么一瞥,桑桑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眼珠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色!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她竟然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嘴里飞速吐出了一长串他们听不懂的咒文! “喀啦……喀啦……” 坑底冒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个个黑影开始攒动,那些尸体似乎正在活过来!两人还踩在山壁上,情急之下临祈直接借力一蹬,上半身冲着桑桑撞了过去,让她身子一歪,但口中的吟唱却并没有停止。 “你别下来!” 不用他说,陆英嘉的直觉已经响起了全面警报,心脏像要炸开似的难受,但他不可能丢下临祈不管,便试探着朝平台干净的地方踩去。 然而他刚伸出脚,一股蛮力就死死地抓住了他——尸群中猛地探出一只枯手,要把他往地下拖过去。 第120章 陆英嘉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股力量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体内——原本和谐运转着的几股气息突然各自爆炸开来,在他的神识中横冲直撞,凤凰的烈火、阿翠的恨意、汹涌的水流、甚至一直安详蛰伏于体内的内力,都在同一时间把他视作了敌人,咆哮着要将他的经脉一一撕碎! 陆英嘉的双眼顿时失明,哇地就喷出了一口鲜血,条件反射地松手抱住了头,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往尸群中坠去!然而就在蜂拥而出的枯手要抓住他时,金色的防护罩再次及时地兜住了他,缓缓地把他托上地面。 临祈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金绿色,手脚也被尸群中刺出的红线缠住,却依然顽强地挡在陆英嘉身前。 “我说过,要杀他,就必须跨过我的尸体对吧。” 下一秒,一根红线就猛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第110章 共苦与背叛 陆英嘉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有一片温热鲜红的液体洒到了自己眼前。 远离尸群之后体内暴戾的能量就消停了许多,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所有的器官仿佛都移了位,耳边也全是不甚清晰的嗡嗡声,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叫喊。 直到被匆忙赶来的同伴抓住,七手八脚地拖上平地,他才终于找回了一丝意识的清明,感到身边冷热气流交错掠过,三人纷纷将自己的绝招轰向坑底。 “都停手,没用的,先把他拉上来!”乔怀茵最先意识到问题不对,但他们却紧张地商量了好一阵都没有动手,直到陆英嘉勉强清醒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护身符甩给他们:“……用这个试试!” 乔怀茵接过那枚小小的玉扳指,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小声念了一串咒语,护身符的表面逐渐有金色的光线渗透出来,飘向半空。 与此同时,坑底已经被红线穿透全身的临祈胸口也升起了同样的金光,乔怀茵点了点头,刘焱和施语冰立刻继续释放能量,让红线不甘心地从他身上脱离,最后终于成功地把他抬上岸。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痕,但还保留着微弱的呼吸。陆英嘉立刻挣扎着起来就要凑过去,被乔怀茵按住了,甚至反手甩了一个小结界套在临祈身上。 “别再靠近了。”刘焱严肃地说,“这就是我们说过的,针对‘门’的陷阱。” “什么……意思?” “你刚才已经感受到了对吧?各种不同属性内力冲突的感觉……‘门’的体质天生就是能平衡它们的,但是如果用极端的方法激发,它们就会恢复本性互相吞噬,直到把你这个‘容器’撕裂为止。”乔怀茵解释道,“这个陷阱对普通的巫祝甚至妖怪都没有用,因为他们体内通常只有一种能量。但是……” 他望向躺在地上的临祈,压低了声音:“你的这位搭档,好像不是那么普通啊。” “你想说什么?要不是因为他,我现在……已经死了!”陆英嘉喊到激动处又吐了一口血,施语冰连忙过来将他扶住,注入能量给他顺气。“为什么会有这种陷阱?这种地方明显是人类布置的吧?杀掉‘门’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尸堆阴气太重了,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刘焱小心观察着坑底的情况,“很可能是某个妖怪藏匿食物的地方,被早期的异/教/徒利用了,你们看桑桑躺的那个位置,明显就是要用来举行人祭的。如果用她和她姐姐的身体制作的法器完成了,我们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杀掉‘门’,当然是为了新的‘门’能够出世了。”乔怀茵替他回答了后半个问题,“能直接白捡凤凰火和百年妖桐的能量,在这个时候出世的‘门’,说不定真能比肩当年的陆九呢。” “但是他们没有得逞,不是吗?” 脚边传来一丝轻笑,临祈不在意似地抹了抹胸前的血迹。“这种陷阱需要的能量……应该很久才能积蓄完成一次,所以周家错过了这一次,就没有机会了。” 乔怀茵的目光还是有几分微妙,但碍于陆英嘉就在旁边,他还是没有开口。后者早已经不管不顾地挪了过来,抓住临祈的手,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凉意。 “你是不是傻,哪有人真的让你去挡枪啊!”陆英嘉几乎是在吼。 “没办法,我已经习惯了啊……保护你这种事。”临祈依然在微笑,“而且这是针对‘门’的陷阱……我不会受致命伤的。” 陆英嘉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逼着他弯下腰,胸中的懊悔、心疼和愤怒交缠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莫名的冲动占据了上风,临祈以为他要再骂几句的时候,他抬起下巴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次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把一口鲜血渡进了临祈的嘴里。 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中毒……但他上次说有用,应该就是有用的吧? 临祈睁大眼睛愣住了一瞬,随后仿佛心安理得地回吻过去,将他的身体更深地搂进怀中。 “大小姐,你在这守着他俩,我们下去把小向导救上来。”乔怀茵看不下去了,甩给刘焱一根登山绳,两人麻溜地顺着山崖爬了下去。 正如临祈猜测的那样,这个陷阱几乎是一次性的,他们落地之后虽然尸群仍在躁动,但也是冤魂的正常反应了。刘焱给桑桑身上贴了几张符就成功把她击昏,也用绳子带了上去。但她似乎被施过了当地传统的法术,就连乔怀茵也不知道破解的方法是什么,只能暂且把她扶到一边。 山洞里再也没有危险的动静,可现在他们的人员也折损了一半,外面的风雪声隆隆呼啸,他们不得不暂时停留在这里休息。尽量远离了那个大坑,施语冰把睡袋都拿出来铺上,陆英嘉还倔强地想扯两句淡,被她直接捏住后脑的穴位,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是陆英嘉有史以来做得最不安稳的一个梦。他的意识一半能感受到神识,有三个人在替他梳理混乱的能量;另一半则在幢幢鬼影中间奔跑,他睁开天眼以来见过的所有鬼魂都在身后拉扯着他,嘲笑着他的无能,要把他一同拽到地狱中去。 他最后气喘吁吁地撞开了一扇门,那是已经在黑暗中摇摇欲坠的305宿舍。 卫豪的床位已经完全腐朽垮塌,于温的枕头上血迹斑斑,李家铭的桌子上只有一张残破的照片。杜文懿蹲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哭泣。 陆英嘉想把他的肩膀掰过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杜文懿转过头的一瞬间,他一下甩开了手——对方根本没有脸!他的手脚也十分僵硬,就像那些被封在了展示盒里的娃娃,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他呜咽着。 “你有话能不能直说,到底要——”陆英嘉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脚上缠着的太岁触/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周家的管辖范围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却能在太岁变异的同一时间和乔家一起赶到,又对太岁的习性那么熟悉?购买盲盒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体内有青蚨,又在那个晚上中招的是杜文懿?为什么他仅仅只有普通人一半魂魄的力量,却能在雪山上一路吸引他们来此? 答案已经很明显,所谓太岁的变异只是一个幌子,而周家这次真正的目标,只有位于305宿舍的“门”。 “他们……给了我不少钱,还找到了我的家里人,我就……”杜文懿还在用看不清形状的脸拼命解释,“再说了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他们的目标……肯定是临祈,毕竟自从他来我们宿舍,怪事就没停过……” “是啊,我一开始就这么抱怨来着,后来发现只是我活该。”陆英嘉平静地说,“让你们陷入危险是我的错,但我从没想过要主动害你们,临祈也一样……不管他有什么毛病,他毕竟一路陪我走到现在了,所以我相信他。”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事情已经……” “别扯这些没用的,把你知道的都说了,他们的主力部队要去哪,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已经——” 陆英嘉一下子坐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和他同时看到了飘在山洞上方的,杜文懿的残魂。 他已经只剩下一缕薄薄的色彩,眼神惊恐地在洞里乱瞟。施语冰立刻拿出星盘拨弄了两下。 “土星东移了,坐标在变化……就在这个山洞里。”她站起来四处寻找。 “你住的真是个神人宿舍。”乔怀茵一边吐槽一边摸出一瓶朱砂和不知名药物的混合物,像孙悟空圈地一样在他们周围撒了一圈,“活人能比死人还抽象。” 刘焱毫不客气地甩出一只笼子样的法器,把杜文懿关了进去——他现在只能享受嫌疑人待遇了。临祈也听见了他的犯罪宣言,他缓缓把脑袋搭到陆英嘉肩上,下压的眼角凌厉得杜文懿浑身发冷。 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过离开山洞,以周家的实力,绝对不会把“门”解决了就收工,既然有把握让他们进来,就能保证他们一定出不去。好在他们应该没想到临祈会帮陆英嘉挡一刀,有三个人守着他们修炼了一晚,两人都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第121章 到了第二日阴气最重的午时,坑底的冤魂重新开始躁动起来。刘焱最先出手,一道噬魂焰放了出去——这一招他们在广水寺时都见过,效果十分炫酷,但竟然对这些东西不起作用——准确地说,是他几乎没追上它们的速度,那些溢出的冤魂逃得太快,而且并不是在躲避他,而是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现在的山洞里的情景几乎与地狱无异,阴云笼罩在半空,死状各异的魂魄尖叫着在洞壁上横冲直撞,却都被无形的结界挡了回来。 拥有两双“眼睛”的施语冰几乎要背过气去,躺在一边的桑桑也在浑身颤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吐出什么东西。 “喀啦……喀啦……” 在鬼魂的叫声掩盖之下,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临祈最先注意到异常,大喊着让刘焱停手。乔怀茵双脚踏地,让自己的保护圈亮起了几分钟,随后在瞬间就被一道白色的火焰烧焦了! “看洞顶!” 手电的光芒突然被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吞噬。肃杀的狂风席卷过来,所有人都站立不稳甚至睁不开眼睛,乔怀茵一只脚直接陷进了地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将符咒的火焰举向上方。 四方形的侧脸,细长的毛发,尖锐的牙齿,肌肉虬结的身体——闪过洞顶的,是一只白虎的影子。 第111章 白虎 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这四大神兽的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关它们的神话传说可以追溯到《淮南子》,在民众的心目中,它们是力量与正义的代名词,可以镇守一方土地,保护百姓的安宁。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它们与“神”并没有关系,只是被人类强制驯化的妖怪。 上古时期的巫祝早就注意到了这四方大妖的存在。那还是一个奇才频出的年代,人类与妖鬼的斗争远不是现代这样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足以颠覆天地秩序的大动荡。历经几代人的战斗、压制、威胁,人类总算在它们身上打上足够数量的封印,让它们负责处理一地的小妖,同时保证五行能量的循环流转。 在阴阳平衡被打乱的时期,神兽偶尔会挣脱封印,恢复本性,祸害一方。而这对于“门”来说也是必须的试炼,每一代“门”都至少有过一次镇压叛乱并吸收神兽能量的经历,才能拥有足以颠覆阴阳的力量。 临祈在很久之前见证过一次神兽白虎叛乱的过程。在它一一挣脱身上的枷锁时,所有的妖鬼都会受到吸引倾巢出动,疯狂在能量场中猎食;而在它最终苏醒之时,它们又很快心甘情愿地雌伏在它脚下——那几乎与天地齐寿的修为没有妖怪能轻易超越,即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不会贸然硬碰硬,更何况是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又受着重伤的现在。 在巫祝逐渐形成家族势力之后,封印就开始由各地的主要势力家族进行维护,人为解封的方法也成了各大家族的秘密。但由于神兽附近的能量场很强,他们只要定期来到封印地点就能快速提升修为,解封纯粹是自找苦吃,所以几乎没有人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然而现在,足有三米多高的白虎精神抖擞,咆哮着撞开了山洞,身上密密麻麻的锁妖链和符咒自动在身后滑落,碎成齑粉,任谁也不会觉得它是自己挣脱了封印才跑到这儿来的。 “这他/妈不是乔家负责的吗?!”刘焱额头上青筋毕露,气得第一次吼出了脏话。 “我早就说过了,乔家的事情不要问我。”乔怀茵神色凝重,虽然乔家的五行属性的确与白虎相克,但他以一个人类的力量面对着神兽简直是螳臂当车。 山洞里的冤魂全像发了疯似的,被白虎身周波纹一般的能量场吸引了过去。无数道阴气从他们身上穿过的感受简直难以言喻,临祈刚刚勉强把防护罩张开,就听得白虎再次伸长脖子咆哮一声,像刀刃一般锋利的气流刹那间朝他们卷了过来,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把他们的防御震了个粉碎! 临祈顿时喉头一甜,得亏是他修为深厚,不然这一下连内脏都会直接炸出体外。而这也让白虎察觉到了这里有几只小虫子存在,慢慢把脑袋转了过来,用尖锐的冰蓝色竖瞳打量着他们,直叫人毛骨悚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全被它夺走了,五人全都开始急促地喘息,修为最弱的施语冰甚至眼里开始出现红血丝——那是内力不足,又被对方压制到了极限的预兆。 而还能行动的人保持住了自己的默契。陆英嘉牵住临祈的手,胸口的护身符同时开始发光;刘焱和乔怀茵甚至没有对视,两人同时开始吟唱悠长的咒语,他们周围的石块开始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旋转起来,组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刘焱甚至浑身都燃起了淡淡的紫色火焰,他从后腰掏出了手枪,狭小的枪口里竟然喷出了和白虎脑袋一般大的火球,裹挟着石块的骤雨,形成了一连串温度极高的熔岩! “……力抵万钧,烈火净业,急急如律令!” 火光宛如流星,在洞顶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线,直逼白虎的各个要害而去!这一击甚至引起了洞外强烈的震荡,他们又听到了大片的积雪滑落下来,将山洞的入口完全掩埋,而白虎的身影也被熊熊烈火吞噬了。 但是下一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再一次猛地睁开! 似乎只是打了个哈欠的程度,漫天的火流星就突然在半空中停住,随后统统被它的血盆大口吸了进去!这一下能量的反噬仿佛要把他们的身体也一起扯成两半,刘焱的七窍立刻开始涌出血来,乔怀茵本来就半只脚陷在了地里,现在直接向前扑倒,不省人事。 临祈根本就来不及发动第二次防御。他已经不敢再装弱留手,但妖怪之间受到的力量压制本就比人类更严重,护身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最后竟然是陆英嘉的藤蔓将他支撑起来。 同样身处凌冽的风暴之中,陆英嘉靠着几股不同的内力轮流抵抗,竟然比所有人都要自如。尤其是他体内还有凤凰的存在,虽然比起完全体的白虎还是弱了些,但同样是神兽的级别,甚至可以与冲过来的能量场打成平手。 他咬了咬牙,尽可能地抵御住冲击,在拼命寻找白虎弱点的时候,突然眉头一皱——他们亲眼看见锁妖链被它甩脱了,但它的脖子上竟然还有一个银白色的光圈在闪烁。 “不愧是‘门’,一轮过去只有你还能站着啊。” 山洞的另一端传来了陌生的人声。 白虎还想凑近他们,但那个光圈忽然闪了一下,它立刻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哀嚎着向后退了两步,露出被阴影遮挡的、山洞的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葫芦形山洞,他们所看到的大坑只是位于较窄的前端,后端还有一个更开阔的空间,在通道被打通之后,可以看见里面全是装备精良、手持各色法器的特异人士,足有几十人之多。 令人诧异的是,他们正围着一具黑色的棺材。棺材刚从一个安装有滑轮的匣子里起出来,看样子竟然是从山下被搬到这里的。 “真遗憾啊,本来那是给你留的位置,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呢。” 领头的男人缓缓从洞里踱步出来。他个子不高,手里玩耍着的只是一串小小的钥匙,但站在白虎旁边也巍然不动的身躯和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给人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 “我可用不着,还是留给你自己吧。”陆英嘉习惯性地先开喷,一开口鲜血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巫祝大部队,毫无疑问是周家人。难道他就是那个女人所说的周书华? 男人自顾自地笑了两声。“呵呵,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是看你们的节目很久了,阿——九。你们的计策还真奏效了呢,至少直到刚才,我们真的没有确定你们究竟谁是‘门’。” “现在知道了?晚了,你们的陷阱已经没有用了。”陆英嘉冷笑。 “是啊,已经没有提它的必要了,不过我和那个女人不一样,相信你还是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从始至终,我都是坚持招揽你比杀了你的收益大的,这对我们双方都一样。” “你有病吧,我们刚才差点全死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你没有选择。”周书华微笑了起来,“再说了,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人拿着半人高的长钉走上前来,狠狠地将白虎的尾巴钉到了地里!白虎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哀嚎,眼露凶光,但它脖子上的光圈再一次亮起,非但无法回头攻击,还被狠狠地压在了山壁上动弹不得。 “这山里的太岁原本与白虎力量制衡,自从阴阳力量被逆转之后,它就开始出现自主意识,甚至有一部分逃到了雪山之外。乔家虽然常年控制着白虎,但要同时对付两个大妖,力不从心,在开山时发生了意外,导致白虎挣脱了封印,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周书华解释道,“知道事态严重之后,我们立刻就赶往了这里,用周家的秘术暂时控制住了它,但要让整个西部的能量平衡恢复原有的状态,还得借助天时地利,以及‘门’的力量。” 第122章 “你的意思是,你们特意算了时间到达这里,是为了重新利用白虎的力量镇守西部?”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们是什么,站在妖怪那一边的人类败类吗?”周书华又笑了,“你想要‘拯救世界’,我们也是一样的,这就是巫祝一直以来的使命啊。” “……我不觉得你们这是拯救世界。”过了很久,陆英嘉才缓缓说,“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干脆就把它杀了,没本事就离它远点,没必要把黑心资本家那一套用在它身上。” 他体内的那一对凤凰和梧桐,原本就只是两个人世外的普通妖怪。全因为贪欲和欺骗,才导致她们陷入了无尽的仇恨和愤怒之中,并将烈火烧向了人类。 “哈……陆英嘉,你不会是在同情妖怪吧?” 听到这句话的临祈抬起了头。 “唉,你们是都没看过《白蛇传》吗?别搞种/族/歧/视那一套,会死得很惨。”陆英嘉摇了摇头,“在我眼里没有人和妖怪的区别,只有正常人和傻/逼的区别。我同情正常人,不同情傻/逼。” 周书华冷冷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常人吗?” 在他的身后,周家人们突然纷纷摆开架势,密集的剑雨朝着山洞的某处砸去!然而它们并没有落在目标身上,而是被一堵突然升起的石墙弹开,叮铃哐啷的声音四处飞散,有的直接飞回了人堆里,引起几声痛叫。 这还没有结束——山洞再一次开始摇晃,周家人所站的地块突然裂开了一条大缝!棺材倾斜着翻倒下去,有人连忙去扶却站立不稳,随着棺材一起掉进了地缝里,立刻被倾斜而下的石块砸得血肉飞溅。 陆英嘉呆住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回头看,却发现刚才还倒在一边的乔怀茵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第112章 “神” 乔怀茵站在剑雨中间,无数锋利的刀光倒映着他的影子。 鲜血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不,那已经不是鲜血了,而是黯淡的、苟延残喘的血,昭示着他背在背上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他向后伸出手,只摸到了皮肤上被锁链勒出的巨大伤痕。 他想起那几个年长的乔家人嬉笑着把他从演武堂里赶出来的时候,乔怀永也是这样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所有人都把他那张脸当作不详,恨不得剥下那半张给乔家蒙羞的皮肤;只有乔怀永好奇地望着烧焦似的边缘,说他很像京剧里的英雄。 现在,这个永远把他当做孩子的大哥,被人从碎石堆里强行拉出来,挑断了手筋脚筋,血流成河。 克制白虎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藏在乔家下一代继承人的身体里。那些从他体内放出的鲜血,都被收集在了一个黑金色的坛子里,通过一种秘术的转化,最终汇聚成白虎脖子上的银白色光圈。 他的遁地术练得很娴熟,直接钻到了施咒人的下方,一脚踢翻了坛子,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按进了地缝中。白虎顿时挣脱了束缚,从岩壁边站了起来,只是因为被他的血脉压制着才没有立刻暴走。 他抬起手,洞顶被白虎撞碎的石块再一次汇聚过来,在他的手势操控下把逼来的刀剑全都砸了个粉碎。 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回到这片土地,也不想去争夺那份力量。但此刻,他却恨不得化身那只白虎,将所有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人一一吞噬。 “真可惜啊。”周书华却说道,“你只是一个被乔家抛弃的人。” 他说得对。自从乔怀茵十五岁离开s省,乔家的一切权力分配就再也与他无关,他的修为虽然超越了同辈的大多数人,但没有拿到过那些关键的法器,他就没有运用这个姓氏的资格。周书华轻轻动了动手指,坛子就缓缓飘了起来,重新立在周家人们的中间,白虎的目光也再一次变得涣散。 “乔怀茵!” 是谁叫了他的名字,乔怀茵已经分辨不清了。被一双大手拉回同伴中间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自己和背后的尸体有多冰冷。 他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被陆英嘉和刘焱一人一边扶了起来。 “你是在自我介绍吧?”陆英嘉还是第一次看见对什么事都云淡风轻的乔怀茵露出这样的表情,对周书华的嫌恶更增了一分,“我们再怎么样也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嗯,你年纪还小,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很正常。等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救人和杀人……不,有的时候生与死之间的关系都很模糊。” “别当谜语人了。”陆英嘉懒得和他扯这些,“直说吧,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除了加入周家我都可以接受。” “是么?刘家和施家给你的好处这么多?” “没人给我好处……好吧也算给了一点,但你知道,我就是个破直播卖按摩仪的,谁叫我干活都不好使。”陆英嘉哼了一声。 周书华注意到他胸前的运动相机,挑了挑眉毛。“是么,陆英嘉……陆家都已经灭门这么久了,你还想当下一个陆九啊。” 灭门。 这个词语砸在脑海中时,陆英嘉无端地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痛楚。 这和刘焱告诉他的不一样……不,他的确说陆家经历过一次灭门,但现在用一种神秘的方式隐藏了起来。难道周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和陆九又有什么关系? “你好像很关心别的家族的事。”他故意乍对方,“陆家灭门不会也和你们有关吧?” “当然不是,大家都知道,那是蛇妖干的。”周书华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号,“几万条蛇一起出动……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大妖才能使唤得动呢。” 陆英嘉忽然愣住了。 在他的幻境中的确出现过蛇的形象——无数条黑色的大蛇宛如猛烈的龙卷风一般,在天地之间狂舞,而自己则提着长枪,一次次毫不畏惧地迎上去。 陆九似乎和蛇妖有仇。 乔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但他应该是去投胎转世了,说明他肯定是死在了仇家手下。这种仇恨甚至延续到了几百年后——那个领头的大妖说不定也活了这么长时间。 又或者它只是沉睡,等着陆九的转世出现再继续报仇呢? “我才不管什么这个家族那个家族。”被一下塞进来的信息量弄得脑仁生疼,陆英嘉不想再和他闲扯了,“我只代表我自己……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不参与你们封/建地主那一套,你们也别想把我当枪使。” “那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临祈身上。 然而他还没开口,陆英嘉就替他回答了:“他?那当然是我什么立场,他就什么立场了。” 临祈懒懒地点点头,靠在陆英嘉的肩上,挑衅似的朝周书华比了个耶。 他当然知道,从广水寺的事件之后周家就在调查他了——只是那些敢乱伸手的人都被白术吞进了肚子而已。他们也不是没怀疑过他是妖怪的可能性,不然那个时候就不会特意派太岁来试他了。 但是怀疑又如何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周家的目的甚至和他一致。但他和陆英嘉一样,没那个闲工夫参与权力斗争,更不想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使唤。 周书华上下打量了他很久,没有说话。洞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两声轻轻的咳嗽。连白虎都低下了头去看,发现竟然是桑桑醒了,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看到白虎和周书华的瞬间吓得又差点晕了过去,就像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一样。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乔怀茵两兄弟,她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周家的各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没听说过你们也要来……”她颤颤巍巍地问。 “哈?你不是被他们弄到这里的吗?”陆英嘉疑惑。 “不是,我只记得雪崩……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周书华也出言澄清:“我们可没力气多拖一个人上来呢,本来都准备好道具了。看见她躺在这里,就顺手拿来当容器了而已。” 陆英嘉正要为他这句话里草菅人命的态度发火,桑桑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好,这样的话一定是……醒了!各位老板,不管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赶紧离开这里,没有时间了!” 她的句子中间夹着一个方言词,太过拗口以至于没人听懂,刘焱正要问,一阵如雷贯耳的声音就响彻了洞穴。 那是鼓声。 不对,只有他们这边的人听到了,因为周家人脸上都没什么反应,然而比心跳还要急促百倍的鼓点却不断敲打着他们的天灵盖,逼迫他们从这里离开。看见乔怀茵已经恢复了意识,刘焱没有犹豫,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后撤。 但下一段响声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这次响声完全是精巧的人造物,机关像乐器一样转动,黑色棺材的顶盖缓缓向两侧滑开,宛如一朵绽开的莲花般翻了下来。 但从棺材中缓缓浮出的却并不是什么精灵或仙子,而是一个身材矮小、浑身漆黑、面部模糊一团,抱着膝盖像婴儿般蜷成一团的人。 第123章 无面人! 陆英嘉差点喊了出来。自从广水寺一战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东西了,他一直以为这是周家养的小鬼之类,但是养小鬼哪里需要这么大的阵仗,还要这么多人专门把他抬上山来? 而且这货似乎没有攻击能力,上次也只是被一个西装男带在身边而已。这难道就是他们用来对付“门”的杀手锏?似乎也太—— 无面人轻巧地落到了地面,朝周书华点了点头。 无形的气流弥漫开来,所有人的内脏都像被横贯着劈了一刀,钻心的疼痛让虚弱的桑桑再次倒地。 白虎最后发出了绝望的吼声,但已经没有作用了,周书华的手指结了一个复杂的阵法,无数血丝从地下钻出来,代替锁妖链牢牢捆住了它的身体! “各位!”施语冰声音嘶哑地喊道,“未时到了!” 洞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乔怀茵强撑着做出了最后一步反应,手中飞出几条金线穿插在碎石中,试图把垮塌的部分支撑起来,但经过几轮的打斗它早已不堪重负,在无面人抬头的瞬间轰隆一声砸了下来! 极度刺眼的白光顿时刺进他们的眼睛,所有人都不得不扭开了头,只有无面人似乎感受不到一切,一步一步朝着白光的中心走了过去。 在那里,白虎的全身已经被血丝勒得伤痕累累,蓝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无面人伸出手掌,毫不犹豫地朝它的身体按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白虎的毛发时,一根粗壮而滑腻的“绳索”却突然卷了过来,缠住他的腰往后拖! 无面人愣了几秒,立刻反手抓住了它,掌心竟漫出一片锋利的冰棱,以极低的温度将它冻结,甚至和周围的雪地凝固在了一起!它还没来得及挣脱,一片形状各异的金属法器就仿佛接到了命令一般从天而降,有的被金绿色的光芒弹开,但更多的不是刺进了它体内,就是扎在了它周围,使它根本无法动弹! 血花飞溅。 周书华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更高的一处山崖上,俯视着这一切,嘴角慢慢露出了笑容。 “就是这样,你已经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了……这不是很简单嘛。” 他呼出一口气,望着天空中的阴云聚集起来,准备下一场埋葬所有人的雪。 “所以,我们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神兽’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有人,有鬼,也有妖,那么究竟还有没有‘神’呢?” 第113章 没有答案 天地崩裂。 在陆英嘉等人的眼中,哲米雪山此时呈现出的就是这样一番噩梦般的景象。冰棱和碎石宛如暴雨一般倾泻下来,施语冰和乔怀茵好不容易才把它们下落的范围控制在结界外,否则他们现在已经和其他乔家人一样被掩埋在雪山里了。然而还看得见不一定是好事——抬头望向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像野兽一样扑将过来,带着凛冽的寒风和洋洋洒洒的雪花,但还没有到达他们身边,就已经被那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 是的,漩涡。 在厚重的积雪中,以白虎为中心,一圈一圈的漩涡荡漾开来,它在被血丝拖拽着下陷,无面人却安然地飘在它的上方。他的脸依然是一片混沌,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凝视了它很久很久。 所有人都被漩涡带起的强大气流阻隔在外。周家人早有准备,有的用了符咒遁走,有的飞到别的山头,只有他们五人在雪地中越陷越深。再这样下去,就算是白虎残余的内力也能把他们撕个七零八碎。 刘焱最先做出了动作。他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香炉,用掌心的火点燃了里面残余的脂膏,那火苗在强风中竟然一下窜起一米多高!香炉插进雪地里,灼热的气息顿时冲散了寒风,将他们包裹起来,往半空中带。 “等一下!” 陆英嘉却在这时喊了起来。众人都低头,看见临祈面如金纸地陷在地里——他的一条腿竟然被冰棱死死地钉住了,动弹不得,鲜血很快染红了大片雪地。 而这似乎让白虎找到了机会。它嗅闻着鲜血的味道,眼里一下放出光来,竟挣扎着甩开了几条血丝,用爪子去撕漩涡的内壁。 “都给我稳住!”周书华喝道。 黑金坛子缓缓从他手中上升,来到了风暴的中心,银色的光芒倾斜而下,将无面人笼罩起来。周家人们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咒语接连不断,各色符咒从他们手中飞出,围绕着漩涡旋转,白虎再一次被逼了回去。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陆英嘉紧盯着无面人,他还是想错了,这家伙只是没来得及出手,一招就能把临祈弄伤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实力? 临祈在这时咬咬牙,猛地拔出了冰棱,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 “我没事,皮肉伤。”他喘着粗气说,“先离开这里,我们对付不了白虎。” “但是周家……” “他们要让无面人吸收白虎的能量,你们看不出来吗?”临祈抬头望向天空,“那就是他们的‘核弹’。” 白虎再次发出了一声不甘的长啸。 “……五色化成,锋刃如雨,急急如律令!” 十数人整齐划一的咒语声中,天上降落的不再是雪,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刀光剑雨。它们有些是有形的,在白虎身旁围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有些则是无形的,在它的体内横冲直撞,割开每一根经络血管,最后刺穿那颗强壮的心脏。 一道白影子从漩涡上方飘了出来。 五人最初以为是起雾了,待到它慢慢凝结成形,他们才看出那竟然是白虎的精魂。 它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漩涡中乱撞,但无面人很快就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它的脖颈,随后竟然轻轻松松地将它撕裂了,茹毛饮血一般直接往自己的嘴里塞。 陆英嘉等人都看呆了,只有乔怀茵最先反应过来:“阻止他!” “这他/妈是我们能阻止的吗?” “你以为你是干什么来了?你是‘门’,不是春游的小学生!”乔怀茵吼道,“要是让他吸收成功,你就缺了一种能量了!” 陆英嘉恍然大悟,难道当时在广水寺,无面人也是想去吸收那只青蛙精的能量,结果被自己给抢先了? 然而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那个漩涡!临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也恨不得把无面人千刀万剐,但是…… 就在他抓耳挠腮之时,队伍里已经有人动了。 一袭红衣在风雪间闪闪烁烁,她每走出一步,都像是有空灵的鼓声击打在耳边,逐渐穿透了雪墙,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那是已经断掉一条腿的桑桑。她的右腿拖在身后,却依旧走得无比稳当,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精美的鼓槌,质地细腻,似乎是用什么骨头做成的。 “对不起,各位老板,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姐姐已经死在这里了。” 她举起鼓槌的时候,就连无面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滞。 “我虽然在乔家受训,但我们高原人的一些秘密,是需要永远埋葬在雪山里的。我做向导,并不是为了来找我姐姐的……自从她被……选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会有这一日。” 她又说出了那个方言词,这次连周书华都眉头一皱。“那是你们所说的山神吗?” 桑桑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所信仰的东西,在你们的概念中并不存在。同样,你们所谓的‘神’,也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面貌。”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乔怀茵冷冷地问。 “我不能说了。我带你们到这里,只是因为‘门’的存在。我姐姐已经在驱逐你们了,要走的人就快些走吧。” “你带了个屁,都是我们自己累死累活爬进来的!”陆英嘉怒道,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场旅途中很多事情的确过于巧合,如果不是有鼓声的庇佑,他绝对无法活着到达这里。 周书华哼了一声,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周家人都转回了头,继续助力无面人的仪式。他们既然不为所动,陆英嘉等人自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你的姐姐,为什么要把‘门’放进来?” 陆英嘉想起了最初的一次雪崩,那时他还以为是桑桑疯了,难道是桑姆感知到了他的血才把他们放了进来吗? 桑桑闭上眼苦涩地笑了笑,首饰在狂风中叮当作响,单薄的身躯仿佛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画。 “因为‘门’关心所有的鬼魂,所有的妖怪,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只有‘门’保护住了这座雪山,她才能获得解脱。” 毅然走向雪山深处的少女,自己听不见世上的声音,却愿意牺牲出自己的生命,为所有迷路的旅人引路。 这样的灵魂,如果这座雪山崩塌,她将会永远消弭。 陆英嘉缓缓站起了身。 强壮的藤蔓从他脚下涌出,为他编织起道路,让他的双脚不至于陷入雪地中。有拦路的冰棱,他就抬手烧去;周家人射来箭矢,被一团团凤凰火直接吞没,或被他身后乔怀茵的法术直接折成两段。 第124章 “放开它。” 无面人回头瞥了他一眼,随手抛出一团尖利的气流——这是直接凝结了周围的空气形成的,连风暴也能轻易撕裂,可谓是将金属性法术修炼到炉火纯青的成果—— “铛!!” 一柄金光灿灿的长枪却将气流拦了下来。 陆英嘉从未练习过这类冷兵器如何使用,然而长枪一握在手,他的肌肉就仿佛自动有了记忆一般,抡起一圈将飞来的锋刃全部格挡开,在身前画了个漂亮的半弧,枪尖向前,直直地朝无面人刺去! 只可惜,对方的防护罩也是无比坚硬,枪尖甚至擦出一连串火花,各自被弹开了一段距离。陆英嘉很快再次迎上,然而到快要接近无面人时却一转方向,枪尖对准了白虎的眼睛!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这力量谁也别想要——已经奄奄一息的白虎无法果然无法再应对他的攻击,温热的血瞬间洒了出来,同时陆英嘉感到自己的内力突然活跃起来,在识海中乱窜,似乎是识别到了同类的气息,想要把它收入囊中。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口溅到嘴角的鲜血——然后把长枪刺得更深了。 真好啊,只需要吞噬他人就可以获得力量的感觉如此轻松,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之前在矜持什么。把它全都吸收下去,自己就离真正的“门”更近一步了吧? “咔嚓咔嚓……” 然而,无面人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寒气从他掌心溢出,白虎的伤口处刹那间就开始结冰,一直将他的长枪包裹了起来,冰棱也迅速伸长向他刺去!在手被冰碰到的一刻陆英嘉就清醒了过来,迅速将长枪拔出,一个后空翻躲开了冰棱,随后便眼睁睁地看见无面人将一片魂魄死死按住,不一会儿它就消失在了他的身体里。 但刚才的攻击并非没有效果。白虎争得了一刻的喘息时间,剩下的精魂在周家人的惊呼中硬生生被它自己扯成了两半!无面人立刻要去追,却被陆英嘉迎头拦下。 “你也不是普通人吧。”陆英嘉说,“除非你没有脑子,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当狗。” 他见过无面人的蜃境,至少见过那条金鱼——他不像普通的丧失心智的小鬼,反而可能有着十分复杂的过去,就算他一开始对周家死心塌地,可都被弄成这样了,简直是个纯工具人,换谁来能不翻脸? 无面人静静地盯着他许久。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不知为何,陆英嘉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一种类似悲伤的情绪。 随后他的下巴动了动,竟然开口说话了,但是声音非常奇特,像是整条喉咙都被火烧过了一遍一般嘶哑。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这样的事,你也很快会习惯的。” 陆英嘉犹疑着放下了长枪。 “我不会。”他坚定地说,“我是为了自己才成为‘门’的。” 无面人摇了摇头。“你会的,你从一开始就陷入‘命运’之中了。我们所有在这里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死,或者成为某种东西的奴隶。” “陆英嘉,回来!”刘焱在他身后喊。 风暴从无面人的脚下升了起来。 他慢慢把自己的身子蜷起来,安静地被周书华带走。在闭上眼之前,他不知为何还伸出了手,朝陆英嘉轻轻挥了挥。 第114章 群众演员 鲜血。 陆英嘉已经能辨别出这一段情景又是自己的幻境。那个很可能是自己前世的陆九,正稳稳地举着长枪,凝视着一道鲜血留下来。 在长枪的枪头,插着一条碗口粗的白色巨蛇。它已经处在垂死挣扎的状态,身上的肌肉只是偶尔弹动一下,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低头一看,在他的脚下还躺着更多的蛇尸,大大小小足有十多条,四周仿佛被浓郁的毒气笼罩着,熏得他头脑发晕。 这条蛇挡住了他的路,陆九便毫不在意地一枪将它刺死。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身上竟然没有穿戴甲胄,只一身轻飘飘的戎装就只身踏进了密林。 陆英嘉想通过树木的特征来辨认大致的位置,但这片林子长得十分古怪,从热带到亚寒带的树种竟然都挤在一起,绝对不是自然生成的,而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催化出的产物。陆九的轻功很熟练,在崎岖的林地里如履平地,不一会儿就到达了一座破旧的寺庙前。 陆英嘉忍不住发出惊呼——这座寺庙的样式他见过!在于温被关进那栋鬼楼的时候,他曾经被一只狐妖耍得团团转,那时有些商铺里供着的财神像就被替换成了狐妖的塑像。此时这座寺庙中端坐着的也是一只邪笑着的狐面人——传说有些雄霸一方的妖怪就会这么做,直接吞吃掉土地神后取而代之,普通人是看不出寺庙有什么异样的,但他们供奉的香火会全都喂到妖怪的嘴里。 陆九扭头瞥了一眼,手里甩出一团火球把假寺庙砸了个粉碎。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脚下却突然窜出了无数金丝,毒液从里面渗出来,他闷哼了一声,下半身顿时被麻痹住了,无法动弹。 “你总算来了。”有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陆英嘉觉得那声音十分熟悉,但这毕竟是幻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熟悉在哪里。声音的主人还未露面,陆九已经抢先行动,一面弯月型的刀刃旋转着飞出,沿途的树干纷纷被拦腰切断,露出了树林深处的一团影子。 陆英嘉立刻凑上去看,然而还未看清什么,手臂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强行把他从幻境中拽了出来—— “嗷!” 他很不争气地嚎了一嗓子。 视野逐渐变得清明的时候,他看见有个短发的女医生白了他一眼。“没有骨折,只是肌肉拉伤。你平时连这点体能训练也不做吗?” 陆英嘉想说关你什么事,现在的医务人员服务态度可以这么差吗?但一扭头看到旁边病床上双手抱胸,笑得不怀好意的乔怀茵,他又突然明白了什么,悻悻地闭嘴了。 这里应该是乔家的地盘。 “你就没资格对他那么苛刻了,那是陆九的‘吞日’枪,你还不一定能拿得起来呢,要不然怎么会被乔闻礼分配到这儿来呢?” 女医生眯着眼睛盯着他。“乔怀茵,家里的人还没死绝,再怎么轮不到你回来指手画脚。” “是啊是啊,我哥都成那样了,终于轮到你们九子夺嫡了,你以为是我想回来的吗?”乔怀茵哼了一声,“你好歹也是长姐,这里还有两个文明开化家族的代表人呢,一定要让他们看笑话吗?” 施语冰受的都是皮肉伤,她本身的内力也以治愈为主,此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立刻低头玩手机表示不想参与话题。倒是刘焱很罕见地开口替他说话了:“乔怀亭,我相信你们也知道他身上的不详纯粹是扯淡。失去这么一个助力,你们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乔怀亭还是冷笑道:“刘先生,你别太天真,他不会想成为任何人的助力的。”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变得尴尬起来。陆英嘉四处找了找发现还少一个人,连忙问:“临祈呢?” “他伤得有点重,一条腿的大动脉被刺穿了。”乔怀亭说,“在icu待着,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呢。” 陆英嘉立刻就要翻身下床,被施语冰和刘焱双双按住了。“我靠,你们怎么不早说?!我们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我刚才说了,乔家人还没死绝。一收到信号,我们就派直升机把你们带下来了……由于白虎暴走带来的风暴,那座山附近能见度很低,我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你们既然有人,为什么不跟来一起支援?你知道我们碰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没人知道。”刘焱的脸色很阴沉,“我原本以为周家只是想杀了‘门’,自己再扶持一个取代你的家伙,但现在看来,他们的目的远没有那么简单。” 陆英嘉猜不到他们更深层的目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们走到这一步就几乎拼尽了全力。下一次到来的又会是什么?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沉声道,“下一次,必须主动出击。” “你想怎么做?” 陆英嘉瞥见放在病床边的登山服,艰难地用单手摊开,运动相机果然还好好地固定在领子上,不愧是他花了几千块的高级货。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视频,虽然拍摄质量实在不咋地,但关键的镜头该有的都有了。 他甚至还拍到了桑桑消失的画面——直升机的绳梯放下来时,几乎谁都没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她。而当绳梯一次次被收回时,她似乎只注视着陆英嘉被送上了直升机,随后那抹红色便如同被稀释的颜料一般,慢慢在冰雪中融化了。 “以前我们都是追着怪谈走。”陆英嘉抓紧了相机说,“这次,我们要自己成为怪谈。” 次日,一条名为“我在哲米雪山见到了传说中的‘山神’”的视频在“九分诡事”频道上发出。 谢锐思几天没联系上他,几乎在微信上把他call爆,看到视频时更是大惊失色,不知道自己的发小怎么突然想不开去参加野外生存挑战了。 第125章 “我真以为你是去旅游的,还想问你为什么不带我!”他发来语音失声尖叫,“你到底拍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你别管,按我说的剪了发就是了。”陆英嘉很疲惫,暂时不想和他多解释。 “你说你能看到鬼我信了,但这回的东西也太……重量级了。”谢锐思一边拖进度条一边问,“周家人是什么?” “群众演员,不重要。把他们都剪了。” “陆英嘉,你不会惹到什么黑/社/会的人了吧?” 陆英嘉想了想,好像也不无道理,但他不想让谢锐思知道太多,现在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周家人万一盯上他身边的人怎么办?“阿锐,我说我在拯救世界你信吗?” 谢锐思沉默了很久。 “你从小时候就在说这种蠢话。” “这次是真的。” “得了吧,你能不能先保护好自己?” 陆英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绷带。 “对不起啊,但是……我现在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在视频的播放量迅速飙升至三万时,临祈被推进了他们所在的病房。 陆英嘉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翻下了病床,冲上去查看他的情况。如乔怀亭所说,他的一条腿情况很不好,伤到了动脉和肌腱,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后遗症。同时无面人的体内竟然还有寒毒,乔家的治疗师每天都要过来给他疗毒。 他认真地听完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一低头,却发现临祈已经醒了,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仍是在笑。 “我真服了你了。”陆英嘉一屁股在他床边坐下来,“你怎么会想到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拦他啊?” “轻敌了,我也没想到他的力量提升得这么快。”临祈轻声说,“不过他始终没有‘门’的体质,内力很容易失控,还是比不过你。” “他最好是。”陆英嘉叹了口气,没注意到临祈盯着他胳膊上的绷带,目光深邃。 “你居然能用那把枪啊。” “是啊,既然那是陆九的武器,就更能证明他可能是我的前世了。”陆英嘉耸耸肩,“等我转世的时候一定要选择当个宠物猫狗什么的……省得下一代人再受罪。” 临祈发出了笑声,眼里却没有笑意:“这可不是你能选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死过。” “我——算了,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临祈摇了摇头,“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学习,不然我期中就要挂科了。”陆英嘉耸了耸肩,“周家人查我,我也查他们,谁敢来插手我就弄谁。” “你打算怎么查?”施语冰插话进来,“周家在巫祝界领头很多代了,他们的资料连施家都没存多少。” “那种手段我当然是没有了。”陆英嘉理直气壮,“但我是新时代的青年,相信技术的力量,只要周家不是一个人都不上网,我就不信挖不出东西。” 他的视频保持了拍摄时的极致临场感,只把周家人大面积出场和涉及自己个人信息的部分剪去了,这样虽然看起来有些不连贯,但反而更添了一分神秘的风味,虽然足有三个多小时的长度,仍吸引来了大批观众。 “我开始怀疑博主究竟是不是人了。” “真的不是在拍电影吗?去申请个伪纪录片什么的奖项吧。” “这东西我去旅游的时候也听说过,只是一种民间信仰吧,但博主的视频确实吓人。” “山神不应该是保护人类的吗?” “楼上的,太天真了吧,所有民俗学研究都表明早期人类信仰的神明完全就是血腥暴戾的代表。” 陆英嘉觉得也对,哲米雪山如果有山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评论区还有不少人提到了有关白虎的考据,在四大神兽中,它的确是性情最不稳定的,但同时也是力量最强的,历史上很多有名的巫祝都以征服它为目标。 他坚持让临祈休息,自己和施语冰轮流翻评论。他们只请了一周的假,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之后很多事情就不方便调查了。 私信他也收到了很多,但竟然都是影视公司的邀约,陆英嘉哭笑不得地统统拉黑。在这阶段还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他发来怪谈投稿,他以前还有耐心一条一条的看,现在不得不全部打包发给谢锐思筛选处理。 因此,当后台那条简短的信息被又一次顶上来时,陆英嘉是很震惊的。 这条消息来自一个连初始id和头像都没有换的小号,他一度以为是发错了,但这个人坚持不懈地发了很多天,这才引起他的警觉。 消息只有五个字: “他不能做门。” 第115章 余响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只有这样的信息,才足以引起行内人的警觉。 陆英嘉试着回复了一句:“你在哪儿?”看这次事件的严重程度,对方绝对不只是想在网上和他聊两句那么简单。 不出所料,一天过去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想来也正常,如果对方是与周家有关的知情人,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甩一个地址给他。不过周家内部本也不和谐,愿意告诉他这条信息的,肯定是想和周书华对着干,他现在的处境本来就危险,更不想成为这两边之间的枪靶子。 但是,这条信息毫无疑问指向无面人。他对那家伙又实在好奇,甚至觉得他可能就是解开整个周家秘密的关键。 临祈的自愈速度也快得惊人,除了脚有点跛之外已经能够自由走动,刘家人帮他们定好了机票,今晚过去,他们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一整个下午,乔怀茵和刘焱不知道去了哪里,施语冰也发挥自身优势跑去了市档案馆,只留下一个据说是乔怀茵老朋友的家伙在他们病房里,估计是为了防止乔家趁火打劫,但他这朋友和他一个性子,一副快要出家了的模样,陆英嘉找他要了台电脑来之后,他就一直靠在病房角落里打瞌睡。 一下午他的键盘都在劈啪作响,手指一刻不停地在上方飞舞,临祈虽然看不懂,但还是乖乖靠在他肩膀上观察着屏幕,甚至把乔家人送来探病的果盘全都切了一样样喂进他嘴里。 快到饭点的时候,陆英嘉揉了揉肩膀上手感极好的脑袋,潇洒地敲下一个回车,把一条消息发进了动态里。 “有很多人觉得我上次发的视频是假的,这里附上了一些带坐标和时间的照片,可以自行下载来看。当然啦我知道我拍照技术向来不错,你们弄来当壁纸也是可以的[比心][网页链接]” c站对于外链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可以附上一些自行制作的短链接。动态发出去之后不久,电脑上的一处网页就开始飞快地弹出代码,同时一些评论也开始出现。 “博主的门锁拍照技术确实炉火纯青。” “照片可以p,不是比视频更不严谨吗” “楼上懂啥啊,这是在玩arg(平行实境游戏)吧,照片肯定是用来补充线索的” “好多人啊.jpg,博主从哪找来那么多神神叨叨的群演” 最后一条评论是他自己用小号发的,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周家人的照片,他还不想死得那么快。但这条评论发出去没过多久,网站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条新的访问日志。 陆英嘉冷笑一声——这些人对网络的认识果然跟他们的父母辈一样,有一点警惕但不多。如果这条链接是私发的,对方肯定不会理会;但如果发在公屏上,牵涉到了周家信息泄露的危险,他上钩的几率就很大了。 而无论他是否下载那些图片,网页的服务器日志都会把他的访问记录保留下来。 “你能确定这条地址是真的?”临祈看着他把对方的ip地址敲进了信息库里,解析出来是b市的一片别墅区,这可能只是周家大本营的位置。 “当然不可能。”陆英嘉接着瞄到了下方的一行十六进制数字,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他在学校活动里认识过一个计算机系的学长,对方教给他过一种“canvas指纹”识别追踪技术,可以通过不同设备之间的差异让浏览器在后台渲染出不同的隐藏图片,用来识别登录设备的位置。通过诱导点击链接来获取ip地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技术了,只要挂个vpn就会被破解,但登录设备之间的差异是无法完全抹消的。 临祈又看着他点开了好几个聊天框,让人在数据库里帮忙查询,最后是一个网友最快回了话:“在c市下沙路的蓝鲸网咖。” 他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你从哪认识这么多人的?” “直播啊。”陆英嘉一边在地图软件上搜索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会员粉丝群都有两个呢,不过现在主要是阿锐在打理就是了。” 临祈还想问什么,突然陆英嘉诶了一声,两人一起凑近手机去看——原来下沙路的蓝鲸网咖竟然已经在一周前停止营业了。 “不是吧,又来?”这熟悉的展开让两人都皱紧了眉头。在他们的理论里这甚至还是解释得通的,因为鬼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设备”来上网。 第126章 “要去吗?”临祈扭头望着他。 陆英嘉咬了咬牙:“去!”他甚至想过最美的结局是无面人已经因为能量反噬而死了,现在跑来警告他,而他表示自己会承担起对方未尽的责任云云。 两人在小声商量的时候,乔怀茵的朋友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在他们披上了外套,互相搀扶着下床的时候,搭在椅背上的手才动了一下。 11月的c市已经进入寒秋,虽然不像雪山上那么可怕,但天空也是阴沉沉的,日夜交接时呈现出黯淡的沙色。 下沙路附近只有一座刚竣工的小区,交通很不便,下了公交还得走一公里。陆英嘉担心临祈的腿,想用内力帮他撑着,却被对方拒绝了,让他把体力留到一会儿更危险的时候。 没有任何顾虑,这次他们直接打开了直播。观众们看见临祈几乎整个人挂在陆英嘉身上,弹幕快把直播间刷爆了。 “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 “灵异博主就是不一样哈,结婚也在灵异现场结。” “喂,关注一下直播内容。”陆英嘉敲了敲镜头,“正如我这几天的动态和视频所言,我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些哲米雪山的秘密,现在有人给了我新的线索,要我来这边找找看……” 蓝鲸网咖位于一排临街商铺的二楼,现在应该正是营业高峰时段,但用手电照过去明显能看到它大门紧锁,落在附近的灰尘堆一踩一个脚印,甚至都不是一周能积攒出来的了。临祈直接用法术切开了门上的铁锁,一股焦糊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泄了出来,像是一个匆匆被处理过的火灾现场。 两人背靠着背,各打着一只手电走进去,才逐渐看清这里的惨状。网咖内的确遭受过一场小型火灾,许多台电脑都被炸得不成样子,桌上还能隐约看见一些手指的抓痕,阴气在四周缭绕,让人不忍想象当时的惨状。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在网上看到相关的事故新闻。 顺着四周的痕迹找过去,他们很快发现了起火的中心点,是一台摆在角落里的电脑。它的大半个显示器已经被烧焦,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主机也自然是四分五裂了。陆英嘉弯下腰去查看,却突然听到了“咔嚓”一声响。 他的脚下踩中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他浑身的汗毛便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盲盒小人。半张脸已经被火灾烧焦,但脖子上依然紧紧缠着一根黑线,攥住它的命门。 他正要低头去捡,背后就传来轰地一声,网咖的玻璃门被一阵劲风关上了! “卧槽了,这里也有鬼吹灯?” “主播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都说了是arg,你们别那么认真啊” 弹幕正讨论得火热,陆英嘉摸到的主机却发烫起来,不一会儿,音响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把直播关掉。” 他和临祈一起愣住了。这声音正是他们在太岁洞穴里遇到的周家女人! “把直播关掉,”见他没有反应,女人重复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小心思。不关掉的话,我是不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事的。” 陆英嘉咬了咬牙。他对抗周家的策略的确如此——对方想见不得人,他就偏要曝光,在几万观众的注视下,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但女人现在显然不需要顾虑正常人的法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闭了直播间。 片刻之后,已经面目全非的显示器刷地一下亮了起来,吓得两人都后退了一步。 蓝色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代码,提示他们输入密码。 临祈完全一窍不通,陆英嘉想了想,在已经烧得只剩框架的键盘上输入了“goldfish(金鱼)”这个单词。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张脸缓缓浮现出来。与在雪山上相比,女人的面容憔悴了许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初见时她带着防雪面罩所以不易辨认,这会儿陆英嘉看着她却像一个自己见过的人。 “你们果然找来了。”女人说。 “你已经……死了?”陆英嘉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女人很坦然,“在我拒绝继续和周书华合作以后,他们就杀了我。” 这过于迅速的发展完全让陆英嘉转移了好奇心。女人怎么看也是周家的一个领头人物,周书华居然说杀就杀了?他们之间的权力分配究竟是怎么进行的?“为什么?就因为‘他不能做门’?”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龟缩在电脑里的鬼魂,脸上居然反复出现了不屑、痛恨与哀伤的复杂情绪。 “你们一定要阻止周书华。”最后,她近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在说话,“那孩子,不……整个人间都会被他毁掉的。” “你知道……”陆英嘉不知该如何在她面前称呼无面人,“‘他’的过去?” “他是被人算计,才走上这条路的,周书华只是在利用他……” 女人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瞳孔的颜色也逐渐变红,这是要转变成厉鬼的征兆,两人都后退一步拿出了符咒,“不要放过他们,不要放过他们……” “好好好,我们知道了。”陆英嘉紧急灭火,“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找我来帮你?你之前见过我么,为什么觉得我比周家人更值得信任?” 女人突然又合上了嘴,音响里发出机器空转的沙沙声。良久,她似乎耗尽了精力,眼眶里流下最后两行血泪来。 “我不信任你。”她用嘶哑的声音说,“但是,我是他的母亲。” 第116章 吹笛手 直到拖着行李箱离开机场的时候,陆英嘉都觉得那几个小时恍如梦境。 他和临祈被“母亲”这个词震惊到呆立当场,直到显示屏内部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气流,轰的一声巨响,女人的脸四分五裂成荧光闪闪的碎片,他们才被一股强力拉开,倒在了网咖门口,在脑袋里的嗡嗡回声中看着她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乔怀茵的朋友两手提溜着他们的领子,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怎么样?也算是见识过周家人的陷阱了?” 陷阱……吗? 如果是的话,那所有的问题倒都解释得通了,但那个词语还是在陆英嘉的大脑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这样的称呼怎么可能轻易就说出口呢?无面人曾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这个事实深深地刺激着他,导致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一样不发地盯着手机,在通讯录和微信的界面里来回滑动,好几次点开了和陆宁的聊天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在出发之前只告诉了对方要和同学出去旅游,陆宁也向来不管他这些,现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和盘托出。 我们所有在这里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死,或者成为某种东西的奴隶。 如果自己也会变成那样……自己的母亲又该怎么办呢? 临祈像往常一样,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对方习惯性地接过他的行李箱要搬上车却“嘶”了一声折下腰,陆英嘉才如梦初醒,赶紧把他的东西都抢过来。 “乔家的医院还是不行啊,”五人爬进商务车后座的时候,刘焱忽然说,“现在带你去施家那边看看吧,那无面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如果中了妖气就不好了。” 施语冰同步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刚要接话,临祈立刻提出了拒绝:“不必了,不是说肌腱损伤本来就需要恢复很久么?我觉得没什么影响。” “你别逞强了,我早就觉得那边的医生神经兮兮的,还是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治疗安心点。”陆英嘉劝道。 “不用学姐费心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临祈坚持道,“你父亲不是还在周家么?乔老板也还要帮你的大哥善后吧。接下来大家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自己处理就可以了。” 令临祈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的伤势并不是装出来的。 无面人毕竟有着能够媲美“门”的内力,再加上周家的精心培养,那突然的一击他完全躲闪不及,正正地被击中要害。要是换在普通人身上,可能都没法从icu出来,他的力气也花在隐藏身份上了,错过了最佳的自愈时间。 如果给他十几年或者抓几个小妖来,慢慢吸收能量使其恢复,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毕竟妖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是在这种紧张的状况下,陆英嘉又对自己疑心已起,时机还未到,他不能再继续铤而走险。 要找白术帮忙吗?不,那家伙早就盼着有这一天了吧,修炼的那些邪术又十分刁钻,会趁虚而入也说不定。如此看来,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反而真是那间隔绝了妖魔鬼怪的宿舍,至少谁都没法在里面乱来…… 他们回学校后的第二天,杜文懿也被刘焱放回来了。他把讯问结果告诉了他们,的确是周家人装作盲盒众筹方的客服联系上了他,让他以自己为诱饵将他们引到哲米雪山去的。至于盲盒的制作者甚至连周家也不清楚,可能与掳走桑桑的那支神秘力量有关。 第127章 刘焱洗去了他的记忆,他回宿舍的时候只当自己住了个院让临陆两人帮忙送去了,一个劲地道谢。陆英嘉也不想多说什么,他深知这趟浑水让越少人踏进来越好。 视频和照片发出之后,网上还有很多人在帮他寻找哲米雪山相关的资料,一个研究民族文化的学生告诉他,在当地一些老人口中确实存在一个名为“加嘎杰玛”的山神,是一位曾经遵循神旨斩妖除魔,后来却因为一位人间女子和神使反目成仇的战士。他的性格阴晴不定,有时会保护人,有时又喜欢以折磨人为乐。不过由于没有文献记载,无论是学术界还是当地神职人员都不承认它的存在。 那学生还很感兴趣地告诉他,他研究了很多采访资料,发现类似的“神”在很多地方都存在,只是叫法不同而已,近几十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次就是中部地区某村落的集体失踪事件。 陆英嘉向他要来了采访稿,才读了几行眼睛就直了——出事的地点正是临祈家所在的村落! 当时的情况是,在临祈两三岁左右的时候,村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上山的人消失。村民们一开始尝试了报警,结果镇上的警察也进去一个失踪一个,后来他们只能把进山的通道都封锁起来,谁知就像吹笛手童话中被迷惑的孩童一样,总有人会被山里的东西吸引,想方设法越过屏障以后接二连三地消失。 这时,有关山神的传说就出现了——有村里的老人说是山神苏醒了要吃人,只能靠童男童女的活祭才能安抚它。当时村里没有合适年纪的女孩,他们只选出了两个男孩,结果其中一个男孩a的父母死活不愿意,在祠堂中大闹,结果在当晚就被两只闯进村里的黄鼠狼咬死了。 那两只黄鼠狼比狼狗还大,几乎可以肯定是精怪,在村里害死了不少人,包括被选作祭品的另外一个男孩b。直到天亮,村里人请来的道士才到,赶走了黄鼠狼精,又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村里才最终平静下来。 可整件事情中最蹊跷的是,男孩a竟然在一片血泊中活了下来。 这起事故同样没有任何官方报道,村里的年轻人都当是封/建迷信,可陆英嘉却能确信它的确发生过——这就是临祈跟他讲过的故事的详细版本! 他从打印纸间抬起头,震惊地望着洗完了澡推门进来的临祈。 “怎么了?”临祈习惯性地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陆英嘉一把把资料翻过去盖住。他能问什么?问他为什么黄鼠狼精不杀了你?对方还受着伤呢,而且可是他自己拍板选定的男朋友诶! 陆英嘉,心疼男人真的会死得很惨! 他的直觉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嘴上说的却是:“你一个人去洗澡?腿上的伤没事吗?” 临祈歪了歪头:“你要帮我?学校里的浴室站不下两个人吧。”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是站不下两个人的事吗?要站得下那还得了? “我是问你还疼不疼!” “有一点。”临祈诚实地回答,“你买的止疼药我吃了,好像没什么效果。” 以临祈的性格,他说的有一点疼就已经是常人疼到辗转反侧的程度了。陆英嘉烦躁地挠了挠头,最后还是把满腹的疑问先压了下去:“这怎么办?过段时间还要体测呢,申请免测的话你的奖学金就没有了……不会是真的中了妖气吧?” 临祈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直到陆英嘉的耳廓都莫名开始发红,才开口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但可能不太靠谱。” “你先说,我不会怪……”“如果是妖气的话,靠‘门’的力量应该可以驱除吧?在雪山上的时候,你给我喝了一口你的血,才把我抢救回来了……我猜,应该现在也是有效的吧。” 陆英嘉盯着他深邃的、让人猝不及防就要陷进去的眼睛,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但是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呢?如果没有临祈,他绝对活不到今天,他在陪着自己玩命,给他一点血又算什么呢? 偏偏临祈还在说:“啊,抱歉,我不该提这么无理的要求的,你也受了伤,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 该死,这不就和大型犬撒娇没什么两样嘛。 “回你的床上去。” 临祈愣了一下,迅速起身用一条腿强撑着爬上了栏杆:“抱歉抱歉,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先睡了,你看完资料也早点——” 他刚在枕头上躺下,却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哗地一声拉上床帘,让两人的脸都陷入一片昏暗。 “动静小点,你难道想让他们两个都看见么?”陆英嘉严肃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一点点就好,要是让乔老板他们知道……” 他俯下身,强硬地把临祈的唇舌顶开,带着腥味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嘴里。 疯了。 临祈不仅认为他疯了,在血液涌进喉咙的一刻,他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门”……不,是陆英嘉的味道,如此纯粹,如此甘甜,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抛弃一切将对方整个拆吃入腹。 然而他又同时感到了恐惧,像一辈子追逐着猎物的猎人,突然看见猎物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那种恐惧。不仅是害怕身后有陷阱,更是害怕这份信任在自己抑制不住的疯狂之下很快就会被破坏殆尽。 信任……么? 如果不是产生了这种会彻底葬送自己的情感,人类是不会以身饲虎的吧。 一个个杀掉村庄中的人类时,他曾以为自己是童话中的吹笛手,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被那孩子的笑容蛊惑。 不应该是这样的。 被混淆了痛苦与欢愉的……应该只有你才对。 他有一瞬间想把嘴里的毒酒都吐出去,双手却不自觉地抱紧了陆英嘉的肩膀。对方只是在嘴里咬开了一个小伤口,下一秒脊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床上,双手也被拉到头顶死死按住。 陆英嘉瞪大的双眼被临祈的手掌盖住,随后,白生生的犬牙就直接刺进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哦。” 在吮吸血液的间隙,临祈轻轻贴近他耳边说: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好起来呢。” 第117章 无罪辩护 很不正常。 不是指这个亲吻,或者说这个啃咬。是说临祈与他,他们的所有关系,从头开始就很不正常。 但陆英嘉还是欣然接受了那种眩晕感。临祈咬下的似乎不是动脉,但他还是有一种强烈的、在与对方分享生命的感觉。 在凤凰火灼灼燃烧的时候、在他站在黄泉尽头望着黑白无常的时候、在体内的能量四处冲撞近乎爆炸的时候,他们的血也在彼此唇舌间流转,以最赤luo的方式面对着跨越千年的生命与死亡。 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的灵异故事,其中不乏生生世世轰轰烈烈的情爱,也不乏由爱生恨的绵绵不绝,那些鬼怪总是十分单纯地来到人世,被热情的人类接纳,或被阴险狡诈的人类欺骗,最后甘愿丢下自己的理想或尊严,与短寿的生物一齐投入无尽的轮回。 他曾以为这种“爱情”十分愚蠢,因为他的上一段恋情纯粹是小孩子起哄的逢场作戏,是一场必须展现在同龄人面前的表演。世人永远在进行着这种表演,所有的悸动不过是戏中人的想象。 但临祈不同,他带给他的是过于反常、过于血淋淋,真实到会让人弄巧成拙的表演。 尽管两人都在受着伤,但陆英嘉确信,这份反常反而最接近真实。 临祈等待着他的挣扎。但在品尝着那股甜腥味的时候,他却同时感到陆英嘉的肌肉松弛下来,他一放松手劲,对方的另一只手很快就抚上了他的后脑。 手指插/进细软的狼尾发里,时而捻成一股,时而绕成一圈,尖牙刺入深处时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手指也随之一扯,给临祈的头皮带来轻微的痛感。 “喂,你还没完了是吗……?我过两天真要体测,你可别把我搞贫血。” 陆英嘉的小腿在临祈身上踢了一下,像是落入陷阱的动物最后的挣扎。还差一步…… 但临祈却在此时松开了圈套。 他像受惊了一般从床上坐起来,嘴唇上还残留着一层暗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妖冶异常。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不是都说了嘛,可能我的血真的有点特殊吧,以人血做药引的例子我看过很多呢,就是你这方式——呃,生猛了点。”陆英嘉盯着手腕上两个酷似毒蛇咬伤的伤口出神,临祈连忙给他拿来纸巾。 “我是说你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一般人都会觉得奇怪的吧……如果我说,我是妖怪呢?”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临祈在狭小的空间里把自己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 “你才知道自己不像个人啊。”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的,我是说——” 第128章 “但是有时候,人类也可能不是人类啊。” 临祈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听懂他这句哲学意味颇强的话。 “我觉得自己也不像人类喔。”陆英嘉也坐了起来,又玩着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你看无面人,他说我以后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吓人吧?还有,施家那个老鬼说我永世不得超生……要是我真的轮回转世了那么多次,还每一次都那么倒霉,那我觉得我确实不算人了。” 临祈沉默了。 “所以呢,你也别因为自己融入不了人类社会就自卑,这破地方没什么好融入的。但是我变成现在这样的确有你一部分责任,所以下次有什么事你还得跟着我一起上,知道吗?” 两人的目光交接在一起,良久,临祈突然笑出了声。 “是么?但是,你明明还有那么多朋友可以帮你……?你的发小、施学姐、乔老板……他们不都围着你转么?现在‘门’的身份暴露了,我可能就没有价值了。” “喂,你是在吃醋吗?” 陆英嘉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掌,他想解释自己因为特殊的身份在朋友们面前有多犹豫和纠结,但又觉得这对于孤身一人的临祈来说和炫耀无异。他眼睁睁望着双亲死在血泊中时,一定无比渴望着那份犹豫和纠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有你的朋友和家人,但你的小狗只有你。 “谢谢你提醒我……那么我也提醒你一下,在那个时候,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哦。” 自那之后,心跳的声音一直很响。 和人类不一样,临祈无法判断自己的身体是否坏掉了。他以前觉得不适的时候就会随手吞个什么东西再睡一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光景,只任凭混沌的力量在身体里流转。 与他们相比,还需要刻意修炼的人类实在是过于低劣的物种。但临祈现在知道他们有一项优越之处——他们知道自己情感的存在。 微红的耳廓、闪闪发亮的双眼、加速的心跳……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意味着危险,但临祈并不知道对自己来说是否也如此。 就像此刻在图书馆里,陆英嘉离开座位去背书了,他就能看到斜对面书桌上的一男一女一直在做着小动作。他甚至没有像一般大学生那样腹诽他们“不学就滚出去”,因为他自己也半天没在练习册上划拉出一个字符来。 一个妖怪来大学学了物理,听起来非常滑稽,临祈也确实没学进去什么,他能用法术作弊,拿奖学金都不在话下。但那种走神和现在的走神并不一样。 等了快十分钟陆英嘉也没有回来,他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水杯,走向室外走廊。 11月正值期中和几项大考前,栏杆边三三两两靠着的学生都捧着书卷,眼睛一刻都不敢挪开。站在南边正数第三扇窗子前的陆英嘉也是如此——所以他一点也没注意到斜对面的楼梯上有个高挑的身影一直在凝望着自己。 宝石色的月光宛如披挂在走廊上的绸缎,将他柔软的脸庞和翕动的嘴唇变得朦胧。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摸摸头发、跺跺脚、叹口气,表情总有些让人不忍错过的变化,临祈甚至没发现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了眨眼。 旁边有中文系的学生在小声背诵:“你装饰了别人的窗子,明月装饰了你的梦……” 陆英嘉把书卷翻了页,似乎是遇到了很难的地方,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居然离开了。 临祈这才走近饮水机,把杯子里装满温水,慢慢下了楼梯。 在楼梯间里把水杯贴到对方微凉的脸上时,临祈很是擅长地把这装作是偶遇一样。 “背不动了?要不要回宿舍休息?” “不行,这玩意明天就要考。唉,我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破专业。”陆英嘉把书往额头上一敲,发出了每个大学生的终极疑问。 “我这个专业也没什么好的,你看,我一题都做不对,不然也不会出来了。” “别扯了,你上学期期末不是考了前十名吗?” “只是因为大家的分都太低了而已。” “听说你们的挂科率有40%?” “不止,很多人都是老师心软了才拉到60分的。”临祈拿回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不过他们做项目很厉害,我在想要不要也参加一个。” 像平常人一样聊着从其他大学生口中偷来的话题。自己竟然想着把这份虚伪延续下去。 “算了,你不学就来帮我。”陆英嘉把书递给了他,“帮我抽背,错一个我就请你吃一天饭。” “对自己有点太狠了吧?”临祈笑着接过,“婚姻法……?” “对啦,我最讨厌考这个,那些案例绕来绕去的烦死了,没脑子的人能不能不要结婚。” “就是没脑子的人之间才会产生爱情啊。” “诶——”陆英嘉惊讶于他居然说出了这么有哲理的话,但临祈已经开始提问了:“有下列什么情形之一的,婚姻无效?” “重婚、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未到法定年龄。”陆英嘉不假思索地说。 “我们这种也不行对吧?” “当然,我们一进婚姻登记处就会被人赶出来……喂,你能不能正经点,我说了我们不聊这个。” “好吧,下一个,婚前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属于什么财产?” “夫妻共同财产吧。” “不对,要分两种情况……天然孽息属于婚前财产,投资收益原则上属于共同财产。” 陆英嘉一拍脑袋:“又记错了……靠,你说得对,人类的这些破事确实麻烦,连结婚都解决不了。” 临祈噗地笑了一声:“我没什么财产,你如果想要的话,不结婚我也会给你的。”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小白同学,你别给我整出夫妻共同债务我就谢天谢地了……不对,你上次就拒绝我了。”陆英嘉往后坐了一步,指着他的胸口表示谴责,“练这么好看,给我摸摸怎么了?”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图书馆,赶紧捂住嘴,好在这个楼梯间十分僻静,除了他们再没有人经过。临祈垂下眼睫,也望向陆英嘉的胸口——他能看见那里面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他等了几百年,盼望着把它扯出来、撕碎、吞下心尖血,但陆英嘉只是想要触摸。 他抓起对方的手腕,那上面还有贴住伤口的敷料,蹭在脸上有些硌人。手掌被带着一路向下,抚过凸起的喉结,勾起衬衫的领口又放下,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左胸腔。 陆英嘉能感受到对面频率越来越快的震动,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也变得不平稳起来。 临祈低低地喘了口气。 “现在它是……夫妻共同财产了。” 第118章 夫妻共同财产 那之后本来应该立刻发生很多旖旎的故事,遗憾的是,陆英嘉第二天真的要考试。 他们最后在走廊里接了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吻,然后他就继续埋头啃资料了。大概他也想象不到,临祈假装在模拟题上圈画,其实真的坐在对面盯了他一晚上。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蛇在进攻之前的确有长时间观察猎物的习惯——但并不是用着微热的温度,揣摩对方心意的眼神,在回宿舍的路上双手真正触碰到,却又在快意中多了一丝惶恐。 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会离自己而去吧。 临祈本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在吞噬对方的心尖血之后,陆英嘉就会真正地魂飞魄散,被抹消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这也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夙愿。 是的,他就是在做着这样的准备……人类的情爱根本无所谓,妖怪的日子那么长,除了恨,无论是什么样的悸动都会很快被忘记的。 没有危机的日子就像水一样流走了,可惜他们在学校里的日子也过得并不轻松。期中考后就是一年一度的体测,陆英嘉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大学生一样讨厌这个环节,去年还因为分数太低差点没拿到奖学金。今年他有点蠢蠢欲动,想着自己是否能用法术来提高成绩。 施语冰冷笑着否定了:“掌握不好力度的话你会直接在跑道上飞起来哦。老师是没有阴阳眼,不是瞎子。” “别那么看不起我……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这种志愿活动不都是体育学院的学生来吗?” 施语冰把号码牌塞进他手里,望着阴沉一片的天空叹了口气。“当然是来监督你们咯,你知道物院和法学院分在一天体测省了我多少事吗?” “是监督,不是监视?” “你想说什么?” “你父亲现在没事吧?” 施语冰眯起了眼睛:“喂,他好歹也是一族族长,黑白通吃,周家不会真拿他怎么样。再说了,他是算命的,知道该站哪边。” “真的?该站哪边?我自己都不知道诶。” “天机不可泄露。”施语冰吐了吐舌头,懒得再和他废话,回到登记处拿起了发令枪:“预备——跑!” 第129章 这该死的一千米陆英嘉就没跑明白过,以前都是拼了老命才能到及格线,下了跑道还得像条狗一样喘半天。但不知是不是上了一趟雪山之后身体阈值被拉高了,相比起那崎岖的山路和酷寒的狂风,秋天的跑道简直就像天堂一样,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超过了第一名,并且差距还在越拉越大。 一圈、两圈…… 最后半圈开始的时候,另一组学生也已经站上了跑道开始准备,陆英嘉一眼就瞧见了队伍里高挑英俊的青年,穿着自己买的潮牌t恤,肩膀处有个破洞的设计,正好露出下面的肌肉。 他甚至还有余力朝对方挥了挥手。 而临祈的目光似乎就没停止过寻找他,很快高高地举起手回应。陆英嘉仿佛看见了一面旗帜,在冲过终点线之后仍没有停下脚步,一路奔跑过去和他击了个掌。 施语冰的朋友在一旁露出了八卦的表情,她只能保持沉默。 最后出来的成绩是三分钟整,比满分线还快了十秒,陆英嘉自己都怀疑自己作弊了。在施语冰奇怪的目光中,他只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就到另一边去测试50米,结果同样比满分还快,把旁边正在训练的体育生都惊呆了。 陆英嘉确信自己这段时间除了逃命没做过任何体育锻炼,“门”的力量在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改变他这么多了。 其他的测试项目都暂时没有空位,陆英嘉想了想,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悄悄挪到跑道终点去等候。下一组还有一圈没跑完,领头的人如他所料——临祈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轻松,姿态端正得不像在体测而像在巴黎大道散步,陆英嘉看得出了神,心想原来不是自己不够强,而是身边的人都强得太变态了。 在临祈登记完成绩,喘着气离开跑道的时候,陆英嘉立刻迎了上去,把一瓶冰水贴在了他的脸上。 令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手指碰到的皮肤并没有什么温度——至少不像自己一样发红发烫,临祈似乎也是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皮肤上被贴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谢谢。”他接过水瓶,两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外壁上交叉摩挲,些许水珠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你也太厉害了……都不会出汗的吗?”陆英嘉望向他几乎没变造型的刘海。 “嗯,这个运动强度对我来说比较一般。” ……人比人气死人。陆英嘉扭头就要走,却被临祈向下抓住了手腕。“你都测完了么?” “还有个引体向上,那个我是真不会啊。”别说撑起来了,他们法学院的孱弱书生们就没几个能吊上单杠的。 “所以开始逃避现实了?” 陆英嘉一下挺起了胸膛:“你别瞧不起人啊,我觉得我今天状态特别好,要不我们来比比?” 临祈无奈地笑出了声:“要赌什么?” “你别管,先比了再说。”陆英嘉看见单杠旁边的人逐渐变少了,大摇大摆地迎上去,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声中轻松跳了上去——虽然乔怀茵说他那把枪有几百斤重,但他的手臂力量显然要依靠它的法术发挥作用,做了十个左右他的脸颊就憋得通红,浑身脱力,最后堪堪落得个及格分。 临祈排在他后面,依旧面不改色,在单杠上上下的时候手臂肌肉线条漂亮地起伏,引得好几个学生驻足围观。一分钟计时结束,他轻巧地落地,登记了一个满分。 陆英嘉借口要上卫生间就想溜走,却被临祈面带笑容地揪住了衣领,半推半就地被带进了看台下方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你疯啦?这里这么多人……” “我发现……你好像很喜欢旁边有人的地方是吗?无论是昨晚也好,在宿舍的时候也好,直播的时候在那么多人面前也好……” 临祈的大拇指缓慢滑过他的下巴,陆英嘉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的例子都是事实,但为什么说出来这么奇怪? “唔,总之你别——” 临祈的嘴唇蹭到了他的脖子上,陆英嘉条件反射地扶住了他的头。他还以为他要咬下去——但最后他只是轻轻舔掉了流下的汗珠,然后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对方的嘴唇的确是凉的,但没过一会儿,就被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息弄得灼热。陆英嘉察觉到他张开了一丝缝隙,便探出舌头,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临祈是不懂得这些的。什么调情,勾引,他的手段都不像,只是凭借自己喜爱的本能在行动。察觉到陆英嘉的动作他甚至睁开了眼睛,正想要还击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经过的一个身影。 施语冰抱着计分板,手上的动作已经停滞了很久。 她看见临祈稍微转了下眼珠,轻飘飘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把注意力转回了陆英嘉身上。两人换了个姿势,贴在墙上的双手紧紧相扣着,嘴唇交缠得更深。 施语冰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走开了。并不是因为这种场面感到震惊——她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有一腿,都到同生共死的地步了,血气方刚的年轻大学生找没人的地方亲个嘴完全是家常便饭,他俩的颜值也完全不会让人的眼睛感到不适。 只是刚才临祈瞥她的那一眼,让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些零碎的画面——施语冰是很在意这种直觉的,但回过神来回忆,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九也是同/性/恋? 她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至少据她所知,历史上的陆九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无论是男是女都无法接近他半分。 不过,忙活了一下午回到宿舍,准备背上书包去图书馆的时候,那些画面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今晚还是别出去了,辅导员刚发了通知,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九点准时晚点名。”室友说。 大学通常就是这样,出了什么事从不准确通知给学生,而是模棱两可地加强管理,弄得像什么规则怪谈。她们学院的宿舍管理向来松散,然而当晚九点辅导员却真的一间间敲响了宿舍门,还把没到的名单一个个在群里公布出来,学生群里都炸了锅,纷纷讨论是不是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了。 施语冰就是在那一刻,脑海中突然警铃大作。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强烈的眩晕感就袭了过来,将她强制拖入了梦境。 和初见临祈时一样,这次她看到的依然是叫不出名字的巨蛇。只是这次它不是在天地间游舞,而是敏锐地伏击了一个男人,用粗壮的身体勒紧了他,张开血盆大口,一下撕裂了他的脖颈。 一片鲜血在眼前炸开的时候,施语冰惊醒了,室友都担忧地围在一旁。她顾不上回答她们,先抓起手机,给陆英嘉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今晚记得不要离开宿舍!” 过了好几分钟,陆英嘉才回复她: “晚了,在外面直播。” 第119章 连续失踪事件 施语冰的消息发来的时候,陆英嘉正在和直播间的观众们聊一个最近的神帖。帖子的内容非常离奇恐怖,刚发布一天就获得了近五十万的浏览量和几千条评论,但就在今天早上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它的标题叫作“那个带走了我爸爸的黑衣女人”。 帖主是一名高中生,在家附近的学校走读,父亲每天早上会和她一起出门,到公交车站坐车上班。但她在一个月前留意到,在她和父亲出门的同一时间,总会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同样在车站等候。 在早高峰时间段,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父亲很快就在家中讲起了发现了其中的不寻常。首先,这个女人无论晴天下雨,总是穿着一身裹住全身的黑衣服,连1鞋袜都全是黑色的,看着有些瘆人;其次,她一定会在上车前打量站台上的所有人;最令他不舒服的是,女人一定会紧随在自己的身后上车,并坐在自己附近的位置,好像刻意在跟踪他一样,即使父亲比她先下车,她的目光也会始终追随着他消失在站台上。 父亲试着向她搭过话,但那女人气若游丝地推说自己也是刚注意到,都是巧合。想来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和别人计较,只能把这股气往肚里咽。 但这种情况持续了十来天之后,父亲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他开始频繁地头晕、咳嗽、浑身发冷,在家里也要裹上厚厚的衣服,去医院却又检查不出什么病来。他为了躲避那个女人,故意上班迟到,但无论他什么时候到车站,女人总是在那里和他上同一班车。发展到后来,他甚至半夜惊醒,指着窗户大喊那女人就在楼下,她要跟进家来了。 一家人都十分紧张,但毫无办法,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警察那边也无法立案,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一天天虚弱下去。 有一天,他向公司请了假,准备下午再去上班。帖主那天正好也在家,就和他一起出门去观察情况,谁知车站上竟然没有那个黑衣女人。 两人都忍不住一阵欣喜,以为终于摆脱这个梦魇了,没想到站在马路对面的帖主等待了一会儿,竟眼睁睁地看着一辆灵车朝公交站驶来! 第130章 正在等车的人们却仿佛看不见异常,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上去。帖主刚要冲上去拦,灵车却迅速启动了,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车头,发现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那个黑衣女人。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这篇帖子单独来看,只能说是一个还不错的灵异段子,但评论区大量相似经历的回复让事件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我靠,我家小区门口也有一个!但我不和她在一个车站,只看到一个老人家前段时间和她经常一起,昨天那个老人去世了” “我家也有我家也有!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吓人,死活不和她上一辆车,过了几天她就不来了” “我是开夜班车的,你们懂连续三天上来一个黑衣女人有多惊悚吗?但我这趟车人很少,她已经不来了” 这条评论下面有很多人称赞楼主的勇气,然而最恐怖的是,他在三天前回复了一条: “卧槽,她又来了” 直到帖子消失,楼主都没有发出后续。 陆英嘉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的行为很像黑白无常。来到阳寿将尽的人身边,等待时机将他们带走……但黑白无常不都要一起行动,并且只处理棘手的案子吗? 原帖虽然删除了,但某个灵异小组里有人保留了全部的截图,陆英嘉一张一张地翻下去,看到同样g市ip的人也发了类似的爆料,才稍微思考了一下施语冰的消息。 他和临祈今天前脚刚出校门,后脚辅导员就发了晚点名通知,但他俩都习惯了,直接叫李家铭帮忙混过去了事:但施语冰竟然也在警告他,这事就变得有点不容小觑了。 “大家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么?你们觉得那个黑衣女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弹幕里真的有人说有,但和帖主描述的状况并不完全一致,有人质疑他神经过敏。还有人说: “要是这么大范围的失踪,肯定会形成全国性的案件啊,等官方新闻吧。” 看过刘焱“制造”官方新闻的陆英嘉不太能苟同。他又问有没有大学生收到了学校加强管理的通知,只有几个同城的水友附和他,看来只是本市范围内发生了恶性事件的常规操作。 又有人提出了更恐怖的猜测: “会不会这些事情一直在发生,只是现在能被我们看见了?” 陆英嘉有点忍不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临祈,对方就心领神会,用玄之又玄的语气回复道:“也许是的,不过我和阿九一直能看见哦。” “谁问你了?” “感觉在秀恩爱,不确定,再看看” “能看见啥,你俩的**吗” “我不信,除非让我也看看” 话题就此转向了奇怪的方向,和水友们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又聊了聊之前哲米雪山的事件,一看时间接近十一点,他们就准备下播了。今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还有人在不停地问他下一次直播去哪里,陆英嘉想了想,按照周家的行动顺序,北边的青龙就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多半已经被收服,那自己下一步就只能抢先去找神兽玄武了。 玄武负责镇压东方和中央,一直以来都是四大神兽中最神秘的一个,就连施语冰手里也没多少信息,倒是已经失踪的陆家据说掌握得不少。陆英嘉有想过直接杀去刘焱所说的可疑地点,可现在他手上什么情报都没有,也不清楚他们对“门”的态度,他是想主动出击,不是想莽撞找死。 临祈也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他更看不清这些家族之间的纠纷,只跟他提了一句:“‘门’的直觉很重要。” 因为施语冰的提醒,陆英嘉现在的直觉就不是很安定。在来的路上,有个缺德的骑摩托车溅起了路边的积水,全泼到了他新买的白衣服上,更讨厌的是那积水里还混着油漆一类的物质,现在有一大块黑斑完全洗不掉。可现在出门去还要经过一条小巷,回学校并不比住在酒店里更安全。 一般的妖鬼倒是奈何不了他们,但今天故事里的黑衣女人已经超出了一般的范畴,陆英嘉忽然有点心里发毛——酒店的楼下正好有个公交车站。趁着临祈去洗澡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查看,只有一个醉鬼瘫坐在站台旁喃喃自语,被路灯拉出一条长而诡异的影子。 他和临祈依旧是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临祈在完全恢复之前还喝过几次他的血,让他把自己上半身都看遍了,好几次陆英嘉以为他们就要突破那一层暧昧的界限,可望着临祈的脸,他还是忍不住把对方和第一眼认识的淳朴农村小伙联系起来——和自己在一起或许已经在挑战他的底线,没有一个像样的仪式,他也无法下决心做到那一步。 更何况他们的暧昧总是会被某些突如其来的诡异打断——这或许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宿命。 临祈半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怀里的陆英嘉呼吸已经平稳了很久。他悄悄挪开他的手臂,给他换上一个抱枕,随后轻声拉开窗户朝外看去。 先头车站上的醉鬼已经变成了一地血肉模糊的人体碎片,心脏被一只利爪握在手里把玩。白术满嘴鲜红,晃着腿坐在树梢上,身后的大尾巴肆意地摇晃。 “‘她’出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这我知道。”临祈厌恶地扇了扇劣质的酒精味。 “‘她’出来以后,我们就只能比谁抢人头抢得更快了,谁也没资格和‘上头的’人叫板。”白术一下咬下一块肉,“还好我俩没有数量但有质量。” “你到底想扯什么?” “你男朋友的发小,家里的狗有一点哮天犬的血统。他沾了狗的光,所以归我了。还有那个小胖子以前见过狐妖,也归我。”白术望见他的表情变化,奇怪道:“怎么了?你不是说过要把他身边的人全杀光吗?” 临祈哼了一声:“我只是在想,你也有点得寸进尺了吧。” “临兄,我们这可是商量好的,该准备的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很快就能行动了。”白术嬉皮笑脸道,“再说了,你别真以为普通人能生得出‘门’来,能跟陆九的转世扯上关系,那个女的来头可不小呢。” 临祈没有说话——他一下子回忆起的竟是那家面包房里充盈的麦香味,公园里被陆英嘉投喂的小鸟,还有那条长长的、无边无际的海的一面。 “不用你提醒,该你拿的,一片也不会少你的。”他吸了口气,瞳孔慢慢竖立起来,“不过,有些事只能我和他去做,你可不要随便过界。” “嗯哼~比如‘我和阿九一直能看见哦’?” 白术感觉临祈的眼神快要把他切片了,连忙转移话题。 “顺便告诉你一个可能的情报……‘她’这次能出来,好像是跟某个人类搭上了关系呢。” “谁?” 白术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施耀文。” 第120章 时间到了 第二天,陆英嘉和临祈还是从一个粉丝投稿那得到了灵感,先去了g市最近新出现的一座凶宅做直播。 凶宅在他们的频道已经不是新鲜题材了,但这次的凶宅由来颇有趣味。它位于他们学校附近的一栋商住两用楼内,听说最开始是有个男人在里面自杀,后来物尽其用开了一家密室逃脱。但这一举动反而让里面的鬼怪更加肆虐,老板直接关了门跑路,也没人敢三次接手了。 给他们投稿的是几个大学生,他们在附近的一家机构备考,就在这栋楼里合租了间房子。开始只是觉得那家密室逃脱半夜也会有些吵人,后来几人身上都开始出现类似中邪的症状,有人晚上回来看见室友坐在台阶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人成天没食欲,吐出黑红色的腥臭物体;还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穿越到了另一个屋子等等。 目前他们都已经放弃押金搬走,其实没什么炒话题的必要,但陆英嘉认为这事儿对他来说已经是手到擒来,再加上也算顺手做个好事,就架起摄像机,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大楼里。 “家人们,你们别看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都在播凶宅就觉得没意思,其实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最实用的。”他从开场白就开始胡扯,“那些灵异场所我们不一定去,但家总是要回的……诶,怎么越说越可怕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说得真好,我更不想看了。” “小嘴巴闭起来。” “有谁真的来看灵异内容?已经默认你俩是颜值博主和特效博主了。” 另一个颜值博主临祈在摄像头后面露了一小脸,又安静地跟在陆英嘉身后。 密室逃脱开在十一楼,他们刚出电梯门就感受到了淡淡的阴气,证明这个地方的确是有东西存在的。不过这对看他们来说比没东西好办,陆英嘉已经提前跟老板打好招呼拿来了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层大锁便走了进去。 这家密室逃脱改造得还算细心,有三套主题房间,不过只看布景对他们来说甚至连装作被吓到都很难了,陆英嘉只管疯狂发挥镜头语言调戏观众,两人像是在游乐场一样大笑起来。 第131章 逛到第二套“嗜血诊所”房间的角落时他们发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鬼,死状的确凄惨,浑身都是刀砍的口子,旁边甚至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也被他砍得血肉模糊,估计是个在这儿关久了的精神病人酿成的惨剧。这种精神污染的力量非常可怕,怪不得能渗透到隔壁房间去,那几个大学生要是再待下去,估计也会是一样的下场。 陆英嘉最近学了几招超度的手段,临祈负责把三个鬼捆住,他就在旁边画起阵法,做了一个很长的仪式。那两个警察倒是识趣,自己走入阵法中消失了,男鬼却始终不肯就范,最后他还是只能下狠手,画一张符让他下地狱去了事。 做完这些,他们又装模作样地逛完了第三套房间,再回到前台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在富天商城里被一个烧伤的鬼吓得屁滚尿流,竟然觉得有点无聊。 “哦……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他顺嘴唱了起来。 “小鹦鹉又开始骄傲了。” “就这也能算凶宅?主播搞得我都有点自信了。” “楼上好搞笑,主播明显是有高人指点过了,一般人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还是不信就这么就解决了,敢不敢在隔壁开直播睡一晚,明早我给你续一年舰长。” 陆英嘉懒懒地抬了个眼皮:“才一年就想买我的命啊?”他其实不觉得有什么难度,怀疑这人根本没看过他以前的直播。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房东竟然也在直播间出现了:“英雄,我也想知道这房子是不是真没事了,你要是能住一晚,我就把那边免费给你俩当工作室用。” 陆英嘉一下坐了起来——这条件他是真有点心动,他和临祈一直租酒店也不是个事,再说以后“门”的活动要是频繁起来了,他不可能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往宿舍里带。“老板,这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当然,那么多人看着呢,我要是不守信用你就举报我。” “那行,我们现在就——”陆英嘉正要答应下来,手机就收到了电话,一看还是李家铭,用很急切的语气告诉他俩今晚必须回宿舍。 “今天我是没法帮你们混过去了,班委开会特意强调了。”李家铭的语气很慌张,“辅导员私下跟我们透露的,这两天g市有十多个人失踪,你们真的要小心点!” 陆英嘉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如果是歹徒,临祈一个人能打十个;如果和传说中的黑衣女人有关,那说不定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想躲也躲不掉。 “我还知道一个小道消息,”李家铭接着说,“失踪的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打了黑色标记。” “你这属于都市传说了吧班长。”陆英嘉没忍住笑,但忽然想起自己昨天的衣服——正是在半路上被打了一个黑色标记。 “骗你干什么,我正看你直播呢,那几个大学生的事我也知道,其中有一个是我高中同学,他们中就有个人昨晚失踪了!他穿的就是一件黑色花纹的衣服!” 陆英嘉沉默着扫了一眼屏幕。刚才那几个大学生还给自己打了sc呢,其中一个头像是自拍,穿的正是李家铭描述里的衣服。 好家伙,搁这儿等着他呢。 “放心吧,你知道我们的实力,有什么不对我们会跑的。”陆英嘉打了个响指,“不能永远当缩头乌龟的,要是这件事不解决,下一个失踪的也可能是我们哦。” 弹幕里为他的发言闪过一片欢呼,临祈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隔壁吧。” 离开密室逃脱房时,他们并没有留意到第二套房间的门还是虚掩着的。暗红的、不甘心的血从门板下面渗了出来,然后在一双黑色的皮鞋面前停住了。 两人一向都是傍晚出来解决事件的,这次也不例外。打开隔壁套间的门,发现这边甚至都没有阴气了,宽敞的房间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温暖的蜜糖色来。 那几个大学生倒是很爱干净,但明显走得匆忙,很多物品都没有带走,陆英嘉甚至还在洗手台里看到了他们死活没处理掉的一块呕吐物,有些渗人。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昨天被弄脏的衣服,早上回宿舍后顺手就扔在了脏衣篮里,现在想来应该直接丢掉,怪不吉利的。临祈看出了他的忧虑,安慰他道:“至少那女人是有形的东西,只要感觉得到阴气,我们就能对付。” 他们点了个外卖,吃完以后又找了部电影看着,始终没有什么异常发生,很多观众都无聊得退出去了。陆英嘉都懒得管,他只要逮住给钱的那两个人就行,睡前还特意确定了一下他们在直播间,别一会儿错过了他们的英勇身姿。 为了节目效果,他和临祈各住一个房间,架设了两个摄像头。很久没有独自睡一张双人床,陆英嘉起初有些不安,直到听到隔壁传来隐隐的呼吸声,他才勉强闭上眼睛——然而根本还没入睡,手机就猛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直播间的消息,而是短信:“g市公安提醒您,您目前所在的区域恶性案件频发,请在夜间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外出,以免发生危险。” 警方一般会发来这种短信吗?他正疑惑着,又是一条:“g市xx街道提醒您,警方正在我辖区开展重大抓捕行动,请不要随意外出,注意保护您的生命安全。” 更诡异了。陆英嘉把截图发到直播间,弹幕纷纷表示这根本不是官方通报会发出来的东西。他悄悄起身下床,将窗帘撩开一个角,朝外望去。 这一望,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一辆中等大小的厢型车停在了楼下,虽然车顶装了警示灯似乎想伪装成警车,但陆英嘉有阴阳眼,一下就能看出——那是一辆灵车。 灵车一侧的门开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木然地守在两边,而从车上走下来的,则是一个黑得几乎融化在夜色里的女人。 与此同时,他的脑后倏地掠过了一道冷风! 陆英嘉这下反应极快,骨碌一下滚到旁边,抓了一把口袋里的朱砂就猛洒过去。这招对人对鬼都有效,那东西嚎叫起来,皮肤上明显被烧出了疮疤,但还是倔强地扬起菜刀朝他劈过来! “你爷爷的,当自己是壁虎啊,断尾求生?” 这一下扑过来的阴气明显比下午要浓郁得多,陆英嘉皱了皱眉,心想这玩意的本体原来藏在这边。但他明显没什么心智,这是谁布置下的呢? “小白!你那边有情况吗?”他一边唤出藤蔓缠住男鬼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没有回应。平时临祈就算是睡着了,也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情况不对。 陆英嘉的心跳得更快了。 自己一个人并不是应付不了,但为什么…… 男鬼的刀锋嘭地一下砸在床上,砍出一条狰狞的裂缝。陆英嘉堪堪躲开,口中念咒,凤凰火从后面包围了对方,看上去很快就要把它吞得一片也不剩。 但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到了极致的手抓住了他。 陆英嘉整个人被冻得一哆嗦——那绝对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体温,甚至不是自然的死物的体温,仿佛在地下的寒泉中封冻了几万年时日,连最暴烈的日光也能熄灭。 凤凰火就在这样的触碰下熄灭了,然而男鬼并没有砍过来,而是安安静静地朝着他身后的人下了跪。 “你的时间到了,你知道吗?” 气若游丝的女人声音在陆英嘉耳边响了起来。 第121章 下一个轮回 “我呸,你他/妈时间才到了呢,能不能睁大眼睛看看我是什么人?” 陆英嘉手心能量暴涨,带着极高的温度,那只手果然吃不住力放开。他立刻借力反身一踹,却没想踢到了一个铁板样的东西,腿都被震得发麻。 抬头一看,一个足有两米高的、身材瘦长的黑衣女人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她的确如传闻中描述的那样,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颜色,脸上也带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瞳孔颜色极深的眼睛。 房间里的温度骤减了不少,但陆英嘉却可以确定,那股弥漫的阴气只来自男鬼,并不来自她。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现在无暇去看弹幕,也无法分辨观众们是否能知道她的存在,只能谨慎地后退了两步,把伤害最强的和逃命最快的符咒都抓到了手里。 但他没想到的是,女人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仿佛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竟然和男鬼一起直挺挺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他大叫了一声,觉得这多少有点折寿,但女人可不管,无论他转到那个方向,都一定要朝他跪着,同时把男鬼已经七零八碎的魂魄往他面前推。 陆英嘉皱了皱眉——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幻境中那些不好的画面。 “你不会想让我把它吃了吧?” 女人轻轻点点头,把男鬼的脑袋又抬高了些,姿态近乎毕恭毕敬。 “靠,大姐,不带你这么玩的。首先你到处作孽我还没拿你是问,其次我又不是垃圾桶,你自己开灵车的,自己的活不能自己干吗?”陆英嘉紧张得嘴里冒出了一大串话。 第132章 女人不知道是能还是不能说话,歪着头又看了陆英嘉几眼,似乎觉得他有点不识好歹,但又无法反驳,只能继续跪在房间中央。 “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鬼差?黑白无常的手下?他们的女儿?呃,好像有点恶俗。”她不发话,就只能陆英嘉来乱七八糟地说,“你带走的那些失踪的人,都是因为时间到了?意思是阳数已尽?可是死了的人自己会去投胎啊,要你做什么?” 女人终于忍不了他的废话了,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人,太多了。” “哈?” 陆英嘉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意思,灭绝人类来了?你是灭霸吗?” “世界,阴阳,人……太多了。‘神’说,到了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时间了。” 女人说出来的话越来越晦涩难懂,而且声音极度缥缈,宛如空悬在云层上方的一个预言。陆英嘉不想跟她扯淡了,手里威胁似地放出一团火:“把失踪的人都放回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女人摇了摇头:“他们……会回来的,但是是在……下一个轮回里。” 说完,不给陆英嘉任何发动攻击的机会,她几乎是起身的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房间里。没有了她的压制,男鬼再一次嗷嗷叫着扑了上来,陆英嘉的一团凤凰火全按在了他的脸上,直烧得那层皮融化成焦黑的一团,身体也蜷缩起来滚到一边。 他这回不敢再马虎,又是撒朱砂又是撒牛毛,桃木片狠狠钉住对方四肢,两张符咒贴上,又用了半小时才把这货送上黄泉路。忙活完他才冲到窗口去看,那个女人和她的灵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的话信息量很大,但陆英嘉现在脑仁生疼,根本分析不出什么来。手机还在直播,但女人出现的那段画面不出意料地丢失了,只录到了他后面驱鬼的过程,房东在弹幕里大呼专业,陆英嘉只能苦笑。 “小白!” 推开房间门,依然没有听到临祈的声音。睡前他们翻过的几本书还扔在茶几上,电视竟然也没有关,此时正播放着深夜电影,一部很老旧的乡村恐怖片。 陆英嘉面不改色地把镜头挪过去,吓得观众吱哇乱叫——女鬼正从河里钻出来,浑身的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彻了整个屋子。 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不对——电视机的声音明明没有打开,但他们的房间里也有水声在回响,并且比水更粘稠、更沉重,带着若有若无的气味—— “小白!” 临祈房间的门竟然是锁着的,陆英嘉带了点内力用肩膀撞开,随后,一滴温热的液体就坠落在了他的左眼上。 红色的,新鲜的,从一个人的指缝间流下来。他被卡在房梁的高处,脑袋几乎被压扁,身子也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绞成两段。 滴答、滴答……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陆英嘉很快便明白过来,这里是蜃境。 可这是谁的蜃境?他站在一处中式大宅的前院里,肉眼可见的就有十几具尸体。有的被干脆地砍头,有的被撞在石墩上,有的被开膛破肚,心肝肺都不见了踪影。最恐怖的是那些死得像麻花一样的人,像是被巨大的绳索从头绞到了脚,骨头尽数碎裂,浑身不剩下一块好皮肉。 这显然是一副灭门的场景,可大门上的牌匾都已经被血迹覆盖,认不清是哪家人遭了如此横祸。 陆英嘉捂住鼻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污秽,推开了满是血手印的大门——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还是直冲他的天灵盖,差点让他直接昏厥过去。 庭院里出现了战斗的痕迹,一方是人类,另一方则是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蛇。它们有的被斩成了几段,但更多的不是缠在人的脖子上,就是一口咬在人的手腕,鲜绿、亮黄和漆黑的毒液与血液混在一起,在雕花的地板上绘出一串串妖冶的图案。死去的蛇已有上百之数,但活着的蛇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屋檐上窜下来,宛如浪潮一般吞噬了大地。 陆英嘉干呕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在蜃境里不会被发现,但还是不愿意面对它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更深处的大堂、宅院,更多无辜的男女老少。 他所知道的,就只有陆家在近代以来被灭门过。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蛇? 这一进的宅院里干干净净。其他人都被撤走了,只有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女人端坐在大堂中央,与一条足有十几米长的黑色大蛇对峙。 “陆家已经绝后了,你们还不满意么?”中年女人冷笑着道。 大蛇嘶嘶地吐了两下芯子,竟然开始口出人言:“把他交给我们。” “没有了!我陆千彩无儿无女,什么牵挂都没有了!几百年的债,也算是还清了吧!” 女人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声如洪钟,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可大蛇的竖瞳中没有一丝温度,仍是滴溜溜地转着,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宅院里。 那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小女孩的哭声。 聚集在院子里的几十条大蛇顿时弹射向半空,越过屋檐就要扑向院子深处的房间!女人的内力也在同一时间爆发,数不清的藤蔓枝条织成一张密网,将蛇群硬生生拦了下来,可自己也吐了一口血,半个身子顿时歪倒。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转了个方向。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是在看院子里旁观的自己。 冷汗顿时从他背后流了下来——他们这些侵入者只是在蜃境中观看一段回忆,按理说制造者是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存在的。可话又说回来,陆千彩似乎也并没有死,怎么会单单留下一个陆家灭门时的蜃境在这里呢? 这位神秘的家主究竟与自己有什么联系? 黑色大蛇低头朝陆千彩猛扑了下去,可陆英嘉此时已经没有闲暇关注那边的情况——他的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院子里放着一个小坛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破了,一条只有拇指粗细的小蛇钻了出来。它刚褪去一层皮因而通体银白,又有着隐隐的金绿色花纹,双眼漆黑锃亮,看上去像一件精致的珠宝,甚至有些惹人怜爱。 陆英嘉一时都愣了神,忘了要把它从自己脚上甩下去,直到小蛇忽然张大了口,白森森的毒牙一下就扎进了他的身体! 天旋地转。 毒液注入的瞬间,陆英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一下被抛入云端,一下又猛地坠入地底。有个温暖的怀抱拖住了他,但是下一秒又要伸出利齿尖牙,剥开他的皮肉,啃食他的心脏。 “阿九?” 直到这个声音响起,陆英嘉才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温暖的怀抱原来正是临祈的双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自己,带回了他的床上,还细心地帮他擦掉了身上出的冷汗。此时两人一如往常地搂抱在一起,自己的手机摔到了床下,临祈的手机倒是还架着直播,满屏的弹幕都是“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发生什么事了?”临祈轻声问他。 发生太多事了,陆英嘉想像平时一样,把找不到对方、没杀掉的男鬼、黑衣女人、莫名其妙的预言、蜃境、灭门和蛇全都告诉他,但这些话堆到嘴边,竟然一句也没法出口。 他的嗓子很干,眼眶却是湿润的,那惨绝人寰的场景、失去骨肉至亲般的痛楚,令他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那是真的么,还是个梦? 自己一直以来经历的幻境和死亡,究竟是真的,还是个梦? 有没有人……在欺骗他? 他最后只问出了一句话: “小白,你会……杀了我吗?” 第122章 阴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那句话,也不记得临祈是如何回答了那句话。 他只记得临祈一如既往地用手掌抚过自己的发顶、额头、手臂,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把自己搂在怀里,直到自己沉沉睡去。不知为何,他觉得临祈应该一整晚都没有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感到头疼欲裂。女人的话和零碎的血腥场景交织在脑海里,拆解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好在昨晚除了她和男鬼的突然到访之外真的没再发生任何意外,还是有不少观众在直播间挂了一个通宵,见他醒了,把大大小小的礼物刷了一屏幕。 他慢慢坐起身来,闻到了客厅里传来香味。临祈已经买来了早餐,而且似乎在和人打电话,他捂着半张脸走出来,听见电话那头竟然正是这间房子的房东秦老板,说过一会儿救过来签合同。 陆英嘉“嘿”了一声,没想到这房东还真是个实在人,接着就听他在那边抱怨之前的大学生把他的房子搞得乱七八糟,密室的老板差点把承重墙敲了,现在又一声不吭跑路之类的话。 “跑路?”陆英嘉一口肠粉噎在了喉咙里,“失踪了?” “就是交不上钱跑路啦,警察说我报警没用,他们也找了他的家里人,一个推一个的,反正就是不想给钱。这么好的地段我好不容易拿下两套房子,现在亏都亏死啦。”秦老板喋喋不休地抱怨,“后生仔,你们要是愿意帮忙把那家密室也打扫一下,我还给你们钱……” 第133章 “那您租房子给他之前,里面……出过事儿吗?”陆英嘉委婉地问。 “你说自杀那个男的?哎哟,别提啦,他根本不是在我的房子里自杀的。”秦老板连忙否认,“我知道他有精神病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叫人送医院了,他是死在医院里的,当时我还请人来看过呢,确定了房子里面没事的。谁知道后来——” “开密室逃脱的那个人,您能把电话给我们吗?” 要来了电话号码,两人在直播间里开着免提拨了过去。片刻之后电话被接通,但对面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咋啦?”女人十分不耐烦,“又是找这个人要钱的?告诉你们,号码已经换了,别再打过来了!” 陆英嘉吃了一惊,迅速转变话术,“呃……不是要钱的,我们是……记者,有个社会新闻的消息想找原号主聊聊……” “新闻?我还想上新闻呢!换了这个破号以后三天两头有人打电话,不是催债就是高利贷!”女人竹筒倒豆子似地抱怨了一番,“营业厅那帮骗子都说是新号码,新个屁!我亲戚去公安局问,才知道这个是死人的号码,死之前就是个老赖!” “死……死人?您亲戚确定吗?”现在办卡的人多,运营商会把死亡后身份证解绑的号码再拿来出售也不稀奇,但牵涉上他们这事儿就有点诡异了,“什么时候死的?” “我哪知道,反正我换号起码一年多了吧!” 陆英嘉和临祈面面相觑。一年多……可是在前半年,这家密室逃脱都还在营业!房东也说了,隔壁老板失踪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情。 “既然这个号码让您这么心烦,为什么还用了一年多呢?”临祈问。 女人突然沉默下来。 “不知道,反正就这么用着了。我这个号码要联系客户,不能随便换。”她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沙哑了很多,“而且很奇怪……我换了这个号码以后,突然就多了很多客户。我老板都说……说我像是发了阴财。” 阴财不同于偏财,后者是歪门邪道,前者是直接动了死人的钱,譬如盗墓掘坟,或者把烧给死人的香火直接烧活人账户里了,这是非常不吉利的,就算是极有道行的大师傅也不愿意去干。陆英嘉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这事说得如此直白,正要追问,女人却一下子把电话挂断了,接下来无论怎么打对方都不再接听。 “不好,我猪脑过载了,这事儿到底有完没完?” “我一边想主播哪找的这么多演员一边害怕得要死,救救我” “白捡g市一环内一套房,是我我也乐意” “别高兴太早,如果那女的说的是真的,主播这个也属于发阴财。” 陆英嘉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还能判他永世不得超生么?不好意思已经有人判过了,罪名不成立。他现在心里最担忧的,是这一系列事件很久以前就有苗头了,而他们这帮人似乎一点儿也没发现。 和临祈二人稀里糊涂地吃完了早餐,两人骑上电动车赶回学校——今天他们都有早课。一进宿舍,迎面就是李家铭的悲报:他保不住他们了,辅导员严肃地叫他们中午到办公室报到。 “昨晚死人了。”他压低声音说,“在‘冤鬼路’上。” “冤鬼路”离陆英嘉梦开始的地方永芳堂不远,是学校景观中轴线延伸出来的一条通往实验楼的小路,因为早年校园bbs上的一篇恐怖小说而得名。那地方确实偏僻,相关传说恐怖但老套,陆英嘉也去看过,一个鬼影子都没有。“死人了?你开玩笑的吧?” “没骗你,昨晚警车都来了。”李家铭的嘴唇在颤抖,看得出是真的害怕,“死的是建筑系的学生,听说是被一个溜进学校的精神病砍死的。” 陆英嘉差点失声叫出来,又赶紧掩饰住自己的表情。“精神病怎么可能随便溜进学校?” “谁知道啊,保安只知道把我们关起来,看见外人都眼瞎的。”一旁的杜文懿愤愤道,“真的吓死人了,听说把人砍成了好几段,从今晚开始图书馆都要提前关门了。” “那犯人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不过我听说,他在警车上发狂又砍伤了好几个警察,最后自杀了。”杜文懿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说,他的冤魂会不会回来啊?” 陆英嘉和临祈彻底混乱了。 如果学校这边的情况也是真的,那昨天一天内就出现了三个精神病男鬼!他不仅逃出了大楼,复刻了生前的行为,还强势到连“门”都无法压制! 他遇见的黑衣女人和蜃境可以说是幻觉,但学校里多出来的是一具真真切切的尸体! 陆英嘉一边抓起书包奔向教室,一边给刘焱打电话,但那边竟然不接。一整节课他都心神不宁,同时也听到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话题全是昨晚的恐怖事件。 中途下课的时候,刘焱才像知道他要看什么一样,发来一张报告书。上面写着昨晚z大校内确实发生了凶杀案,细节与传言大多一致,不过出警的并不是他们支队,肇事者和受害者也已经躺在医院太平间里了。 陆英嘉足足发了五分钟的语音才给刘焱解释清楚他们那边发生的事情。刘焱思索了片刻得出结论:“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可能?同一时间,相近的地点和手法,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反正一大队那边说,他们昨晚抓住的的确是一个人,你碰到的才是鬼。”刘焱也有点不敢肯定,“黑衣女人的事,他们也收到过目击报告,但是对于失踪,他们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规模不大,就暂时不会发动警力去找,而且除了很重要的失踪案件,绝大部分都是找不回来的。”刘焱的语气很残忍,“我们现在要插手,就更不可能了。” 陆英嘉感到一股凉意从脚下升起,慢慢把他的手指冻得僵硬。 “门”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圈套,但他们不仅看不到全貌,就连发生在眼前的死亡都毫无办法! “肇事者的名字叫什么,我去查!”他几乎是对着电话吼道。 他在第二堂课上把刘焱发来的资料研究了个遍。男人名叫柴飞鹏,五年前从老家来到g市打工,收入还不错,租住在市中心,虽然有家族精神病史,但他自己没有发过病,直到两年前,他的社保记录突然断了,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出现时就已经是拿着菜刀残忍砍杀学生的疯子。 这经历其实和秦老板说的对上了一半,但除非柴飞鹏死而复生了,否则是不可能在昨晚出现在学校里的。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的魂魄只被带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依然在人间徘徊。黑衣女人就是收集了这些残魂,放任他们在人间惹事,还到处叽里咕噜一些听不懂的话。 要证实这个说法,就只能找到柴飞鹏本人……本鬼。 因为还要被辅导员召唤,陆英嘉干脆在下课前二十分钟直接溜出了课堂,一路小跑到了“冤鬼路”附近。现在时间接近正午,但明黄色的警戒线和白色粉笔痕迹只带来了肃杀的气氛——正好也是阴气最重之时,一点错也没有。 他已经能自己排一些简单的命盘,用了从施语冰那买来的小道具算好方位,拧开一瓶矿泉水滴入鸡血,盘腿坐下开始念咒。现场并没有阴气残留,但过了一会儿,鸡血也开始慢慢聚集成线,只不过不是像他之前喊魂时看到的那样指出了位置,而是垂直地飘在水里,如同一棵形状诡异的植物。 陆英嘉又喊了几声,水和鸡血纹丝不动。下课的铃声就在此时响起了,实验楼里开始传出嘈杂的人声,为了不被当成嫌疑人,他只能先收起东西离开了现场,准备应付完辅导员再叫上临祈一起过来。 然而就在绕过小路的拐角时,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有个学生正在给一个陌生女人指路。她想去法学院,但不知为何绕到了这里来,学生很热心,见女人好像听不懂,便提出要直接带她过去。 女人长得没什么危险人物的样子,一身剪裁得体的黑大衣,头发藏在帽檐下,手脚皮肤都被黑色的衣物裹得紧紧的,身上甚至散发出一股药草的香味。陆英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冲上前就把那学生拉开:“别跟她去!” 学生很是莫名其妙:“你谁啊?” “你别管我是谁,她是——” “同学,我是从x大过来的,今天下午要到法学院参加学术会议,可是现在手机没电了,找不到路。”女人轻声说,“只是想找个人问问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四周的路人纷纷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有人听见了女人的话,还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老师,我带你去吧,不用理他。” 陆英嘉还想阻止,但一下就被好几个人拉开,他们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需要送你去校医院吗?” 第134章 是了,黑衣女人无论多恐怖,现在终究还只是一个小众的都市传说。如果没有看到实实在在的危险,被当成神经病的只会是自己。 他眼睁睁地望着女人跟着好几个学生离开,待到围观人群散去,咬了咬牙,拔腿就朝前往法学院的另一条小路狂奔! 第123章 鬼的影子 中午下课之后,各大学院楼里只有往外涌的人流,很难找到一两个往里进的,因此会在学校里迷路也实属正常。陆英嘉气喘吁吁地挤进大厅,他自认为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在大厅里蹲守了将近十分钟,也没有见到黑衣女人和那个学生的影子。 不好,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她就这么把学生带走了? 想到这一遭还有多少人目击了她,陆英嘉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去跟保安打听情况,对方也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瞪着他。就在这时,辅导员催命的电话打了进来。 原来临祈已经到了。陆英嘉刚走出电梯口,就听见办公室里传出男人的怒吼,伴随着猛拍桌子的声音:“……你们两个真的是疯了,学校连着那么多天发了警告,全当看不见是吧,啊?我们协调换宿舍,是为了让你们在学校里过得更舒适,不是为了把两个疯子凑在一起!要是还这样,我们法学院也管不了你们的人,干脆赶紧搬回去算了!” 陆英嘉听着觉得可笑,这不就跟小学的时候成绩下滑了老师强制调座位一个逻辑?更搞笑的是物理学院的辅导员还在一边附和他:“临祈,西园那边也有新的宿舍空出来了,我知道你们做实验都会到很晚,我觉得你还是搬回去方便些。” “究竟是谁在替他方便啊,搬来搬去的就不折腾人吗?” 临祈还没说话,陆英嘉就推开了办公室门,义正词严地打断了他们的歪理。 “陆英嘉,我还没说你呢!”辅导员看见他,顿时鼻子都要气歪了,把手机扔到桌面上:“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陆英嘉低头一看,好死不死,正是他昨晚在校外大显神通驱除精神病男鬼的直播截图。 “现在你们学生搞什么自媒体直播,自主创业,我们都鼓励、支持,但是你得播正能量的内容吧?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要碰,你居然还拿这个当噱头,搞什么直播挑战!”辅导员竟然已经找到了他的c站主页,把视频从头翻到尾,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觉得这积极吗?健康吗?要是别人认出你是z大的学生,觉得我们学校就是这种形象,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好家伙,原来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要是以前,陆英嘉多少得跟他争上两句,但目睹过那么多来不及挽回的死亡之后,他已经明白说服别人相信世界的真相并不紧要,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老师,我这些都是特效做的,每个视频我都写清楚了,内容纯属虚构,切勿代入现实。” “纯属虚构?行,那你就说说你昨晚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宿舍?” 李家铭给他编的理由是陪亲戚去医院挂急诊了,但既然都翻到了他的直播账号,辅导员显然不会信。 陆英嘉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俯下身,神神秘秘地说:“老师,我前半夜确实是找临祈陪我去医院了,后来我哥好些了,我就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学校吧,结果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一个奇怪的人,拿着菜刀……我们不敢靠近他,但是又有点好奇,就一直在他后面跟着,谁知道他一路走到我们学校南门口了,我们觉得保安肯定会拦下来的,就只能先去附近朋友家躲一下,顺便做个节目。” 他本来是想添油加醋地把柴飞鹏的事情给嫁接进去,转移辅导员的注意力,没想到对方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十分严肃,起身关上了办公室门,低声问:“你说,你是在哪里开始看到那个人的?” 陆英嘉懵了一下,临祈就迅速接话:“市第二医院。” 两个辅导员的脸色都开始变得紧张。其中一个迅速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抬起头说:“你们在这等一会儿,警察很快过来,可能要问你们几句话。” 陆英嘉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真被他猜中了?他和临祈忐忑不安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对方按了按他的手心以示安慰。 “我刚才去现场喊了个魂,”陆英嘉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没东西回应我。你又是看到了什么?” “我找秦老板追问了一些细节,他当时就是把柴飞鹏送进了市第二医院,但他只是听说人死在那里了,具体的情况他也不清楚。”临祈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魂魄……似乎被分成了很多份。”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罕见,怨气很重的鬼的确可以在多个地方留下痕迹,但魂魄每分出一份,力量必然会被削弱一分,柴飞鹏竟然都还能和陆英嘉打得有来有回,那他的怨气合起来得有多强大? “打工人真的活得很苦。”陆英嘉得出结论。 不一会儿,两个他们眼生的警察就到了,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他们在医院的种种细节。两人都是编故事的老手,一唱一和倒还真应付了过去,只是陆英嘉总觉得他们在很紧张地隐藏什么。在警察再次确认他们是从哪里开始看到柴飞鹏时,陆英嘉忽然话锋一转,反问道: “其实我们真不太确定,毕竟当时注意力都在我哥身上呢。不过我猜他是从精神科病房出来的,因为我看过一个几年前的新闻,一个男的在家里突发精神分裂,被房东送到医院,在路上还砍伤了警察,不久之后就死了……你们说,我们看到的会不会不是人啊?” 那两个警察一老一小,老的还保持镇定,小的明显经验不足,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你……你们两个大学生胡说什么呢,我们是在办案子,严肃点。” “可是你们真想知道细节的话,可以去查监控啊,医院里监控应该不少吧。”陆英嘉无辜地摊了摊手,“难道说——监控里看不到吗?” 这下两个警察的脸色都变了。 老警察从口袋里摸出了烟,想到这里是学校又不得不放下。他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的,看不到。除了你们,我们还在不少人嘴里听到了嫌疑人的目击情报,但医院的监控里确实一点也看不到他。市二医的设备是有死角的,但是——” “但是一个准备去持刀行凶的精神病人,不太可能精准地躲过所有死角对吧。” 除非是被人指挥着…… 想起黑衣女人把柴飞鹏的头颅捧到自己面前的画面,陆英嘉就一阵反胃。要是他当时真的接受了会怎么样? 老警察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我昨晚不在学校,但是我听说,你们抓捕他的时候,他是个正常人类?现在他已经死了吗?” “没有。”老警察长出了口气,“他和你们被杀害的同学一起,失踪了。” “失踪了?”房间另一头传来辅导员忍不住的尖叫声,“他俩不是都已经——” “抱歉,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但我知道你认识刘队,对吧?”老警察低声对陆英嘉说,“上头要求我们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们觉得人都死了也就没什么扩大事态的必要了,所以不让他们支队介入。但有些事儿我必须告诉你们——我们完全想不通他来你们学校行凶的动机是什么,但根据我的直觉,事情不会在这里结束的。” 陆英嘉只能苦笑。动机?那当然是因为“门”了,他一日不死,妖魔鬼怪就一日无法安生。 “好吧,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还要请你们重视一件事。”陆英嘉坐直了身子,盯着老警察的眼睛,“如果有市民报警说看见了奇怪的黑衣女人,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抓到她。” 老警察的脸突然刷地白了。 “个子很高,穿着风衣,头发压在帽子里,所有皮肤都被黑色衣物裹住?” 他打开资料夹,把几张照片摊在桌上,这下陆英嘉和临祈的脸色也白了。 那是市第二医院的监控画面截图。在所有目击者描述过的、柴飞鹏经过的地方,出现在镜头下的都不是他,而是那个诡异的黑衣女人! 在不甚清晰的画面里,她高大的身材轮廓就像一条条被拉长的黑影,把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吞噬了。 陆英嘉突然想起,他看见的黑衣女人的确是没有影子的。但他鬼见得多了,当时也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她并不是没有影子,而是自己本身就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鬼的影子。 从光学角度解释,鬼没有影子是因为它们没有实体,所以光也不会被它们挡住。但从玄学角度来看,影子在人在世时本身就是“魂魄”或者“二重身”的象征,肉体死了就只剩下魂魄,自然也就不会有影子存在。 但是,如果它们并非不存在,而是集中到了某一个地方,就像妖怪把自己的精魂附在什么法器上一样呢?如果这个法器有了自我意识,甚至反客为主,想要去增强自己的能量呢? 第135章 这不就是属于鬼的“门”么? 但她为什么又要在自己面前做出臣服的姿态呢? 陆英嘉一直以为“门”既然在人类中诞生,那就应该是属于人类这一边,但他的体内还流着妖怪的血,并且越接近那些古老真相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越不像人。 无面人长得很像怪物,但仔细想想,他那副模样应该才是人、妖、鬼的融合,天地混沌的中间态。 他的双手开始在桌下颤抖。 两个警察很久都没有言语。只有临祈很快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心也是凉的,带着细密的汗,但握在一起久了,也慢慢萌生出一点温度,一点不舍得放开的力气。 “还是请你们把资料交给刘队吧,如果你们真的是在保护人民,而不是在糊弄工作的话。”临祈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变得尖锐,“另外,请把所有目击者的名单都整理给我们。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看见那个女人,或者被那个女人看见的……全都会死。” 第124章 献祭 当天晚上,陆英嘉和临祈乖乖地待在宿舍里,没再出去。然而第二天上午,法学院辅导员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了办公室里。 他的死状比前一天的学生更为凄惨,整个人被开膛破肚,有几处手脚器官不知所踪,像是被拿去做了什么神秘仪式,又像是被狰狞的怪物分食了,加班时还没看完的文件全被血泡透,看不清一点字迹。这些细节陆英嘉都是听李家铭说的,他们整个学院直接停课了一天,系主任紧急把所有学生干部叫去开会,他回来时整个人颤抖得像一张狂风中的白纸。 z大的校园里四处可以看见穿着警服的身影。所有隐秘的小路都被警戒线封了起来,九点之后的晚课和实验都取消,保安专门守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门口,催着每个学生按时回宿舍。尽管如此,事件还是接连不断地发生了。 在陆英嘉隔壁那栋楼的男生宿舍,有个人大半夜在洗手池里放满了水,然后一头扎了进去,清晨被宿管发现时已经溺死。那个热心地带着黑衣女人去法学院的学生,则是在被室友确认晚上的确回到宿舍之后,第二天早上不声不响地失踪了,仿佛直接从床上蒸发了一般。 这次被请进学校的是乔怀茵。 他给陆英嘉发了消息,于是他不得不像做贼一样从课堂上溜出来,蹲在人工湖边听这人和学校负责人讨论。让负责人差点晕厥过去的一句话是:“出现这个情况的并不止你们学校。” “网上的传言我也听说了。”负责人强撑着按住太阳穴,“那个黑衣女人,有没有办法可以除掉呢?” “这个问题,你就算拿去问大白云寺和金犀观的住持也不一定能回答你。那东西不是一个鬼,或者一个妖怪,而是一个‘诅咒’,只要碰到它的人类一定会中邪或者死去。”乔怀茵双手插兜,慢慢地说。 “那要怎么解除诅咒?” “我们解除不了,它的作用范围是……全世界。” “你们——你们疯了?你是进来骗钱的吧?”负责人失声叫道。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全国所有的寺庙、道观都问一遍,敢说自己能解决的才是真骗子。”乔怀茵冷笑了一声,“当然,我敢保证现在没人有空搭理你,因为他们已经被这件事弄疯了。” 从刘焱那边的情况就能看出他说的是实话。大白云寺和金犀观分别是g市最大的佛寺和道观,也是他们的同盟聚集的地方,这段时间刘家组织着高人们倾巢出动,把他们五个拉进了无数个群。施语冰还能帮着他们计算一些情报,陆英嘉因为出不了学校,只能在群里干瞪眼,眼睁睁地瞧着这里死了一个,那里失踪一片。 出现这种情况的远不止是g市。乔怀茵其实刚从c市飞回来,乔家在一番内斗后终于选出了一个人暂时带头,他虽然没打算跟他们一起行动,但也送了不少法器回去。西部报告的失踪案例比起东部只多不少,而且更让他们担忧的是,现在冒出来作乱的都是厉鬼,妖怪还没开始出现! 西部的城市化程度更低,妖怪本就更活跃,而由于白虎的力量式微,到时候只靠乔家肯定支撑不住。周家虽然有代表人出来发了话,说他们正在控制北方的局面,也愿意调出人手去各地支援,但无论怎么被质问,他们都绝口不提无面人和“门”的事。 刘焱第一次和陆英嘉对峙的时候,曾经告诉他一座城市一年会有七万多人死亡,只要是在这个范围内的意外都不会引起注意。但到了月底,仅是他们五个的情报圈里,报告死亡和失踪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一万。 施语冰已经开始说自己除了“凶”什么都算不出来。 十二月初,g市气温骤跌到零度以下,下起了十几年都未曾有过的小雪。就在市民们欣喜若狂地出门观赏车顶和枝头挂起的一点银白时,政/府终于发布了官方通告,说全国正在蔓延一种新型瘟疫,致死率很高,病毒具有厌光的特性,在夜间传染率更高,呼吁市民在夜晚九点后尽量不要出门。 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个令人发笑的借口的,在网络上,大批“谣言”被发了又删,不少见过真相的人涌进所谓的“大师”直播间,有的被骗走钱财,有的则在不久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分诡事”直播间的私信依然开着,每天都有大批雪花似的求助消息塞进去,但主播却很久都没有上线。直到g市的第一场雪化尽,很多人的手机里才久违地弹出了那条开播通知。 陆英嘉罕见地在白天开播了。他拿着运动相机,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身旁的临祈,两人坐在越野车的后座,正摇摇晃晃地朝一处山顶行驶。 “大家好,我是阿九,他是小白。如大家所愿,今天我们的直播主题是——解决黑衣女人灵异事件。” 是刘焱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的。同坐在车里的除了他们五个,还有大白云寺的住持云间,负责开路,金犀观的道长金雷真人则已经带着弟子布置好了场地,在山顶等候。 到达山顶的一个平台上,陆英嘉走下了车,寒风夹杂着香烛的气味扑在他的脸上。他听见施语冰在自己身后拨弄命盘的细微声响,直到她说“时间到了”,他才慢慢迈步走进那座巨大的祭坛里。 是的,祭坛。虽然四周用各色彩纸搭出了飞檐状的棚顶,垂挂着金丝编织的经幡,堆满了珠光宝气的法器,飘扬着如梦似幻的香烛烟雾,仿若仙界的居所,但它本质就是一座祭坛。 陆英嘉走进祭坛中心的时候,金犀观的道士们纷纷把法器放下,围成一圈,画着统一图案的符咒从他们手中飞出,牢牢地粘在棚顶上。站在他们外围的则是几十个不同寺庙来的和尚,在他们的念经声中,陆英嘉划开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滴入一个小碗中,搅合了里面由朱砂、桃木粉以及多种草药混合成的粉末。他用手指蘸起湿润的粉末在地上画出符咒,淡淡的金光凭空而起,从复杂笔画的开始一直蔓延到末尾。 这周以来,陆英嘉一直在练习这个仪式。他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在他的印象里,陆九似乎总是在战斗。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战斗已经来不及了。 根据施语冰昨天的测算,阴阳偏差值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人界已经有了很大的能量缺口,陆英嘉不得不像女蜗补天一样,先把自己的元神分出一部分填上。黑衣女人可能是阴阳逆转的结果,这么做说不定能直接把她解决,最差的结果也能让灾害发生的频率降下去,能支撑到他找到玄武并和周家对峙。 在祭坛的面前,突兀地摆放着一只运动相机,把所有的仪式场景都拍摄了进去。陆英嘉觉得这能让“驱邪”的范围覆盖到更多人——至少也能让他的粉丝感到安心。 “我真不行了,这可以播吗?” “最近播这种玩意的多了去了,我还是比较相信主播,至少看以前的视频他是有真本事的” “如果黑衣女人消失了,我的女儿能回来吗[大哭]” “骗子快滚吧” “你才该滚好吗,又没收你们的钱,就算只是心里安慰也好啊” 陆英嘉没有精力去看弹幕上的文字。在符咒上盘腿坐下来之后,他就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悬浮,身体的一部分被拉扯着带向半空。刘焱告诉过他要放任它去,可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喊着拒绝,两边的争执让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周围的能人异士们都在专心替他护法,刘焱、乔怀茵和施语冰各自踩在自己五行方位的阵眼上,临祈也找了个算好的位置站着,一同释放着内力。 命盘指针飞速旋转,就在阵法中央的力量即将达到极限时,一阵异香却忽然从远处飘了过来。 那香味不是法器上的,而是—— 一道白光忽然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刺进了人群中。两个坐在最外围的和尚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就已经被切断了。 第136章 “狐妖!”金雷真人最先反应过来,喝道,“全员警戒!” 清脆的笑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被人识破了身份,白术便不再隐藏。他的巨尾已经赫然变为五条,在半空中一扫,细密的毛发便如同针雨一般洒下来,好几个道士刚拿起武器就瞬间被击倒。 “妖怪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金雷真人一边挥手唤出巨大的结界,一边朝乔怀茵怒目而视,“你不是已经事先布置好——” 乔怀茵双手一压,白术的身体开始向地上坠落,可落到一半乔怀茵就猛地收了手——地上的裂缝里猛地钻出了碗口粗的黑色藤蔓,生着鲜红的尖刺,浓郁的腥味一闻就知带着剧毒。它直接朝阵眼中的四人卷了过来,他不得不立刻把法术换成遁地,才让他们都堪堪逃开。 白术又呵呵笑了起来——可这只狐妖在广水寺出现时他们都见过,五行属金,这明显不是属于他的法术。 “别他/妈想那些没用的。”乔怀茵冷声道,“我们当中有内鬼,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临祈缓缓把手收回兜里,把目光投向了陆英嘉。 “还要继续?” 陆英嘉本来就心神不稳,少了几个替他支撑阵法的人,神情明显变得痛苦起来。他的长枪已经逐渐显形,就浮在他的面前,但这些人不允许他拿着它去战斗。 正好这时白术也说话了:“还在用让‘门’去补窟窿这一招?人类真是活多少代都没有长进啊。” 数十道符咒和不同颜色的光芒朝他飞来,但他一点也不躲,亮出利爪直接朝金雷真人刺去!那些符咒飞到半途,一下子被整整齐齐的黑紫色利刃给切断了。 “还有其他妖怪在!”金雷真人拔剑迎了上去,他的头顶开始聚集起阴云,闪电一道道朝白术劈了下来。 但是对付这一个妖怪就已经让大多数人无法招架。外围的和尚们不能停止念经,只有云间住持挥动法杖给陆英嘉套上了护身罩;地下的藤蔓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把刘焱的人手困住了,乔怀茵担心把祭坛震坏,又要护着施语冰,几乎是一直在往山下退。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临祈去了哪。白术甩下的针雨自然没有放过他,但他一抬手就将它们全都拦下,在半空中熔化成带着腥臭的粘稠液体,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爬动,悄然夺走了几个道士的性命。 金雷真人已经和白术打到了半空中,道士们的目光自然也追了过去,没人发现祭坛四周的结界早已轻易地被一条金绿色的小蛇咬出了缺口。 一只微凉的手穿过护身罩,轻柔地抚摸着陆英嘉的脸颊。 “醒来吧。”他说道,“没有人能强迫你为他们牺牲。用你该用的方式……去面对这一切。” 仿佛飘荡在云端、又直接刺入脑海中的声音。像是安慰,又像是威胁。 陆英嘉猛地睁开了眼睛。 哗啦一声,纸棚、经幡、法器,在同一时间全部炸成了齑粉!和尚们全都遭到反噬吐出了鲜血,金雷真人的轻功也一下支撑不住,差点从半空中摔下去。 “成……成功了吗?”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自己的面前为什么只站着临祈?为什么……他还闻到了鲜血和死亡的味道? 临祈用悲怆的眼神望着他,并挡住了自己身后的运动相机。 手机依然在口袋里发烫,每次直播时都这样……啊对,自己开了直播,应该能看到之前的情况吧。陆英嘉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但只看到了黑色屏幕上的一行白色小字。 “您的直播间‘九分诡事’因违反社区公约已被封禁,封禁时间永久。请您遵守相关法律法规,文明直播!” 第125章 不速之客 献祭仪式没有成功。 阴阳偏差值甚至开始在四十三到四十四之间来回摆动。陆英嘉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到学校去,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和刘焱的队伍一起在城里巡视,抓了几个小妖小鬼,才被临祈和施语冰强制拖上乔怀茵的车。 “你不用纠结。”施语冰劝道,“虽然历代的‘门’几乎都经历过这个,但他们基本上都是到最后一刻才成功的。” “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 施语冰有点欲言又止。临祈替她开口道:“就是不止拿出一部分力量,而是把自己全都献祭出去的意思吧。” 对于这场法事,他显然有很多怨气,从下山的时候开始就紧紧搂着陆英嘉的肩膀,一刻都不愿松开。 施语冰垂下了头:“无论怎样,接下来我们的路都只会更难走。” 陆英嘉没有接话,手指一遍遍麻木地下拉刷新手机屏幕,但上面的违规申诉结果依旧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冰冷的“不通过”。 谢锐思刚才已经发来了消息:“卧槽,我刚在上课没看直播,你干啥了?” 陆英嘉把截图甩给他看。他已经夺命连环call了五六个不同的人工客服,但他们的统一话术永远是“不好意思呢亲亲,封建迷信内容我们平台是不让播的。” “放什么屁啊,你以前播的比这尺度大多了,也没见有人管啊。”谢锐思也觉得扯淡,“是不是有人故意搞你?” 陆英嘉也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以前是刘焱拍了板让他播的,肯定帮他打通过关系,而现在另外有人盯上他了,自然也可以通过更大的权力断了这种关系。 妖怪能干出这事么?不,那个死狐狸已经算妖怪中心眼比较多的了,还是选择了直冲现场武力解决。那么能这么阴他的就只有人类……周家人? 他们想让无面人当“门”,不想让自己来出这个风头。但不让他直播出名是什么意思?“门”又不是明星,还得家喻户晓吗? 他看到的陆九的确享受着这种被千门万户拥戴的待遇,但现在时代不同了,在要把鬼魂说成瘟疫的时代,绝对不会允许一个神棍受到拥戴。 那他按下直播键的时候,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他被封号以后,其他社交平台上就开始出现了一些水军,话术无非是一直觉得这个主播假,现在终于被锤了之类的;粉丝群里一直有人在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几千条消息陆英嘉实在是回不过来,也没精力回。他只跟几个熟悉的大粉聊了一下,而他们问得最多的就是: “黑衣女人真的被解决了吗?” 陆英嘉望着同伴们身上新鲜的伤痕,只能说:“我们正在解决。” “疯狂酱香饼”是一个从他第一场直播开始就跟随到现在的粉丝,只有他问的是:“阿九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陆英嘉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着:“只要你相信,就是真的。” “那你现在没事吧?你们两个人要面对这么多事情,真的很了不起。我还会继续支持你们的,账号转生了我第一个去关注。” 陆英嘉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言语。 这些人并不是把他当成“门”,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人偶,一场消遣,或是一个可以在周末晚上陪伴自己的朋友。在某种程度上,会斩妖除魔的阿九和小白是活在他们的心里的。 可是以后,那两个人要到哪里去找呢? 乔怀茵直接把车开到了他们宿舍楼下,还破天荒地递给他一包中药,要他喝下去补充内力。陆英嘉破天荒地没有和他扯淡,到一楼找宿管借了焖烧壶就回了自己的房间。杜文懿早上本来在看他们的直播,突然的封号也搞得他抓心挠肝,但看到两人的脸色,他又什么都不敢问了。 直接翘了下午的课,陆英嘉一头扎在床上睡到了晚饭时间。临祈已经去食堂打工了,说一会儿给他带饭回来,他也就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看见各个社交平台推送的灵异相关内容也感觉心烦,只是一味地刷着没有营养的短视频。 这时手机进来一个外地号码的电话,他想也没想就顺手接了。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陆英嘉吗?我这里有……” “快递放菜鸟驿站。”陆英嘉打了个哈欠,就要挂断。 “我不是快递,我找你有事。你现在在哪?”男人的语气很不客气。 陆英嘉皱了皱眉,他确信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要不是没感觉到阴气,他都要怀疑打电话来的是鬼了。“请问你是?” “我是你爸!” 陆英嘉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 他对自己的亲爸没什么记忆。陆宁在他三岁时就和那个赌鬼离婚了,背井离乡几千公里,走得非常干脆,他在上小学之前甚至都不觉得没有父亲是什么稀奇的事。后来偶尔回k市的时候也听外婆说过那人曾经找上门来,但都被陆宁骂回去了,他也就从没想过自己生命里还有出现这个人的必要。 “你找我干什么,你已经和我们家没关系了吧?”陆英嘉冷声说。 “哼,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也就算了,你可是我亲生的,怎么没关系?”男人的声音带着十足的阴险,“我看到你在直播了,干那个很赚钱吧?” 第137章 陆英嘉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就骂了回去:“关你屁事!你这么多年给过一分赡养费没有?我警告你,我在公安局里有人,少来打我们家的主意!” 说完他便迅速挂断,并把男人的号码拉黑。但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相似的号码打了进来。 要是对面真的是鬼,凭陆英嘉现在的怨气,能把它顺着电话线揪出来一拳打进十八层地狱,但人就比较难办,尤其是不要脸的人。陆英嘉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两个号码都发给刘焱,让他帮忙定个位,同时也准备跟陆宁报告情况,但对方不知是不是在忙,没接到他的电话。 晚上临祈帮他带回来的是套餐饭,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吃,都不说话。临祈犹豫了好几次,最后正要开口的时候,陆英嘉的手机又响了,是法学院的新辅导员打来的。 这个辅导员是临时从别的学院调来的,对他们的情况都不熟悉,开口就是:“陆英嘉你来学校东门一趟吧,你爸在门口等你。” 陆英嘉还没梳理舒畅的内力翻涌上来,把手机屏幕捏出了一道裂痕。 刘焱那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他现在也没得知那男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手机号码的,最多只能是在直播里认出了他,然后通过一些非法手段把他开了盒。 但他自从三岁后就没和这人见过,长相差别应该是非常大的,更何况自己还带了口罩和变声器,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有的人先找到了他,然后把自己的信息卖了出去。 “张老师,那个人很久以前就和我妈离婚了,我现在和他没关系,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如果他在学校门口闹,你们直接报警就行。” “是吗?但是他一直在校门口叫,说你欠了他几万块钱。”电话那头确实能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张老师的语气也很为难,“这情况……说实话我们也无法证实,就算要报警,你也得来一趟一起处理。” 陆英嘉桌上的玻璃水杯直接砰地一声炸碎了。 全宿舍的目光都朝他集中过来。直到他猛地起身撞翻了椅子就往门外奔,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有临祈迅速扔下筷子,快步跟着他跑了出去。 “陆英嘉,发生什么事了?你爸他……” “他不是我爸!”陆英嘉吼道,“他就是个人渣!” 那个叫赵光宗的男人,在和陆宁结婚之前就开始赌博,只是隐藏得很好没被人发现。婚后,他在陆宁怀孕期间陆陆续续输掉了几十万,陆宁甚至在陆英嘉出生之后才知道房子已经被抵押掉了。他们吵了三年的架,最后在催债公司找上门时,她当场宣布了离婚。 这些事情陆宁不愿意告诉他,陆英嘉也是在外婆的胡话里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陆宁这么独立好强的女人有一半人生都是被这个人毁掉的,更何况他还像一滩烂泥,沾上了就怎么都甩不干净—— 刚走到校门口的大道上,陆英嘉就听见了有个破锣嗓子在大喊: “骗了我十几万块钱!我都不计较离婚的事情,想着是亲生儿子,结果一问就把我拉黑!还名牌大学的学生呢……” “刚才是几万,现在就变成十几万了,上完厕所嘴没擦干净是吧?我下午就警告过你了,非要闹到公安局里的话,你猜诽谤罪要蹲几年?” 胡子拉碴、一副二流子姿态的男人一看见陆英嘉,嘴角立刻歪起,露出一个阴笑。“小子,自己做的事不承认是吧?你要是不还钱,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出名!” 陆英嘉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攥着拳头上前,立刻被辅导员拦了下来。“赵先生,这里是学校,我看你们有什么问题还是报警解决吧。” “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是一样!”赵光宗的嗓门始终很大,本就吸引来了一些看热闹的学生,这会看到陆英嘉出现,有人甚至直接对着他开始指指点点。 什么口才,什么谈判的技巧,陆英嘉原本很擅长,现在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开始有些理解临祈的话——有些事情在人类的法律面前麻烦至极,而对于妖鬼来说就要简单得多。 只要杀了他就好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好人正在失踪、死亡,但这种败类居然没死。 自己现在并不是没有杀了人后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能力,只要杀了他就好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指甲几乎划破掌心的皮肤,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准备拨通刘焱的电话。 “这位先生,你没听见他说吗?”一只手突然把他按了下去,紧接着一个身影挡到了他的面前,“他没欠过你一分钱,对不起别人的是你。请你赶紧离开,不然后果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 赵光宗切了一声,不过也是个学生小子,敢在他面前叫板—— 但他一看见临祈,浑身就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完全僵住了。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刁钻角度,临祈的瞳孔变成了野兽的尖锥形,散发出金绿色的幽光,直朝男人的脸上刺去。 第126章 骗子 赵光宗灰溜溜地从学校门口逃走了。 他不改无赖本色,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指着陆英嘉威胁,但看到临祈挡在旁边又一步都不敢退回来,脚底抹油似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陆英嘉闭上了眼睛,没有一丝胜利的心情,只觉得思绪搅成一团,一旦想要思考,涌上来的就只有疲惫。 辅导员悄悄溜到一边,和系主任打了一会儿电话,这才走上前来安慰似地拍了拍他:“同学,你家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今天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你也别太担心,现在我们学校不允许陌生人出入,如果他再来骚扰你,保安会第一时间报警的。” 陆英嘉木然地点点头,在临祈的护送下慢慢走回了宿舍,一句话都没说。 但流言并不会如他一般沉默。没过几个小时,“法学院男生欠款十几万”的消息就已经引爆了校园墙,大部分学生也没本事了解信息的真伪,只是流窜在不同的帖子之间煽风点火,像是要从陈旧的口香糖里使劲咂摸出一点滋味。当有人指出他就是前段时间被封号的c站知名灵异直播主,并贴上了他在校园里直播的截图时,舆论便彻底被点燃了。 “早就觉得他假假的,原来真的是我们学校的” “直播赚那么多钱,为什么还会欠钱啊” “别那么快下定论,能找到校门口耍无赖的家长会是什么好东西” “家务事我们管不了,但他直播骗人肯定是锤了吧” “骗谁了?楼上的室友家人都还在吗?不会真的相信现在有瘟疫吧?” “孝死我了,相信这世上有鬼的也是这辈子有了,跟你的亲亲主播一起做赛博驱鬼仪式去吧” “这种形势下就老老实实闭嘴多好,非要跳出来出风头,不封他封谁” “……” 陆英嘉相信临祈不怎么会看校园墙,也就不用受这些闲气。他的号还在时也有不少骂他的,但他纯当他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现在自己登高跌重,他才隐隐约约明白陆宁说的明哲保身的确是有些道理。 虽然开了阴阳眼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宏图大志,但很快也明白了让所有人都得知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直播主旨也一直如此——无论他们把他当做小丑还是奉若神明,他只是想让他们获得快乐和平安而已。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能保证了。 一只手突然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别看那些了。”临祈的语气有几分强硬,“先睡觉,明天我们去找施语冰。” “找她……?” “献祭失败了,我们就只能赶紧进行下一步。你不是要找玄武么?现在既然知道周家在对你使绊子,就更不能中他们的陷阱了,无论什么时候,增强实力都是正经事。” 他把陆英嘉的手机关掉,塞进自己的一堆书底下,半强迫地把他推上了床:“你就当那个死人没来过,等刘焱腾出时间来,几句话就能帮你解决了。” 陆英嘉还是第一次从临祈身上得到关于“现实生活”的建议,不过他必须承认对方说得对,现在一味地沉溺在情绪里并没有作用。于是他强打精神挤出一个笑容:“那你也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过去。” 这一夜依旧是睡得极不安稳。虽然喝下了药,但不知是不是被献祭现场的妖气感染,内力变得极度不稳定,仿佛要将他的内脏撕扯开一样,陆英嘉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剧痛,一会儿想呕吐,即使做了几分钟短暂的梦,也全是被各种妖鬼撕扯分食的画面,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冷汗已经把睡衣全打湿了。 还好今天早上没有课,室友们都还睡着,只有临祈已经离开宿舍。陆英嘉到他的书桌上翻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约施语冰中午见面。 但一打开屏幕,二十多条未接来电和数不清的微信消息就挤进了他的视野。 第138章 其中还有两条是陌生号码,估计还是赵光宗,可以无视;但剩下的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 谢锐思。 消息从十二点开始发来,打电话的时间则全都是凌晨一点左右,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但那时陆英嘉正在被噩梦折磨,手机处在关机状态,一个都没听到。 “我靠,你看我们宿舍楼下有什么[图片]” 陆英嘉瞥了一眼就浑身一凉——那是一个站在路灯底下却没有影子的瘦长黑衣女人。 “我靠,哥你回消息啊,那女的不见了,她会不会上来啊?” “睡了吗?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 “快告诉我你看不到鬼,你的节目全都是特效” “我靠” “陆英嘉再不回消息我就和你绝交” “我靠我们宿舍真有东西进来了!!!!!” “是白毛的妖精!!” “你上次给我的护身符没用” “sos” “sos” “……” 紧接在最后一个电话之后的消息全都是乱码,依稀可见当事人的绝望,陆英嘉甚至能从上面闻出血腥味。他几乎要拿不稳手机,用最快的速度给谢锐思回拨了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连续拨了五次,听筒里传来的始终只有这个冰冷的机械声。陆英嘉不死心,又打电话给谢锐思的父母——万一这是鬼怪的诡计,这小子已经提前跑回家了呢? 谢母倒是接了电话,但语气十分疑惑:“阿锐?他不是在学校里吗?怎么——” 连续失踪事件让每个人的神经都十分敏感,陆英嘉还没来得及掩饰她就已经倒吸一口凉气挂断了电话,显然是去找学校求证了。不一会儿,一个带着抽泣音的电话就回拨了过来:“英嘉……老师说、说今早发现他们宿舍所有人都不见了,宿舍里全都是血……怎么办啊,会不会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陆英嘉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边滑倒摔在了地上,摔得骨头生疼也没察觉。 他怎么能知道办法?刘焱他们这段时间杀了成千上百的鬼怪,但那些失踪的人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他的手已经冲进了预定b市机票的界面,不管怎样也要去现场查个明白,但又立刻想起b市是首都,也是周家的地盘,这段时间报道的失踪事件一直都是最少的,怎么就恰好轮到了谢锐思呢? 在他还没准备好反击的时候,罗网已经从四面八方开始收紧,勒得他迅速开始窒息。 陆英嘉一直在无意识地拨打着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一圈一圈地在脑子里旋转,直到李家铭爬下床就连忙把他扶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僵硬,脸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两道泪痕。 他很清楚自己昨晚就算接到了电话也改变不了什么,就算第一时间往b市赶,等到现场的时候妖鬼也早就将他带走了。但一想到谢锐思冒着极大的恐惧与风险,在黑暗里不断给自己打电话,而自己还曾经向他吹嘘过斩妖除魔的本事…… 要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这是他当上“门”时发过的第一桩誓。但仅仅是在第一道考验到来时,他就已经无能为力。 他是骗子。 陆英嘉跌跌撞撞地走在校园里,没有理会偶尔朝他投来的疑惑和鄙夷目光。 他们说得对,他想,他是骗子。他只会哗众取宠,只会享受他人对自己的注视和崇拜,却没有真正地拯救过任何人。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片小树林的附近。刚接受乔怀茵的训练时,他和临祈时常在这里练功,现在因为里面有很多视线死角,校方已经把它封锁起来了。 陆英嘉都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外放能量,当他看到树林里的植物正随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轻轻摇晃,不由得苦笑出来。 只是这样又能如何?他需要更强的力量……如果昨天的仪式能成功,不,如果那个时候就能收服白虎…… 陆英嘉越过了明黄色的警戒线,无意识地往树林深处走去。在他踏下脚步的地方,所有植物都自觉地向两边低头,让出一条路来。 他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驱使自己前进的力量是什么。直到目标越来越近,他才感到是体内来自妖怪的几股内力在兴奋地翻涌,而吸引着它们的是——血腥味。 小树林的深处,传来了血腥味。 陆英嘉已经没有了恼怒和悲伤的闲暇,他抬手就劈碎了几根树干,从最近的路线横穿过去。他很快看到了被挂在枝头上的男性外套,几簇被撕扯下来的头发,终于来到一处长满荒草的平地时,混沌的大脑却又花了好几分钟才辨认出躺在地上的那张脸。 对方折磨他的手法十分残忍,手脚都被锐器划破,膝盖处更是血肉模糊,可想而知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在天亮之前玩了好几轮捕猎游戏,才将他开膛破肚。他的心脏已经被摘走了,可是竟然还在喘气,显然是被强行灌注了内力;看到陆英嘉,他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可那股内力支撑不到他发出声音,就让他在极度痛苦中断了气。 陆英嘉踩在一丛枯草上,眼睁睁地看着杜文懿在自己面前闭上了眼睛。 第127章 真相为假 驻扎在学校里的警察赶到,将他推出现场的时候,陆英嘉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但那天找他问过话的老刑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的视线在陆英嘉身上跟随了许久,然后继续转回现场的地面,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突兀的白色毛发,发质粗硬,像是来自某种大型动物。 目前没有报道出来的是,g市城郊已经陆续出现了很多起“野生动物”伤人事件。最开始那些村民找的是公安和林业局,但不知怎么的案件最后都会被转接到刘焱的支队那里,最后也就没了下文。 老刑警知道他们支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回家一趟,一直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破面包车在大街小巷穿梭。那辆车有个新人不小心撞上去过,把后备箱里散发着异香的红黄粉末洒了一地,此后市局里便无人敢靠近,仿佛那就是黑衣女人运输亡魂的灵车。 没错,还有黑衣女人。上面给的任务是他们只要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出警,但显然这样的举措增加的只是回执单的数量,见过她的人依然在一批一批地失踪,他们连名单都来不及整理。说点黑色幽默的,最近的事件倒是像这个大学生一样要简单直接得多,省去了失踪的步骤直接跳到血淋淋的死亡,免了家属提心吊胆的等待。 无论如何,虽然确实有什么在流行,但只要是像他们一样经历过案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只是一场瘟疫。 现在整个警察系统都严重人手不足,来他们学校的法医甚至还只是实习生,但他已经能看出尸体上令人十分不安的证据。“尸体还是热的,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内……但他的器官在五小时之前就已经衰竭了!这——” 他扭头望向了陆英嘉。这个学生脸上呈现出一种悲伤过度的木然,开合了好几下嘴唇才发出声音:“……不是我干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保安质问道。 “我在散步,不小心走到这边来的,问到里面有血腥味就想进来看看。” “外面有警戒线,你不知道这里面不能进吗?你遇到异常情况为什么不找保安和警察,非要自己进去看?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前两个问题陆英嘉无法回答,只能回答最后一个:“他是我的室友。” 从开学就一起打游戏、研究各类恐怖故事的室友。从各种各样的事件中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唯二的室友。曾经怀疑并背叛过自己,被自己救下来后洗去了记忆,准备好好相处到毕业的室友。 他起床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床帘拉着,就默认杜文懿肯定在宿舍里。谁知道他已经在冰冷的树丛中躺了一夜,像条脱水的1鱼一样被人逼着苟延残喘,就为了看他残酷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白色的毛发,白毛妖精……是那只狐狸。 凌晨两点左右在b市害死谢锐思,四点左右把杜文懿从被窝里拖出来……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对他们这种修为的大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也是金属性。虽然肯定比不上白虎,但自己杀了他,再加上陆九的法器,应该也不会比无面人差吧? 陆英嘉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盘桓着什么念头,直到老刑警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但你得过来配合一下调查,这是必须的程序。” “什么程序?这只是掩饰你们无能的手段吧。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凶手是谁,但是你们抓得到么?”陆英嘉已经顾不上任何圆滑与礼节了,一开口就十分尖锐。 老刑警垂下头,长出了一口气。 “我在警官学院的时候带过刘队,他爸走得早,他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老是想着要报什么仇,要把什么责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但这个时代太复杂了,很多灾祸和你没关系,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第139章 陆英嘉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从没有自大到想要一个人拯救世界。令他痛苦的是自己空有这个“门”的名号,却在还没有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种种东西困住了。 退一万步说,他靠自己能找到白术在哪么? 看杜文懿尸体的状态,其实没有警察会怀疑他。但他还是被迫采集了指纹和脚印,接受了一大堆车轱辘问话,到后面已经听到有人在外面急切地呼喊,他知道那是临祈,但他暂时不想回应。 在辅导员的带领下,警察同意他离开了小树林,但未经允许绝对不能离开学校,陆英嘉也懒得争辩了。一迈出警戒线就有一双手把他揽了过去,他的脸靠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上,闭上眼睛,才觉出从清晨就开始不断流的眼泪已经把眼球烧得生疼。 “玄武暂时没有出世的迹象。”施语冰一边走一边委婉地说,“不过要收服它的话,现在也是最好的时机,只是我们得顺着有过记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找。” “范围大概有多大?” “四五个省。结合最近的星象测算,能缩小到七个点以内……前提是周家人不出来捣乱。” “也有可能周家人已经提前把它收服了,所以我们才什么都感应不到?” 陆英嘉沙哑的声音一出,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没想过如此悲观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不会的,那样的话阴阳偏差值肯定会变的,而且乔家还掌管着一部分土属性能量,他们也会有动作……”施语冰赶紧安慰道,“你的内力还不稳定,一会儿我给你修复一下,你就先回去休息,我去校领导那找找关系,给你弄一张通行证,你也可以先回家看看……” 她把手按在陆英嘉的背上,一路护送着两人回宿舍,也顺便挡住周围学生越来越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大早的爆炸性新闻,校园墙上的现场照片早就传得满天飞,现在陆英嘉的外号已经从“骗子”变成了“开膛手”。 临祈没带钥匙,他敲了门,好半天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李家铭从里面探出半张脸,看见他和陆英嘉在一起,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你们进来吧,我正好要去图书馆呢。”他不情不愿地把门缝拉大了一些,“警察刚才来过了,说我们宿舍没什么问题,你们只要别动……他的东西就行了。” 杜文懿的床位被罩上了一层塑料布,而李家铭那边的东西都还摊在书桌上,明显不像是要去图书馆的样子。 “不用了,我要去上课。”陆英嘉把几本书和电脑随意往书包里一扫,“我们宿舍里真的比外面安全,这点我没骗过你,其他你随意吧。” 说完他也不顾临祈的欲言又止,甩上书包就大踏步离开了宿舍,李家铭在后面小声松了一口气。 闭锁着百余名大学生的民法课教室宛如牢笼。 陆英嘉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机械地在电脑上敲字。平时敢坐这个位置的人是肯定会被拎起来回答问题的,但今天教授只扫了他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了。 他知道自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了捕捉同学的窃窃私语上。虽然今天逼着自己没看校园墙,但坐在同班的教室里,所有流言还是被他全都听了去——死者和他是一个宿舍,凄惨的死状不像人类能造成的,而他又创建了一个企图让大家相信妖魔鬼怪的直播频道…… 种种迹象拼接在一起,组成了骇人听闻的“真相”。几个和杜文懿关系好的同学下课的时候就一直拿不善的目光瞥他,甚至还有人站起了身想要上前质问,但还是被同伴拦了下来。 这幅情形陆英嘉很熟悉,要是在小学或中学,他早就已经被人堵到教室或者厕所角落里了。他说不清别人为什么会因为他倒霉,别人就要让他也跟着一起倒霉,把他的书包和课本都涂上污渍,抢走他口袋里仅剩的零钱。只是到了大学,大家的交往都更有分寸也更冷漠,没有人会当面让他下不来台,只会像真的见到怪物一样避之不及。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英嘉也僵在座位上没有挪动,任由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如同扎根在河流中的顽石。手机里的消息,除了谢锐思的他一概不看——自然,那人也不可能再发消息给他了。 到了下午下课时,谢母才打了一通电话给他,声音满是已经流干了眼泪的沙哑: “我们去阿锐的学校看了……警察说还不能确定死亡,但是……他之前跟我们说你的那些事情,我们还不相信,现在我们只能靠你了……你在g市那边,有认识一些高人吧?他们对最近的事情怎么说?要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只要能找到阿锐……” 陆英嘉很想说自己也愿意。不仅是钱,时间,力量,乃至生命,只要能逆转这一切…… 但是他能说的只有: “……好,阿姨你别急,别被人骗了,我认识人,我帮你问问看。” 毫无实际意义的一句话,却让谢母在那头感激涕零,连连道谢。陆英嘉忍不住自己挂断电话的时候,只觉得手中的手机有千斤重。 他没吃午饭,但此时也感觉不到饿,只是因为过一会儿这间教室就要锁门,所以机械地站起来跟着人群走。看了一眼微信,他觉得自己没心情应付临祈,但看到对方一下午都在发消息,他又于心不忍,于是敲了个回复同意和他一起去食堂。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陆英嘉尘封的怒气再次上涌,用力把电话挂断。但这个电话又锲而不舍地打了第二次、第三次,陆英嘉发了狠,一接起来就吼道:“我*你的赵光宗你要是再打来我真找人砍你信不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果然是赵光宗的家属对吧。别激动,我们是f市海云区xx街道派出所的。” 陆英嘉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自己家所在的街道!“不好意思警官,出什么事了?他……是去找你们了吗?” “不是,他去找你母亲陆女士了。他们两个之前是离婚了对吧?”警察回答道,“他想找陆女士要钱,两人发生了争执,在小区里打了起来,现在两个人都在医院。因为事情的起因还不清楚,我们会先进行调查,但据目击者的说法,先动手的是陆女士,所以她肯定会面临行政拘留的处罚,这点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陆英嘉再也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了。 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黄昏的色彩迅速从眼底消退,变成深沉又昏暗的黑,重重地朝他的脊背砸了下来。 第128章 即使暴雨降落 陆英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上。今天戴的防蓝光眼镜被人踩歪了,随意地扔在一边。 路过同学对突然晕厥的他的好心仅限于此。书包上全是被人不小心踢过踩过的脚印,他捡起来拍了拍,毫不在意地甩在肩上。 他必须回家一趟,现在。但警察甚至不希望他走出宿舍,校门口的保安又会批准他离开么? 不出预料,原本开放的闸门还是被沉重的铁锁锁着。保安冷着脸告诉他必须有辅导员签字的通行证才能放行,他便站在校门口给辅导员打电话。对方打得一手好太极,先是说需要家长同意,陆英嘉直言不讳后,又改口说有警察负责不需要他插手,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尽是劝他不要再惹麻烦。 他又打给陆宁,无人接听。打给刚才的警察,对方也是同样的说法,说陆宁是成年人,他们会秉公办事,他就算赶回来也无济于事。 “那麻烦你把电话给她,我和她说两句话总可以吧?” “不好意思,她现在脑部出血,在急救病房。”警察冷淡地说,“等她状态稳定下来,我们会通知你。” 这相当于是把陆英嘉的命硬生生悬吊了起来。 但他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对方也就挂断了电话。嘟嘟声在耳中持续了许久,久到他甚至以为世界上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接不通的电话。看不穿的迷雾。魑魅魉魍。失踪。生命。死亡。 他掉头朝学校里走去。 学生会在今晚有个活动,是为了纪念近期失踪和死亡的同学,在人工湖上的长桥上举办的一场小型音乐会。原本这个时间段应该开始举办校园歌手大赛的初赛了,但学校担心活动规模太大,把方案一压再压,最后的活动时间缩减到了一个小时,所有学生必须看完就回宿舍。 虽然指导老师已经给他发过消息,说他暂时不用在学生会出面了,但陆英嘉的双腿还是不自觉地往长桥上走。刚走到人工湖边水汽氤氲的小道上,他就看到远处有一团团彩色的光晕在水面上摇晃,去年歌手大赛冠军的吉他声悠悠地飘了过来: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第140章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因为学校附近的花店老板也失踪了,学生们捧着的大都是自制的手工花束,有的甚至把宿舍里养的盆花搬了过来,有的放在长桥中央,有的放在第一教学楼的后门——有人还记得,那是这所学校里第一起怪异的死亡事件发生的地方。 堆放花束的地方放了一个签名板,学生们可以在这里写下失踪者和死者的名字,表示他们还有人记得。有个女生的宿舍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一边写一边哭,要两个人扶着才能把笔拿稳;有的学生是以社团为单位来的,社长拿着名单一边对照一边红了眼眶;法学院平时几个不爱出门的学生也挤了上去,陆英嘉站在远处,看见他们一笔一划地在板子上写下了“杜文懿”。 他不敢再看下去,把眼镜戴在脸上,压低帽檐匆匆逃走了。 他想跨过长桥,到西园那边的商业街去。由于视野开阔,那里是学校唯一能开放到九点过后的区域,西边的小门以前还可以偷溜出去。 黄昏的迅速消弭并不是他的错觉。往日要持续几个小时的晚霞,在稍微闪烁了几分钟后就不见了踪影。冬日的凉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在异常寒冷的这一年足以引起人们的抱怨。陆英嘉钻进路边的便利店准备随便买个三明治对付一下,看见那些在冷光下油腻腻地黏着塑料纸的面包又感到反胃,茫然地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直到急着出门的学生把他撞开才回过神。 他想念陆宁那家散发着暖意的面包店,想念她总会留给自己的一块提拉米苏。他才意识到失踪事件流行的这段时间她没有联系过自己一次,更别提像以前一样寄东西给他。 被推到街道上好一会儿,镜片上出现了一个个反光的圆圈,陆英嘉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长桥上的歌唱声悠悠地飘过来,被雨丝折成一段一段。这样的一点雨不足以磨灭他们的热情,但陆英嘉却感觉浑身都开始发冷。 他一头扎进最近的那家面包店,因为已经被下课的学生扫荡过,货架上只剩几个油腻腻的奶油面包,在暖光下也毫无吸引力。店员朝他抬了抬眼皮,他只能掉头走了出来。 一辆自行车哗啦一声从他眼前掠过,差点将他撞倒。 陆英嘉想起西门边上还有一家连锁甜品店,他平时根本不屑于走进去,但现在他别无选择,抑或是只想找一个前进的目标,否则这么大的学校,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雨淅淅沥沥,下得有了声响,晚上的上课时间要开始了,人流正逆着他行走,陆英嘉慌忙抬起袖子将眼眶里的水抹去。他把帽檐一再下压,但还是害怕别人会看到他的脸,以及根本止不住涌出的眼泪。 雨水很快把镜片变得模糊,但他也不想去擦,他宁愿假装自己看不清路,这样就不会知道自己正在无助地浪费时间。 甜品店开在西园宿舍区内,平时提供送货到寝的服务,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学校限制条件太多,它竟然提前关门了,平时成双成对聚在宿舍楼下的学生也不见了踪影,不是赶去教学楼和长桥就是早早回了宿舍。 雨点打湿了陆英嘉身上的毛衣,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从水中捞出来的纸人,又像一个茕茕孑立的鬼影。 西边的小门不出意料地已经封锁了。陆英嘉瞟了一眼岗亭里的保安,手指在空中画符,琢磨着自己从这里闯出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只要被人看见,他的下一个归宿绝对是拘留所。 雨水很快聚集成股,从他的镜片上流下,纵横交错的光线让他看不见自己画的其实是招魂符,也感觉不到泪水已经流到了领口。 一只带着热气的纸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有力的手拎着一份关东煮,从他的身后小心地绕过来。头顶不断降临的凉意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云状的魁梧阴影将他覆盖。 “只剩这个还有热的卖了。”临祈的手很稳,声音却有点迟疑,“你……想吃点吗?” 陆英嘉的肩膀在一瞬间垮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你很久。” “抱歉,因为我家出了事,我忘了我还——” “放心,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临祈很快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混账上门去找她,把她打进医院了,警察还说两边都要拘留……” “会有办法的。你在f市的时候不是帮了刘莉莉警官一个大忙吗?她肯定会帮你家摆平的。施语冰也在帮你弄通行证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家。” 陆英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竟然笑了出来。 “你不明白。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我没能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我没能救下任何人,我没能……我甚至连我妈说的保护好自己都没做到,甚至还让她也跟着我受罪。” 陆英嘉盯着自己浮在虚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掌心,嘴唇翕动。 然而下一秒,另一只手就坚定地握了上来。 临祈也盯着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浮着青筋的、被雨水浸湿的手掌。只有这个时候握上去,陆英嘉才不会发现他的手本来就是冰凉的。 两只手虚虚交叠在一起,他的骨架很大,可以把陆英嘉的手完全包裹其中,像给他打了一把伞,又像他在囫囵吞下猎物那样不留余地。 “我难道……真的是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人吗?” 临祈缓缓歪了歪头。 如果此时有第三者在看,就能发现他那种姿势像极了准备捕食的野兽,但雨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因此陆英嘉只能感到他的脸轻轻朝自己靠了过来,潮湿的呼吸扑在了他的额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在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被诈骗过了,也没有丢钱了,所以,你给我带来的是好事。” 临祈说到最后低声笑了起来。 陆英嘉想说你本来就没有几个钱可丢。 但是他一开口,泪水就要一起涌出来,只能猛地咳嗽了两下,抢过临纸碗里的竹签,把一块萝卜往嘴里塞。 “要说做错事,我也有份。你的那些直播,如果没有我在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对吧?把你变成今天这样是我的责任,所以你就先责怪我好了。”临祈接着说。 陆英嘉吸了吸鼻子:“别那么自大,就算没有你,我也是‘门’。” 根本不是,临祈想。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给他开了阴阳眼,那帮人类永远没有机会让他觉醒。让他混沌无知地在此时逃命,和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究竟哪个更残酷呢?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根本就没有兴趣撕开他无知又柔软的肚腹。正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转世,他才会毫不留情地把计划延续到现在。但他又不是那个人…… 他是陆英嘉,不是陆九。他乐于看到陆九的痛苦,但当望向陆英嘉的双眼时,他感到那份痛苦在反噬自己。 “我的意思是,责任是我们两个人的,就像那什么……夫妻共同负债一样。” “那我要和你离婚。” “我其实没有说我们结过婚哦?” “你有毛病吧。”陆英嘉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我才不和婚前有负债的人结婚呢。” 他和临祈经常这样,对话会被双方的无厘头不自觉地带往毫无关系的方向,也只有他们还能听懂。 “我有办法。”临祈也笑了起来,“只要我们变成共犯就好了。” 他指着西边小门旁仅能供流浪猫出入的缝隙,又抬头望向被阴云覆盖的铅灰色天空。 “陆英嘉,我们一起逃走吧。” 第129章 谎言与死者 既然没有了顾虑,逃出学校的行动就变得十分简单。 他们甚至不需要从大门走,只要找到一处无人值守的围墙使用土遁术就行。李家铭似乎去参加活动了,陆英嘉趁机溜回宿舍带上了身份证和法术道具,伪装成去自习的学生,若无其事地晃荡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围墙边,反手把符咒贴在了墙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学校外面。 陆英嘉猛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拂去眼镜上的雨水,抓起临祈的手就朝地铁站跑去。 为了防范“瘟疫”,很多夜间的城际快车都已经停运,好在f市和g市之间相隔不远,他们一路小跑,还能赶上最后一趟短途高铁。这趟车只需要几十分钟就能到站,落地后正好是不建议民众出门的时间,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在乎。陆英嘉甚至盼着能有几个不长眼的妖怪撞到自己的枪口上,他多杀掉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制止几场惨剧…… 但高铁站里只有一片寂静。几个不得不和他们同坐这趟车的倒霉蛋都是拿了行李就匆匆打车离开,陆英嘉也不知道陆宁在哪个医院,只能也打了一辆车,直接杀去街道派出所。 负责此案的警察看到他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和两张不好惹的脸,显然吓了一跳。“你……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你们学校怎么允许你出来的?” 第141章 “你别管这个。当时的详细情况是怎样的?有没有监控?我妈现在在哪个医院?那个人渣又去哪了?”陆英嘉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 “唉,正是因为现场没有监控,才会引出这么多纠纷。”警察也很为难,抽出了一大沓资料摊在他面前,“我们走访了你们家附近的邻居,都说你母亲和赵光宗离婚很早,也没听说过他们有经济纠纷,认为赵光宗只是单纯的无理取闹。但是,他那边又能拿出他们当时有夫妻共同债务的证据,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我们这边也没有相关资料,无法判断真伪。” 陆英嘉一把抓起资料,那是一封k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说明离婚后陆宁需要负担共同债务的百分之二十,总共八万元。但那个年代的八万已经是一笔巨款,以陆宁的性格,他不相信她会放任赵光宗在自己眼皮底下欠下这么大一笔债。“赵光宗是个赌狗,这你们知道吗?” “他赌博是一回事,但如果是因为赌博欠下的债务,法院是不会让陆女士承担的。”警察摊了摊手,“只能说从判决书来看,他说的确实没错。” “判决书也有伪造的可能吧?” 警察连忙摆了摆手:“你要这么说,那事情就超出我们的解决范围了。就事论事,他俩打架属于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肯定双方都要拘留罚款的,债务的事情只能你们自己去商量。” 陆英嘉啧了一声,只能复印了一份判决书带走,打听了陆宁所在的医院位置,又打了一辆车往那边赶。在路上他仔细阅读了一遍内容,发现这笔四十万的巨款是从k市的一家小贷公司借出的,而用途居然是“子女医疗费”。 他怎么没听说过自己三岁前生病花掉过这么大一笔钱? 又想起临祈之前猜测自己的阴阳眼被人封印起来过,陆英嘉的手颤抖了起来。民间传说中不是总有这样的故事?有的小孩小时候总能看到鬼,后来就会发一场很严重的高烧,等到烧退了,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到了医院,他在司机震惊的目光中几乎脚不沾地地往住院部冲。陆宁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但还处在昏迷状态,病房门口有一个打瞌睡的辅警守着。陆英嘉隔着病房窗户望着她头上的绷带,只觉得心如刀绞。 赵光宗虽然恶心得过分,但陆宁也绝对不是这么冲动的人,除非对方触到了她的逆鳞——能威胁到她的,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陆宁还有什么隐瞒着自己?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周家的阴谋,那他们肯定掌握了比自己更多的线索。 陆英嘉在病房门口蹲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寻找赵光宗的这份裁判文书。但不知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是因为涉及了离婚判决问题,它并没有在网上公开。仅凭赵光宗的一面之词,他还是不能相信它的真伪。 判决书上的女方律师名叫苏雯,隶属于k市阳光律师事务所。网上显示这家事务所已经倒闭,没有电话地址等信息,但这时人脉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乔家统管西南地区,在k市的公安系统里肯定也有他们的人手。 陆英嘉打电话给了乔怀茵,对方听完他的讲述,竟然笑了一声: “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陆英嘉沉默着。他其实早就有过怀疑,但对方是他最亲的人,他只是害怕真的揭露出一个谎言而已。 还好乔怀茵只是调侃一下,做事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不到一个小时就给他发来了一个电话号码。陆英嘉立刻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十分吃惊,但很快就爆发出了欣喜的叫声: “哎呀,是嘉嘉啊!你妈也真是的,搬到f市去居然就不联系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呢!” 苏雯和他之前联系过的陌生人都不一样,十分健谈,话甚至比他还多,很快陆英嘉就知道了她是陆宁中学时的闺蜜,两人以前十分要好,她当年全程帮陆宁打官司、办手续,甚至一分钱都没收。 “她说要离婚的时候,我真是双手双脚赞成。你知道我们做这行的有直觉,我早就看出那个死男的不对劲,但无论我怎么劝,她都一定要和人家结婚,发现他赌博了还说什么相信他为了孩子一定会改的,气得我都差点要和她绝交了……后来出了次车祸,嘿,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居然把恋爱脑撞好了,一出院就让我帮她写协议,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陆英嘉不得不打断她问了下细节:“等等,你说我妈出过车祸?” “是啊,大概在你……两岁多的时候吧,为了保护你,头部受伤很严重,好像掌管记忆的部分也有点受损,所以医生说性格会变也正常,不过我更相信她是触底反弹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她中学的时候就是超级恋爱脑,特别喜欢看琼瑶小说什么的,耳根子还很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所以当年她说要搬到f市,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到真的一去不回头了。” 陆英嘉终于明白见到赵光宗那一刻就产生的违和感是什么了——他认识的那个陆宁,那个雷厉风行、坚韧又温柔的陆宁,就算是为了孩子,也绝对不可能忍受和这种人结婚三年。 “那……我在车祸里受伤了吗?” “你的伤比较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术后感染的并发症特别严重,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所以,判决书上写的医疗费是确有其事了?” “什么医疗费?”苏雯疑惑道,“你的医疗费都是我和你妈家里人出的啊。” 陆英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加了苏雯的微信把手里的判决书发给她看后,两人同时爆了粗口:“我*,这个狗东西!” 苏雯冷静下来后,还是跟他分析道:“伪造判决书足够让他蹲几年牢子,但这种方法风险太高,如果只是为了骗八万块钱其实不值得,你要好好想想背后有没有别的问题。如果想找到原始判决书,那就只能去法院的档案室了。” 这点其实不用她提醒,陆英嘉已经猜到他就是周家人放出来搅混水的,但是陆宁想要在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呢? 临祈在一旁早就看透了他的表情变化。等到陆英嘉放下电话,他第一时间就说:“我们去k市。” 他们买到了一趟凌晨在k市降落的红眼航班。 在飞机上,临祈一直抓着陆英嘉的手。连续好几天的奔波却让他脸上来不及显示出疲惫,经历过失去好友的悲伤、自责过度的麻木,他反而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恨不得立刻就让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 但他的手仍在颤抖着,直到飞机落地也无法停止。 因为恐惧“瘟疫”,凌晨三点的街道上没有任何车辆和行人,只有机场大巴把他们拉到了市中心的一处广场。陆英嘉对k市没什么记忆,只从手机导航上看到法院离他们有好几公里,而从苏雯那里打听来的另一个地点却走过几条街就能到。 三点四十二分,k市第一人民医院只有急诊大楼还亮着灯。 病案室位于地下一层,就在太平间的上方。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医院只在楼道和大门口各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他们一进去就感到了扑面而来的阴气,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鬼,正飘在摄像头前吐着鲜红的舌头。 “保安都睡着了,你卖萌给谁看?” 陆英嘉面无表情地用符咒指着它,提出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把监控给我掐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们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电脑。年代那么久远的病历不一定录入了电子系统,而且这里的电脑一般都有保密程序,随便使用反而打草惊蛇。还好这家医院的档案管理还算细致,陆英嘉捂着鼻子在标着“l”的旧纸堆里翻找,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入纪念堂地下的时候。 那时的他还天真、懵懂,对自己即将打开的黑暗世界一无所知。 “找到了。”临祈把一本泛黄的病历递给他。 陆英嘉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先对照了封面信息——姓名,年龄,照片,家庭住址都对得上。病历的内容很详细,从入院原因“车祸导致头部受伤”到治疗过程中使用的影片、药物一应俱全,只是手写的笔迹很潦草,他看不太清楚。 但是翻到最后一页,他却突然能看懂了。 “20xx年5月10日上午9点xx分,患者突发xx,引起xx,经抢救无效死亡。” 第130章 何以为家 陆英嘉抓着病历的手很久没有翻动。 他仿佛一下子被吸进了黑洞中,看不见色彩,也听不到声音。往日的旧画面在脑海中滚动,分明是他的人生片段,却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时空播放的电影。 廊下的雨,路边的面包店,餐桌上的蛋糕,海边的落日…… 画面中的女人用自己不曾弯曲的脊梁,为他默默撑起了一切。 但是她已经死了! 第142章 在他的记忆中还不曾刻下她的映像时,她就已经死了! 那么,自己迄今为止经历的人生算什么?他的力量算什么?他所依赖的“家”又算什么? 在临祈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来安慰他时,陆英嘉就猛地扔下了病历,冲出了病案室。门口的男鬼不甘心地朝他冲过来,被他的符咒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嚎叫着烟消云散了。 要去哪里呢?要在哪里才找得到昔日的证据呢? 路边有一排共享电动车,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使用的交通工具。陆英嘉用不断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输入了病历上的家庭地址,看也没看距离,跨上车就冲了出去。 k市似乎刚下过雨,地上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潭,电动车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陆英嘉眼中时不时闪过的鬼影一起,组成了一副怪异的地狱变相图。有些鬼魂能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能量,会主动远离,它们沉溺在自己的冤屈中太久了,也看不懂他脸上悲愤交加的表情从何而来。 电动车停在了一片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前。 从周围大大小小的红色“拆”字上可以看出来,这里已经被划入了新城市开发的范围,但破旧的蓝色窗户外飘荡着的衣物、阳台上生机勃勃的花盆,仍诉说着居民们杂草一般扎根的执着。 陆英嘉记得赵光宗好像早就因为赌博把房子给抵押掉了,也不知道这几十年里,这个败类究竟把这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在没有路灯的小区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正确的单元楼。这栋楼里的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仅剩的几家也没有亮灯,他不得不打着手电屏住呼吸前行。走到顶楼的时候,发现自己要找的那一户竟然没有关门。 没有阴气,但是也没有人气。陆英嘉懒得去想是什么原因,大步跨进了这间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 房子的装修和大部分上世纪的旧屋一样,皮质沙发,方盒子电视,墙上贴了识字图,地上散落着小孩子的汽车玩具。茶几上的茶杯里甚至还有水,卧室里的被子也没叠起来,这里的一切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像剪纸一样从记忆中被切去,只有一指厚的灰尘说明它还在被时间长河残忍地冲刷。 陆英嘉走进了卧室。 屋子很小,卧室只有一间,角落里放了一张婴儿床,旁边的墙上全是彩笔画出来的各种图案。大床的床头本来应该有一张结婚照,但不知被谁取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白框。 他拉开了房间里的柜子,一层一层地翻找。自然不可能找到任何现金或是证明材料——任何有用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只有一些碎裂的光碟、重物撞击的痕迹,显示着当年在这里爆发过多么激烈的争执。 当他抬起床头柜的时候,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一张褪色的照片。 这是用很多年前的胶片相机拍下来的,人物只能勉强看出个形状。一家三口站在k市人民公园的花坛前,右边的女人笑靥如花,左边的男人也勉强像个人样,两人共同抱着一个白生生的男孩,空白部分用娟秀的字迹写着“20xx年x月x日,小嘉第一次去公园”。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落在了光滑的照片纸上。 他见过陆宁的旧照片,和这上面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法院……能出庭和赵光宗打官司的陆宁,必然不可能是已经死了的。只要找到存放在那里的判决书…… 陆英嘉像风一样冲出了屋子,重新打开了导航。从这里骑车到法院还要一个多小时,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证据,哪怕只有一点点。 能证明他是一个有着真实过去的人,而不是形单影只的鬼魂的证据。 k市的气候比g市要好,即使是今年罕见的寒潮也没有影响到它四季如春的气温,陆英嘉一路骑到天空一点点开始泛白,温吞的太阳慢慢从高楼的缝隙间爬上去。等他终于停在法院街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脚几乎都快没了知觉。 街道上突兀地站着一个人,正在法院的栏杆前等待他。 “对不起,我……”陆英嘉看见临祈,泪水又要涌出来,他实在没有力气和对方说话。 临祈快步走上前,把他拥进自己怀里。“不想说就不说了吧,我知道你很累了。”他柔声说着,轻轻拍着陆英嘉的肩膀,“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去帮你取出来。” 陆英嘉摇了摇头:“现在……”现在已经快到法院的上班时间,而且这里的档案管理绝对比医院严格很多,稍不留意就是被当场捉拿的下场。 “你不用担心那些。我早就说过,困扰你和伤害你的,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临祈在他头顶上落下一个吻,“我现在就——” 陆英嘉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一看是f市那位警官的电话,他连忙接起。那边给他带来的也是一个令两人瞬间噤声的消息: “陆英嘉,你母亲已经醒了。” 陆英嘉数不清自己这两天已经奔波了多少路途。 在机场的时候辅导员已经打来电话,被他直接挂掉。过了一会儿施语冰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他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确定想要知道吗?”沉默许久后,是她先开了口。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是不会去看别人的因果的。”施语冰犹豫着说,“但是我能看出,知道真相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我已经不想再听这句话了。”陆英嘉苦笑着按下了挂断键。 到达g市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打车到医院又耗费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正好查完房出来,陆宁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静静地出神。扭过头望向门外的时候,她显然没想到陆英嘉会在,但看到他手里的照片,她又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一切。 “你进来吧。” 在陆英嘉搬了个椅子准备坐到床边的时候,陆宁的手指已经快速在空中画了几道。一枚红色的符咒凭空出现,啪地一声附在了门上。 陆英嘉愣愣地站住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问,所以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陆宁叹了口气,“我是陆家现任掌门人陆千彩最小的女儿,而你则是我的独生子,也是陆九的转世,人类这一代的‘门’。” 被自己猜测是一回事,真正从陆宁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陆英嘉足足经历了好几分钟的大脑空白,才嗫嚅着张口:“那……她是谁?” 看了一眼陆英嘉手里的照片,陆宁闭上了眼睛,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浮现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k市的一个普通人,只是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而已,‘陆宁’这个名字也是她的。她和我一样,生了一个儿子,却在儿子两岁时不幸遭遇车祸去世。之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死,是因为我和她换了命。” “换命”这个词对陆英嘉来说并不陌生,但他不知道陆宁所说的是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那种意思。 “我向你外婆求情,让她帮我做了一场法术,把我与这个陆宁的相貌、命格乃至寿数全部互换。这样在外人看来,陆千彩的小女儿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你也只是出生在k市的一个普通小孩,陆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门’。” 陆英嘉感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巫祝世家的后人,我从小就开始听陆九的故事。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即刻暴毙,陆家秘法传女不传男,所以陆家人为了培养他,从他四岁开始就把他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让他和妖怪搏斗,赢了就强迫他吞噬妖怪,输了就把他用各种药材灌醒,直到他成年,才有学习秘法的资格。”陆宁缓缓道,“你外婆虽然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但你出生后不到一个月,你爸就猝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如果留在陆家,就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幸好你外婆最宠的就是我……当年陆家遭遇灭门的时候,她亲自站出来保护的人只有我。” “灭门的事情……是真的?” “被蛇妖灭门。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是很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可能也是因为那次事件,让你外婆觉得身边的亲人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她的其他孩子都……” “是啊,他们都死了。我大哥是第一个逃出国的,但还是没逃过妖怪的追杀;我姐姐是因为练功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死的。那之后你外婆就准备把秘法传给我,但我跪在她房门口求了三天三夜,我说,我只想看到你平安地长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陆宁伸出手替陆英嘉抹去了眼泪,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还是太天真了……没想过那些烂人真想把保护人类的责任交给一个孩子。” 陆英嘉开始觉得一切都很遥远。自己的哭声很遥远,陆宁的脸很遥远,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遥远。 “对不起……” 第143章 他像个新生儿一样,为自己即将到来却又早已注定的命运而啼哭。 “对不起,妈,可是我已经……” “没关系,我知道的,我们嘉嘉已经长大了。” 温暖的手再一次拂过他的面颊。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拼尽全力吧……他做到过的事,我相信你也能做到的。” “可是,我……” 太多的委屈,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痛苦,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陆宁诉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会坐下来促膝长谈的那种母子——陆宁也没有多说,而是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沉甸甸的红布包,塞进他的手里。 “带着这个,去q省找陆家人,找你的外婆。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答案。” 第131章 虚与实 陆英嘉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临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完全听不到他和陆宁说了什么,这就说明病房被附着了什么咒语。他并不确定陆宁和陆家有关系,但能生出陆九转世的不可能是等闲之辈,而他上次来到f市的时候就打算和陆英嘉一起调查这件事,最后竟然被两个别的妖怪吸引走了注意力。 但看陆英嘉的表情,他得到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陆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也不敢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只是轻轻握住了陆英嘉的手。而对方就连这点避嫌的心情都没有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手机屏幕,一边慢慢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临祈瞥了一眼,发现他在看的是手机里的老照片。有他和陆宁的,也有他和谢锐思的,还有和已经消失的室友们的。滑到有自己的一张时,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临祈闭了闭眼睛,假装没有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陆英嘉在嗒嗒地打字。他频繁地切换着窗口,联系了好几个人,又过了一会儿甚至掏出电脑,开始放大窗口研究一张山地地图。 “你要去找陆家?”临祈终于开口问。 陆英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朝他抛出疑问:“你觉得这张地图有什么问题?” 地图虽然是手绘的,但图像十分精细,不仅画出了地形,还把道路、设施都标得清清楚楚,但临祈扫了一眼就看出不对:“这道路的位置……” 地图左下角是一座名叫“猫吉”的小村子。在山地地貌中,人类的聚落通常都分布在群山之间的小片盆地里,道路为了节省成本则会夹在山谷中修建,只有人口较多的地方才会修建盘山公路或穿山隧道。但这座村子的东北方向却全都是盘山道路,有几条宽阔的山谷都被打上了x号,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人们的前进。 “刘哥跟我们说过,他调查陆家的时候发现那座村子里的人都说附近没有别的村庄对吧?既然没有村庄,为什么要修建这么多道路呢?” 陆英嘉的手指移动到了屏幕东南角。“这里有几片平地,还有梯田,确实有村庄存在过的痕迹。但面积最大的东西是这个……” 那里有一组巨大的封闭曲线,由内而外,曲线上的数值急速缩小,中心还被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是一个未被勘明深度的天坑。 “刘哥说他之前去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个,因为车子一进山就会不停地遭遇鬼打墙,应该是陆家设置了什么防御手段,这张地图还是结合卫星图像画出来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里要被开发成一个旅游景点,但这么大的事情q省怎么可能不对外公布呢?” “你是说,现在陆家人就藏在这个坑里?” “我不知道,人类根本没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就算他们在被灭门后没有死光,躲在个坑里也蠢爆了。”陆英嘉冷笑道。 临祈皱了皱眉。 陆九的事迹太过有名,导致很多人都把跟蛇妖有关的屎盆子全往他头上扣,但陆家灭门这事儿实打实地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那时候还在沉睡,只是醒来后听白术提了一嘴。更何况他只是蛇妖中实力较强的一个,不是蛇妖头子,使唤不动那么多同族,陆九跟他也只是私仇的关系,上升不到种族层面。 虽然陆家和蛇妖的梁子确实在很久之前就结下了,但要把一大堆妖怪都组织起来去搞什么灭门行动,背后必然有另一双手在运作。与陆家秘法结合的“门”的力量固然令他垂涎,但这股未知的力量也值得警惕。 陆英嘉应该不会自大到独自进山,但如果他还要带上其他人的话,恐怕计划就不太…… 陆英嘉突然站了起来,朝前来查房的医生走去。 临祈连忙跟上,只听见陆英嘉问:“医生,我妈身上的伤还需要修养多久?” “主要是皮肉伤,只是有些轻度脑震荡,现在既然醒了,就没什么大事了。”医生回答道。 “好的,我请的护工马上就会过来,这段时间就麻烦您照顾她了。”陆英嘉微微颔首。 临祈还没来得及问,陆英嘉就已经迈向电梯,他只好大步跟上去。 陆英嘉先是到了自己家的面包店,把门锁好、电源关闭,给老客户发了暂时停业的通知,又打车到了市里最大的商场,一头钻进了一家专业户外用品商店。 临祈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直到陆英嘉把一件冲锋衣塞进他怀里,让他试试保暖效果。 “q省冬天不下雪,应该用不到防雪的装备。但那边的山路比雪山上的还难走……唔,我们可能还要下洞穴,所以绳子和头灯也得带上。”陆英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货架间挑选着。 看见他拣进购物篮里的都是两人份的装备,临祈忍不住问:“你……不多带些人去吗?” “那不叫带人,叫找人合作,但我能叫来的人都代表着其他家族,不能随意信任他们。如果我真的在那里找到了陆家秘籍什么的,你说我是给他们看还是让他们走一边去?”陆英嘉哼了一声。 “那我呢?” “你觉得你是什么?” “你的……男朋友?” 正要走过来给陆英嘉推荐产品的店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是‘共犯’啊。”陆英嘉把购物篮递给他,轻声说,“无论我们找到的是什么东西,你都得和我一起面对……毕竟,是你自己先说责任在你的。” 临祈紧紧捏住了购物篮的把手,没能说出一句话。 采买好了大包小包的探险装备,陆英嘉又打电话给了刘莉莉。他没透露一丁点关于陆家的事,只说自己需要刘家承诺过的法器,而对面也丝毫不拖泥带水,不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就开到了陆英嘉家楼下,卸下了一大箱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想用什么你自己挑。”陆英嘉把里面的朱砂和黄纸拿出来,坐在桌边开始画符——他不知道这次会遇到什么东西,但凭自己在雪山上的应对能力显然是不够的。 临祈平时对这些人类的造物不屑一顾,但既然是对方说的,他还是蹲下来仔细寻找了一番,最后选定了一把长刀,用刚购买的战术腰带绑在身后。 “进山需要开车吧,你会吗?” “我有驾照,但没怎么开过,不能上高速。不过我们先到猫吉村,在那之前可以搭车,进山之后应该就没人管了,在村里租车直接开进去就行。” “……没怎么开过车的人直接上盘山公路?” “实在不行我们就从山谷里走进去,别人进不去,但我是陆家人说不定就可以。” “陆英嘉,你要不还是——” “你是不是想劝我别去?” 陆英嘉面无表情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进砚台里与朱砂和草药粉末混合,竟然升腾起了一股白烟。 “不可能的,无论是作为‘门’,还是作为一个失败的儿子和朋友……都不可能。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我有我的责任,绝对不可能再看着任何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如果真的像陆九那样能逮到一个始作俑者,我就把它打下十八层地狱;如果找不到,我就站在所有人前面,把那些妖魔鬼怪全都杀光。” 他依然像刚得知自己的身份时那样说着大话,只是语气中满是狠厉和决绝,那是由接连不断的绝望生发而来。 临祈丝毫不怀疑他具有这样的力量,他已经无数次见证过了——在他从坟墓里拔出陆九的法器时,他就猜到那柄长枪或许有一天也会刺进自己的胸膛。 就是这样啊。 自己在黑暗中等待了百年的,就是这样的他。 只是,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绕过桌子,把陆英嘉的下巴抬起来。与对方嘴唇相触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双唇冰凉,甚至在颤抖,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意志去维持温暖的表象,只迫切地想从对方那里汲取一点温度,以维持这具人形的躯壳。 “我陪你。” 只是这样的承诺,就足以让对方闭上眼睛放下防备,抬起双臂,环绕住他的脖子,将亲吻加深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第144章 也罢,这的确是实话,就在那最后一段路上…… 临祈也闭上了眼,因为他感到眼眶酸涩,心脏开始以怪异的频率跳动,牵扯着喉头一块吐不出也咽不下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 “妖怪也有感情么?”身披甲胄的男子在他的脑海中蹲下来问他,“你们只会恨吧?” 那时他的喉咙已经被一块巨大的木刺贯穿,很难说出话,但他仍拼尽全力抬起头,滴落的黑色鲜血弄污了男子垂在地上的披风。 他知道对方早已学会了压抑感情,也在一场场杀戮和胜利中忘记了自己爱过什么和恨过什么。 但妖怪的世界太小了,心也太小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爱与恨,都是这个人教会的。 “是……啊,我只会恨你的,即使你……灵魂转生,即使我进入地狱……” 你摆脱不掉的影子,永远都只能是我。 “临祈,你……” 但是,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却对自己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用手指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润,却对这点异样只字不提。 “谢谢,我也会……陪着你的。” 第132章 启程 在f市休整了两天之后,陆英嘉最后去医院看了陆宁一眼,便和临祈一起登上了前往q省的飞机。 几天前他打电话给辅导员说家里出了事要请两周的假,辅导员死活要他回学校办手续,这天登机的时候给他打电话的竟然换成了教务主任,只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家铭在宿舍群里说,他们新来的辅导员又在下班路上失踪了。 他接着犹豫地问:“你们要去哪里啊?” 陆英嘉想了很久打出一串字:“去拯救世界。” 平时李家铭对他这些玩笑话都是不屑一顾的,但这次他竟然认真回复道:“你有在宿舍里落下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帮你寄过去。” 陆英嘉想了想,他好像就留下了几本风水书和防身用的小玩意,而刘莉莉拿来的东西已经装满了他们的背包,还好它们外表上看起来都是普通物品,不然他们的救世大业可能要中道崩阻在安检口。 他干脆写了一份备忘录教李家铭如何使用,并把乔怀茵的微信推给了他。要是李家铭也……他不敢想,那样他们宿舍就真的只剩下疯子了。 q省是西南地区几大省份中地形最为崎岖的一个,全省几乎没有一处平原,连他们落地的t市机场都是炸平了一座山才建造出来的。这样的地形自然滋生了无数的精怪,但也激发了当地人民的生存智慧,大量本土少数民族几乎每一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巫术,更不用说“正统”的佛释道和数不尽的民间信仰,这里一直都是全国范围内巫祝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关于陆家与这些少数民族的关系,至今众说纷纭。有说陆家是最早在这里生活的一批巫祝族群,后来的各族法术都是由陆家秘法衍生出来的;有说陆家是在战乱中逃亡至此的宫廷祭司,在无数次与当地民族斗法的过程中不断吸收融合,才创造出自己独特的秘术,从此一统西南和中部地区。 虽然连陆宁也无法告诉他陆家秘法究竟是什么,但既然他们的大本营在q省,总容易被人猜测与蛊术相关。这样猜测其实等于没猜,在神秘学的角度,蛊术既能控制妖鬼,又能内化自身,还能治病救人,简直是万能的巫术,陆千彩要是有那么多本事,也不至于把自己家搞到灭门的窘境了。 陆宁虽然在临祈和他在f市甜蜜蜜的时候回了一趟q省,但现在的她相当于失去了陆家血脉的庇护,在周围转了一圈后最好的结果就是没有受伤,其他什么也没打听到。但她能肯定的是,陆千彩能把陆家的残余隐藏得这么深,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你们需要小心,”施语冰前几天帮他们找资料时也叮嘱道,“大山深处有很多地方都是当地人划定的禁区,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是真的遇上了什么远古巫术,是很麻烦的事。” 就算看出了陆英嘉的计划,她也并没有和他们一起来的兴趣。陆英嘉不在,也还有很多寺庙、道观需要做法事,她在g市根本忙不过来。再加上施耀文还在周家的监控之下,她也不能和“门”走得太近。 “目前看来,陆家负责的地区能量还是基本稳定的。”她先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玄武也还没出世,至少不会像乔家那样左支右绌。” 但他们还没到达第一站,就出现了意外。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在中午到达,在t市买了食物和饮水之后就雇了一辆车送他们去猫吉村。如刘焱所说,司机虽然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告诉他们当地少数民族拒绝外人进入,必须先到附近的四河村找人带进去。 从市中心到四河村大概需要两小时车程,一离开城区,四周映入眼帘的就完全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不断穿越隧道、横跨河谷,有的道路甚至贴着峭壁修建,距离轮胎不到一尺的地方就是万丈深渊,让陆英嘉这个从小在平原长大的孩子啧啧称奇。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顾不上看风景了——下了高速进入村道范围,司机的开车手法就逐渐狂野,搞得两人都有些晕头转向,不得不靠在一起闭目养神。 “嘭——!” 突然,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和刹车声同时响起,两人都被狠狠地颠了一下,在后座上撞得眼冒金星。缓过神来一看,他们的车停在了一处陡峭的山崖下,而车前方正横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块头。 司机脸色惨白地回头说:“完了,是附近村民养的山羊,可能要赔不少钱了……” 陆英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山羊身上有好几道细长的撕裂状伤口,并不是汽车能撞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又是“嘭”的一声,但这次是直接落在了车顶! 一张扭曲的、四周长满黄毛的人脸从上面垂下来,隔着车窗与他们四目相对。 陆英嘉没控制住大叫了一声,那东西也随之跳下了地,毛茸茸的身体和卷曲的尾巴才让他们看出那是一只猴子。只是这猴子实在大太大了,几乎有半人高,四肢粗壮,更重要的是面部特征过于像人,简直像是修炼到一半失败了似的。 它张大嘴咆哮了起来,露出四只极为锋利的犬齿。 “趴下,保护好头部!” 临祈刚冲司机吼完,又有几声巨响撞在了车顶上,整辆汽车都被震得摇晃起来。陆英嘉把一张符甩在了司机身上,让他身边升起一面金色的护罩,自己则和临祈一齐拉开车门跳了出去。 山羊的尸体旁边围着七八只青面獠牙的猴子。它们中最小的也有半人高,最大的站起来简直快到人的肩膀,肌肉虬结,脸上还露出一丝邪笑,十分可怖。山间的浓雾随着它们的出现也缓缓沉降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妖气和腥臭味。 “好家伙,搁这儿演上西游记了是吗?” 陆英嘉哼了一声,在一只猴子扑上来的瞬间,大量藤蔓从他脚下生出,末端带着尖刺,直接将它捅了个对穿。然而它们的包围速度过快,他的符咒刚出手,右侧就有另一只大猴子直接张开大嘴咬向了他的手腕—— “嚓!”临祈在他身后拔出刀来,半圆形的金光随着咒语声飞了出去,不仅在一瞬间将猴子的脑袋切了下来,还把涌上来的几只也一同逼退。 见自己顷刻间就折损了两名子孙,个子最大的猴王动了。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两人顿时开始头晕目眩!紧接着,它的后腿重重一踏,地面一下子裂开一条大口,大量的土块也从山崖上轰隆隆地滚了下来! 它用这一招对付过不少路过的车辆,甚至村民专门请来的“大仙”都死在了它手下。然而这一次—— 一声嘹亮的凤鸣突然从那个小个子人类手中喷涌而出。 “日有光焰,石火奔流,急急如律令!” 一道灼热的波浪从山脚下升起,迅速凝聚成火焰的高墙,硬生生把泥石流给推了回去!在公路上,火焰也如同花一样盛开,以陆英嘉的脚下为圆心旋转着逼向猴群,逃得快的也被烧得吱哇乱叫,逃得慢的则直接在火中化为了灰烬。 “谢谢自爆,”陆英嘉拍了拍手,“不好意思啊,五行属性你随便来哪个我都能克的。” 猴王脚下的沥青已经硬生生被烧化,它还未修炼出人言,只能不断发出惊恐的嚎叫声。陆英嘉盯着它的身体在烈火中慢慢缩小、消失,把这第一个对自己展现出恐惧的生物刻印在了脑海里。 “ok完工,这儿不能随便停车吧?您要不开到前面村子里再休息会?” 陆英嘉爬回后座,递了一块巧克力给司机,谁知他竟然扑通一声朝他们跪了下来。 “两位高人,大仙,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谢谢你们救了这一村老小啊!”司机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这附近有东西?” 第145章 “不、不……我是听说,听说这里出了妖怪,但这都什么年代了,我经常跑这条路的,从来没看见过……前几天有个村民说家里小孩被妖怪伤了,我还以为就是、就是那种传染病呢,直到今天亲眼见到,我才……”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了一眼。这人说话的真伪无法判断,但至少他们的目的是达到了,也没时间计较那么多。“带我们进村子看看。” 司机哆哆嗦嗦地应下,又翻过了一座山头,车子缓缓驶进了四河村。 现在是冬天,地里只有几颗冻得发抖的白菜苗,脏兮兮的流浪狗在田埂上穿梭,一派萧索之景。更糟糕的是,一穿过村口的牌坊,两人立刻就感到了一股阴气。 “那边有人住吗?”陆英嘉指了一个方向。 司机的语气变得更加毕恭毕敬了:“那边……有小孩被妖怪伤了的那家,就住在那边。” “不是妖怪。”临祈仔细嗅了嗅四周的空气,“村子里最近还发生了什么怪事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我也不是每天都来这儿……” “喂,陈卓,你今天来搞哪样的?” 一位说着方言的大叔敲了敲车窗让司机停车,他本来看见熟人还笑了一下,但眼神一落到后座的两个年轻人身上,立刻流露出了警惕。 “杨叔,没事没事,他们来这里玩山地探险的。”陆英嘉还没来得及阻止,司机就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可要感谢人家了,刚在来的路上我们真的遇到妖怪了,都是这两位大仙出手我才捡回一条小命啊,敏姐家的二小子这下可算有得救了!” “啥意思?”杨叔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你是说他们把那群妖怪干掉了?”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那群猴子抢了你们的羊正准备吃呢,好家伙有人那么高,给我车都砸出一个坑了!这两位大仙一个用刀一个还会放火,直接把那猴王烧没了!”司机添油加醋地说着。 见杨叔还是很怀疑,陆英嘉翻了个白眼,打断司机的废话:“大叔,我们的目的地不是你们村子,是司机大哥说你们这儿出了事,我们才顺道来看看。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我给你五百块,麻烦你找个人带我们去隔壁猫吉村就行。” 杨叔一下子倒吸了口凉气。 “猫吉村?”他重复道,“你们要去猫吉村?” “是啊,怎么了?” “你们不能去。那地方已经不让所有外人进出了,我们村的人也不可以。”杨叔犹豫了一下说,“但是……有一个他们村的人现在在我们这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她在替我们村子驱鬼。” 第133章 送鬼 司机把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由杨叔领路,带着他们往受害者的家里走。 据他所说,村里第一个被妖怪咬伤的人叫做杨天华,是杨叔二妹杨小敏的儿子。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那时候“瘟疫”还是小范围事件,周末的时候有不少城里人都开车来他们村子附近的露营基地玩,杨天华就在公路旁边摆了个小摊,卖自家的农产品。有一天,天突然阴下来的时候,山上冲下来一只巨大的猴子,不由分说就要抢他的东西。 这附近的山里有不少猴子,村民也经常跟它们打交道,杨天华像往常一样用棍子驱赶它,没想到那只猴子的动作异常敏捷,几个回合过去他没伤到它分毫,反而被它抓住机会,一下咬在了手臂上。 那一下咬得极狠,直接撕下了一大块肉,周围的人见状一起赶走了猴子,然后把他送到村卫生所打了破伤风针。谁知杨天华回家后还是高烧不起,到了第二天,被咬过的地方甚至开始发绿,晚上就慢慢腐烂了。 杨小敏急得不行,马上和丈夫一起开车送他去镇上的医院,谁知他们刚离开村子,在黑暗中就看见有无数双绿眼睛盯着自己!那些骇人的猴妖全都从山上下来了,围着他们的车捶打撕咬,轮胎全部报废,三人拼命呼救,最后是村里做丧葬生意的老人赶来,撒掉了一整袋朱砂才勉强把它们赶走。 他们很快发现,不能让杨天华离开村子,否则那些猴妖就会疯狂地围上来,仿佛是食髓知味,一定要把他全身的血肉分食殆尽似的。 村里人束手无措,只能从镇上请来了一位“看事儿的”,谁知他的车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遭遇泥石流,全车无人生还。与此同时,其他村民家中也开始陆续出现怪事,狗会在半夜对着家里的某一处狂叫,刚整理好的坟头突然炸开,更有甚者,是村里共用的水井突然往外冒出鲜红的液体,怎么都止不住,害得很多人连水龙头都不敢打开。 “她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门口的,就像你们一样。”杨叔描述着那个猫吉村人,“我们只和他们村管旅游的人熟,所以没人认识她,但她直接就走进村长办公室,点名要找我侄子,说再不治疗的话全村人都会倒霉。” “村长怎么说?” “他是大学生,不信这些东西的……但他上、上了一次山就不见了,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到。”杨叔颤抖了一下。 这里的很多房子都是吊脚楼,走到杨小敏家楼下的时候,三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和他们之前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同,第一口极有攻击性,但闻多了又让人昏昏欲睡。白色的烟尘从房子的各处冒出来,十分呛人。 他们顺着梯子爬上二楼,杨叔刚要给他们指方向,一个女人就推开门,从杨天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裹着深蓝色的三角头巾,身披布满蜡染图案的长袍,耳垂和手腕上的银饰都大得夸张,正是禹族传统服饰的典型特征。她的嘴唇用草药染成了深色,瞳孔也极黑,缓缓在两个外来者身上打量了一圈。 陆英嘉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他们所感受到的阴气,正是从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 他立刻退后了一步,手里紧紧攥着符咒,先发制人地问:“你是什么人?”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说道:“不要着急,我能看出来,你们和我是同行。” 杨叔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 陆英嘉很警惕:“那你怎么会——” “觉得我身上有东西很奇怪吗?那是因为我们和你们‘看事儿’的方式不一样。”女人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困惑,“进来吧,我是知道你们会来的。” 女人说自己叫阿娜,陆英嘉问她是不是猫吉村的,她也点头了。 “我是我们村子唯一一个做这行的人,是我阿妈传给我的。具体的方法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还是个人,不是鬼或者妖怪。” 她接着就向两人展示了自己的智能手表——有呼吸有心率,陆英嘉一看到这么现代化的东西就把疑虑放下了。想来也是自己刻板印象,猫吉村又不是贫困村,凭什么认为这种大山里的巫师就要过得像原始人?他自己还在网上直播呢。 “你说知道我们会来,是什么意思?” 三人来到床边,看见了被猴妖咬伤的杨天华。 他整张脸都是灰绿色,盖着白被子,只有患处暴露出来,看上去已经是半个死人了。阿娜在他的手臂上敷了厚厚的一层草药,床前用红色液体画了几个咒文,还点了三个炉子,都在不停吐出白烟。 她捧起一个放在地上的小坛子,脸色平静。 “这个村子出事情,我都能知道,只是如果他们不请,我就不会来。那天我阿妈看星星,告诉我这边恐怕要坏事了,我得去救人,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会有人来帮我。” 这就和他们的占星术差不多。陆英嘉抱起了手臂:“村子外面的猴妖已经被我们解决了,算吗?” “不止是那些东西,村子里还有。” “最多就是几个小鬼吧,这你也解决不了?” 阿娜摇了摇头:“不是那些,阿妈说,要来的是一个黑色的女人。” 陆英嘉的心跳一下漏了一拍。 “我们就是来解决那东西的!”他急切地说,“但是目前光凭我们也不行,还需要找帮手。你知道你们村子东北面生活的是什么人吗?” 不出所料,阿娜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东北边?东北边都是山,山里没人啊。” “山后面呢?既然没人,你们在山上修那么多条路做什么?”陆英嘉掏出了卫星地图给她看。 阿娜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不知道,我们村里人从来不去后山,都跟小孩子说山里有妖怪。但我阿妈确实跟我讲过一个传说……我们村在很早的时候,会往后山里‘送鬼’。” “什么意思?”她的口音实在太重,陆英嘉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方言词。 “就是字面意思。村子里办完葬礼之后,要举行特殊的仪式,把死者的鬼魂送到山里去,如果发现孤魂野鬼,也不能除掉,而是要一起送上山,否则山神就会发怒。曾经有一个人的阿爸死了,他舍不得把鬼送进去,就没有找村里的巫师,结果他一家人都被山神杀了。” 第146章 陆英嘉听得直皱眉。这听上去像是常见的山神祭祀故事,祭品不够就会遭到报复,但哪门子的神会把鬼当成祭品呢?“这么说,后山应该除了巫师,没人敢进去了?” “谁都不能进去。即使是送鬼的巫师,也只能走到‘黑水沟’,不然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路,都是解放以后政府派人修的,据说要开发旅游项目,但是他们进去之后,都说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而且每一支派进去的施工队都会死三个人,不多不少。” “但路还是修起来了,你们就没人进去看过?”陆英嘉不相信新时代的人类还没有这种好奇心。 阿娜皮笑肉不笑:“反正,就算有进去的人也没再出来。我们村子以前来人旅游,也只让他们待在村里,不允许往里走。当然,现在外人都不能进村了,一步都不能。” “好吧,那我再问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和姓陆的人打过交道?” 陆英嘉猜测陆家人是对这个村子用了刘焱那样消除记忆的法术,但巫师受到的影响应该比较小,说不定阿娜被刺激一下就恢复记忆了呢? 然而,她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杨。”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耸了耸肩。这个结果也不难预料,不过就算那些山里全都是鬼,他俩也得进去闯一闯。 陆英嘉继续开口:“那啥,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现在我们不打算留在你们的村子,只需要有个人带我们走到山口就行,之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用你们负责,你看行吗?” 阿娜本来在抚摸自己的坛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陆英嘉。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就连炉子里草药燃烧的噼啪声也没有了。阿娜的眼白本来就小,盯着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她整个眼睛都是漆黑的错觉,仿佛突然变成了某种妖怪。 陆英嘉和临祈也是一头雾水,直到他们听见阿娜的坛子里,慢慢传出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像是有很多脚的生物在里面爬,令人头皮发麻。他刚想说话,就看见坛盖慢慢被顶开,紧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坛子里飞了出去! 它的动作快到根本看不清,陆英嘉还在满地找那东西,忽然被临祈拉了一把,抬起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刚还在床上半死不活、连喘个气都没声儿的杨天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不断上翻,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背对着他的阿娜似乎还没发现,而他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大了嘴,就要朝她的脖子咬下去! 第134章 乡村异事录 “小心!”两人同时吼出了声,临祈上前去拉开她,陆英嘉则是甩出了一张符咒,把杨天华的动作勉强定在了原地。 走近了一看,他才发现杨天华的上下虎牙已经长得很长,嘴唇已经包不住了,几乎变得和那些猴妖一个样子。 阿娜却一点都不惊慌,被临祈扶着转了个身,大而深邃的双眼忽闪忽闪,一股巨力就撞到了杨天华的后脑上,把他彻底砸倒在地不动弹了。 “喂,你别把他……”陆英嘉想说这货好歹也是个病人,但看见他脑袋上趴的东西时,一下子噤声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蛾子,两边的翅膀张开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身上布满复杂的漩涡状花纹,两个鲜红的眼斑仿佛真的在盯着他们看似的。它探出毛绒绒的触须,在杨天华的后脑上扫来扫去,动作极尽威胁之意。 阿娜突然开口了,但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他们听不懂的禹族语言。每说一句,蛾子就抬起触须晃一下,像是在对话一样。 一旁的两个城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蛾子伸出镰刀状的口器,要往杨天华的后颈扎下去时,陆英嘉才叫了起来:“喂,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用担心,他已经这样好几次了。”阿娜不为所动,依旧用手指画着圈指挥蛾子,只见杨天华的后颈处一下涌出来了一股黑血。蛾子趴上去吮吸了一会儿,那血才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我不知道你们管这种东西叫什么,在我们这里,这种人被称为‘提噶’,治疗的时候必须像治蛇咬一样,先把毒吸出来,否则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变成妖怪。”阿娜惋惜地扫了杨天华一眼,“但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不保证能治好。” 陆英嘉瞪着眼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只知道人会被鬼或者妖怪附身,把那玩意儿揪出来弄死就没事:“我们已经把咬他的猴妖干掉了。” “没用的,提噶有点像……丧尸。”阿娜极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只要中毒了就会发作,而且会变得比原来的妖怪还厉害。” 她轻轻挥了挥手,吸饱了血的蛾子轻盈地飞起来,落到她的坛子上,然后竟然像一阵烟一样,从坛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帮着阿娜把重新昏迷过去的杨天华搬回了床上,又坐在草药的清苦气味里听她念了半天咒,陆英嘉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蛊术吗?” 阿娜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猜得到你是来帮忙的,所以我可以理解。但这个词你千万不能对村子里其他人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不是说村子里只有你一个做这一行的吗?” “我说的是医生,不是巫师。”阿娜接下来的话几乎令陆英嘉惊掉下巴,“我读过书,也知道你们外来人觉得蛊是一种很有趣的谈资,但在我们村里,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女性都懂一点巫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养蛊,也管不了。但如果外人冒犯到她们,我敢保证你们肯定走不出这里半步。” 让陆英嘉毛骨悚然的不是蛊术,而是陆家居然和这么一个村子在大山里共同相处,而且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也有可能这些玄之又玄的现象就是陆家隐藏自己的手段呢? 还没进到猫吉村,他们就已经遇到这么多谜团了。为了套取更多情报,他只能继续死皮赖脸地问阿娜:“那你总得告诉我一些基本信息,我才能避免踩雷吧。这种蛊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是把很多毒物扔到一个罐子里养出来的?你可以命令它做事,就像养了个宠物一样吗?” 阿娜长叹了口气,显然不是很想面对他的白痴问题。 “‘蛊’在我们的语言中是指一种特殊的药,同时也是一种毒,但它是活着的,所以你们这种人看得见它的样子。”她细长的手指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在坛子上敲打着,“养蛊人和它算是一种共生关系,就像你身体里的……益生菌一样。它能帮你做点事,但你也得提供点东西给它。” 阿娜的确是个读过书的,就是这比喻听起来让人更加细思极恐了。虽然没怎么听懂,但陆英嘉也不敢再问,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阿娜就会把蛾子塞到他的脑子里。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她身上的阴气大概就来源于坛子里的蛊物。现在他只想祈祷陆家秘法和这玩意没关系,他可不想让那些蛇虫百脚变成自己的益生菌。 弄不清目前的状况,他们对杨天华的事也帮不上忙,只好退出了房间,跟杨叔打了招呼,让他带他们去村子里其他出事的地方看看。村里人起初对他们很警觉,但看到陆英嘉从水井底下拖出来一具小孩尸体,挥着桃木剑把它烧成灰烬,井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恢复了清亮之后,他们简直恨不得跪下来喊他神仙。 “各位乡亲,别这样,你们就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警察好了。这些东西是很可怕,但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你们只要相信我们一定能渡过这次难关就好了。”陆英嘉收了法器,深深地对村民们鞠了一躬。 临祈这次没有出手,他拿着手机,在旁边拍摄下了全程。画面显示在一个全新的直播间里,由于是新号,平台并没有多少推流,但还是有不少熟面孔闻讯而来,留下了激动的弹幕。 接着,他们又被别的村民叫去家里“看事”,一直忙活到傍晚,被村支书邀请,参加了一场准备仓促但热情的长桌宴。阿娜的晚饭是由杨叔单独带去的,据说她不会和村里的其他人接触。 席间陆英嘉也向村民打听了猫吉村后山的传说,他们的回答都大致相同,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说山里全是死人,不能进去。问到修路的事情,他们倒是都有点眉目,因为的确有项目组来过村里询问投资旅游开发的意愿,不过最后开发成的不是后山,而是四河村附近的露营地,但他们也赚到钱了,所以这事便不了了之。 村里那个做丧葬生意的老人大概是了解玄学知识最多的人,他说那几座山名字很多,四河村的人一般简单地统称为猫儿山,但猫吉村的人会管它们叫“得挪”、“蒙挪”和“藏挪”,在禹族语里指的是地府守门人。 第147章 “那几条山谷绝对不能进去。”他强调,“就算没有鬼怪,也肯定有很浓的瘴气,我师傅进去过一次,后来是被警察抬出来的,两条腿被虫子咬烂了,后半辈子都待在精神病院呢。” 陆英嘉摸了摸衣服内袋的红布包,心说他们还真没得选。正纠结怎么开口问村里有没有向导愿意带他们绕过猫吉村进山,杨叔就被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紧张地钻进来朝他们打手势,说外面有人找。 陆英嘉和临祈疑惑地放下筷子,走出门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他也带着头巾,图案和阿娜的很像,只不过是紧紧缠在头上的,身上穿的则是普通的棉衣,运动裤紧紧地扎在靴子里。 他的普通话比阿娜要标准很多,开口就说:“两位,我叫乌仰,我阿姐叫我来带你们进山。” “进山?现在?” 看样子,这人应该是阿娜的弟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他叫来的,难道是因为看到他们在帮助村民,所以终于认可了他们? 杨叔听了也很不知所措。“现在进山也太危险了吧,是有什么讲究吗?” 乌仰无奈地摊手:“倒也不是,只是因为我们村确实不让外人进去,村长已经下命令了,我阿妈也同意,如果白天带你们进去被人看到,后果会很严重。我阿姐说,这附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你们应该能应付。” 陆英嘉真想拿镜子照照自己和临祈脸上是不是写着冤大头三个字。他本来以为猫吉村已经是文明新农村了,没想到还在坚持政教一体的原始形态。 但他们对蛊术确实一点头绪都没有,也不太想招惹上,只能和村民们告了别,背起背包在夜里九点离开了四河村。 即使是夜里出发,他们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走进猫吉村。四河村地势较低,而猫吉村有一半在山上,连接两个村子的除了一条标准的村道,还有一条沿着河谷、穿过梯田的小路。这条路也是村民们常走的,在白天或许并没有什么难度,但陆英嘉是城里人,再加上现在山里只有一层雾蒙蒙的月光,看到和自己仅隔一个脚掌的山崖,他一只手抓着登山杖,一只手抓着临祈,简直像握着两把救命稻草一样。 乌仰倒是如履平地,一边带路一边叮嘱道:“就算我带你们到了山口,你们也绝对不能越过黑泉沟。那后面是禁地,几十年都没人进去过了,你们出了事,就算报警都不会有人管。” 陆英嘉只想着他们这么强调,那后面就一定有他想找的东西,随便应了两声,专心用手电找着脚下的路。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段较为平坦的,他想着停下来休息几分钟,没想到一抬脚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好有乌仰和临祈一起拉住,否则一下就要滚到沟里去。 “我*什么玩意……”陆英嘉爆出一句粗口,手电光扫过去,瞬间沉默了。 地上赫然横着一只惨白的断手! 乌仰也是跟着姐姐见过大场面的人,虽然吓得一个趔趄,但还是很快稳住,嘴里念起了禹族咒语。陆英嘉擦了一把冷汗,把手电往山上照,果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坟包,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有不少布料、木材都翻了出来。 这应该就是四河村人说的那个突然炸开的坟头,这里的人大多还在实行土葬,连棺材带尸体都炸得这么彻底,普通人看了确实要吓疯过去。不过陆英嘉凑近一看,发现这里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有人新烧过纸,棺材盖上也画了阿娜用的那些符号,就是不知道这手怎么突然不安分地跑了出来。 他带上手套,一边念着往生咒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断手捡回了棺材里,又招呼另外两人来把土填上。他们没有感受到阴气,应该暂时问题不大,就算鬼溜到村子里,阿娜也能解决。 时间已经不早了,对着墓碑拜了拜,三人又加快了脚程。 谁也不知道,在封土之下,那只断手轻轻地动了一下,两下。过了一会儿,它的五根手指都活动起来,又慢慢爬出了棺材。 第135章 蛇的警告 q省的山路对于从小在平原长大的人是非常大的挑战。g市最高的山不过四五百米,陆英嘉爬到顶都要喘得不行;虽然“门”的法力加强了他的体格,上次上雪山也经历过了一次锻炼,但这种落差极大又七拐八绕的山路还是太考验经验和技巧了,等到走出四河村的田地范围时,他已经开始两眼冒金星了。 站在田垄中间,可以明显看出两个村子的发展差距。四河村种的是水果和茶叶这种特色农产品,而猫吉村还在大面积地种水稻和玉米。不过得益于此,晚秋的玉米已经收获完毕,但有大片的玉米杆还留在地里等待堆肥,正好便于他们隐藏。 乌仰用手电照亮了两片梯田之间的分界线,那里除了挂着不同的负责人名牌之外,还有一道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唉,他们果然把这里也封起来了。”他用手指捻了捻粉末,“这东西你们碰到应该没什么影响,但普通人会被魇住……一直在原地转圈,永远没法走进村子里去,也就是你们说的鬼打墙吧。” “有这么夸张吗?”陆英嘉皱起了眉头,“我是真不明白……既然你们村子里有那么多会巫术的人,应该也没必要怕妖怪什么的吧?为什么对外人就这么警惕?” “我不清楚,我们男人不参与这些事。”乌仰耸了耸肩,“我阿妈的说法是为了保护村里人,但我听村里其他人议论过,主要是为了不让一个特殊的人进来。” “所以直接就一刀切了?” “哎呀,很难用你们的话讲清楚。”乌仰有些为难地摇头,“他们说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不是你们骂人的‘不要脸’,就是真的没有脸,所以他可能变成任何人。” 陆英嘉倒吸了一口气:“没事,我们能懂。” 周家人竟然已经找到这里了?! 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刘焱能得到的情报,周家人不至于得不到。更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怀疑赵光宗突然出现就是周家人在背后暗中指使,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把他逼来寻找陆家秘法,然后直接杀鸡取卵。 一想到有个无面人和自己一样在山中徘徊,而自己还在四河村搞出了那么大动静,陆英嘉顿时觉得汗毛倒竖。他小心地绕开撒着粉末的地方,紧跟着乌仰走进了田地里。 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开手电了,好在梯田里的路还算平整,乌仰带他们找到了自己家的地,钻进守夜住的砖制小屋里。 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不敢真的在夜里带他们上山,只能在这里躲一晚,明天清晨再带他们到山口,好在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人起得也不早。仔细地锁好了门,他把一个小布包放在了门口,又小心地撒上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防蛊用的。”他解释道,“即使是一个村的人,有时候也会误伤。” 陆英嘉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内袋——乌仰布包上的花纹竟然和他手上的陆家信物很像,只不过对方的是蓝色的。陆宁给他的时候布包上有很紧的缝线,所以他没拆开看过,不知里面是否也是类似的东西。 这个村子肯定和陆家有极深的渊源。如果时间足够,能进去看看是最好的,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冒险了。 砖房里只有一张小床,也只有乌仰敢睡上去,陆英嘉和临祈都拿出了睡袋靠在墙边。这个季节山里已经听不到什么虫鸣,只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偶尔还冒出来蜈蚣和蟑螂。陆英嘉在g市看到的蟑螂能有手掌那么大,所以一只拇指大的蟑螂从床下匆匆逃走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很快靠在临祈肩上沉入了梦乡。 赶了一天的路,近日里接连不断的噩梦都不来找他了,只能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睡了六个小时左右,他竟然觉得神清气爽,然而当乌仰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又皱起眉头来。 山里起雾了。 其他地方的晨雾或许到太阳出来后就会散开,但g省是出了名的光照水平低,在山里更是如此,清晨起的雾可能到了傍晚都不会散。乌仰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劲地说这是不详的征兆。 陆英嘉心想阴阳偏差值都成那样了,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地方是吉祥的?他又给乌仰转了几百块钱,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走出小屋,带着他们慢慢爬下梯田。 如果说城里的雾是一层纱帐,那山间的雾就是一罐浑水,人被直接投入其中,连脚下的阶梯都被减淡了一个色调,远处的山峰更是只能看见几个黑色的影子。 但即使是这影子也能看出来不一般——上一座让他们感到不适的哲米雪山,呈现出从中间被劈开的形状,而这里的三座山还要更诡异些,它们的轮廓一座比一座不规则,但总体往内收缩,并且越往上越尖,宛如一排要将天空咬下来的巨齿。 不过梯田中的道路总体来说还是好走的,乌仰小心避开了可能会有人经过的区域,带他们下到山脚。这里连接着一条水泥路,绕过几座仓库和一间小型发电站,就到了连接猫儿山的盘山公路。 第148章 发电站周围没有被村民圈起来利用,而是长满了杂草,足以证明这平时的确是没有人接近的地方。像蛇一样延伸上坡的盘山公路也长时间没有维护过,有的地方拱起,有的地方则出现了裂痕。乌仰说还好最近没有下雨,否则海拔更高的地方路还会冻起来。 山口拦着一道简易的铁丝网,除了挂着村委会负责人的牌子外,还有鲜红的警示标语,用汉语和禹族语写着“山林危险,禁止进入,后果自负!” 陆英嘉拿出指南针和地图核对了方向,又固定好了胸前的运动相机。虽然因为周家人可能在附近,他刚开的新号不得不又中断直播,只能先把全程录下来,但陆英嘉始终认为上次被封号肯定是因为直播会起到什么不为人知的作用。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镜头下展现自己,也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威胁就畏手畏脚。 画面里,两个穿着冲锋衣的青年破开浓雾,其中一个把手按在铁丝网上,很轻易地熔出了一个大洞。 “各位观众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九。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在哪里……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追踪一切事件的起源。” 他们登上的是三座山中的“得挪”,海拔最低,距离地图上的天坑也最近。开头的一段路还算好走,但到了海拔两三百米处,他们就看见山崖上突然被人铲平了一块,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禹族咒语。 “禁地”黑泉沟并不在这座山上,他们也弄不明白这些咒语是做什么的,陆英嘉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给阿娜和施语冰问一下,谁知道山里的信号还在转圈的时候,就出现了新状况。 咒语往后的路段就像突然失去了庇护,开始出现大量的裂缝和塌陷。就在其中一条裂缝里,缓缓钻出了一条红黑相间的蛇! 两人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松了一口气——这只是一条赤链蛇,一般无毒,是农村常见的菜蛇,只是这个时候蛇都应该冬眠了,不知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被吵醒了,蛇的动作很迟缓,还没爬到陆英嘉脚边,就被临祈一棍子挑开,滚进了路边的杂草堆里。 没等到两个女孩的回复,他们只能先继续前进。还没走几步,路上的缝隙里又钻出了蛇来。这次是一条珊瑚蛇,身上的花纹红白相间,十分艳丽,它有剧毒,但看见两人就一溜烟钻回缝隙里去了。 临祈皱起了眉头:“不对,公路上应该不会一次性看见这么多蛇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 “这儿已经不能算是公路了吧?”陆英嘉指着前方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的杂草。 浓雾依旧没有散去,无论向上还是向下看都是白蒙蒙一片,两人只能顺着还有路的地方往上爬。又爬了百米左右的高度,又一片写满红色咒语的山崖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陆英嘉凑上去把上面的文字和之前的照片仔细对比,但他本来就看不懂这些文字,只觉得每一个都歪七扭八,像不规则的多足虫。手环上的海拔数字倒是变了,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视线穿透浓雾,看见山顶到底在哪里,只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越来越潮湿,带着山间特有的泥土腥味。 “再往上走?” 临祈没有异议,但听到两人脚边忽然窜过的沙沙声时,是陆英嘉先停住了。他们并不害怕山里有妖怪之类的,但现在雾太浓了,对方从哪里攻来都不知道,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在第三次看见写满咒语的山崖时,陆英嘉终于肯定这绝对是出现问题了。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石头上:“果然有鬼打墙,陆家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吗?要不我们不顺着路走了,直接用内力顺着悬崖爬上去?” 临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为了避免在大雾里走散,他们身上都挂了一个亮色的手电,但陆英嘉猛地一抬头,竟然看不到临祈的手电了。 “砰!” 他刚想喊对方的名字,一道厉风就擦着耳朵飞了过去,斩断了山崖上的什么东西,腥臭的血液顿时洒了下来!陆英嘉像触电一样跳开一大步,只见落到地上的是两截青绿色的蛇尸。 竹叶青! 这种毒蛇一般生活在潮湿的树林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路上?陆英嘉看见那暗红色的尸体切面里涌出一道灰烟,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摸出防毒面罩,不一会儿就听见四周传来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嘶嘶……” 一只有力的手一下把他拉到身边,临祈已经拔出了长刀,表情相当严肃。 在他们视线可见的范围里,利剑一样尖利的信子已经划破了浓雾,朝他们逼来。足有几十条不同花色和大小的毒蛇或从缝隙里钻出,或从山崖上爬下,扭动着身躯,缓缓将他们包围。 第136章 雾 这些蛇横跨很多种类,甚至不是一个地区的,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 但和对付猴妖那时不一样,他们并没有感受到丝毫妖气。唯一不对劲的是周围的雾越来越浓,气味越来越奇怪,像腐烂的花朵,缓缓散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香。 临祈也把防毒面罩扣在了脸上,但因为他俩根本就看不清彼此的脸,他把护目镜摘了下来,竖状瞳孔中骤然爆发出的金光让那些蛇全都畏缩了一步。 “这不是蛇,”仅这一秒,他就看穿了它们的底细,“而是蛊。” “什么?”陆英嘉叫出了声,“可我们并没有进村子……”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山上的防御措施,也可能我们在进田里的时候就被她们发现了。” “管他是什么,我们手上有家伙,应该也能对付吧?” “……不一定。” 临祈第一次做出了迟疑的回答。他扭头望向陆英嘉刚才站的地方——原本还躺在地上的蛇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化成了灰烟环绕在他们身边。 “别见血,它们的血说不定就是——” 然而,还未等两人商量出对策,密集的沙沙声已经响起,有四五条蛇先发制人,有的快速窜向他们脚下,有的甚至直接弹射起飞,朝他们的面颊扑了过来! “砰!” 临祈及时张开防护罩,挡下了它们的第一波攻击。陆英嘉试图放火烧他们,但顺着防护罩漾开的火圈并没有阻挡住蛇的脚步,它们毫不顾忌地投身入火堆被烧成灰烬,但同时也飘出各色的烟雾,把他们完全包围起来。 隔着防毒面罩,他们已经能闻到了一丝呛人的腥气。 “千万不能吸进去!”临祈警告道,“中了蛊毒就麻烦了!” “不行,这东西和普通妖怪根本不一样!”陆英嘉在看阿娜操作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蛊似乎不需要有实体,只是一堆有意识的病原体聚集成了毒物的形状。这样胡乱攻击没有效果,他收了火圈,准备放出内力把它们压制下去。 但等到烟雾好不容易散开一点,能看清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却突然浑身一震。 不仅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侧山崖,路边的杂草堆里,道路的缝隙里,甚至岩壁的凹痕里都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足有数百条之多!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山崖最高处一道粗壮的黑色蛇影。它浑身的鳞片油光发亮,反射出危险的五彩色,无论是活动的身躯还是锐利的毒牙都极其有力,足以让人一击毙命。 那群灭了陆家的蛇妖群里,就有这样一条蛇! 伴随着它的出现,他们终于感知到了强烈的妖气。而更诡异的是,四周的蛇蛊似乎都在同一时间收住了动作,似乎在等待它的命令。 是同一品种,还是它就这么活到了现在?蛇妖,蛊,猫吉村,消失的陆家……这一切又存在着什么关联? 陆英嘉的大脑完全混乱了,临祈则是死死盯着那条黑蛇,默不作声。 如果有人在观察,就会发现他无论是头颈前倾的动作,还是冰冷无机质的眼神,都完全不像一个人类。 数秒之后,黑蛇先退缩了一步。 “不能和它们硬碰硬,快走!”临祈一把拽起了陆英嘉。 他们已经找不到路了,要往哪里走?陆英嘉还在想着,肩膀就突然被人掰过来,临祈用自己宽阔的身躯护住他,两人直接往山崖下滚去! 他惊叫了一声,一下被临祈捂住嘴。很快,他就知道了对方并不是想带着自己跳崖殉情——这段山坡比较缓,滚到半路,他们同时用登山镐卡在了一个山洞的入口,临祈先自己爬了进去,再把他拉了上来。 眼前没有那股恼人的灰烟,他们就知道已经脱离鬼打墙的控制了。刚上山的时候他们就观察到了这里,山洞是天然形成的,里面还放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工具,可能是以前的村民上山采药时歇脚用的。 地图上还特意标注出了这个地点——顺着山洞穿出去,会到达另一条上山的小路,陆英嘉原本是极力避免这个方案的,现在也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了。互相检查了对方身上是否有伤口,他们喝了几口水,打起手电朝山洞深处走去。 第149章 “好了家人们,我们现在被一堆蛇赶下来了。这条路会通往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按指南针来看方向应该是对的……” 山洞不长,内部空间也挺大,本来不应该给人恐怖感,但他们往洞壁上一看,就不得不刹住了脚步。 在距离入口不远的地方,被人刻上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图案乍一看是像一串连在一起的m字,顶部变宽,被画上了人脸和尖帽子,陆英嘉对比了一下资料,得知这是当地出土文物中常见的“蹲踞式人形”图案,可能描绘的是祭祀的场景,但不知是不是雕刻者手艺不精,表情都刻得歪歪扭扭,尤其是带笑容的地方非常瘆人。 除此之外,洞壁上有不少用炭灰胡乱涂画的禹族文字,他们一开始没兴趣看,后来不得不被吸引了注意——文字越接近洞口就越密集,最后密集到了近似咒语的程度,而且一直在重复同一个短语。到了山洞的出口,文字就戛然而止了。 山上的信号很差,陆英嘉刚才发出去的消息现在都还没收到回复,但他还是把这幅异状拍下来发给了阿娜。不知为什么,他看到这些文字比看到图画时还要不安。 山间的小路不比公路,植物十分密集,g省不上不下的天气让地里布满了灰青色的杂草,他们小心地用登山杖探着路,好在没再引出蛇来。要攀登的地方难度也非常大,落脚处往往只有凸出的土块和树根,好在雾终于散了些,他们好不容易爬到一块凸出的岩石边,可以看见这片区域的全貌了。 走进了才能发现,原来这边的山不止三座,还有两座较小的山头隐藏在三座主山的后面。他们已经可以隐约看见目的地附近的梯田遗迹,但天坑依旧被笼罩在重重云雾中。 两人坐下来边吃干粮边商量了一下。没有向导,他们不可能一直走小路,现在往上爬没问题,但到了山顶以后还是要尽量往靠近公路的方向走。陆英嘉还说既然已经被猫吉村的人发现了,那就不要管那些蛇虫百脚的,说不定陆家秘法就和蛊有关,他还能捡个便宜。 临祈失笑:“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不会那么异想天开了?那不可能。”陆英嘉把肉干放进嘴里,一下一下地嚼着,“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谜语人陆家一巴掌,死狐狸精两巴掌,周家人更是降龙十八掌。” 他铆足了一股劲,好几次从陡坡上摔下来都没有吭一声,顶着一身的青紫继续赶路。他们都在做记号和拍照记录周围的景象,留心是不是走了回头路,但直到傍晚,海拔仪一直显示离山顶还差两百多米。 “这玩意是不是坏了?”陆英嘉拍打着手环,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一不留神又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这次绊他的可不是树根——是一个灰白色的、细细的硬质棒状物。 两人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心地用刀把它挖出来,果不其然,在棒状物的顶端,挂着几块破布和一只腐烂了一半的人手! 四周没有其他的人体零件,也没有阴气,但自从进入这里,他们已经觉得自己对阴气的判断不怎么管用了。陆英嘉二话不说先给人骨贴了张符,它却纹丝不动。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埋在这里肯定是有影响的。”临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刚才他们还能看见一点落日的余晖,现在周围的树影就变得黑漆漆的了,连一点月光也没有漏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可能继续赶路了,干脆原地坐下来,和人手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先坐不住了,树林被寒风沙沙吹响,竟然又有一股雾气从山的深处飘了过来。 夜里起雾比白天要危险百倍,两人只能靠在一起,双手紧握,另一只手做出备战姿势。 “嘶嘶……” 这一声音的出现让两人瞬间汗毛倒竖,立刻低头观察脚下——没有蛇,也不是别的什么动物,而且声音在和他们差不多高的地方,竟然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转身,后退。”临祈用气声说着,“先离开这只人手的范围,再——” 不料,他这句话刚一出口,人手就忽然喀啦喀啦地响了起来,接着猛地调转,把指尖指向了他们的方向! 两人立刻掉了个头,拔腿开始狂奔。 在山上逃跑可谓是地狱难度,更何况他们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追,只能看到四周的雾气在不断被搅动,宛如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鬼影。陆英嘉跑得七拐八拐,他已经在尽力躲避地上的障碍物,但还是不小心一脚踩空,滚进了一个土坑里。 “临……”陆英嘉刚要问对方有没有被自己一起带进来,却突然感觉握着的那只手十分冰凉。雾气就在此时疯狂地聚到了他的眼前,陆英嘉使劲摇着头和手想把它们甩脱都不能,就好像缠了一张沉重的蛛网在身上。他咬了咬牙,把内力汇聚到一处,随后直接在肩膀处炸开! 耳边滑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啸,随后他的背上猛地一轻,雾气也散去了许多。陆英嘉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叫临祈的名字,却突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动了一下。 “临祈,以后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扭头一看,顿时僵住了。 被自己握在手里的的确是一只手,但也只有一只手。 那只手青黑、枯干、沾满泥土,并且样子十分熟悉,正是从四河村炸开的坟头里跑出来的那一只! 尽管只有一只手,但它却拥有一个人全身的重量,陆英嘉怎么也拉扯不动,更无法把自己的手从中挣脱。冷汗直流之际却还有别的东西来添乱——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了。 既然信号突然好了起来,那就说明这东西肯定是鬼没跑了。陆英嘉一边想着摸到符咒立刻弄死它,一边先拿出了手机,一看是阿娜先给他回了话。 她说山崖上的文字数量太多,而且用了很多已经失传的文字,她也看不明白,但山洞里的那一串字她倒是给翻译出来了。 “写的是‘它在我背后’。 第137章 黑水沟 陆英嘉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背后。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无止境的、冰凉的、没有生机的雾气。 但雾气中却隐约有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无数张尖叫着的脸,随着他战栗的呼吸,像蠕动的肉虫一样黏附上来,压弯了他的脊背,让他的头倒挂着就要朝山崖下滚去! “……急急如律令!” 千钧一发之际,陆英嘉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符咒,金光闪闪的碎片在他手中炸开,雾气一碰到金光,立刻融化成黑色的水,渗进泥土里没了形状。短暂的尖叫在耳边炸响后,那只手也匆忙脱离,朝暗处的树林里逃去。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后缩了缩,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处山崖边缘,只要刚才多往前动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陆英嘉!” 临祈的声音匆匆赶了过来。这次是一双微凉但有力的手把他拉起,带到安全的地方,拥进怀里。 陆英嘉忍不住在他手心里多摩挲了几下。 雾气虽然已经散去,但天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这里的夜晚不比城市,在树林中心连月光也见不到,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 陆英嘉从刘莉莉的法宝里找出了一块琥珀一样的东西——这是用犀牛角和白蜡制作成的一种特殊燃料,点燃之后的光照可以让普通人也看见鬼怪,而且还有驱除小妖的作用。他准备扫出一片空地作为今晚的营地,但一蹲下就感觉地面十分潮湿,刚才渗入的雾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在地下蔓延了开来,没一会儿地表竟慢慢结出了冰霜。 “这下麻烦了,”临祈神色凝重,“如果结了冰,我们就没法再往上走了。” 陆英嘉试着放出一点凤凰火去烧,但只能将雾气重新变成水,没过一会儿冰霜又会重新凝结起来,犀牛角放在靠近地表的地方更是根本无法燃烧。 这雾气似乎也是有生命的,在千方百计地阻挠着他们的前进。 “等一下,陆家是掌管木属性的,说不定可以——” 陆英嘉找了附近最粗壮的一棵树,默念着咒语,把手按在了上面。绿光从他掌心涌出,顺着树干流下去,大树瞬间开始抽条生长,一下子窜出去了几尺长,同时地面上的水分也被它迅速抽去,土地开始干瘪开裂。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大树就出现了异状——它的顶部有很多蛇一样的藤条凭空垂挂下来,树冠也朝两边扩展开去,宛如两只尖锐的爪子,就要朝他们扑将下来! 幸好临祈及时发动,反手拔出长刀,边念咒语边将它踢向半空,银白的光圈绕着树冠转了一圈,将那些魔鬼般的枝条全都斩断!断面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暴雨一般砸下来,两人不得不顺势朝山坡下滚了一段才堪堪躲开。 “我真是……*了。”陆英嘉连脏话都骂不完全了,“这玩意儿居然还可以二次利用的吗?” 第150章 “可能就和那个被猴妖咬了的人一样,只要中了这种毒,就会一直攻击入侵者。”临祈喘着气说,“难道这种雾气才是真正的蛊?” 陆英嘉摆了摆手让他别猜了,反正他们也对付不了,惹不起至少躲得起。他们现在不知道滚到了什么地方,但这里没有雾,还有一块挡风的大石头,至少今晚能够休息一下。 “话说,那个鬼为什么还能跟过来?我的往生咒应该没有念错吧?” “唔,难道是我们的超度方法对他们不适用?” “那要怎么搞?等等,卧槽——” 陆英嘉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送鬼!” 阿娜告诉他这个古老的习俗的时候他还没怎么在意,放在以前,他肯定对这种封建迷信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已经彻底领教过了,真实的情况要么就是只有巫师能听懂,要么就是比他们描述的还要可怕。 进入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时,团灭一般都是从打破当地的禁忌开始的。 严格来说,只要在附近看见鬼,他们就得把鬼送到所谓的黑水沟,但现在他们既不知道黑水沟在哪里,也不知道鬼在哪里,说不定刚才就被打得魂飞魄散了。陆英嘉赶紧掏出地图,在密密麻麻的线条里找了半天,才勉强看出在得挪山和一座小山之间有个“黑”字,并且那一道谷地也被打了个叉。 “姐,你是我唯一的姐,”陆英嘉记得刚才在墓碑上看到的名字是个女人,并且还挺年轻的,“你出来吧,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次我保证好好带你投胎去。” 空荡荡的山里没有任何回音。 “现在还是不要随便喊了,”临祈拍了拍他提醒道,“这山里就我们两个活人,她如果还在一定会找过来的。如果不在了……我们也没办法。” 陆英嘉沮丧地坐了下来。这开局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利了,但陆宁事先居然什么都没跟他交代,究竟是因为她对自己一贯的放养风格,还是因为这些事情她也不知道?如果是后者,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一晚对陆英嘉来说十分难熬。和临祈拉扯了一番他还是坚持要守一个上半夜,累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又放了好几个防护用的法宝在身边,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不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山里没有起雾,他们先勉强沿着一条还能走的路回到高处,放了一个探路用的法宝出去,顿时就被震惊了。 附近的地形竟然和他们昨晚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探路器会覆盖方圆百米左右的距离,然后通过内力连接的方式把图像传回。他们在脑海里已经找不到公路的位置了,往下是一片乱石滩,往上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因为所有树都长得又高又直,几乎完全无法辨别方向,他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昨晚那座山上。 “真见鬼了,”陆英嘉喃喃道,“难道这座山会自己变样子不成?” 这话一出口,他就顿悟出一种十分恐怖的气氛,连忙捂住了嘴。 既然那种雾气能让树变样子,那山为什么不可以呢? g省的野山里本来就很难找到路线,只要人走路的速度不如它变幻的速度快,无论什么法宝都会失去作用,很容易就能把人困死在里面。 临祈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用脚掘开一层泥土,正好看见一缕黑水逃命似地渗入了土壤深处。 “为什么黑水沟会叫黑水沟呢?”他也自言自语道。 数小时后,这一空地上的泥土被两人翻得乱七八糟。 刘莉莉是很爽快,但也不见得有多慷慨,给他们的法宝并不能算是品质很高的东西,甚至陆英嘉才发现有个长得像药盒的东西打开来里面封印着一条蛇妖。但这正好排上了用场,刚被他们放出来的蛇妖还很懵,在土里乱钻了一通不知道该逃跑还是该攻击好,但没过一会儿,猎手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雾气刚起的时候,两人同时扣上防毒面具,只见一堆杂草的后面缓缓游出来了一条脑袋三角形、浑身棕黑花纹的大蛇。 五步蛇! 即使不被炼成蛊,这也是西南地区鼎鼎大名的毒蛇,造成过很多起死亡事件。蛇妖已经察觉到它的靠近,迅速亮出比同类长一倍的尖牙,但五步蛇就像没看见似的,挺起上半身,脑袋一缩,闪电一样朝它飞了过去! “嚓!” 在它咬中蛇妖的一瞬间,金色的锋刃也同时降下,将两条蛇的头部一起贯穿。匍匐在落叶堆中的藤蔓也在那一刹那窜出来,紧紧勒住它们的身体,不一会儿,藤蔓的尖端就被染成了黑色。 蹲在树后面的陆英嘉立刻放手,但藤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枯萎,而是立刻扎根在地上,有黑色的一端则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两人立刻掏出登山镐跟了上去。 这回可没法计较什么路难不难走了,就算是悬崖峭壁,他们也得跟着下。陆英嘉一边借着内力滑下陡坡一边自嘲,连哲米雪山几千米的雪崩都砸不死他们,一千多米的小山有什么好怕的? 但得挪山落差虽低,山路的艰险程度可不是吃素的,藤蔓几乎无缝不钻,他们却只能从树枝和乱石中穿行,等终于下到底的时候,两人已经蹭得浑身是泥,结实的冲锋衣破了好几处,头发也被挂得像鸟窝一样了。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眼前的景象来得震撼。 横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片奇形怪状的乱石。每一块石头都起码有半个人高,朝天的一端都尖尖的,仿佛一堆被怪兽遗弃的牙齿。在石头的缝隙间,挂着的是深绿的水生植物残片,不时有不同种类的蛇钻进钻出,等到他们把主动扑上来攻击的全部杀灭,眼前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抬头望去,乱石滩对面明显还有一道更低的沟谷,两侧都是不知名的山峦。陆英嘉掏出指南针,发现指针一直在乱转,显然已经指不出方向了。 藤蔓钻进石头的缝隙里就消失不见了,两人面对面摊了摊手,只能爬上了乱石滩。幸好这些石头虽然外表可怖,但并没有攻击性,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底,俯瞰着所谓的“黑水沟”,陆英嘉才明白为什么阿娜并没有向他介绍这里的特征。 因为实在是太过诡异了,只要能走到这里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 沟谷呈现一个深深的v字形,落差足有十几米的沟底,有一道细细的黑色水流在缓缓流淌,水面上萦绕着不祥的雾气。陆英嘉只在工业污染严重的地方才见过这种颜色的水,但岸边的植物却长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过分茂密,各种灌木、树木和杂草都挤在陡坡上,拼了命地伸出枝干汲取阳光。两边的山崖也像是随时要挤压过来似的,在高处甚至形成了一道天生桥,各色的藤蔓缠在上面,形成一个“地狱之门”般的标志物,难怪那些古时候的祭司把这里当做只有鬼魂可以进入的地方。 两人站在入口处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 说实话,这地方除了猴子,没有东西可以从山崖上越过去了。他们唯一的方案就是从沟谷里过去——但这谁都不想提。 “家人们,我们现在到达了传说中的黑水沟。呃,说实话确实是有一点恐怖……”陆英嘉拿起运动相机开始没话找话。 他想转一圈用镜头拍个全景,却在扫到山崖某一处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凸出来的岩石平台,流出一道细细的瀑布。 这在g省的地貌里是很常见的地貌,但不常见的是,在他的镜头下,平台上却站着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第138章 遗迹 那道瀑布距离他们有数十米左右,人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岩石边缘,像是对他们的警告。 两人瞬间汗毛倒竖起来,临祈第一时间拔出了刀,陆英嘉也把符咒攥在手里做出攻击姿态。但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影都没有动弹一下,像块石头一样呆立在山崖上。 陆英嘉皱了皱眉,缓缓掏出望远镜去看,很快松了口气。 那的确只是一个石雕的人像,下半身已经垮塌,被一些植物缠绕在了岩石里,摇摇欲坠。它的头顶戴着一个尖帽子,双眼空洞而无神,身上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花纹,但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这地方可能确实是他们用来祭祀的场地没错,”他看了以后说,“但到底什么样的山神会把鬼当做祭品啊?” “没有鬼的话,妖怪行不行?”临祈盯上了石头缝里窜来窜去的蛇。 “哎,会不会是陆家人忽悠他们不要进入自家禁地的一种手段?”陆英嘉突发奇想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物,“我是陆家后代,到这里总该给我开后门了吧?” 陆宁教过他,找到奇怪的地方可以对着信物施法看看,它会释放出信号帮助他通过一些关卡,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把布包拆开。陆英嘉把布包放在了地上,灌输进内力,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让他一路的酸痛和寒冷都被驱散了很多。 他顺势抬手一指,不知道山里发出了什么动静,惊起了几只飞鸟。接着,沟谷里的水面开始下降,勉强露出了一片可供人行走的浅滩。 第151章 陆英嘉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才有了点主角可以开挂的感觉。” 但是下到谷底后,他们才明白开挂也是有代价的。 谷地本该比山地温暖,但他们一落地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裹紧了冲锋衣也难以抵挡。水面上的雾气并不是蛊毒,但恶心程度比蛊毒更甚,腥臭的气味能穿透防毒面具直达鼻腔。然而陆英嘉捡了一根树枝伸进水里,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水流很浅,并且除了颜色和看不到生物之外,和其他谷底溪流并无二致。 “老天保佑,陆家人要是敢把我这个陆九转世弄死在这条沟里,那也太完蛋了。”陆英嘉强作镇定。 实际上在陆宁的故事里,陆九在陆家也没受到多好的待遇,顶多是个比较有名的工具人,不过陆英嘉现在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派上一些用场,哪怕是……被人利用也好。 他们尽量远离水流,贴着山崖前进。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第二个倒塌的石雕——长得和山顶上那个很相似,离得近了,他们才看出它身上的雕饰正是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的蹲踞式人形,一排排地布满了全身。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人脸全都是笑着的。 一般来说,与祭祀有关的纹样都会雕刻得比较严肃,这样一个面无表情的祭司,身上却布满人的笑脸,很难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他的衣服才是本体,而人只是一个被吃空了的躯壳而已。 “你们陆家人的审美很特别。”临祈难得吐槽了一句。 “……谢谢,我觉得他们上辈子刻得很好,下辈子不要刻了。”陆英嘉小心翼翼地跨过石雕,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按目前的出土资料来看,这种蹲踞式人形图案分布范围很广,甚至有些居民家中都有,但也不是随手就能刻着玩的,突然出现在一座山洞里肯定有特殊的原因。还有那些用炭灰写下的话……难道真的只是指身后有鬼么? 沿着黑水又走了近百米,他们很快便找到了答案。 拐个弯进入山地深处后,谷地两岸出现了更多的石雕。它们大多被堆积在半山腰上,那里有一些顺着山洞开凿出来的平台;有的则滚落到了河岸两边,摔得东一块西一块,整个黑水沟就像一片大型的墓场。 同时,他们也在山壁上发现了矿石颜料涂写的咒语和雕刻图案。在一片面积稍大的堆积河岸上,甚至还有个垮了一半的石台,可以想象当年举办祭祀仪式时这里是怎样一片盛景。 然而,现在上面挂着的却是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猝然看到这幅景象,两人都后退了一步。越往山谷深处走,雾气就越浓郁,想必那股腥臭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尸体的皮肤鼓胀,血管青黑,破损的地方流了一地脓水,像是落水淹死之后又被人打捞起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夏季的衣服,想必死了有一段时日了。可是这谷底的水深一米都不到,何至于淹死一个青壮年男人?又是谁把他打捞出来挂在这里的? 陆英嘉真希望这里有个鬼,这样他就可以直接问个明白,而不用捏着鼻子上前去查看尸体。临祈折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棒,隔着老远把尸体翻过来,没想到他直接从石台上砸了下来,尸水溅了一地。 “我*……”陆英嘉条件反射地要躲开,没想到这一砸还直接砸出了尸体口袋里的一张证件,直接飞到了他的脚边。上面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了,但名字还是能念出来的。 “陆华霖……陆家人?!” 在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个姓陆的人,陆英嘉想不出第二种可能。顾不上恶心,他赶紧扎紧手套把尸体的衣服口袋都翻了个遍,结果并没发现什么法器,反倒是找到了一个户口本,户籍登记在凤桃县,户主是个女人,名叫陆月皎,这个陆华霖是她的儿子。 陆月皎是陆宁的姐姐,也就是陆千彩那个练功走火入魔的女儿。这么说来,死在这里的人是他的表哥。 又检查了一番他的背包,发现他带的也是一些登山装备,值得注意的是有很多绳索和头灯电池。手机已经进水损坏了,但手机壳里夹了一张年轻情侣的合照,两人依偎在一起,十分甜蜜。 乔怀茵略带讽刺地说过,像乔家和周家这样在新世纪上演宅斗大戏的巫祝家族还是很少见的,现代人生不出那么多有天赋的孩子,大部分家族都只会选定一两个人继承事业,剩下的人都会放出去正常过日子,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 但陆家人不是这样。在遭遇灭门事件之前,他们可能还会和外界来往,但在那之后,陆千彩为了自保就把他们全都封印在了深山中。陆英嘉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但这种生活对一个热恋中的年轻人来说显然难以接受。 “我们先入为主了,以为经过那个山洞的人是从外往里进去的。但有没有可能……他是从里往外逃的呢?” 这么想山洞里的字迹也变得更好解释了——人刚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时才有大面积留下信号的余裕,等到后面越跑越急,留下的字迹就会越来越稀疏了。 那么,又是谁在后面追赶着他,并把他的尸体以如此有象征性的方式挂在这里的呢?肯定不可能是陆家人,他们会将尸体妥善地处理好。那么还有谁能进入这里? 临祈艰难地扒开了粘稠的尸液,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碎蛋壳。 “看来已经有东西在里面安家了。”他脸色不善,“究竟会是……” 话音未落,尸体的腹部就突然拱了一下,接着全身的肌肉都开始抽动!两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它要尸变,陆英嘉咒语都念出一半了,谁知它又一下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已经腐烂的嘴唇被硬生生顶开,一个漆黑的脑袋钻了出来。 那是一条只有两根手指粗细的幼蛇,浑身漆黑,但鳞片却反射着五彩的光芒。它的双眼是鲜红色,朝着他们转了转,竟然不避让,而是吐了吐信子,直勾勾地打量起他们来。 陆英嘉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又是那种蛇!这一条显然没有成年,但比他们之前看到的那条还要邪异,更可怕的是尸体有些地方还在抽动,简直像是…… 他扭头瞥了一眼,发现临祈竟然没有拔刀,而是跟他一样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小心翼翼地后退着。 从他的眼中,陆英嘉明显看到了一种忌惮与……熟悉。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用气声问。 不料临祈却飞快地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那条蛇猛地转头,把眼神锁定在了他身上,扭动着身子开始往外爬! 临祈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开始狂奔。 但这岸边的浅滩非常窄,他们根本就跑不快,陆英嘉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水里,顿时感觉刺骨的寒冷浸透了登山靴,整只脚竟然像被冻住了似的,一时根本无法动弹! 那条蛇已经追了上来,临祈见状不妙,毫不犹豫地把他背到了背上继续逃跑。可是这样他的速度就不得不慢了下来,陆英嘉焦急地回头,只见蛇已经张开了大嘴,露出与它体型极其不符的长牙,就要朝临祈的脚腕咬下去。 就在此时,他们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拦住了去路。 该死的石雕!陆英嘉心里怒骂,正想着临祈能不能凭借高超的身体能力踩着山崖一个绕后,把石雕推倒砸死那条蛇,却忽然发现了不对。 那座石雕没有影子。 它一样戴着尖帽子,一样穿着纹样复杂的衣服,一样有一张灰黄色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但它没有影子,却多了一张嘴。 那张嘴和它衣服上的人形一样,正在诡异地笑着。 陆英嘉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感到身体一空,一股大力把他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崖上,然后又被重力拉扯着急速下滑。 他根本来不及拿出登山镐,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头顶上的天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空洞。溪流在他身边倾泻而下,黑色的水柱混合着雪白的泡沫,不知道要落到多深的地方去。 “石雕”的后面已经没有路了。这是一个天坑。 而他望见临祈的最后一秒,是他满脸是血地倒悬在洞口。紧接着一只灰黄的手就抓住他的脚腕将他拖走,没了踪迹。 第139章 廊台旧梦 “……” “……哗啦……” 黑暗中,水声在缓缓朝他接近。寒冷的雾气舔舐着他垂落的手掌,把渗流的鲜血一点点带走。 陆英嘉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了运动相机闪烁的一点红光。 他面朝地地贴在一块石头上,艰难地翻过身来,才感到浑身的关节没有一处不疼,更多的地方开始流出血来。登山扣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在一个偌大的空间里反射出回声。 他的左边似乎有一个水潭,背包则不知道摔到了什么地方。陆英嘉慢慢坐起来,点亮几根荧光棒照了照四周,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152章 无数根尖锐的石柱正悬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都会朝他刺下来! 冷静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大片喀斯特地貌中常见的钟乳石。他现在处在一个洞窟的深处,大约有十米宽,高度却比一个普通成年人还低些,四周都是蜿蜒崎岖的石壁和奇形怪状的石柱。地表渗流的水一滴滴地顺着钟乳石流下来,蓄积在水潭里,又顺着一条地下暗河流出去。 他的背包挂在了一块岩石的凸起上,陆英嘉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找出里面的头灯和强光手电,四处查看了一番。头顶上完全没有自己摔下来的那个洞口,不知他是不是被流水带过来的;往前走则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地下裂缝,没有人类开发过的痕迹,不知道通向哪里。 临祈呢? 一些画面开始在大脑中复苏,陆英嘉的心脏剧烈抽痛起来。 在阿娜的故事中,那个不敬山神的男人,因为舍不得自己父亲的鬼魂,最后全家都被当做了山神的祭品。 所以,临祈被那该死的东西带走了……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不小心炸毁那只鬼魂……如果早一点意识到那些警告……不对,如果在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卷入这件事情中…… 陆英嘉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不能再这样了。后悔是没有用的,现在陆家人的秘密近在眼前,与其一味地纠结过错,不如利用好他给自己争取的机会,找到他们的目标才对! 既然他的呼吸还算顺畅,那这地方应该还是能通到外面的。他戴上头灯,把手电放进口袋,又在身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香炉,把一块犀牛角放进去点燃。虽然这人迹罕至的山里应该不会再有蛊毒来侵扰,但还是提前做准备为好。 指南针依然指不出方向,但在这种地方有没有方向也没太大区别了。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相机,沿着裂缝延伸的方向开始前进。 他以前只去过开发得很成熟的喀斯特溶洞,里面的钟乳石都被修整过了,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彩灯,给人如梦似幻之感;可这是一个完全原生态的溶洞,岩石表面都是水滴不规则沉积形成的疙瘩,犹如一张张鬼脸挤在一起,近看令人毛骨悚然。不仅如此,脚下的道路也是凹凸不平的,不时就会踩到深深的水坑,还有粗大的石笋冒出来挡路。 走了近百米后,头顶的黄白交接的沉积岩突然迅速压了下来,只留下了一条极窄的缝隙供人通过。陆英嘉用手电照了照,一点也看不清后面的景象,只能认命地趴下来,贴着地面一点点挤过去。 背上的压迫感还是其次,爬了几米,他就感觉自己身下多了一块粗糙的东西,随着他的移动一直摩擦着冲锋衣内侧,等到他终于钻出脑袋能大口喘气时,衣服已经被磨破了,皮肤被蹭得生疼。 最后出来的右脚把那东西踢了出来,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块陶片,上面雕刻着熟悉的祭司图案。 陆英嘉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难道快要到了? 爬过缝隙之后,溶洞里的空间顿时变得无比开阔,变成了高度足有数十米的一个大厅,波浪形的沉积岩、宝塔形状的钟乳石和夹在岩层间的云母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头顶,令人叹为观止。然而更吸引陆英嘉的是那些藏在岩石中发光的小东西——他把手电的光打到最亮,看见那是一具具金属烛台,大厅最高处还有一座石刻像,不过实在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 歪打正着的,难道还真让他找对地方了?陆英嘉的手电光继续往前打,看见路面明显开始变平整了,四周的石壁上也多了一些打过洞的痕迹。走出去十几米,石壁上的洞开始变得密集,并镶入了木质的窄平台,上面全是被水汽侵蚀的不成样子的陶人偶祭司。 陆英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注意到了这些陶人偶的异样——一旦拿起一个,就会发现它和通道对面的另一个人偶之间有着细细的红线相连,就像电影里的激光屏障一样,显然是某种保险装置,但他的手一伸过去,红线就很快消失了。 他摸出装着信物的布包,发现它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握紧了拳头,大步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四五十米路途中,两边的山崖上全都镶嵌着那样的木台子,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人偶。陆英嘉在其中穿梭时完全没有不适感,可他猜要是外人敢接近,早就被射成筛子了。 木台子不再往前延伸的时候,头灯也照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陆英嘉换用强光手电打上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根巨大的石柱拦在了路中间,一层一层的石伞盖沉积下来,下面挂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钟乳石。他一直跟随的地下暗河也被石柱劈开,一部分流向右边深邃的隧道中,一部分则坠落进了左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最不想面对的岔路出现了。仅从他能看到的部分来说,左右两边都一样难走——从平路变成了要攀登的斜坡,虽然都敲出了粗糙的台阶痕迹,但并不能准确判断哪边人类活动的痕迹更多。 他放了两个探路器出去,但过了半天它们都没有传回来任何影像,也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在这地底下是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信物也没有反应,陆英嘉和石柱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他选择了右边——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无论如何都得有水源。陆家人毕竟不是掌管土属性的,在山里他们还得依赖自然的力量。 接下来的攀爬过程可谓是不堪回首。洞穴岩石的表面光滑,硬度也比普通山岩差很多,登山镐根本支撑不住他的体重。那不知谁敲出来的台阶简直跟玩一样,最多只能放下半个脚掌,陆英嘉爬了头十米就摔下来无数次,摔得他脑子里都像有东西在晃。越过顶部的平台开始下落之后更是艰险无比,他不得不召出了藤蔓才能抵着山崖一点点往下挪。 脚终于踩到实地之后,他先扑通一声坐下来喘了几分钟大气,才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去照周围的情况。 手电一打开,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这里又是一个遗落在山中的岩石大厅,但与前一个不同的是,在那酷似门洞的岩石中间,真的镶嵌了一座三层楼高、雕梁画栋的大门。石缝中那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门柱,可以看出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而门头的牌匾虽然已经有几分破旧,但那个用篆书刻成的“陆”字依旧金光熠熠。 大门两边放了两尊大号的祭司人偶,但也同时放着雕刻精美的金刚塑像,油彩已经剥落,但仍看得出当年的威严气势。 陆英嘉的大脑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往门里走,边走边用手指抚过凹凸的石壁、粗壮的门柱和粗糙的陶塑表面。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地下阴暗潮湿,所有物品都柔软,都冰冷,像是某具死去多时的尸体。陆英嘉走过了大门,走过了二进门,正厅前的牌坊更小却更精致,门柱、瓦当和飞檐上都刻满了立体的祭司形象,他们有的手抱各式各样的法器,有的盘腿而坐眉目安详,但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类型——身边都带着体型巨大的动物。 难道是妖怪? 陆英嘉觉得奇怪——他以为只有对岸岛国的阴阳师才搞召唤式神这一套。他还特意仔细找了找,没看到有带着蛇或者狐狸的。 直到他一脚踏进了正厅,四周还是没有一丝人声。 陆英嘉站在正厅庭院的雕花地板上,定定地望着大堂中央那张红楠木的椅子。正厅的装潢、陈设、四周花草摆放的位置,都与他在黑衣女人的蜃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地面上没有血和尸体,大堂中也没有端坐着那位精神矍铄的陆家家主。 这里就像是一比一复制的一个影视场景,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人死亡的痕迹。如果当年陆家灭门的地点是在这里,那他们应该早就离开了。 陆英嘉心里明白自己恐怕走错路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迈开脚步,朝后院的一个房间走去。他在蜃境里看到了,那些蛇妖想杀死住在里面的一个女孩,现在看来,那女孩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母亲,蛇妖瞄准的是以后会出生的“门”。 但在他踏上门廊的时候,却听见山洞深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音。 有些像笛子,也有些像萧,旋律舒缓中带着压抑的伤感,如怨如慕,萦绕在山崖间,绝不是自然能形成的声音。 就在这时,犀牛角烧完了,陆英嘉胸前的香炉扣子啪地一声崩断,绿莹莹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的眼前也同时陷入了黑暗。 陆英嘉暗叫不好——他进岔路之前刚换了电池,头灯和手电不会这么快没法使用!安静了一路,到这里果然还是有东西来了,幸好一路以来他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射,摸到一张符咒就先打了出去。 然而,在念完咒语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内力。 第153章 陆英嘉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赶紧集中精神到识海里。平时那里应该充盈着温暖的白金色光芒,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闭眼时那些层层叠叠的几何图案在漂浮。 寒气逼了过来。 黑暗。 在尝试了数次依然没有成功后,陆英嘉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他没有开阴阳眼之前,第一次接触到鬼时的感觉。 他惊恐地喘息着,不得不再次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第140章 百鬼夜行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虽然熟悉,但陆英嘉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她的名字。直到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看见她身上绣着金色合欢花的袍子,他才犹如浑身过电一般激灵了一下。 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个鬼魂的全貌,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个横跨世纪的凄美传说——她是温永芳,那个被困在z大纪念堂地下的女孩。 在自己第一次解决的事件里,他唯一没有搞清楚的就是温永芳的鬼魂究竟是被谁害的。现在她的样子似乎能给他一些答案——她的半张脸都是青黑色,脖子处有两个很明显的洞,一看就是被尖牙咬出来的伤口。 温永芳倒吊在半空中,静静地盯着他,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控诉。 陆英嘉冷静地后退了一步。 温永芳已经魂飞魄散了,千真万确。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肯定是幻觉一类的,自己可能在什么地方中了毒而不自知…… 但是下一秒,温永芳的脸就朝他逼近了几尺,血红的眼睛瞪得溜圆,仍是不说话。 好吧,即使不用内力,他身上也是有一些瞬发的符咒可以使用的。陆英嘉一边与她对峙,一边一只手悄悄往内袋里伸,趁其不备,他猛地抛出一把朱砂,同时借此掩护把符咒往她脸上按! 然而他的手摸到的却是一块凹陷的皮肉,符咒被直接吞了进去,只给他带来剧痛的灼烧感。陆英嘉猛地缩回手,只见温永芳的脸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毫无人形,身上穿的也变成了深蓝的实验服,已经被鲜血浸透! 那张狰狞的嘴贴得非常近,几乎就在他的嘴边,陆英嘉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猛地咬了下来,刺痛和轻微的麻痹感很快就随着手掌爬上了陆英嘉的身体。 陆英嘉撒腿就跑。 他刚才深入门廊并没有多远,却感觉怎么也跑不到尽头,脚下的路途仿佛梦境一样被折叠又展开,前一秒还能看到正厅的大院,后一秒就变成了一个无尽的旋涡。他这时候已经明白自己必然是中计了,但在使不出内力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逃命。 四周的景象也在不断变化,从半开放式的栏杆变成了全封闭的水泥墙。陆英嘉猛然瞥见左手边的墙上出现了一扇虚掩的门,心里涌起十分不好的预感,可身后的女鬼很快要冲他再来一口了,陆英嘉咬了咬牙,把门板拉开一条缝挡住自己,试图糊弄过去。 成功了!女鬼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深处追了过去。但陆英嘉一点不敢松懈,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门后的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四肢干枯、腹部却异常肿胀的人,喉咙里正发出漏气排风管一样的喘息声。 在他的腹部炸开、毒液泼自己一身之前,陆英嘉迅速逃了出去关上门——但门板还是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刚才被女鬼咬中的左手已经完全变青,僵硬不能动了,陆英嘉隐约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完全不想面对。 倒不是觉得自己和这些家伙无冤无仇,只是这事在逻辑上太难理解——有什么东西能害“门”突然无法使用内力,还把他记忆里的鬼怪全都挖出来对付他? 他想冷静下来再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识海,但刚停下没两分钟,一阵带着“嚓嚓”摩擦音的脚步声就接近了。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高大、手脚扭曲的白色影子——那个在富天商场纠缠过他的白色模特! 不让他看见还好,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只狐狸精,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甩出了一个瞬发法器。那是刘家特制的除妖火焰弹,贴着地面飞过去,一碰到白色模特就轰地一声把它炸了个粉碎。 陆英嘉扭头继续逃跑,同时也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没有用,他没有从梦中醒来。 前方的道路突然变成了向下的楼梯。头灯的光线摇摇晃晃,陆英嘉差点绊了一跤,还以为是那种常见的鬼打墙场景,直到寒气逼来才逼着自己刹住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前面出现了一片看不到头的浑浊水域。 身后又传来了不知什么东西的嚎叫,陆英嘉又尝试了一次平时已经轻车熟路的召唤藤蔓,但已经想到脑仁生疼,手里依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冒出来。 被幻觉里的妖怪弄死不知道会怎么样?无论如何,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绝对不能在这里失败。 陆英嘉突然摸出了罐头刀,在自己手掌上狠狠划了一道! 内力不能使用,那他唯一能想到的武器就只有这个——血珠慢慢渗出来,仅仅几滴,水面上就扩散开了一大片鲜红色,同时传来什么东西被刺穿心脏的惨叫声。 “回来。”他听见自己在冷冷地叫道。 两具惨白的妖怪尸体浮上了水面。同时,一道青蓝色的光芒像流星一般飞出,缠上了他没有中毒的右手。在口腔里涌上血腥味的时候,陆英嘉有一瞬间想要呕吐,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强迫他咽了下去,顿时一股暖流就涌遍了全身。 陆英嘉弯腰将手伸进了水中,不一会儿就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阀门似的,水位很快降了下去,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它们虽然都有着人的头骨,却是奇形怪状的动物身子,仿佛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产物。 陆英嘉已经无心关注这里还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小心地避开头部踩过去,面前逐渐展开了一层一层的大宅门。无数藤蔓宛如蛇群一般从门里鱼贯而出,顷刻间便淹没了他的双脚—— 然而在下一秒,它们却如同被灼烫了一般,慌不择路地朝后退去!陆英嘉却不给它们机会,弯下腰抓住了其中最粗壮的一根,不顾它的尖刺几乎将手掌刺穿,让自己的鲜血流遍了它的全身。 宅门剧烈摇晃起来,陆英嘉迅速蹲下一滚,只听它在自己身后轰隆一声倒塌,却释出了一阵只有燃烧才会形成的烟雾。他虽然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但还是吸入了一些,立刻感到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 他扶住了墙才勉强站起来,摸了几下才感到墙并不是平整的,而是有一些奇怪的凸起,扭头一看,只见那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啊……” 最初听到这话的时候,陆英嘉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被那成千上百的眼睛注视着,他却突然升起了强烈的心悸之感。 那些不是陌生的眼睛,而是被他拯救过的眼睛、被他杀害的眼睛、以及他没来得及救下的眼睛。 他的灵魂就这样飘荡在阴阳的狭间,被人或非人的眼睛注视,被得到或失去的力量撕扯。 但在其中,却唯独缺了一双眼睛。 陆英嘉终于知道了从刚才开始就存在的违和感究竟是什么。 如果这是他幻觉中的赎罪之路,那这些鬼怪的出现根本就不合理。因为它们都不是被自己杀死的,在关键时刻,总是临祈挡在了自己的前面,用他那不知道哪来的金光把它们炸成了碎片。 如果杀掉鬼怪可以吞噬力量的话,那么吞噬了它们的其实都是临祈。 随着他的鲜血慢慢浸入墙面,眼睛也一双双地闭上,消失了。可他也开始感到眼前发花,识海中的力量依然很微弱,只能释放出纤细的藤蔓,根本算不上攻击。 要找到临祈。 那什么山神根本就不可能杀死他的。或许正相反…… 失血和中毒的伤害一起袭来,左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触了电似地抽搐,陆英嘉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前挪。寒风再次贯穿幽长的甬道,撕扯起他的皮肤,墙面的温度一点点降低,直到完全被冻结。 “叽叽……” 令人恶心的黏腻水声蜿蜒而至,抬头一看,黑色的触手已经布满天花板,一根根地往下掉,陆英嘉躲开几根,它们就围绕在他周围,像是一个笼子要将他锁起,他张合了几下手掌,只有一小朵火花极不情愿地炸出来。 陆英嘉摸出了最后一颗火焰弹,用力一掷,沾着他血液的弹头轰隆一声将大部分触手都炸成了碎片。 还有一半装备在临祈那里,并且他们自持有两把刷子,并没有带上很多普通人也能用的东西。此时已经没有功夫后悔了,陆英嘉一眼就看见前面已经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墙,没路了,但身后还有大量的触手正在追上来。 划破的伤口贴上刀柄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尽力把刀挥了起来,将逼到面前的触手都斩断。毒液依然在身体里蔓延,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左半边身子支撑不起来,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吸进一口气。 第154章 两根贴地而来的触手已经缠住了他的脚,陆英嘉控制不住地摔了个眼冒金星,接着就要被拖向甬道的尽头——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用力一拽就让他脱离了触手的束缚!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熟悉、温暖,安心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涌上陆英嘉的胸膛,他下意识地卸了力,接着右手就被捧了起来,露出还在流血的伤口。 有个湿润柔软的东西在伤口上舔了舔,随后便是猛烈的吮吸,鼻尖和嘴唇都贴在手掌上,令陆英嘉浑身颤抖。 一团金光逐渐凝聚,然后在眼前猛地爆炸开来!不仅触手如潮水般退去,连四周的墙壁也开始卷边、撕裂,仿佛一间纸房子浸了水,剥落开来以后出现的是一间宽阔的石室,高高的穹顶上点着幽绿的烛火,中央是一个粗糙的祭台,有暗色的血从上面流下来,打湿了陆英嘉的登山靴。 躺在祭台上的尸体,是那条粗壮的黑蛇。它整个身子从中间被剖开,心尖血已经被取走,残破的心脏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陆英嘉这才注意到,环抱着他的人从手掌到小臂都全是鲜血。 “不用担心,它已经死了。”那人开口道,“它制造的幻觉很难对付吧?” 陆英嘉缓缓抬头。 “不,”他盯着对方泛着金光的眼睛,面无表情,“制造幻觉的人是你吧。” 第141章 真身 “为什么这么说?” 临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他耳边呢喃。 “从进山开始我就很怀疑……你对这里的蛊术似乎有点太了解了。明明在之前查资料的时候,你说自己什么也不懂,却在看到雾气化成水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它和黑水沟有关联。”陆英嘉说道,“而且,因为你没有参与,我在找资料的时候其实调查得更多的是h省传说中的那个‘山神’。” h省正是临祈出生的省份。那个曾经给陆英嘉提供过传说故事的民俗学研究生告诉他,他在陆英嘉发出哲米雪山的视频后专门再去了一趟村子,得知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有的人说,临祈是当年在黄鼠狼精袭击事件中幸存下来的小男孩,但年纪更大的人说,当年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什么黄鼠狼精。临祈是被他的父母收养的,但直到村里开始出现死亡事件,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个被献祭之后,他们才意识到似乎突然出现的小孩才是那个“山神”。 老人们说,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村里不见了。但研究生探访当年那家人住过的屋子时,却发现里面有一些几个月前的快递盒,上面写的收件人是“小白”。 “所以说,你的朋友多就是非常碍事啊。”临祈叹了口气,并没有作出辩解。 陆英嘉的身体依旧提不起力气。他的目光从临祈的双眼绕到鼻尖,绕到薄薄的嘴唇和凸出的喉结。他的脸白皙干净,竟然没有一丝伤痕,可也像萦绕在一团雾中,让他看不清。 “所有事情的开始就是……究竟是谁杀了纪念堂里那个女孩呢?很久以前我就怀疑是你,不过你也有可能是看见鬼就随手杀掉了,并没有想其他的。后来你告诉我你是依靠护身符发挥能力的,乔老板还评价你很菜,我就开始觉得奇怪——你是怎么在完全没有被我发现的情况下杀掉她的?毕竟,同样的玉料在我身上完全没有发挥出那么强的效果过。” 护身符从陆英嘉的外套里掉了出来,他轻轻摩挲着内侧的玉面,若有所思。 “你使用的金光,被你说成是金属性能量,后来你也尽量学着用周家人的招式。但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其实你和我一样,使用的是无属性的能量吧。” 临祈笑了起来:“那又怎样?很多没有刻意做过战斗训练的高僧都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你克制凤凰和树妖时靠的又是什么呢?你当时只用了一招就同时把她们秒杀了吧。如果不是对应属性的能量……那是不是只能是修炼的年限了呢?” 你是不是有一瞬间想过自己吞下那几滴心尖血,而不是把它送给我? 临祈垂下了眼睫,没有作声。刚吞下的血肉还有一部分残留在口腔里,此时竟觉得有些发苦。 “卫豪曾经警告过我,你身上有‘蛇的味道’。当然,我现在知道了他只不过是一具被束缚在宿舍里的鬼魂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我的警告反而变得更可信。在他骗我进入的那个蜃境里,我和刚才一样用不出一点内力来。 “在那个时候突然来攻击我的是狐妖,在富天商场突然把你带走的也是狐妖……他不是把你拖到了死门的方向,而是把你救出去了对吧。” 施家那个老掉牙的占卜师早就警告过他,身边的这个家伙不是人了。 可是他一直不愿承认,或一直在说服自己不在意,或许只是因为…… “临祈,”陆英嘉突然从他的臂弯里挣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笑了,“其实我也在利用你,你没发现吗?”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震惊吗?其实一次次说服他相信的是他自己。难过吗?恨吗? 其实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冒出这样的念头了——如果没有临祈,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使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还是让他一次一次地深入险境……不对,应该是正因为知道他会奋不顾身,才觉得让他做那些事也无所谓吧。 当年的陆九,就是这样对待被他吞噬的生命的。 陆英嘉想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像冷笑,但缺氧的心脏却在一阵阵抽痛。 “但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完全没有怀疑我的样子呢。”临祈轻声道。 “你还不明白吗?”陆英嘉几乎吼了起来,“陆家秘法我连那几个熟悉的朋友都不想让他们接触到,怎么可能和你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一起来找?你以为我是真的忘记了送鬼的传说吗?如果不把跟着我们的鬼除掉,山神怎么可能瞄准你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你只是把几件巧合的事情混在一起说了而已吧。” “其实我妈早就告诉过我正确的地点,我现在只要找到那个机关,就能把你——” “陆英嘉,”临祈打断了他,“不管你现在怎么看我……我喜欢你,这件事是没有变过的。” 陆英嘉硬生生把那个“杀”字咽了回去。 “和其他的人类一样的喜欢,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含义。但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不喜欢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也决不允许别人越过我去夺走你的生命。” 陆英嘉觉得这话很不对劲。“我的‘喜欢’可没有那么复杂……” “你是说和我在一起感觉开心就够了吗?我没有说不开心啊。”临祈伸手过来抚了抚她的脸颊,“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几百年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被白术唤醒成儿童状态的时候,他的脑内还是一片混沌,只能听到四周熟悉的惨叫声,闻到漫天的血腥气味。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祠堂外有个女人尖叫起来。 “怪、怪物!”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女人便也倒在了血泊中。后来一个道士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个女人在法律意义上是他的母亲。 那时候的陆英嘉也才离开襁褓不久,而他已经是修炼近千年、与数代“门”打过照面的大蛇妖,弄死他就像弄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但这样根本不用付出心血的复仇,也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那还有什么意义? 白术说他有病,但他们还是一起在山里无聊地吃了十几年小妖怪。期间临祈蹲守着施家对“门”的预言,对人间更熟悉的白术则帮他办了假身份证,制造了能量场,等到陆英嘉真的如预言所说考入z大,他就一定会被分配到那个宿舍,而他隔壁的学生会接着在一学期后因为“意外”休学,把那个床位空出来。 “意外”其实就是一种能部分破坏人脑功能的蛇毒,而那只是临祈会使用的毒素的其中一种。 “没有过什么意外,也没有过什么偶遇,陆英嘉。”临祈感到对方的身体在颤抖,但并没有抗拒自己的抚摸,手掌便自然地滑到了下巴和脖颈,“我早就看到了你第一天晚上的直播。在纪念堂的时候,是我打开了你的阴阳眼。” 他的阴阳眼原本被陆宁封印了起来,但临祈比陆宁不知强了多少倍,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沉寂了百年的记忆就冲破了他身体里的枷锁,刻印在陆九灵魂中的熟悉感唤醒了他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张伪装得纯洁无罪的脸。 他的力量,从一开始就带有仇恨的印记。但是…… “你帮我打理宿舍,帮我追回被骗的钱,对付网上的恶评,送我好吃的面包,带我去看海。我以前的世界里只有杀人和被杀,但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独享这个世界。但是如果没有了他,那和那孤寂的几百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155章 “你想知道的陆家秘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山神,也没有必须要把徘徊的灵魂带进来的规定。那些被抓走的鬼怪,都只是陆家用来做实验的工具而已。” “你……为什么会知道?” 陆英嘉感到被他蹭过的嘴角刺痛,才发现是已经开裂出了血。 临祈用脚尖拨弄着垂落下来的巨大蛇尸,不在意似地说道: “因为,当年我和它都是工具之一啊。” 陆家发迹于深山之中,第一批巫师就和受雇于施家的疯艺术家穆丘描绘的一样,是被走投无路的山民用鲜血献祭召唤出来的。他们和所谓的正派宗/教接触很少,深受少数民族万物有灵信仰的影响,认为操纵它们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而这,才是修炼到极致的“蛊”。 木属性能量只是他们与其他家族联合之后打出的幌子而已,他们的独门绝技,其实一直都是蛊术。 炼蛊的时候,人要试着压制它们,蛊物与蛊物之间也要相互搏斗。外面流传的故事其实有一定道理——至少为了省事,陆家很多人养有毒的蛊物时,确实就是把一堆有毒的妖怪扔到一个罐子里封起来,等它们自相残杀。 而选出胜者之后的最后一步,就是人将蛊物吞噬,彻底获得它的力量。 “我很幸运,当年被抓来没多久,就被一个人放走了。你猜那个人是谁?” 陆英嘉的胸腔剧烈起伏起来。 那些曾经在梦和幻觉中见过的记忆片段突然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遍体鳞伤的孩子、弥漫着腥味的大院、从罐子里钻出的金绿色小蛇…… 第一次被迫咽下妖怪血肉的陆九悄悄放走了被关在陆家大院里的蛇妖,而几十年后,人们却指责他作为“门”没有及时除掉埋伏在山林里的隐患。 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看到看出那条小蛇已经是修炼了百年的蛇妖,被陆家人抓走只是为了增强实力而自投罗网呢?但陆九还是提起长枪走进了那片林子里,最后没有再出来。 “那你现在是打算杀了我报仇么?”陆英嘉慢慢抓住了他的手试图掰开,但临祈却纹丝不动,“先不说陆九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这属于恩将仇报吧?” “不是啊。”临祈颇无辜地摇摇头,“陆九教给我的是,想要获得一个人的一切,就必须杀了他,但你教给我的不是。 “陆英嘉,我想要获得你的一切,所以……” 石室里的烛火一下子熄灭了,只有临祈的一双金色眼睛还在发着光。很快,那团光芒就迅速地向上抬升——陆英嘉有些呼吸不过来,一个巨大的、游动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石室里,将他的身体死死缠绕在了其中。 蛇信宛如一把锋利的长刀,从他的耳边游过。 “我要和你结婚。” 第142章 源起 陆英嘉已经不想和他争论婚前协议这种狗屁问题。 他只觉得很冷,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冷。身上虽然还穿着冲锋衣,但缠住他的是粗壮而有力的蛇躯,每一块鳞片都像一层冰雪,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寒意。 但蛇是一种变温动物,在陆英嘉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到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却又感到裹着自己的血肉在慢慢变暖,最后变得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 他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回来,看见石室里的确盘绕着一条十几米长、三角形脑袋的金绿巨蛇,但漂浮在自己面前的是临祈幻化出来的人形身影,正伸出双臂紧紧抱着他。 所有他身上的伤口和疼痛都在纷纷退去,陆英嘉不由得为那股飘飘欲仙的酥麻感闭上了眼睛,然而过一会儿随之而来的眩晕就越来越明显,他猛地推开临祈,立刻感到肩膀一阵刺痛——那里多了两个尖牙要出的伤口,毒素正在迅速地顺着血管流窜。 “你……” “别担心,不是要对你做什么。”临祈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牵过他的手,陆英嘉挣扎了几下,还是被他踉踉跄跄地拉了起来,朝石室的深处走去。 “带你看看……以前的事吧。” 他的手掌触摸到的地方,石壁很快融化开来,露出后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古代宅院。陆英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蜃境——逼真到他能看见阳光下漂浮的每一粒灰尘,闻到空气中药草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甚至触摸到墙壁上深深浅浅的“正”字刻痕。 装修如此豪华,应该是某个少爷小姐居住的地方。可是为何…… 突然,有个少年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他穿着考究的练功服,却有多处被扯破,只是草草包上了纱布,走一步就有血渗出。他从地上捡了一块陶片,慢慢蹲下来摸着墙,在没写完的“正”字上补了一笔。 陆英嘉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他突然知道了这人是谁。 他刻完字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走进院子,把一盘盖着黑布、还在小幅度扭动的东西送了进去。房间里爆发了一阵争吵,声音似乎是传了出去,一名神色凌厉的女人匆匆赶来,冲进房间就对少年甩了一巴掌。 “克死爹妈的东西,要不是因为族长偏要听施闻的话,谁还愿意留着你这条贱命!你知不知道这是你二伯花了好几年养出来的?不知感恩!” 叫骂的声音传得很远,接着就是少年被硬灌东西发出的干呕。陆英嘉紧紧攥着拳头,仿佛那样的痛楚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房间里的少年是陆九。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觉醒成“门”,但父母暴毙的异象和施家人的占卜似乎让陆家人确信了他身上的潜力。听了陆宁讲的故事,陆英嘉实在不相信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他会有拯救人类的觉悟,这个故事的走向甚至应该是他抢在蛇妖前面把陆家灭门才比较合理。 给陆九灌完了食,女人和仆人们甩手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待到月上梢头。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全身的伤竟然都变得完好如新,陆英嘉吃了一惊,临祈却一直面无表情。 直到陆九走到院子角落的大坛子旁边,他的眼神才略微变了变。 坛子足有半人高,很像阿娜手里那个的放大版。陆九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悄悄揭开了坛盖,立刻释放出了一阵密集的嘶嘶声。 陆英嘉一听就头皮发麻——那坛子里至少有上百条蛇!但临祈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他怕被人发现,所以都是一天悄悄放掉几条。今天……轮到我了。” 果然,陆九弯腰从坛子里捞出了一条金绿色的长蛇。它三角形的头部一看就含着剧毒,但陆九却毫不在意地让它盘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再不逃跑的话,你们就是陆家下一批炼蛊的材料。他们看我越来越紧了,所以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走运的。”陆九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们发现我放走了多少,可能会把我也丢进去。这段时间,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蛇吐了吐信子,竟然口吐人言:“别担心,我会把其他的蛇都杀掉的。” “为什么妖怪都想修炼成人呢?”陆九若有所思,“如果有下辈子,我是一点也不想再做人了。” 蛇又说:“正常的妖怪都不会想做人的,只是有些被人骗的妖怪特别傻而已。” 陆九走进坛子后面的草丛,把手臂靠近地面,示意蛇自己逃走。它却像不甘心似的,低头咬了陆九一口,才迅速爬下他的手臂,游进了夜色中。 陆九抚摸着手背上的两点红痕,竟然微笑了起来。 “看来你语出惊人的毛病从那个时候就有了?”陆英嘉哼了一声。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和他开口说话,那不是暴露了我的修为么?”临祈轻声说道,“我是知道陆家人会抓来很多不同毒性的小妖,为了捕猎省事才故意混进来的。” 画面一转,临祈变回真身,在山林里静静地待了十几年。一天夜里下着倾盆暴雨,突然一道响雷劈下来,活生生把他身边的一棵巨树斩成了两半。 山里的小妖四处奔逃。大蛇缓缓直起上半身,身上的鳞片被雨水反射出妖冶的光芒。 它知道,是“门”觉醒了。 那一夜的雨下到后面,就变成了针对所有鬼怪的噬魂洪水。修为低一点的直接被卷进江河里淹死,修为高的也逃脱不了被无孔不入的能量冲击剥掉一层皮的痛楚。临祈一开始还勉强能应付,到后来一滴雨水打在它身上就剥去一块鳞片,从它身上冲下来的已经不是水而是血。 到了天亮的时候,他勉强用最后的气力变成了人形,逃到了一座人类城镇的附近。 浑身的血迹也出现在了人形的身上,加上早已过时的衣裳,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殴打过的乞丐,可门口的卫兵非但没有一丝同情,反而更加用力地踢他、踹他,让他滚远一点,不要脏了老爷们的眼。 城门缓缓放下来的时候,临祈左耳灌进疼痛,右耳灌进人群的欢呼声。他勉强挣开眼睛望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名浑身金色甲胄、意气风发的青年走来,男女老幼瞬间涌了上去,各种溢美之词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第156章 “陆大人,咱家田里的妖怪终于被赶跑了!” “陆大人,多谢您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您就是上天派来的救世神仙哪!” “……” 在这些感激涕零的尊称中,唯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九……” 陆九回头一瞥,士兵们都恭恭敬敬地让开。他只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青年,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把他丢出去。” 士兵们得令当然立刻照做,抬起半死不活的临祈就往一旁的山里走,其中一个到半路就掏出了刀。说时迟那时快,临祈的眼中猛地迸出金光,在刀光劈下来之前脖子一伸,狠狠咬住了士兵手腕的动脉。 毒液瞬间蔓延他的全身,士兵没过几秒就瞪圆眼睛倒了下去。另外两人慌慌张张地拔出了武器刺向他的心脏,可临祈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寒光一闪,树林里的惨叫声就沉寂了下去。 吃掉三颗心脏的临祈恢复了一点力气,爬到一块山石上,冷冷地俯视着张灯结彩的城市。 “他说把你丢出去,不是怕你进城以后被人认出来的意思吗?”陆英嘉在一旁说。 “是啊,斩妖除魔是他该做的。”临祈冷笑,“那在一开始就不用放走我。我需要他可怜么?” 陆英嘉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向临祈解释——人类的寿命太短,会经历太多不得已的变化,但对妖怪来说,把一段感情记几十上百年并不是一件难事。 后来,临祈又化作不同身份和面孔进了很多次城,但陆九总是故意无视他。陆家为他办了几次庆功宴后,乔家的人就找上了门来,他们准备联手出征,准备去讨伐叛变的四大神兽。 在出征的前夜,陆九依旧在自己那间小院子里打坐。到了半夜,他突然睁开眼睛,看见一名身着黑衣、脸上覆盖着金绿色鳞片的男子立在自己面前。 “我记得你,但是现在陆家和其他家联手了,这里到处都是结界,你这样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临祈哼了一声:“那种东西根本对付不了我,你也别对自己太自信了,陆大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四大神兽不是你这个刚觉醒的‘门’能对付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和上一任‘门’交手的时候,你还没投上胎。” “多谢你的提醒,但这与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要还你一个人情。”临祈戏谑地一笑。 陆九也听得出他话里的含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觉得我把你安排在队伍里,别人会看不出来么?” “谁让你那么安排了?我是妖怪,不是人,不需要和那些家伙待在一起。” 陆九皱了皱眉:“你是说……” 临祈笑了一声,俯下身抱住他的肩膀。 “让我做你的‘蛊’吧,阿九。” 第143章 谎言予你 临祈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要向陆九献上自己的力量。 或许出于同情, 或许出于不甘,或许出于十几年前那相处了数日的经历和一点点恩情——又或许只是自己当时的力量太微弱,需要附着在“门”身上恢复的同时窃取五大家族的情报,就像陆九后来所说的那样。 但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说出那句话之后,陆九眼中忽然同时出现了震惊、怀疑和不忍,丰富得仿佛一双眼都承载不下,要从眼角满溢出来。仿佛他过去数年间被苦修和赞誉压抑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使他竟然对着一个妖怪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他怔怔地问,“你是疯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我活得太长太无聊了吧。”临祈摊了摊手,“再说了,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我觉得自己还够了,会把你杀了也说不定。” 陆九扑哧地笑出了声,站起身来。他比临祈的人形矮一个头,但揉着对方的头顶的时候却像在抚摸一只大型宠物:“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虽这样柔声说着,但临祈却瞬间感到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力量从自己头顶的穴位闯进来,一下便如同密网一般展开,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紧紧束缚起来。他一下子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手指沾了里面的草药膏体在自己头顶画下符咒,一如他对待每一个上门来请求驱邪的信众一样,低垂的微笑眉眼宛若神祇一般慈祥,也宛若神祇一般捉摸不透。 渗透进来的麻痹感慢慢让临祈闭上了眼睛,破烂的黑袍塌陷在地上,金绿色的三角蛇头从里面钻出来,窜上了陆九的手臂,冰凉的身体不一会儿就像抱紧了阳光一样变得温暖。 正式出征的那天,临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盘在陆九的手臂上,周围的同伴虽然感到惊诧,但一想他是陆家人,也觉得能接受了。 他们第一个讨伐的是南方的朱雀。朱雀和凤凰的关系在不同玄学门派中的说法都不同,但较为统一的是凤凰的神性更重一些,绝不可能属于妖怪,且力量比朱雀要强。但据南方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叛变的朱雀明显使用的是能量更强的凤凰火。 由于掌管水系能量的施家战斗力较弱,火属性的妖怪向来都是人类防线的弱点。但这次他们却另辟蹊径,陆九一马当先,不用斗法的方式与她周旋,而是唤出内力护体,直接真刀真枪与她拼杀,在朱雀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时,一道不引人注目的蛇影悄悄游过战场,一口咬住了她的脚踝。 随着一声惨叫,火势缓缓变弱,火苗的尖端也变成了恐怖的青黑色。在别的家族带着法器上前镇压之前,陆九悄悄用长枪挑出了朱雀的一滴心尖血,送到了临祈的口中。 在镇压白虎的时候,他们也如法炮制,只是这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乔家。陆九亲眼看着他们将控制神兽的阵法埋在山中,再让族人的鲜血与之相连,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门”最辉煌的一代,同时也是各大巫祝家族发展到了顶点的一代。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在人间受到拥戴,还妄图将自己的手伸向妖鬼之中,甚至参透那更不可名状的“神”的奥秘。 各个教派都有自己的神存在,但即使是他们这些修炼到了极致的巫祝高人,也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这些神。很多人都清楚,能写在教义上的神不过是糊弄信徒的谎言,真正的神可能和他们一样,只是处在三界狭间的怪物。 陆九对这些没有兴趣。确切地说,少年时的经历让他很难对任何东西展现出兴趣,在其他同伴邀请他下棋或者喝酒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摇头,研读从家里带出来的已经泛黄的书籍。那些全是枯燥的修炼心诀,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当这时临祈就会变回人形,安静地当他的靠枕。 他并不是没有吞噬“门”的欲望。一方面是陆家的绝学确实把他压制在了只能听从对方命令的状态,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温暖的陆九比几滴心尖血更令人向往。 当时知道陆家使用蛊术的人并不在少数,陆九和他的蛇在战场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直到那场战役的发生。 镇压了三只叛乱的神兽后,“门”觉醒时的第一轮战役正式宣告完结。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相对平静的日子,直到施家的掌门人施闻突然暴毙,接任他的大公子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只能在纸上不断涂画令人恐惧的图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国及周边藩属国各地相继传来了多起失踪事件的报告,同时被目击到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佛道掌门人认为她是阎罗化身,正在商量对策之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部地区突然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妖魔袭击潮,有数十个城镇被夷为平地——最温顺、在历史上少有叛乱记录的神兽玄武苏醒了! 周家最先派人赶到,但对玄武属性相克的他们竟然死伤百人也没有压制住它。随后出现在战场的自然是陆九,在繁华的古城郊外,陆家人死守了十天十夜,最后从硝烟中出来的却只有陆九,没有那条蛇。 “它死了。”陆九轻飘飘地说,“因为它背叛了我。” 陆英嘉听到这话震惊地扭过头:“你不会……不,你不会这么简单地就在这里死掉吧?” 临祈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又过了几年之后,大量妖魔再次苏醒,阴阳偏差值已经明显颠覆,但这时经过各大家族的联合测算,确定有大量的妖气都汇聚在一个家伙身上,是一条盘踞在西南山区的巨蛇。 陆九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提着自己的长枪“吞日”,独自一人踏进了边境的密林中。一路上遇到的小妖都被他斩杀并生吞,在来到一处沟谷洗脸时,他才看见自己的面容已经不似人类。 这也是陆英嘉反复在梦中见到过的场景。 终于循着妖气爬到山顶时,陆九竟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小院。临祈像避世的高人一样端坐其中,笑得像个孩子,露出的却是寒光闪闪的尖牙。 第157章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道。 “当初最不该放走的就是你。”陆九冷冷地说,“与神兽正面对峙居然还能活下来,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哈,那也是多亏了陆大人在要紧关头把我当肉盾用啊,否则我怎么能将玄武的力量据为己有呢?” “你说要做我的‘蛊’时,没有这样的觉悟么?”陆九露出一丝冷笑,“你本来就是我的工具啊。” 临祈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很长时间,山顶上只有风吹动两人长发的呼呼声。 “真是倔强的陆大人啊。”最后还是临祈先打破沉默,“对那群把你当狗用的人言听计从,对妖怪却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说么?” 陆九转了转手腕,枪尖在他面前划出一道锋利的弧光。“你也知道自己是妖怪?那就不必和我多说什么了吧。” “我再问你一遍。”临祈上前一步,“当时明明可以和我一起打败玄武,为什么要解除契约,让我差点死在周家人手里?” 陆九的甲胄拔高了他的身量,让他的眼神显得居高临下。 “因为我是‘门’,所以陆家不想一直靠着操纵妖怪过活。你觉得我可能带着一条蛇去面见圣上么?” 临祈再次沉默了数分钟后,终于发出了妖怪独有的尖锐笑声。 “好啊,既然你连编造一句谎言都不愿意……” 刹那间,天空中黑云翻滚,飞沙走石。坚硬的山崖竟然缓慢扭动起来,变成了顶天立地的一条条黑蛇,而陆九毫不畏惧,抄起长枪便朝蛇潮的中心冲了过去。 “阿九,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对你的感情?” “妖怪也有感情么?你们只会恨吧?” “是……啊,我只会恨你的,即使你……灵魂转生,即使我进入地狱……” 几滴珍贵的心尖血从陆九的长枪上滑落,却不见他去擦。 他身后的幻影开始土崩瓦解,就像这个蜃境也开始慢慢褪色一样,最后只剩下了临祈冷漠而空洞的眼睛。 “你肯定是搞错了,他一定有什么苦衷没有告诉你。”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前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临祈扭过头皮笑肉不笑:“你刚才亲口说你在利用我。” “我那是……” “我知道陆九做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恨他,但我没那么恨你,但你也是‘门’,你的灵魂就是他的。所以我也说了,我不是要杀了你,而是要和你结婚。” “你是不是疯了?” 临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陆英嘉顿时感觉自己像石头一样定住了。刚才注入的毒素本就有麻痹作用,现在他更是待在黑暗里一动不能动。过了一会儿,有一些潮湿的触/手状物体爬到了他的身上,陆英嘉很快意识到那是很多条蛇——但它们并没有一口把他咬死,而是一件件地扯下了他身上的登山装备,直到他被冷风舔/舐到近乎冻僵,才另外有几件轻薄宽大的布料被披了上来。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布料上精致的刺绣纹样——这是一套宋制的婚服。 一股大力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强制推/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他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能隐隐听见之前陆家遗迹中的那段乐器声又响起来了,调子变得更高,仿佛是想弹奏得喜庆一些,却依然掩盖不住丝竹之间漫长的遗恨与悲伤。 不,临祈知道的绝不是真相。 陆英嘉一边拼命思考着陆九可能那么做的原因,一边极力想要挣脱自己身上的束缚。他以为临祈只是说得好听,下一步就会撕开自己的胸膛,却没想到接下来落在自己嘴角的真的是一个吻。 而比那个吻先到达的,是一滴滚烫的眼泪。 “阿九,”看不见的青年哽咽着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144章 海市蜃楼 临祈的手指划过身下青年饱满的面颊,凸起的喉结,因恐惧而颤抖的肩膀。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却不断滚落下来,直到把指尖淹没。 在被虚无和噩梦折磨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个场景——要怎么骗过陆九,怎么用蛇毒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怎么说出温情的话语又把他抛弃,怎么用利齿撕开他的胸膛,让他在剧痛中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吞下,然后魂飞魄散…… 然而真的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说过的每一句都不是假话。 他是真心地帮助过自己,也真心地把彼此当做唯一的依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临祈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幻觉,误以为自己真的不是妖怪,而是一个可以尽情享用世界、可以向强者祈求保护而不是被强者屠戮的人类。 他不是陆九,或者说,即使他是陆九…… 指尖停在陆英嘉的胸膛上方,按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刺绣,再往下是他的登山服,再往下就是生机勃勃的心脏。他静静聆听了那声响许久,却始终没有再往下按去。 他开始觉得白术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沉睡这几百年的意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年拼死打败了玄武的意义。 如果他真的在那个时候死去……阿九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临祈……” 身下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他一直在拼命活动手指,终于让其中一边摆脱了蛇毒的控制,抓住了他的手腕。喉咙还被麻痹着,不过人类被骗成这个样子,显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无论怎么说,他也是“门”啊。如果不赶紧杀了他的话…… “轰隆隆……”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山石崩塌的声音!被封住了部分感官的陆英嘉只感觉震了几下,但临祈却警惕地抬起了身子,瞳孔里放出一阵锐利的光。 果然,他猜得没错,那条黑色的大蛇和猫吉村有关系。这个村子看似信仰和陆家相同,千百年来一直在虔诚地为他们送上各种祭品,但私底下也不是什么好鸟。黑色大蛇当年也就是路边一条,临祈看都不屑于看它一眼,谁知道陆九失踪后却被猫吉村的人捡了去,如法炮制把他养成了看门狗,还倒反天罡地扭头把陆家的残余给灭了大半。 那个阿娜和乌仰岂是诚心帮助他们进山的?此时知道了黑蛇死亡,他们那些不知实力的蛊师说不定已经杀进黑水沟了。现在不用在陆英嘉面前隐藏实力,临祈倒是不怕他们,但他更不愿意自己宝贵的时间被他们打扰。 “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在陆英嘉头顶上轻抚了两下,随后扔下一个结界,强悍的气息就消失了。 “……” 陆英嘉用尽了每一寸力气深呼吸和集中精神,让内力重新在脑海中运转起来。一下子撞见临祈这样的大妖他没有还手之力,可“门”毕竟是“门”,临祈离开之后压迫感就下降了很多,不一会一股凉风就灌进了他的鼻腔,让他的五官顿时冲破障碍开始高速运转,变得耳清目明。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间装潢豪华的古代居室里,有挂着纱帘的床,有摆满宝物的屏风,但仔细一看那些东西都不是常见的瓶瓶罐罐,有奇形怪状的法器,有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和鳞片,甚至还有一支中性笔。陆英嘉捡起来一看,是自己上课时随手借给临祈的。 墙上挂着的衣服都是宽大的、便于遮掩身形的袍子,也有朴实的现代休闲装。看起来,这竟然是临祈的房间。 那么,这里是妖界? 又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总算能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宅院,但一抬头看天他就知道了——临祈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直接撕开两界之间的通道,天上只有一片混沌的颜色,院墙外面也什么都没有,这里不过是一个更牢固一些的蜃境。 宅院的形制和陆家很像,看来即使他很讨厌那个地方,脑子里也没有别的素材,只能将就着建一个。 又或者,他是想要自己……或者说陆九,在住进来的时候有亲切感? 身上厚重的吉服很影响行动,但他试了一下竟然脱不下来。院中的水缸里有些积水,陆英嘉走过去看着水中一袭红衣的倒影,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他早就开始觉得临祈不像普通人,甚至也想过,如果他只是一个没啥坏心思的蠢妖怪自己也能接受。 但他没想到,从头到尾最蠢的都只有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背负前世对临祈的背叛,甚至如果不遇上临祈,这莫须有的“门”的责任都不应该属于自己。但这一切是否本来就是命中注定呢?陆九想要为民除害,所以杀了临祈;陆宁想要保护自己,所以让他上了z大,但正因如此,他们又再次掉进了永无止境的回圈。 无面人对他说过,他从一开始就陷入“命运”之中了。 陆英嘉蹲下身来,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 可正是因为如此…… 临祈说,自己也相信……那些誓言并不是假的。 第158章 他的心已经被临祈挖走了一块,无论对方是精心呵护,还是残忍践踏,他都是不完整的了。 再次摊开手掌的时候,他的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陆家的信物,只有到了紧要关头才能打开。现在他已经得知了陆九的秘密,也被困在陆家世代守护的大山深处,他相信现在是时候了。 陆英嘉用牙齿一根根地咬开了缝线,将布包摊开来的一瞬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包里是一枚手掌大小的蛇形玉佩,正面刻满代表巫师的蹲踞式人形图案,反面则是端正的“陆”字,还装饰着精美的纯金串珠。最重要的是,这枚玉佩的材质和临祈送他的那只玉扳指一模一样。 已知临祈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那他当时送给自己这东西肯定也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想用来监视他之类的。但是,他自己戴的那块护身符却的的确确是个与妖怪无关的法器,乔老板他们也看不出异常。那么,这东西会不会本来不是他的,而是他从陆家偷来的呢? 不对,也有可能就是……陆九给他的呢? 陆家的秘法,是操纵妖鬼对吧? 陆英嘉也不知道这东西要如何使用,只是把自己的内力尽量输入进去,不一会儿它就亮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捧着它转了一圈,发现有的地方它照不亮,有的地方却能反复有规律地闪烁,似乎在引路一样。 宅院的走廊上只挂着金绿色的灯笼,陆英嘉能跟着玉佩的光芒往前走,立刻就有了几分底气。然而他还没开心多久,四周突然又起了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同时他脚下的廊桥开始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蜃境出现问题,这是制造者遇到了麻烦的征兆!陆英嘉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东西还能威胁到临祈,直到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长廊来到一处花园,看见本应碧波荡漾的池塘中央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痕,四周堆积的泥土像极了腐烂的血肉。 临祈身上还有旧伤。 在哲米雪山时他被无面人所伤,还喝了自己的血,想必是没那么容易恢复。那条黑蛇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他应该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又要接连造出两个蜃境…… 要尽快找到这个蜃境的核心! 宅院摇晃的越来越厉害,仿佛有一只巨手要将它拔地而起。陆英嘉跌跌撞撞地跟着玉佩的光芒跑,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宅院的大门。奇怪的是,门头的牌匾写着这里的确是陆家。 什么意思?难道那里不是…… 玉佩很快又照亮了前方的一条小路,它蜿蜒着钻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的道路比他们来时的山路还难走,但陆英嘉已经顾不得这些,好几次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连脸上都挂了彩。蛇毒依然在他体内没有消除,他的手脚还很僵硬,在看到一座小庙出现在路边时,没忍住吐了一口血。 小庙里什么都没有供奉,供桌上倒是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他们305宿舍的钥匙。 眼前的林子已经变得稀疏,隐约能看见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像祭坛,又像大户人家议事的厅堂。地面开始变得凌乱,除了腐败的落叶,还有各种散落的纸张:《大学物理》的课本,食堂勤工俭学的规章制度表。陆英嘉随手捡起一张写满字的,是他当时帮临祈打过“官司”的高利贷合同。 他的脚突然开始无法抬起。 那股笛声又从远方飘了过来,缠绕着他的脚腕,如泣如诉。玉佩已经在他手心变得温暖顺服,陆英嘉抚摸着上面的图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吉服。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 临祈明白的……作为妖怪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吞噬别人,就是被更强大的家伙吞噬。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吧。 就像自己已经习惯被他欺骗一样。 地面忽然再次一震,玉佩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了落叶堆里。陆英嘉连忙伸手去捡,然后就听到了一阵足以震破耳膜的轰鸣。 第145章 婚礼 天塌地陷。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腐化、剥落,狰狞的外壳化作齑粉,露出疲惫不堪的内里。焦黑的树木轰隆隆地往下倾倒,陆英嘉这才看见前面的路已经断了,有一道宽十来米的断崖横在中间,连忙把手指扣进泥土里,双腿死死地绷紧,这才阻止住自己直接滑落下去。 抬头一看,是那枚玉佩正在往土地深处下陷,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树林中的怪声和鬼火纷纷四下逃窜,同时断崖中伸出几根系满符咒的铁索,让他能够直接爬到对面去。 陆英嘉试了下没能把玉佩抠出来,就知道这条路已经快到头了。他咬咬牙跃上铁索,来不及细听深渊中厉鬼的咆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另一边的山头上。 耳边忽然安静了。 这边也是一片林子,树木参天,满地荆棘,但有一大片空地被砍伐了出来,建了一个面积不大但装潢精致的小院。只可惜在刚才的动荡之中,院墙已经被摧毁一半,檐角挂着的大红灯笼摔了一地,一抬金红相间的花轿还未来得及出发就已经倒在了院门口。 陆英嘉缓缓地抹去了脸上的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或许是自己变得坚强了,又或许是临祈的能量已经支撑不起蜃境里的细枝末节。于是在看到门口的一大片荆棘时,他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踏着自己的血跨进了雕梁画栋的大门。 院里的大多数地方都是黑白的,走廊和房间只有一个空壳,似乎主人也不知道建造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拙劣地在模仿自己的记忆或他人的习惯。他顺着中央的大路一直走,终于看到了唯一一处有色彩的地方——那个他在远处看见的大堂。 大堂建在一处山坡的顶端,门柱漆黑,飞檐金黄,正红色的缎带层层叠叠,灯笼摇曳着洒下重重辉光。但推开门一看,里面也是一片狼藉,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一块牌匾摔在地面中央,他捡起来一看,写的是蛇形一样的鬼画符。 但背面屏风上贴着的大红剪纸他是认得的——两个叠在一起的“喜”字,横平竖直,线条用力过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是临祈布置的婚礼。 他那老封建的脑袋估计想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尽了力没有把这里弄得鬼气森森,像一头劫掠财宝却不长眼睛的蠢龙,神像的位置摆的是杜文懿的塑胶小人,供桌上都是不知什么年代的珠宝和法器,甚至把他那台别人资助的破烂电脑拿了来,放着上世纪的老情歌和两人的直播剪辑。 有点像暴发户企业家回村娶亲,却无人捧场,空无一人的喜宴主桌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蕾丝纸,盛着自己爱吃的提拉米苏。 陆英嘉用指尖沾了一点奶油,可可的苦味最先落进嘴里,而轻盈的甜味却和发泡的奶油一起,没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四下寻找着还有什么异常,弯下腰朝供桌底下看,果然还有一只体积不小的物件在闪着光。折了一根树枝将它挑出来,发现那竟是一顶纯金打造的凤冠。 冠体足有四五斤重,除了层层叠叠、雕刻精细的金色凤羽之外,还镶嵌着象征五行的彩色宝石和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也不知道临祈是从哪搞来这么珍贵的东西的。但陆英嘉的直觉觉得,它就是破局的关键。 他捧起凤冠,与倒映在夜明珠中的脸对视片刻,随后缓缓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感受到了黑暗。 与第一次触摸临祈的手时感受一样,无穷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扑过来,从他的每一个感官倒灌进身体,浑身经脉传来要爆炸一般的哀嚎。脚下的地板也在倾斜、摇晃,他开始失去重心,变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陆英嘉……” 在遥远的什么地方,似乎传来了一阵叹息。 紧接着,刚才听过的乐声也扑将上来,鬼影们操着丝竹管弦,一个个游荡进大厅,唢呐与鞭炮声齐奏,变得激烈而刺耳。刚才还十分微弱的烛火一下子全亮了起来,光线如同利剑一般将陆英嘉死死钉在原地! 无数锣鼓也在大厅中敲响,像是贺乐,又像是献祭之前诡异的舞蹈。 “一拜——天地——” 高亢的喊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凤冠陡然变得沉重,陆英嘉死死咬着牙,扶住桌子,这才没有被砸得跪倒下去。 大厅里没有另一位新人,只有他这个囚犯,这个掉进蛇窝中的猎物。陆英嘉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临祈的脸,他像开玩笑一样提起婚前协议,而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他嫌人类麻烦的时候别有深意呢? 无论如何,他还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蜃境里准备了这场婚礼。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说,那是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既然如此…… “二拜——高堂——” 凤冠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如果是普通人,此时脖颈早就被折断了。陆英嘉的唇角被咬得渗出了血,膝盖却始终离地面有着几寸距离。 第159章 他的手指已经挖进了地面,指尖被血浸透,每一下深入都足以让全身疼得颤抖。然而他就这样一寸寸地掘进,在看似实心的地板下面,隐约出现了一道金色的闪光。 “为什么要让你变强吗?” 临祈曾经那样回答道: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它们的伤害。” 既然如此…… 在令人窒息的重压下,陆英嘉蓦然抬起了头,双眼中迸出红金交织的锐利光芒! “夫妻——对——拜——” 最后的喊声像损坏的收音机,断续而嘶哑,因为陆英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柄一人高的金色长枪冲破地面,尖端带着流动的灼焰,绕着大厅扫过一圈,门柱、桌椅、珠宝玉石,统统在瞬间被砸得粉碎!在如骤雨般散落的金银齑粉之中,陆英嘉轻轻挥手将长枪召回,随后灵巧地甩了一个枪花,直逼面前出现的蛇形虚影。 蛇影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他的胸口咬了过来!而陆英嘉没有一步退缩,在半空中一个滚翻躲掉攻击,枪尖也在第一时间刺了出去,深深地插入了蛇腹! 蛇影嘶叫了起来。但这还没有击中要害,陆英嘉很快拔出枪,一个转身又袭向它的眼睛。蛇影猛地甩起尾巴将他卷住,砰地一声狠狠一掷,让他砰地一下飞出去了好几米远。 排山倒海般的重力压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锤进地底。然而就在这时,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玉坠,一脚踢进深渊里摔得粉碎! 粗大的铁索立刻从山崖边生长出来,仿佛一条拔地而出的巨龙,咆哮着朝蛇影扑去,一下就和它缠在了一起,两条尾巴在山林中乱甩,一时间大厦倾颓,飞沙走石。陆英嘉毫不犹豫地起身跃上屋顶,长枪瞄准蛇影的七寸,旋转着刺破空气飞了出去! 鲜血。 一滴、两滴,随后是宛如泉水一般涌流出来。 枪尖完整地穿透了蛇影的身躯,在它的身后,小院流沙一般飞散,灯火如同落日流霞,被沉降下来的夜幕吞噬了。 但陆英嘉眼前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 他抬头望去,但蛇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也闭不上眼睛,它只是一点一点地、如释重负一般地,将头垂了下去。 鲜血并没有落在地上。它顺着枪尖爬了上来,就像顺着人的血管一样,缠绕住陆英嘉的手臂,随后隐没在皮肤之下。厅堂垮塌的碎片慢慢融进地面,又化成彩色的能量团,通过一旁的树木藤蔓连接上他的身体,一片一片地融入进去。 陆英嘉并没有急着吸收它们,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蛇影融化成水,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不一会儿,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形状都不见了,他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知道周围是漆黑的山洞,但他的双眼却能清楚地看见一切。崎岖的石壁,狰狞的石柱,从洞顶滴落的水流,甚至隐藏在石缝之中的小鬼和精怪,在被他的眼神锁定的一瞬间,就尖叫着四散逃走了。 他的面前吹来一阵风,还有新鲜的、刚被摧毁的妖气。 陆英嘉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背包,戴上头灯。他已经接近一天没有进食,但此时却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上次他刚召唤出“吞日”,耍了几分钟它就消失了,这次却一直稳稳地被他提在手里,在地上拖曳出令人胆寒的灼痕,道行较浅的洞穴小妖一接触到就会直接暴毙。 没走几步,两侧的山壁上就再次出现了陆家的守卫人偶。陆英嘉拿起来看了看就知道这是真的——不需要推理,仅仅是突然出现在脑中的直觉。 十几米后,道路急转向下,变成了一个狭小的洞口。陆英嘉只瞟了一眼就直接跳了下去——不用绳索,不用缓冲,只在途中脚尖点了点山壁,他就毫发无伤地落了地。 洞底是一个看不出深浅的水潭。 陆英嘉扔了一块石头到水潭里,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在岸边踩了踩就觉得寒冷彻骨,如果这地方能通向陆家的遗址,那只能说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下去。 绕着水潭边走了一圈,头灯突然照到一个反光的东西,一看是那枚玉佩,他连忙上前捡起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上面是哪里缺了两块可以让临祈偷走,但他发现了一个很奇异的现象——玉佩正面有很多细微的小孔,而背面对应的位置又有着刻线,似乎里面另有文章。 他的手心跳出一团火苗,把玉佩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却没有什么发现。又在水潭边走了两圈,他突然灵光一闪,换了个角度,将火光光投向水面。 起初,水潭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英嘉使用的是凤凰火,那股暴戾的气息还是穿透了水体,让整个洞穴都变亮了起来,水面开始像书页一样,缓缓浮现出字迹。 “一,蛊术乃契约关系,一经缔结,不可强行破除。 二,蛊师与蛊非以操纵,而以共生为誓。破除契约者,自身修炼之力亦将归还于蛊,此乃蛊术固有之缺陷,蛊师之命数,非人力可撼动也。 三,蛊者,多为妖鬼,异类之心难测。后来者需戒之慎之,必要时杀鸡取卵,以绝后患。” 第146章 疑罪从无 与此同时,z大。 “屈原的大部分作品都被解读为政治讽喻诗,但是如果我们从民俗学的角度来看,《九歌》其实是最早有体系记录民间祭祀的文学作品,再具体一点,就是‘人神之恋’这种祭祀方式的尝试……” 一支电容笔突然摔落,骨碌骨碌地滚到了阶梯教室的底下,打断了教授讲课的声音。紧接着是更沉重的一声闷响——前排有个女孩一头栽在了课桌上,身体蜷缩,表情极其痛苦。 “阿冰!施语冰!你怎么了?还好吗?”身旁的几个同学连忙焦急地把她扶起。她们都是她的室友,知道她有偶尔晕倒的毛病,但这次看起来比之前严重得多。 她浑身止不住地抽搐,嘴唇发紫,甚至翻出了白眼,看上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快要窒息了。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后,她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但表情十分惊愕,别人问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胡乱地在纸上画着线条,过了一会儿终于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串数字,示意室友帮忙打电话过去。 过了一会儿,最近常在学校附近巡逻的那个警察赶在救护车之前到来,直接从教室里带走了她。 乔怀茵的凉茶铺子里,一台手机不断向外拨打着同一个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施语冰捧着一碗草药汤喝了几口,身体总算恢复过来,但还是无法说话。不过这个年代要先进得多了,她飞速在手机上打字:“阴阳偏差值降到了37。‘门’觉醒了。” 两人一脸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是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解释。施语冰只好继续说:“陆英嘉之前找我问过q省传统巫术的事,我就知道他应该是去找陆家人了。现在他联系不上,我就知道我们之前的怀疑肯定是对的。” 刘焱皱着眉问:“‘门’的觉醒,和陆家的秘法有关?” “多半是了,陆九的灵魂怎么可能跑到一个普通人身体里?” “先别着急下结论。”乔怀茵慢悠悠地换了一个号码拨打,这次不是忙音,而是直接不在服务区,“总是跟在他身边那个姓临的小子也联系不上。他这次谁都不带,偏偏把最来路不明的家伙带上了,不觉得有什么蹊跷么?” “人家是情侣,我们只是外族人,凭什么带我们……”施语冰冷笑一声,字刚打到一半,突然浑身一震,脑海中疯狂涌入的大量画面让她控制不住表情,竟然失声尖叫起来。 那占据着天地的巨大生物,依然是蛇。 只是,这次迎击它的人不再干脆地将武器刺入它的身体,而是陷入了缠斗,两者在喧嚣的风沙之中你来我往,划出的一道道影子宛如爱人的缱绻,又宛如极不对称的死亡之舞。最后,他们共同在沉重的风沙中交融、坠落,跌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而在那深渊之中,仿佛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了她的窥探—— 施语冰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冷汗。就像百年之前发现了陆九的施闻一样,她真害怕自己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会遭天诛的秘密。 最后还是刘焱大手一挥,给手下拨去了电话。 “山地装备,机票,越野车。我们去q省。” 陆英嘉站在得挪山的高处,俯视着脚下云雾一般飘散开来的炊烟。 相比进山,从山里出来的难度和攀爬儿童乐园的设施差不多。之前令他胆寒的悬崖峭壁现在都变得像积木一样,甚至可以轻松打碎。没了那条黑蛇的引导,其他的蛊物也都躲着不出来了,整座山寂静得如同坟墓。 山脚下的不远处,就是土地沿山崖排列,呈现出新月形状的猫吉村。他来的时候一点没发现,现在却一眼可以看出,村子上空的炊烟里隐隐藏着黑气。 第160章 不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也没有做任何伪装,陆英嘉沿着大路下了山,越过梯田,看也不看“闲人勿入”的牌子,径直走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屋子门口晾香肠,看见他吓了一跳,用很重的口音喊道:“你是谁?外人不许进来!” 陆英嘉也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玉佩冲她晃了晃,女人的脸就刷地白了。 “你……你等着,我帮你找村长来。”女人匆匆地回了屋里,但半天也听不到她打电话之类的动静,相反,屋子里刚还有的狗叫和孩子哭声都静了下来,连门口低头啄米的鸡都停滞了一瞬。 陆英嘉岿然不动。 一只蜈蚣悄悄地从门缝里爬出来,从他的脚边经过,只见他抬了抬手指,一簇火花迸出来,那蜈蚣突然就翻了个身,密密麻麻的足在半空中摆动了一阵,死了。 屋子里传出了女人痛苦的尖叫声。 她的丈夫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奔向村中心的广场,陆英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只见广场上虽然也像其他村子一样摆着文化宣传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座被铜架子支撑起来的牛角雕塑,底下还有点火的地方,完全就是一个祭坛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阿娜和乌仰来到了广场上。 “陆先生,我们无意与你起争执——”“是‘无力’吧?你们的看门狗已经死了。”阿娜还没说完,陆英嘉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们还有人在黑水沟,但再挣扎下去,结果也是一样的。” 阿娜的眼神微怒:“是你们先要闯入禁地,我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地方究竟该算是谁的禁地,你们自己不知道么?” 陆英嘉手腕一翻,一柄长枪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长,不足以伤到眼前的女孩,但那股沉重的威压还是瞬间从枪尖迸发出来,在整个广场上扩散。阿娜屏住了呼吸,双眼瞪得极大,不一会儿竟然浑身颤抖,拉着乌仰跪了下来。 “陆九大人……”她宛如见到了天神降世,声音中带着惊诧,但更多的是景仰和狂喜。 但青年却说—— “我不是陆九,我是陆英嘉。”陆英嘉又将长枪收起,重新掏出了玉佩,“你应该知道要带我去见谁。” 阿娜的家依山而建,是全村唯一一座三层吊脚楼。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穷,而是因为这样的建筑在禹族人的文化里有着特殊的含义。 她打着手电筒,带着陆英嘉爬下储存工具的地窖,又经过一道粗糙的石制台阶,一间十来平米的地下室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间屋子温暖却狭窄,两个成年人在里面不得不弯下腰,但对角落里那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来说却是正好。她正捧着一碗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到床上的女人嘴里。 那女人看上去恐怕已经过了耄耋之年,脸上的皱纹已经挤在了一起,全身上下只有嘴唇还在轻微张合。可就在陆英嘉踏进地下室的一瞬间,她的双眼猛地睁了开来,吓得中年女人把药全洒在了被子上。 “外婆。”陆英嘉轻声唤道。 在他的记忆中,偶尔见一面的外婆从来不长这个样子,不过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陆宁”的母亲。 但他的记忆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诡谲的画面——帮人“看事”的女人,倚在病床上的女人,对着一个罐子窃窃私语的女人…… 那些都是透过血脉和灵魂的轮回,强行纠缠着自己的画面。 眼前这个女人才是陆家最后的传承者,陆千彩。 女人怔怔地盯了他半晌,一行浊泪缓缓地从眼角滑下来。 “陆九……”她喃喃开口道,“他果然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呐。” 陆英嘉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成为‘门’是我自己的选择……一直以来都是。” 陆千彩又端详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床边的中年女人连忙把被子换下来,又把她扶起,靠坐在床头。 “其他的陆家人都去哪了?”陆英嘉只得自己发问。 “大部分都不在了。”陆千彩轻咳了两声,“自从那个黑衣女人出现之后,我能护住的人就越来越少……命运什么时候会找上他们,我也不知道。” 陆英嘉正要问木系能量的事,忽然发现女人揭开的被子下面是一片青黑色。定睛一看,陆千彩的裤子下面竟然不是双腿,而是两根粗壮的巨型藤蔓,顺着床沿生长出去,和支撑房间的木柱长在了一起。 而陆千彩也在此时敏锐地开口:“既然你是‘门’,那这份能量本来应该和秘法一起传给你。只是,你一直都在吞噬妖怪,我想你也已经习惯了。” 阿娜也在此时看了他一眼。她记得和陆英嘉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青年,怎么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 陆英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长出了一口气后又低下了头。 “外婆,和‘蛊’订立契约的方法是什么?” 片刻之后,阿娜和中年女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 “阿妈,我们今后会怎样?”来到自己平日修炼用的小屋里,阿娜终于忍不住问道,“现在黛姨家的蛇也死了,这个新的陆家后人肯定也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你当初救下陆千彩,究竟是为了——” 女人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说:“我救下她,是因为我相信那位‘先生’的预言……你看,‘门’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可是村子里的人——” “他们还没走出黑水沟的时候,阿黛就会死,那时候他们就自然不敢再造作了。”女人苦笑了一下,“陆家的秘法,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小子不久以后也会明白的。” 阿娜叹了口气,转而思考起别的事来。 他们禹族人的阴阳眼和其他巫祝不同,对人形的妖怪更为敏感。在陆英嘉带着那个高个子青年一同进门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恐怕不是人。 但陆英嘉不知道是没有发觉还是另有打算,竟然就那样带着对方进了山。说实话要是出来的是他阿娜都不稀奇,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陆英嘉,还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母女俩一直在小屋里待了一整夜, 期间村子里已经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恸哭声,乌仰也前来敲门请她们出去,但她们不为所动。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时,一股特殊的气息停在了门前。 阿娜上前开门,看见的是已经恢复了和善表情的陆英嘉。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村派去黑水沟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吧?”陆英嘉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着,“我好像有东西落在里面了,能请你弟弟帮忙带个路进去么?” 尽管他什么武器都没拿出来,阿娜还是觉得不寒而栗。她连忙吩咐乌仰准备出发,对方自然也连连答应,脚步在山间走得飞快,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原来你们村和黑水沟之间有密道啊……我就说祭祀的时候不可能真的要翻几座山过去嘛。” 陆英嘉在他身后嘟囔着。清晨的山里温度很低,两人的口鼻里不断呼出白气,尽管今天难得出了太阳,但那光芒还是掩映在云层后面,苍白得令人气闷。 快到祭台的地方时,陆英嘉就叫乌仰停了下来,自己进去寻找。祭台上的尸体已经被村民带走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一个破得捡不起来的背包,但似乎不是尸体身上的款式。 背包正好被扔在阳光下,被微弱的温度垂怜着。 陆英嘉蹲了下来,轻轻揭开包盖,从里面抱出了一条手臂长的小蛇。 小蛇只有眼球还在缓慢活动,气若游丝。浑身漂亮的金绿色鳞片几乎脱落了三分之一,心脏处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如果不是被陆英嘉发现,它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温度,小蛇尽力抬了抬头,把自己更紧地缠在陆英嘉身上,不再动弹。 他曾对自己说,要想伤害自己的时候,就必须跨过他的尸体。 那些都是假的吗? 都是为了“门”的力量吗? 那么,现在这份力量竟归自己所有了,他是否也算得到了报应? “临祈。”陆英嘉低下头去叫他。 没有回应。“门”让他对能量的感知增强了无数倍,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小蛇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陆英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原地站了很久,还是没有把它重新扔回背包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把额头贴在了对方冰凉的鳞片上,“‘共犯’。” 第147章 你这蛇咬人吗 “不许动,警察!” 在猫吉村门口的守卫发难之前,刘焱就已经提前跳下车,紧接着身后一群刘家人和好几辆越野车呼啦一下拥上来,将村口的几个通道完全堵住。他们身上都带着暴烈的火属性气息,把那些山里人逼得连连后退。 领头的车里,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和驼着背、胡子拉碴的青年也慢慢走了出来。女孩居然在大冬天戴着墨镜,而那个青年的脸上有一大块暗色的胎记,像是带了一张不合身的人皮面具。 第161章 他们第一眼就看见,从村口开始很多家的门口都挂了白布条,像是在祭奠什么重要的人。 “村子里有人去世了么?”刘焱警惕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与其他村子总是男人站出来护卫不同,聚过来的山民中有好几个包着蓝白色头巾的女人。她们不约而同地动了动乌紫的嘴唇,一道淡淡的雾墙就在人群中间升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雾墙里的东西扑出来,她们就全都捂着嘴痛苦地蹲了下去。刘焱浑身一震——从村子深处那栋最高的吊脚楼里,传出了一股无比坚实庄严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他们朝夕相处,他们都十分熟悉,但细细感受了一番,又发觉那并不是单纯的阳气,其中夹杂着一丝痛苦,一丝不甘,还有交错出现的……邪异。 “‘门’都觉醒了,你们这些野路子还有什么话好说?”乔怀茵懒懒地弹了弹烟灰。 “管他是谁,总不能让我们村的人白死!”一个女人阴恻恻地说。 施语冰拉下墨镜瞥了她一眼:“阿姨,练功急于求成的话会被反噬哦。” 山里民风彪悍,女人冲上去就要扇她耳光,手掌却在离她仅有几寸的地方僵住了——她的脖子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咬痕,一只巨大的蜘蛛顺着她的后背爬下去,化作一阵烟消失不见了。 刘焱身后的警察打开了执法记录仪,但那摄像头并不是拿在人的手里,而是像无人机一样,旋转着喷出淡色的火焰,飞向了半空。 “猫吉村村民有故意杀人、隐瞒重大灾害事实的嫌疑。我现在代表刘家暂时接管这片区域,在非常时期先完成陆家的除妖工作……” 刘焱话音未落,就被一阵清脆的皮靴踏地声打断了。 “不好意思,刘队,陆家现在的负责人是我。” 人群自动——或者说被那股气息逼着,被迫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陆英嘉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登山服,面庞和眼神却干干净净,笑容也一如往常,乍一看就是以前那个喜欢吵吵闹闹的普通青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什么地方变了。那股纯粹的气息逼过来时,连乔怀茵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内力都在他们脑中骚动——他们一下子就判断得出他与自己之间的力量差距,眼前这个人已经变成了需要仰望、甚至可以轻易吞噬他们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总是跟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不见了,而他的臂弯中多了一条血迹斑斑的金绿色小蛇。 “进来谈吧,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你们的。” 陆英嘉带着他们登上了那栋三层吊脚楼。路上他们经过了村中心广场,看见几个男人正把一具棺木抬进去,而广场上的装饰并不是常见的花圈,而是两座摆满了陶制人偶的高塔。 “死的是他们村最厉害的蛊师之一,叫黛阿英。”陆英嘉一边走一边说,“猫吉村的人虽然世代追随陆家,但时间久了,总有一些人不甘心只做他们的傀儡。黛阿英从家人手里继承了一条很厉害的蛇蛊,大概相当于四五百年修为的妖怪……在十多年前,它联合很多蛇妖一起灭了陆家满门。” 这句话的信息量让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做警察的刘焱最先抓住重点:“陆家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不多。有七八个混在附近的村子里,还有几个生活在外面,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陆千彩的直系亲属几乎都不在了,除了我妈和……我。” 听着他如此轻飘飘地说出这一残酷的事实,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可陆英嘉的下一句话是: “你们暂时不用担心除妖的事。‘门’觉醒的时候,附近道行不够的妖鬼会被全灭……现在去附近的山上转一圈,我保证你们一个妖怪都找不到。” “陆英嘉……”施语冰嗫嚅着打断了他,“临祈……去哪里了?” 陆英嘉背对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在这里呢。”他轻声说,“只是暂时……变不回人形了。” 小蛇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姿势,眼神四处乱飘着,似乎是睡着了。 三人面面相觑。 “他不是人,是一条活了近千年的蛇妖。因为之前被陆九重创过,沉睡了几百年,跟我在一起是为了杀了我报仇,也能顺便得到‘门’的力量。但是到了这里之后,他因为要对付那条蛇蛊,损失了能量,又有旧伤未愈,我就抓住机会破坏了他的蜃境,反过来……吞噬了他。” 陆英嘉一口气说完事情的经过,像是突然泄了气,靠在房门口不再言语。 刘焱皱起了眉:“所以你的觉醒不是因为学了陆家的秘法,而是因为……” “有什么关系呢?在当年,有很多传言都说陆九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修炼的。妖怪能通过吃人提升修为,人为什么不能吃他们?”乔怀茵嗤笑了一声,“都说是秘法了,陆家负责人凭什么告诉你?还顺带解决了一个可疑人物,刘队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乔怀茵!”刘焱喝道,“你要是再说风凉话,就给我——” “他说得没错,‘门’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么?”陆英嘉淡然地接了话,“秘法……包括我外婆的事情确实不能告诉你们,但我马上就准备回去进行下一步计划了。我的觉醒应该能拖住周家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趁机先解决黑衣女人,再去找玄武。” “就在这两天,全国的目击报告都已经断崖式下降了。” “那很好啊,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过还是得把她彻底消灭我才安心。” “陆英嘉!” 这次是施语冰开口打断了他。 “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既然‘门’的力量能威慑住一些人,我们就暂时不用着急。那些前世的事情不是你该背负的,你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关于陆家还有……临祈的事。” 陆英嘉闭上了眼睛。他想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胸腔被堵住了,无论想说俏皮话、大喊还是流泪都得不到畅快。近处或远处,山林中的风声在他耳边不断呼啸着。 “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听说过,但他如果真的只是想杀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我在你俩身上看到的也是——总之你先别下决定,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隐情……” “学姐,”这次是陆英嘉打断了她,“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这明明是他在几天之前梦寐以求的力量。有了这份力量,他就可以救回无辜的生命,履行自己的使命,以及……让身边的人不再受到伤害。 他从未想过这份力量需要牺牲什么作为代价。 不,临祈是罪有应得。他把自己骗得团团转,手上还不知道沾了多少同伴的鲜血。就算按照一报还一报的基本规则,自己也是杀他很多遍都不足够。 所以啊,你就…… “我得回城里去,找个保暖箱什么的。”陆英嘉拍了拍小蛇的头,“这里天气太冷了,它会冻死的。” g市获得过上万好评的爬宠店里,网红老板kevin正与一名年轻顾客裹在衣服里的蛇大眼瞪小眼。 饶是他已经有了动物学硕士学位和近十年的爬宠养殖经验,独自主持着一档野外生存节目,也没见过有人能一点不带防护地把一条剧毒蛇抱在怀里。 他憋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你这蛇咬人吗?” “不咬。”陆英嘉说着就抓起蛇的脖子给他展示极有特征的三角形脑袋,把kevin吓得心脏差点停跳,“很温顺的,身体也没什么毛病,只是我宿舍里不能养宠物,所以才拜托你们寄养。” “小哥,你这蛇有毒啊。”kevin还是忍不住提醒他,“而且好像还是国二……会不会有点太刑了?” “哦,我知道你说的那种国二,不过它不是,它是个串串,所以不违法。”陆英嘉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它确实有毒,所以你把它扔箱子里喂吃的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小蛇一下抬起头发出嘶嘶声,似乎对他的形容很不满。但陆英嘉瞪了它一眼,它就把头缩回去了。 “这……它吃什么啊?” “我不知道啊,你是养这个的,应该比我清楚吧。” “小哥,你这……”kevin为难地摇头,“我真帮不了你这个忙,我这一天这么多客人,进进出出的,要是出意外怎么办?” “你这儿的寄养费是多少?我出两倍。”陆英嘉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你觉得合适,也可以拿来拍节目,说是你的蛇都行,我不收你版权费。都是干这一行的,这个行情你应该清楚吧?” kevin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人是他在c站的朋友介绍过来的,据说就是红极一时的灵异主播阿九,网上都说他可能是个神棍,现在看来,应该是个神经病才对。 他拖出了店里最大的保温箱,里面已经做好了垫料和造景,本来是留给即将到货的一条球蟒的,现在不得不先让给这个怪家伙了。陆英嘉把蛇放进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蛇的心脏部位竟然有一个不小 的伤口,这让它的行动十分缓慢,但陆英嘉一点也没提。 第162章 “只用给它喂吃的,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他又强调了一遍。 kevin只能应了一声,调好保温箱的温度,去冰箱里取冷冻小鼠。在他转过身的时候,陆英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咒,贴在了保温箱的侧面。 小蛇一下冲上来,脑袋撞在了玻璃上,狭长的眼睛显出一丝愠怒。陆英嘉笑了一声,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好几个圈逗弄它。 “这下算对你宽大处理咯。”他轻声道,“等还需要利用你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第148章 请科学饲养蛇妖 陆英嘉戴着遮了半张脸的墨镜,走在g市一条霓虹闪烁的街道上。 这里原本是g市有名的酒吧街,在大规模失踪事件过后这里曾经被关停,不过随着“门”的觉醒,黑衣女人的目击报告也减少了,有一些大胆的商户便开始重新开门做生意。 这其中就包含他要去的那一家。它的名字被印在一张黑色卡片上,上面还用飘逸的花体字写着:“每晚八点,不见不散。” 就在昨天晚上,他刚从刘家的老宅回来,就发现宿舍桌子上多了一个信封。信封里看似空空如也,仔细看才能发现,里面只装了这张卡片和一根雪白的粗壮毛发。 他立刻抓起信封就要出去,正好撞上背着书包回宿舍的李家铭。对方的眼神畏缩了一下,低声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哈哈,我就去……上个厕所啊。”陆英嘉只能打了个哈哈,在对方的注视下钻进了走廊尽头的隔间。 他知道有无数的事情等待着自己去做。但是回到自己在g市的住处——那间小小的305宿舍时,他却连室友抛过来的第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 “临祈去哪里了?” 陆英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觉得学校里不太安全,先请假回家了。” 这个借口从哪个角度想都站不住脚,在李家铭的眼中他俩都是拯救世界的能人异士,临祈还比陆英嘉强一点,怎么会比他先退缩呢?但李家铭很会看脸色,看见陆英嘉解释不出来,也就沉默着当什么都不知道。 没过两天,学校就开始发布宵禁解除的通知,图书馆、自习室都开始正常开放了,李家铭就无暇再顾及他的事情。施语冰翻出记录资料,告诉他很多妖鬼畏惧“门”,所以他刚觉醒的时候,黑衣女人是会收敛一点。但如果他不及时斩草除根,她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他和刘家达成了协议。对方会给他提供修炼场地和道具,帮他联络需要的业内人士和其他家族,相应的,他只能要求个人名声,现实的功绩则要用来帮刘家人登上晋升之路。施家人向来都是谁说话声大跟着谁的,至于乔家,基本和乔怀茵一样口嫌体正直,表面上不表态,背地里已经把几套扫荡西部的方案都发他邮箱里了。 只有周家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陆英嘉是很想在自己转生的c站小号上对他们开一波嘲讽的,但想到无面人的样子,他又有点笑不出来。 自己除了还保留着这具皮囊,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资料,偶尔会瞥到一眼隔壁临祈的书桌。那上面还整齐地摆放着电脑和课本,一瓶自己送给他的保湿霜拧开用到一半,显然他当时走得十分匆忙,可那盏灯再也不会亮起了。 自从把临祈丢在爬宠店,他就一次都没去看过。一是对那双熟悉的眼睛感到厌恶,二是他偶尔会恶劣地想,要是kevin把他养死了,那就不算自己的责任。 但kevin对这单大生意还是挺上心的,每天早中晚都给他发照片,一会儿是小蛇躲在树枝后面,一会儿是小蛇张大嘴吞食小鼠,一会儿是它喝完水又慢慢把水盆拱翻的视频。陆英嘉在课堂上看得出神,下意识地转发到最近的一个聊天框里,反应过来以后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因此,当他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就毫不迟疑地循着对方的气息找了过去。 那只死狐狸是临祈的帮手,但修为并没有他高,陆英嘉相信他在自己身上讨不到好,所以以他的狡诈程度,肯定是藏了什么后手等着自己。不过也正好,自己也有很多仇要找他报。 狐狸的味道在妖怪当中是最容易追踪的,但要通过一根毛大海捞针地揪出一个妖怪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穿过一整条街后,陆英嘉终于黑着脸推开了酒吧的门。 酒吧里有不少独立的卡座,可以拉上帘子,私密性很好。陆英嘉没理会服务生的招呼,径直冲到角落的卡座前,一眼就看见那名桃花眼、黑西装的男子窝在沙发里,朝他微笑。 “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男子把墙上的标语念给他听。 陆英嘉一巴掌拍在桌上:“少废话,你约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一眼看穿妖怪的原形——男子头上的狐狸耳朵一动一动,五条大尾巴挤在沙发上还有点窘迫。服务生放下他点的酒后默默离开了,男子这才说道:“不要着急,即使您是‘门’,现在也是没有能力打开妖界通道的。而我呢,既然知道您想杀我,当然要找个不方便动手的地方,才有机会跟您说话咯。” 陆英嘉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口。他想起临祈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纳闷同样是妖怪,这狐狸的社会化程度怎么就这么高?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术,和您的相好算是认识……” “他不是我相好。” “婚都结了,小两口就别闹别扭了。” “再废话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做衣服穿……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因为我帮他做了一部分陷阱啊,您还真以为他一天都待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有分身出去挖那么大一个坑?”白术耸了耸肩,“不过我要说清楚,有些事的确不是我干的。比如您那个发小,我是去了现场,但带走他的是那个黑衣女。” 陆英嘉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说,他还没死?” 这段时间,他们甚至得知一些失踪的人突然又回到了家里。警察自然带了他们去询问,但他们除了身体变差了一点,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最近发生的变故,还像以前一样生活着,这就让很多人重新燃起了希望,甚至已经有专家出来把这一系列事件解释为“集体幻觉”。 “这我不知道,她毕竟是鬼界那边的。不过我倒是知道,您要是解决了她,就相当于解决了很多事情。” 陆英嘉又缓缓坐下,斜睨了他一眼:“你不会又在想什么法子利用我吧?” 白术哈哈笑了几声,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陆大人,我就跟您交个底吧,人类死再多,对我们都没什么影响。只是黑衣女出现的时候,一般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就会跟着苏醒了,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找到‘门’,不然太弱的家伙可能要倒霉……当然,现在您都杀了临祈,光荣凯旋了,我们也没什么竞争的必要了。” “他还没死。” “呵呵,抢了妖怪的心尖血,废了他的功力,他就相当于死了。不过临祈确实是个很执着的人,让我很伤脑筋呐。” “你是指他上次被陆九打倒的事?” “没错,上次我是帮了他,让他安心沉睡了几百年来恢复能量。不过我不是针对您,他是付了报酬给我的,还请您不要把这件事也迁怒在我头上。” 陆英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又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如果我想用他的能力,把他的伤恢复以后,还需要等多久?” 白术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会儿,手指摆出一个数字:“三百年。” “三百年?”陆英嘉叫道,“我怎么可能等得了三百年?” 白术笑了:“您当然等不了。第一次被杀他就想让您魂飞魄散了,要是还有第二次,指不定他要做出什么来呢。”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要是站在您的角度想想……”白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建议您,趁现在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你——”陆英嘉紧紧皱起眉,“你开什么玩笑?你们两个不是——” “朋友吗?可能在人类看来是这样。不过我们已经认识太久了,没有任何一段关系能维持那么长时间。”白术慢悠悠地说道,“如果他跟您发过类似的誓言,您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陆英嘉盯着桌面看了很久,最后仰起脖子一口把酒饮尽,靠在沙发上冷冷地打量着白术。 “我暂时可以不杀你。但是你所说的那些不得了的东西……你要提供情报给我。反正都是收钱办事,给临祈当狗和给我当也没差吧。” 他的眼神一下变了,强势的气息犹如一双巨手扼住白术的脖颈,尽管他极力维持着微笑的表情,额角仍有冷汗流了下来。 “还有,你要去找让临祈恢复力量的办法。他欺骗了我这么久,我不可能让他就这么优哉游哉地活着。” 第163章 白术的嘴角抽了抽:“您不是陆家人么?我记得您家传的绝学就是对付妖怪……” “我可不会重蹈陆九的覆辙。” “话虽这么说,现在是您吸收了他的能量,当然是您来帮他恢复最合适……” “我是甲方还是你是甲方?现在不是你跟我讲条件的时候。” “是是是……哦,您要是不嫌麻烦,喂各种蛇妖给他吃就行,毕竟陆家也是这么养蛊的。” 陆英嘉摸了摸下巴,想到蜃境里的场景,觉得这种物理填鸭式教育有点地狱,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可能去请教其他家族的人如何科学饲养蛇妖。 “那就先这样吧,你去找点带来给我,下周同一时间还在这里见面。”他想了想又打开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给白术看:“想来你也是被他欺压很久了,这算给你的第一个谢礼。” 视频里是一条金绿色小蛇钻进水盆里洗澡,结果不小心把自己呛到了,鼻孔和嘴都在往外喷水。视频在c站的萌宠榜上排名很高,导致很多人都没注意到这其实是一条毒蛇。 白术一个没注意,喝进嘴里的酒也差点跟着呛出来。 第149章 第一次装x失败? “话说,k大你养的这个不会是国二吧?” “生长速度好吓人啊,一个星期蜕了三次皮是正常的吗?” “真的不用送去林业局看看是不是新物种?” “别是个妖怪吧。” kevin一边向镜头示范给清理饲养箱的方法,一边扫过弹幕上的问题,一一和稀泥:“不是国二,是串串,问过林业局他们让我好好养着别找事。……长这么快的我也没见过,可能这一批小鼠变异了吧。……你别说它还真有点通人性,我给你们看看……” 镜头缓慢移动,尽管kevin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被躲在树枝后面偷偷观察的小蛇发现了,迅速调转脑袋缩到了水盆下的阴影里。它的尾巴在玻璃上撞了一下,符咒连带着被晃动,显然让它十分不爽。 刚被陆英嘉送来的时候它还只有小臂长,现在这个饲养箱竟然已经快装不下了。它还不满意kevin引以为豪的丰容布景,甚至硬生生把树枝绞断,把水盆拖到自己喜欢的地方。kevin也不是心大的人,那天开门看见饲养箱里一片狼藉吓得几乎心脏停跳,匆忙把照片发给陆英嘉,对方竟然回复道:“它有囤积癖,你别管它。” kevin也怀疑这人真的养了个妖怪,最近怪事频发,他不得不——陆英嘉又转过来五百块,kevin闭上眼睛,去打理繁育箱里其他的蛇了。 这天,神秘养蛇人终于来到了店里。 他规规矩矩地背着书包,戴着圆框眼镜,看上去完全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陆英嘉站在门口围观了kevin直播很久,直到他把镜头转向店里别的品种,才踏进店内,把沉重的书包放在地上。 “我来看看它。” 自从陆英嘉出现,那条蛇就敏锐地钻出了半个脑袋,把自己的身体尽量隐藏在树枝之间,只露出金色的眼睛打量着他。kevin也眼睁睁地望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堆奇怪的东西——贴着符咒的巨大塑料箱,形状粗糙的玉佩,碱水面包挂件,甚至还有反诈骗宣传手册。 陆英嘉把面包挂件挂在饲养箱外面,把玉佩放进去,小蛇立刻窜过来用身体把它盘住,慢慢卷成了一个麻花。 “就这么喜欢吗?这可是我家的东西耶。”陆英嘉嘟囔道,又用支架把手册和手机一起立起来,开始连播系列短视频“让你家的老人玩转智能手机”。 kevin竟然觉得自己从一条蛇的脸上看出了无语。 但很快,更让他震惊的事就出现了——陆英嘉随便戴了个手套,打开塑料箱,直接捞出了一条剧毒的竹叶青!这条蛇的下半截是黑色的,应该也是个“串串”,正在kevin的大脑急速运转思考这玩意是怎么长大的的时候,陆英嘉抬手就把它扔进了饲养箱里! “哎——”kevin还没来得及制止,就看见金绿色的小蛇瞬间放开了玉佩,慢慢抬起上半身,张开脑袋,进入了战备状态。 竹叶青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一进箱子就瞄准小蛇发动了攻击,但对方的速度迅如闪电,竹叶青的架势还没亮出来,它的脖子已经冲出去,把毒牙狠狠钉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淡淡的腥味从饲养箱里散发出来,竹叶青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小蛇松开牙齿,对着比自己大一倍的脑袋张开下颌,竟是要将竹叶青整吞进去。不过猎物的体型实在太大,它硬是把自己吃成了一个粗壮的圆筒,样子十分滑稽。 陆英嘉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蛇立刻转过头来瞪着他。在一瞬间,它的鳞片间似乎流淌过了一抹幽蓝的光芒——不过陆英嘉的嘴唇动了动,小蛇的脑袋立刻砸在了箱子上,眼珠上下乱转,好半天才恢复神智,继续傻乎乎地吞食。 kevin在一边看傻眼了。 早上没有客人,陆英嘉便蹲在店里喂了小蛇一上午,并带着它看完了一整本反诈手册,学完了常用社交和工具app的操作,这才把塑料箱里剩下的蛇留给了kevin。“只要不把符咒拿下来,这些蛇就不会咬你。这些大概三天内喂完吧……三天后,我再来接它。” kevin有很多问题,但他已经不知道从何问起了。“三天后你就把它带走?” “不,只是带它去办件事。”陆英嘉见他面露难色,又转给了他一千块——反正是刘家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等等,我想起来了……阿九,你之前是不是,开直播做过一个大众驱邪仪式?”kevin觉得自己也有点疯了,但目睹了对方的种种举动,他不得不问,“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吗?如果是的话,我的妹妹……” 陆英嘉缓缓合上了饲养箱的盖子,回头朝他微笑。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 三天后,陆英嘉果然准时出现在爬宠店门口。他这次的装备比上次还简陋,只背了个随身的小挎包,像是要去公园散步一样。 但kevin却是全副武装。那塑料箱里全是形形色色的毒蛇,他这三天过得胆战心惊,再加上那家伙的模样越来越恐怖,在征得陆英嘉同意后,他不得不给饲养箱罩了一层黑布,只留几个小孔透气。 此时人一来,小孔处立刻移过来一片阴影,深蓝色的信子嘶嘶地探出来,仿佛十分期待他的到来,又像是迫不及待要把毒牙插进他的身体。 但kevin瞪圆了眼睛,只见陆英嘉还是那样大大咧咧地打开箱子,把已经有他整条手臂长的小蛇捞了出来。他的皮肤就裸/露在它的眼前,但小蛇弓起了三角形的脑袋,绷着肌肉,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我会在你关店前回来。”陆英嘉扔下一句话,就径直坐进了路边停着的越野车。 “那可不一定。”一旁开车的刘家人嘟囔了一句,又忍不住扭过头来看陆英嘉怀里的蛇。 陆家会用蛊的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他们以前都不信,此刻亲眼见到,才意识到这小子是多么生猛。更何况他还听说,这只蛇妖在陆英嘉身边潜伏了很久,本来都要得手了,结果在关键时刻竟然被反杀,变成了这个屈辱的样子。 果然,“门”就是“门”,把千年蛇妖当宠物养,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开车,”陆英嘉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的鳞片一边说,“上城际高速。” 车子随着他的指示发动起来,汇入晚高峰时段的车流。四周满是拥堵的红灯在闪烁,陆英嘉却一点不着急,这是施语冰和白术算好的时间,早到了也没有用。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总算开上高架桥,松了一口气似地飞驰起来,不一会儿就转入了绕城高速,保持着适中的速度,周围的汽车纷纷从他们身边超过去。陆英嘉一直闭目养神,直到道路前方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嘭”声! 好几辆车都同时刹住了。抬头一看,只见司机从车里钻出来查看了一番,一脸茫然——车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动物,也没有血迹,但刚才的巨大响声和车子的摇晃表明他绝对撞到了什么东西。 司机狐疑地回到车里,继续驾驶——他没有注意到行车记录仪正在自动回放刚才记录的片段,一个瘦长的白影子迎面飘过来,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车流开始驶进隧道。 陆英嘉看了一眼手表,又紧盯着前车的尾灯。一秒、两秒…… “嘭!” 比刚才还骇人的撞击声过后,隧道里的灯光突然全灭! 做惯了警察工作的刘家人反应最快,立马抓起座位底下的喇叭,大喊着要求所有人停车。然而灾祸比他想的更早到来,在极度的慌乱下,有好几辆车已经追尾,碰撞声、尖叫声在隧道里此起彼伏!陆英嘉也眼疾手快地翻了出去,爬到车顶,发现所有车的车灯都同时失灵了,只有前方百米处还有一辆车里散发出十分显眼的蓝光,因此不少人都在朝那边喊话。 第164章 车里并没有人应答。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隧道里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连外面车辆的喇叭声都传不进来。 陆英嘉皱了皱眉,正打算上前看个究竟,就感到额头一凉——隧道顶部有水滴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并不是水,而是血。一张血肉模糊、仿佛被车轮碾平了的脸倒挂下来,掉出眼眶外的眼珠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小哥哥,乱吓人这么多年,你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陆英嘉哼了一声,反手就掏出一张符咒按在鬼脸上!鬼脸发出凄厉的叫声,竟是硬生生被扯成了两半,一半在陆英嘉的注视下化成灰烬,另一半却迅速引入黑暗中逃走了。 不对劲!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陆英嘉皱起了眉,他四处寻找照明却发现手机和手电都不管用,只有点燃犀牛角能勉强照亮一小片范围。刘家人已经不见踪影,而旁边停下来的车辆里,司机和乘客都在陆陆续续地打开车门,朝那辆发出蓝光的车子走去。 “该死的,今天抓你个现行!”陆英嘉一下跳下车顶,朝车子狂奔过去。一边跑他一边忍不住幻想,之前黑衣女人都要给自己下跪了,现在自己已经觉醒,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他已经跑到胸腔发痛了,还是离那辆车子很远,可旁边的路人似乎只用几步路就轻松登了上去,他想直接把他们拦住,可是根本没人理睬,他甚至唤出了藤蔓想把他们拉住,可藤蔓只是穿过了一片片虚影!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小蛇动了动。 它在车上的时候睡得很香,什么都不关心,此刻睁开了眼睛打量四周,金色的瞳孔里却放射出足以刺穿浓雾的锐利光芒。接着,它亮出毒牙,猛地朝陆英嘉的手腕咬了下去! “临祈!你是不是不想活——” 陆英嘉吃痛松手,小蛇掉在了地上,优哉游哉地从他脚边爬开。他一句脏话还没骂完,就感到一股凉气正在窜遍全身,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起来。 等他终于甩掉脑子里的迷雾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他们的车子哪里在什么隧道里,是横停在深夜的道路中央,车前盖已经撞得凹陷下去,而四周一辆车都没有!刘家人倒在驾驶座上,已经失去意识,自己的座位上只盘着一条蛇,用不屑的眼神望着他。 不,也不是一辆车都没有。在他们的正前方,正停着那辆无数人噩梦中的灵车。它的尾灯打得很亮,把站在车尾的那名瘦高女人切成了一片阴影。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陆英嘉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拿出武器威慑她,就看见灵车的前门打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不,应该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陆同学。” 那人紧了紧西装的领带,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第150章 预言与诅咒 施耀文。 在水猴子事件时,陆英嘉隔着车窗偷看过他一眼,他相信以对方的道行,一定在那个时候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而在那之后,他又始终像个鬼影一样跟随着他们,善恶难测。尽管施家有自己的苦衷,但在陆英嘉看来,他就是一直在帮周家做事,不得不生出警惕之心。 而现在他竟然和黑衣女人站在一起,事情就完全是不同的性质了。 陆英嘉没有和他握手,紧紧地盯着他,向后靠到了车上。奇怪的是,施耀文的身上完全没有阴气。 他甚至开始好奇,保存资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技术,施耀文又隔三岔五会被周家绑架,施家人究竟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而施耀文就像参透了他的心思一样苦笑起来。 “我知道我有很多对不起我女儿、也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也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放心,我今天都会告诉你。 “首先,施家是一个受过诅咒的家族。” 陆英嘉冷哼一声:“别卖惨了,你肯定听说了我的事情,你们现在谁都惨不过我。” “不,我的意思是说,施家从古至今都不完全是人,我们和她更像同类。”施耀文指了指黑衣女人。 陆英嘉有一瞬间没有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良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和怀中的小蛇一起扭头望向了黑衣女人。 他之前推理的是,黑衣女人是鬼的影子,后来白术也向他证实了她是鬼界的人,但施耀文所说……究竟指的是他自己是鬼,还是黑衣女人并不是鬼? “或许有人告诉过你,她是阎罗王或者鬼界管理者之类的吧?没错,我们以前都是这么记载下来的。但问题在于,保管这些文献的都是我们的人。”施耀文缓缓道,“所以我们永远不会告诉其他家族……黑衣女人实际上是我们召唤出来的。” 陆英嘉半天没有说话,只有临祈眯起眼睛发出嘶嘶声。 “在最开始的时候,施家人是可以操纵她的,足够成为威胁其他家族的武器了。直到我们的力量逐渐衰弱之后,她开始不受控制,只要一出现,就会随意收割人类的生命……但她是一个‘信号’。只要她出现,‘门’就必然会觉醒,这就是我们应对人类危机的最后手段。”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说,“历史上有那么多代‘门’,但她并不是每次都出现。” “是的,她的出现并不是必要条件,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也不愿意召唤她,只是有她在的时候,一定会强行催生出一个‘门’。”施耀文意味深长地咳了两声,“这件事连很多千年大妖都不知道,即使是我们也是到了最近才完全想明白。但是,这一代的周家也知道了。” 陆英嘉低下头,看见临祈无所谓地甩了甩脑袋——它确实不知道。 这些大妖或许已经过惯了混乱无序的生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不过就埋在土里慢慢等复活,就算是临祈这种脑子里搭错筋的也不会去参与人类之间的欲/望斗争。 所以,他们自然不会在乎自己行动中的一个小小巧合,将有可能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无面人。”他的嘴里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周家早就在带着那个东西到处吸收能量。如果一切按照原定的剧本,临祈在黑水沟杀了他,那黑衣女人催化的“门”就会是无面人! “门”再将临祈杀掉,循环就此成立…… 不,也有可能是黑衣女人的出现,让他能够反杀临祈,最终觉醒…… 命运的线索像谜语一样在他面前回旋,陆英嘉烦躁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现在结局已定,周家的疯子可以以后再收拾,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出黑衣女人手下的几万冤魂。 “既然是你召唤出来的,那现在‘门’已经出现了,你能不能把她收回去?” 出人意料地,施耀文摇了摇头。“不能。‘门’出现之后,才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什么意思?” “其他家族的人应该教过你,‘门’不是斩妖除魔的,是维护阴阳平衡的。现在人界这边有你,鬼界自然要有她,这才算得上平衡。” “什么屁话!”陆英嘉怒吼一声,“难道被她带走的那些人就算白死了吗?” 这时他才注意到,施耀文的脸在惨白的车灯映照下,忽然变得很陌生。他的脸庞平滑但没有生气,眼睛过了很久才会眨一下,嘴角宛如神像一般似笑非笑。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与她算是同类…… “你应该听过一种说法。”施耀文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像经文一样绵长而空灵,“所有会预言的人,都是在与另一个维度的神沟通,传达祂们的指示。而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如果我们说得或者做得太多,是要遭天谴的——”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灼眼的白光就如同利箭一般直刺过来,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道残影,将剩下的话语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陆英嘉不知何时唤出了“吞日”,已经逼到了他不足半米的近前。 “别在我面前当谜语人。”他冷哼一声,“我已经不是会被你们的废话忽悠的白痴大学生了。” 跳到了他肩上的临祈冲着他喷出一段不屑的气声。 陆英嘉没有再和施耀文废话,脚尖轻点,整个人跃入半空中,锋利的枪尖径直朝黑衣女人的头顶刺去!他上次和这玩意接触的时候她还对自己毕恭毕敬,因此他并不清楚她真正的实力—— “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陆英嘉的虎口顿时被震得发麻,他确定自己是刺到了什么东西的,但黑衣女人竟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落到地上,他又感到两股极致的寒气从两侧朝自己逼来—— “凤凰火!” 金红色的烈焰从他手心爆炸开来,热浪将寒气逼退,却没能阻挡随之而来的黑暗。周围的灯光突然在一瞬间熄灭了,陆英嘉还没有摆脱眼前的视觉残影,无数双冰凉的手就从地底钻了出来,拽住他的腿就要往下拖! 第165章 一团金光霎时暴起,从他的肩头落到地上,延展成足有两米长的大蛇,绕着他的脚盘成一个八字,三角形的脑袋嘶叫着张大到极限,数十只形状可怖的阴魂就这样被吸了进去,陆英嘉身上也散发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来。 黑衣女人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吞日”再次逼了上来,金色的枪杆上缠绕着一圈翠绿的蛇纹,枪头的火花带着黑色的雾气,看上去竟有几分妖异。 藤蔓从她脚下生出,火焰横贯她的全身,但没过几秒,那片黑暗竟再次合拢、消失了。 “你是杀不了她的,因为——” 施耀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但陆英嘉根本没有理会。换在之前,这一套打下来他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觉醒之后,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消耗,甚至让他身体里的战意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谢锐思,杜文懿,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只要杀了她,就能…… “阴雾如水,寒烟似火,急急如律令!” 把临祈丢在宠物店的这几天,陆英嘉并没有闲着。除了帮刘家解决一些小妖之外,他也日夜不停地在钻研陆家的秘术。 陆千彩教给他的东西远不止操纵几个蛊物那么简单,它真正的精髓在于以各种方式借用妖鬼的能量。再加上陆英嘉作为“门”能把各种属性的能量融为一炉,就能制造出非常刁钻的招式来。 他手中的符纸飞上半空时,身上的蓝光也一同跳跃起来,被吸入了高高的积云里,接着,在他身周十米内响起了密集的沙沙声。 在这纷飞的深蓝色雨丝里,黑暗中竟然慢慢凸显出了一个女人的形体——黑衣女人迅速把自己的影子打碎又重组,甚至试着从陆英嘉身边逃开,但无论如何躲避,她的轮廓在陆英嘉眼中都无比清晰。 “定!” 随着陆英嘉抛出那张符纸,临祈也再次张开嘴,露出了寒光闪闪的毒牙。 仿佛变魔术一样,黑衣女人的脚下腾地升起一股火红色的烟雾,然而这次她的挣扎再也没有作用——火焰不再是从一点开始燃烧,而是紧贴着她的身体吞噬起来,没过几秒就蔓延到了她的胸口。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陆英嘉的枪尖就已经贴上了她的鼻尖。 他把长枪勾进去,想知道她的口罩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然而直到那层黑色的布料全部脱落,他看到的也只是苍白的皮肤,干瘪的脸颊,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枪尖即将刺入双眼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一句话: “你的……时间到了。” “吞日”已经自动钻进她的脑袋,将黑暗撕成碎片,静静地散落一地。雨依然在下。 陆英嘉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施耀文依旧站在原地。逆着车灯的光,他竟也被染上了一层黑灰色,雨丝也为他勾勒出了一个幽蓝的轮廓。 “她说得对,”施耀文轻轻点了点头,“你的时间到了。” 陆英嘉提着枪朝他走去。“你今天要是不解释清楚这该死的天机是什么,我就提着你的头去找你们家的其他人,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愿意说……” “这很简单,我可以说。”施耀文后退一步,“字面意思,你很快就要死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不怕你们的威胁。” “不是威胁,我刚才警告过你,你不能杀她。”施耀文的语气听上去十分认真,眼神中却带着怜悯,“你杀了她,为了维护平衡,你就一定会死。” “这又是什么施家秘密小知识?” “这是……预言。” 说完这句话的施耀文就像忽然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在路边瘫坐下来,嘴边流露出一抹他熟悉的、温和中带着怜悯的微笑。 “对不起,我一直以来想帮助的人都是你,不是周家。但是,这就是我看到的未来。” 陆英嘉想说他从来没觉得施家人的预言准确过。 但望着施耀文像磨砂玻璃一样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竟像一个真正的濒死之人一样动弹不得。 施耀文扭过头,定定地望着混沌的黑夜。 “所以我说,这是……诅咒啊。” 第151章 天谴 陆英嘉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施耀文身上移开了。 他们的车子里突然发出“嘭”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砸了下来。陆英嘉一扭头,发现引擎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黑色的裂缝,仿佛变魔术一样,有一道影子从里面掉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过去,裂缝就迅速闭合了。 车门被撞开,和他一起来的刘家人扶着一个昏迷的男孩从车里爬了出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的脑袋四处转着,语气恍惚,“我记得那个黑衣女出现了,我冲上去救人……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呢。” 陆英嘉显然也震惊了一瞬,但很快就想明白了,笑着上前把他从车里拉出来。“已经没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得意,“我已经把她解决掉了。” “解、解决?!”刘家人蓦然转过来的眼神十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们之前出动了好多次,连她的身体都碰不到,就连白云寺的住持也……” 但他的怀疑很快就转变成了崇敬。他们的车依然停在隧道里,但没有血腥味,没有尸体,没有到处流淌的黑色冤魂。温暖的灯光从出口开始次第亮起,一片一片地将地面上的黑暗勾勒出轮廓,各色车辆的发动机发出轻柔的鸣响,一对父母匆匆跑过来接过刘家人手里的孩子,一家三口发出欣慰的笑声。有人拧开了车里的广播,很快就听到了通知,说明这一带只是因为一场车祸发生了堵车。 在交警赶来后,他们的车很快就得以驶出隧道。 “真不愧是‘门’啊。”刘家人接连赞叹着,弄得陆英嘉都不好意思接话,“我以前只是听说,没想到你的力量真的……看来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刻啊。” “也没那么夸张啦。”眼看临祈已经气不过要窜出来咬自己的手,陆英嘉一边按住它的脑袋一边谦虚了几句,“对了,能不能帮我订最近的机票去b市?我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 在给刘焱打电话的时候,陆英嘉无意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个车祸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是两辆小轿车相撞,其中一辆的车头都变形了,鲜血流了一地。他眯起眼睛,只见那具挤在驾驶座上的尸体竟穿着一身十分熟悉的西装。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b市传媒大学。 在下飞机之后,陆英嘉的手机已经开始被刘焱和乔怀茵轮流轰炸。前者不断向他报告找回失踪者的消息,乔怀茵则有点拐弯抹角,一会儿问他究竟是怎么杀死黑衣女人的,一会儿又暗示他不要干涉太多“因果”。 陆英嘉更想知道施语冰怎么样了,但她一直没有给他回音。 对这件事,他其实也有点没底。白术只是说他没亲手杀了谢锐思,但谁能保证黑衣女人是不是杀了他呢?如果要带回已经死去的人,会不会破坏什么规则? 但一走进校园,他一下就忘记了所有原则。 校园里一点也没有夜里该有的安静。到处都是闪闪烁烁的黑色裂缝,到处都是被吐出来的、神色茫然的人。他们并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只是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躺在路上,然后就各自捡起书包和电脑,朝着宿舍楼走去,不一会儿楼里的灯光就纷纷亮起,尖叫和欢呼声响彻整个校园。 陆英嘉一下感到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他不顾临祈绞住他的脖子发出嘶嘶的警告,拔腿就朝谢锐思所在的宿舍楼跑去。 一口气冲到对方的房间门口,这里已经被警方贴上了封条,显然是一直以来都无人生还,连温度都比别的地方低上几分。陆英嘉却不管这些,稍微一使力就崩断了门锁,盯着泼洒在地板上的一大片血迹。 自从发来那几条触目惊心的消息后,谢锐思和他的聊天界面就没有再亮起。陆英嘉闭了闭眼,那些惊恐的声音便瞬间贯穿了他的耳膜。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以前的他只是壮胆似的说着大话,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拥有了“力量”…… 敢于夺走他珍视之物的人,都将由他亲手摧毁! 陆英嘉闭上了眼睛。澎湃的热流在他手心旋转、交缠,逐渐凝聚成一柄长枪的形状。枪尖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寻找了一圈,最后选定一个方向,凭空划出了一道金红色的裂缝! 在裂缝的后面,一张满是鲜血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陆英嘉赶忙冲上去,抱住谢锐思的肩膀往外拉。临祈却好像被那道光芒烫伤了似的,不情不愿地跳下来,躲进了房间的角落。 随着对方的下半身慢慢被自己拉出来,陆英嘉发现他只是额头摔着了,其他地方并没有致命伤,刚要松一口气,脚下却忽然一颤,肌肉像被电流打过一般收紧,立刻控制不住地向后摔倒,谢锐思的身体也缩进去了半截。 第166章 他咬了咬牙重新爬起来,这次却感觉对方突然变重了好几倍,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拉出了一小段。正想用点小法术,没想到突然眼前一花,再度看清的时候,地上就多了一滩新鲜的红色。 陆英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吐了一口血。 裂缝里突然多出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但它不是缠住了谢锐思,而是缠住了自己——只要自己一动手,使出的力气就会被尽数吸过去,刚才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动作,现在出了一身的冷汗才能尽力维持,同时身体就像有什么地方破了一个口,力量正在哗啦啦地流泻而去! 但是谢锐思明显还活着,自己绝对不能…… “哇!”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这口血实实在在地喷在了对方的胸口上。青年的眼皮动了动,看上去即将苏醒—— 冰凉的蛇躯猛地缠紧了他的腰肢,利用自己的体重稳住他的下盘,不然这下陆英嘉估计会直接跪倒在地。临祈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已经青白一片,手脚肌肉明显比之前瘦了一圈,缓缓把信子吐得很长。 他其实是可以用意念和陆英嘉对话的,但这段时间陆英嘉显然没有消气,执意要把他当成一条智商很低的蛇,此时也不例外:“门”直接拒绝了他的意识。他只能一点点收紧身体,帮着陆英嘉一起施力,足足花了半小时,才把谢锐思的最后一条腿从裂缝里拉出来。 谢锐思的下半身全是黑色的不知名黏液,而倒在一边的陆英嘉竟然比他情况还要差些——脸颊已经凹陷下去,四肢冻得没有血色,颤抖的手差点拿不起“吞日”。 “阿锐?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从喉咙里挤出的沙哑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焱的消息又来了。“你在b市做了什么?现在的阴阳偏差值只有百分之三十二了……” 陆英嘉甚至没有力气拿起手机回话,令人欣慰的是,他又听到隔壁宿舍传来了好友重逢的欢呼声。他不知道当时谢锐思的室友都是什么情况,按刚才看到的情况,在一个地方失踪的人也会在一个地方回来,也许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诀窍? 休息了一会儿,他打电话给谢锐思叫了救护车,再打开微信回复最近的消息,发现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小红点在此时亮起了: “kevin:我刚才又刷到很多人在说发现失踪者的好消息了。谢谢你!我妹妹应该也很快能回来了!” 陆英嘉随口问了一句:“你妹妹是在哪里失踪的?” “她在b市传媒大学上学,我想她应该是在学校里失踪的吧。” 陆英嘉刷地站了起来:“把她的宿舍号给我!” 跨过半个宿舍区赶到kevin所说的宿舍楼下,陆英嘉的眼皮跳了跳——那个房间果然没有亮起灯。果然,并不是每个失踪者都那么幸运,黑衣女人总是要带走一些人的性命…… 趁着宿舍附近还是一片混乱,陆英嘉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冲进了女孩的房间。这里被破坏得更严重,有一座床都完全倒塌了,陆英嘉咬咬牙,还是出手划开了一条裂缝。 这次在刚接触到女孩的身体时,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刚才还只是比较虚弱,这下直接是全身的肌肉都使不上力气,脚底控制不住地打滑,陆英嘉生怕自己都会被一起吸进去。他咬紧牙关想要再挤出一点力量来,没想到骨头直接发出了咔咔的响声,眼前接连不断地眩晕,接着就是一阵剧痛,几颗硬物混着鲜血一起从嘴里喷了出来。 那竟然是他的牙齿。 就在陆英嘉发愣的时候,一股劲风忽然刮过来,粗壮的蛇尾啪地一声抽在他的脸上,竟让他整个人都连带着飞了出去,撞在了宿舍门上。 “白痴!” 陆英嘉还没来得及发作,临祈的吼声就刺进了他的脑海里。 “闭嘴,我没允许你说话!”陆英嘉想喝止他。 临祈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来试试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识海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被他抽了这一下,陆英嘉才从恍惚状态中抽离出来,一潜入识海发现果然不妙,能量就像上次中了周家的咒语时一样横冲直撞,原本最稳固的金光都变得稀薄起来。更糟糕的是他的肉/体——全身的关节都在疼,手脚的血肉仿佛被抽走了一样,稍微动一下就发现肩膀都已经脱臼了。 眼看着女孩的脸又要滑进裂缝里,但陆英嘉甚至没有办法站起来。他现在就像一个即将散架的木偶,只有胸腔里还剩下一股怒气。 “别瞪着我,我现在连精魂都凝结不成,不是我干的。”临祈嗤笑了一声,“看来你只是学会了拿点能力,又菜又爱玩的毛病还是没改。” “你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别说风凉话。”陆英嘉说话的同时感到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他拼命忍着没有呕出来,“我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你还不明白么?姓施的说的是真的,你很快就要死了。”临祈俯下身来,用冰冷的眸子盯着他,“破坏了阴阳平衡,是要遭天谴的啊。” 第152章 第二条命 “你的智商是不是又退化了?”陆英嘉冷笑了一声,“那种神棍说的话你也信?”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也在尽力修复着自己的识海,同时感到一阵心惊。无论他怎么努力,金色的光芒都在无法遏制地逸散而去,甚至话音刚落,强烈的眩晕感就让他又呕了一口血出来。 那不是某一个地方受了伤的感觉……而是全身的生命力都在崩溃、流失,每一寸呼吸都是为了填补某个黑洞一样的缺口…… 车轮底下的施耀文,也是这样死去的么? 临祈金绿色的脑袋悬在半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我见过太多不知死活的人类了。”他说,“你或许觉得自己懂点科学,很了不起,那我就再告诉你点科学知识,世间万物的能量是守恒的……绝对没有所有的好事都让你这个‘门’占了的道理。” 陆英嘉想骂他又在扯什么歪理,但他一开口却只能吐出血来,手脚抽搐着垂在身侧,望着女孩的脑袋一点点滑回裂缝里,目眦欲裂。 “收手吧。”临祈接着说,“你已经复活一个死人了……还要复活下一个,就只能拿你的命来换了。” “……关你什么事?”陆英嘉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呛他,“你现在不是应该盼着我死么?” “你死了以后呢?我又被送回那个白痴老板那里搞直播么?被你那几个朋友抓去搞研究?还是被那个没脸的怪人当成战利品斩首示众?”临祈的蛇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狡诈表情,“我能活这么长时间是有原因的,小子。” “哈,说到底……”陆英嘉心里生出了一丝快意,“你现在必须依赖我才能活着嘛。” “没错。”临祈很干脆地承认了。 陆英嘉还没来得及奚落他几句,就感觉眼前一道绿光闪过,接着已经使不上力气的胸腔和手臂被冰凉的蛇躯缠住、收紧,他一下被剧痛和窒息感逼得喘不上气来。 带着嘶嘶的尾音,临祈冰凉的话语顺着耳朵的缝隙钻了进来。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死的。” 他这段时间已经被喂得恢复了不少能量,至少能够变出部分原形。他一边把裹成粽子的陆英嘉按在一边,一边用尾巴勾出他的手机,打开微信界面,给刘焱和乔怀茵都发去了定位。 陆英嘉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呆坐在地上望着那道裂缝开始闭合。临祈发完消息就把手机还给了他,让他得以看到谢锐思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卧槽,兄弟你真的来救我了!!!” 即使连呼吸都会挤压得内脏疼痛,陆英嘉还是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边的谢锐思想了想回复他:“你不是说你会去拯救世界的么。” 陆英嘉低头看见自己因为骨折而扭曲的四肢和满地的污血,表情又变成了苦笑。 他被“门”给予的强大力量冲昏了头脑,沾沾自喜,完全没有思考过自己即将要付出的代价。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一步的誓言。 “之后再聊。”他给谢锐思发去了一个医院地址。虽然b市是周家的地盘,但这么多势力的相互纵横下,他的盟友们还是能找到避开眼线的地方的。 十分钟后,两辆救护车无声地开进了学校的后门。护士看见陆英嘉手臂上缠着的小蛇,见怪不怪地给它也裹上了一层保温毯,医生给他挂上吊瓶之后,又在车门上贴了一张符,才载着他朝校门外飞驰而去。 “肝脏破裂,胸腔和下腹部大出血,四肢骨折,失血量超过一千七百毫升……就算是‘门’,他还活着你们就该庆幸了。” 医生瞥了一眼icu病房的小玻璃窗,又责备地盯着刘焱和乔怀茵。 刘焱紧张地和护士交流着注意事项,乔怀茵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玩了一会儿打火机后意识到医院里不能抽烟,在刘焱的怒目下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不是普通的受伤,是阴阳偏差直接扣除了他的生命力……你们着急也没有用。” 第167章 刘焱咬了咬牙:“就不该允许他独自行动……” “他都多大人了,做事还需要你‘允许’么?你又不是他妈。”乔怀茵笑了出来,“说到他妈,好像她已经出院了,正要赶到g市去找我们麻烦呢。这种外交事务我就不负责接待了。” “我不担心陆宁。”刘焱皱了皱眉,“我担心的是……它。” 他的视线落到了icu里一个单独的小保温箱上。 临祈变回了一条小蛇,盘在毯子上睡得正香,没有眼皮的眼珠子上下乱转,显得智商不是很高。 “他是通过吸收了它的能量觉醒的,作为‘门’本来就不是很稳定……在那个时候,他本来可以杀了它的。”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么?” 刘焱扭过头,看见了乔怀茵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老了,就不要干涉小年轻之间的因果了。” 刘焱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挥开:“我再提醒一遍,一开始没看出它是个妖怪,让它跟陆英嘉混在一起的可是你。说到底,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所以我最讨厌的就是大家族的这一点。”乔怀茵打了个哈欠,“循规蹈矩,不懂变通……怪不得那只狐狸会专门跑来嘲笑我们。那小子没有从小被当做‘门’培养,真是撞了大运了。” “陆九当年也利用过它,下场就是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你是警察,不是历史学家。比起一只被陆英嘉养着的蛇妖,你不应该更操心周家在做什么么?”乔怀茵轻哼了一声,“过了这么久他们都没跳出来,肯定憋了个大的了。” 刘焱被他一提醒,身体不自觉地一颤。 他又想起了雪山上那起仿佛永无尽头的风暴……以及盘旋其中的黑色影子。 是啊,一个妖怪不算什么。那群人所触碰的,恐怕才是真正的“禁忌”。 陆英嘉在黑色的梦境中徘徊。 他又回到了那个百鬼夜行的幻象里,只是那些曾经被他消灭的鬼怪远比临祈制造出的模样更为凶恶,眼眶里流着血泪,对他穷追不舍,一片片撕扯下他身上的血肉,要他用自己的命来偿还。不一会儿,他就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只剩下了骨架,而在梦境的尽头,矗立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影子。 他挣扎着扯开上下眼皮,只听见身侧的心电图仪有节奏地发出滴滴声。 保温箱里的小蛇早已醒来,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样下去是没有用的,对吧。” 临祈略显沙哑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脑海中:“只要活着的话是没问题。” 陆英嘉的呼吸面罩上喷上来一股水雾,似乎是在笑。 “你知道陆家所用的蛊……本质上是什么吗?” 临祈并不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回忆不算太好。可陆英嘉还是接着往下说了:“是一种生死契。蛊师与蛊实际上是在互相分享生命……就像现在,我并不是把你的力量拿走了,而是让你的力量寄宿在了我的身体上,所以你才能以这种方式活着。” 临祈冷笑:“这并没有改变你和你的前世一样把我当虫子一样踩死了的事实。” “谁把你踩死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我每天付两百块寄养费好吃好喝供着你呢。”陆英嘉奇道,“那只死狐狸才是真的转头就把你卖了,你以后少和他来往。” 重生之做了直播间爬宠区顶流的临祈也不是很想承认这件事实。“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我们重新来签订契约吧,临祈。” 陆英嘉吃力地扭过了头——离得这么远,他当然看不清临祈的样子,不过要是这家伙现在是人形的话,一定会露出和当年的陆九一样的、面具碎裂一般的表情。 “我手上有陆家的秘法,我可以保证,契约能让我用你的力量……同样也能让你用我的。我俩现在都只剩下半条命,但契约能让我们把生命力共享,相当于卡了个bug,我们都会有两倍生存机会。” 临祈隔了很久才说:“你只是为了继续利用我吧。” “废话,只许你骗我,不许我利用你?再说了,你也可以利用我啊,你可以变回人形,我们公平对决。” 即使躺在病床上只吊着一口气了,这人的嘴还是那样叽叽喳喳,不知疲倦。临祈有心把那些漫天飞舞的彩色羽毛全都咬碎,猛地伸长了脖子,却只撞到了透明的玻璃外墙,陪伴了他数月的青年躺在病房的另一端,纯白的、轻飘飘的,宛如随时会四散而去的蒲公英。 他思考了百年都很难相信,他就是用这样单薄的身躯提起那柄千钧重的金色长枪,刺穿自己的心脏的。 “牺牲自己,去拯救不相关的人……真的有意义?” 这次轮到陆英嘉沉默了。呼吸器的起伏微不可见,寂静长得临祈几乎以为心电图仪下一秒就会吐出来一条直线。 “不知道。”他最后摇了摇头,“但是我既然看见了,就总要去做些什么吧。” 病房的门被护士推开,她检查了一番陆英嘉的生命体征后又离开了,昏暗的影子重新流淌进来。 保温箱的锁被咔哒一声咬开。 小蛇低声吐着信子,从地面上窜过,很快爬上了陆英嘉的病床。它看见陆英嘉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怪异、丑陋,天生与青年代表的光明相斥。从陆九的灵魂投进黄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注定是敌人。 所以,渴望他的鲜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陆英嘉的体温也不高,但总不会比冷血动物更凉。临祈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缠上他苍白的手掌,双眼眯起来逡巡了一番,才找到一处没有伤口的地方。 剧毒的尖牙刺进了青年的嘴唇。 翠绿的光芒突然和鲜血一起涌流出来,两具残破的灵魂被卷入其中,在地狱的边缘互相踩着对方的手掌往悬崖上爬。 临祈有一阵没有拿回人形的身体了,导致每个感官传来的信号都变得很怪异。足足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触碰到的柔软器官是陆英嘉的嘴唇。 他端详着紧闭双眼的少年,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还以为临行时那是最后一个吻呢。 第153章 你的另一半 “拿这东西进去不会污染病房吗?” “这是从我们的实验室拿来的,比你的脸还干净。” 医生心疼地捧着饲养箱里的小白鼠,又白了乔怀茵一眼,推门进了icu病房。 陆英嘉从昏迷中醒来后,没让人问他任何问题,只和赶来的谢锐思聊了几句,就叫护士帮忙给病房内外挂上了厚厚的帘子,开始闭关。 这种方式还真有点不知柴米油盐贵,icu住一天要几万块钱呢——被派来保护他的乔怀茵百无聊赖地靠在病房门口想。他刚从家里出来的那会儿,还得死皮赖脸地找刘焱借钱租城郊的空房子,哪有这样的条件。 陆家秘法毕竟是秘法,陆英嘉平时再怎么大大咧咧,也绝不会向他们透露一点其中的奥秘。如此一来,就只能看这小子的造化了—— 微微摇动的布帘下,隐约透出一丝金绿色的光来。 陆英嘉盘腿坐在病床上,胸腔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维生装置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手上吊的葡萄糖水,病号服向两侧敞开,心电图贴片从略显单薄的胸口延伸出去,在仪器上显示出奇异的图案。 如果再仔细看,随着呼吸的韵律,他的身周一直有一层光的气团在缓缓流转。这几天来,气团从最初只能出现在手心到逐渐包裹全身,颜色也从一开始的淡绿变成了深邃的翡翠绿,把他衬得如同林间生长出的精灵一般。 陆千彩已经把陆家保存的木能量核心交给了他,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先尝试着将这部分能量吸收完毕,终于完全压制住了梧桐树妖,连带着凤凰也安分了许多。在这两极能量上,将再没有任何人类是他的对手。 当然,陆家秘法的奥妙远不止这些,他最想掌握的还是用蛊的部分。在常规的修炼方法里,蛊师和蛊都是从小就订下了契约的,至少也要一直在蛊成长的环境中修炼,长大后两者的能量才能互不相斥。但他和临祈显然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只能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武力压制。 没错,临祈是被他打败过一次的,现在修为都在他身上。他在承诺对方时说过他可以用自己的能量——这点没错,只是自己想给他多少他才能用多少而已。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的能量不听他指挥。 陆英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潜入自己的识海。 经过黑衣女人一战,现在他的识海可谓是一片废墟。原本浑厚的金色阳极能量丢失了一大块,孤零零地在虚空里悬着;五行能量只有两处勉强支撑着,其他都在到处乱飘。最重要的是,有一团黑金色的能量像蛇一样在角落里打了个结,警惕地望着他。 第168章 他之所以能用上陆九的武器,完全是因为临祈的修为把他的水平强行抬高了,但对方的能力他可是一点也用不出来。 尝试了好几次也无法接近之后,陆英嘉暴躁地把它扔到了一边,专心修复起自己的阳极能量。但今天他却接连碰了壁: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识海里的能量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陆英嘉哀叹着从修炼状态中退出来,心想自己这是遇到瓶颈了。 对修炼中的巫祝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虽然突破瓶颈之后能力都会有飞跃式的提升,但需要的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几年,而他现在可不知道周家人什么时候就会蹦出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需要快速突破瓶颈的方法……听起来有点像邪修。 “喂,临祈。” 保温箱里的蛇正心满意足地吞食着小白鼠,下颌张得大大的,颈子蠕动了几下才把肉块送进去,样子有点像电脑死机了——它静静地等着胃袋消化了一会儿,这才懒懒地扭头瞥了陆英嘉一眼。 照顾陆英嘉的医生虽然都是自己人,知道他是妖怪,但签订契约那一瞬间摄取到的能量只是杯水车薪,他们还没来得及看见大变活人,临祈就已经被迫恢复蛇形,溜回保温箱里去了。这几天他只顾着吃了就睡,日子过得可谓一个悠闲。 “修炼可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听你发号施令,不是么?” 陆英嘉咬了咬牙:“你少给我废话。有契约在手上,我现在对你的情况清楚得很。” 他的手背上缓缓浮现出一道蛇形的纹样,轻轻一捏拳头,临祈的身体就瑟缩了一下。 他强忍着浑身肌肉痉挛的疼痛爬出保温箱,盘在陆英嘉的腿上,睁开金色的竖瞳,朝他吐出了威胁的信子。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在排斥我的能量。” “为什么?” “为什么?”临祈嗤了一声,“当然因为我是妖怪了,救世主大人。” “我以前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临祈还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一点也没想帮他解决问题。陆英嘉气不过,一把捏住了他的七寸,将他拽进了自己的识海里! ……临祈还是第一次知道陆家秘法中还有这种修炼方式。 他的意识刚闯进来,就被尖锐的阳极能量逼得连连后退,大脑仿佛在被千度的烈火灼烧,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他能感到陆英嘉的意识就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直到他放弃了逃跑的念头,才飘过来触碰他。 那片光团是冰凉的,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无比的畅快——临祈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等待他的却是黑洞一般的虚空——意识立刻有一部分被扯碎,盘旋着朝黑金色的“蛇结”飞去! “咦?” 蛇结并没有像陆英嘉预想的那样变成自己识海的一部分,而是分出一缕,在两人身上分别打了一会儿转,最后自己凝固成小小的一团,颇为嫌弃地趴在了阳极能量的边缘,并不与它融合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陆英嘉听到临祈笑了一声。 以前他听到对方成竹在胸的笑声就感到安心,现在只觉得讨厌——没办法,临祈在修炼方面的知识比他们都丰富多了。 在陆家秘法中,如果蛊具有足够强的精神力,就可以与蛊师一起在识海中修炼,当然一般是后者占据主导,但他感觉临祈完全无视了他,一把把蛇结扯了开来,只把一小段意识分给了自己。 “喂,你也过来。” 陆英嘉咬咬牙伸出“手”,一触碰到他,一段段的记忆就汹涌而至,仿佛涨潮般将他淹没了—— 妖怪的能量,大部分都源自他们对世界的记忆。 与陆九的那一段他已经见过了,让他忍不住驻了足的,是和自己在一起的那部分。 没错,他们的相遇一直都是临祈刻意设计的,在最开始的战斗里,他游刃有余地压制着自己的能力,还会嫌旁边咋咋呼呼的人类碍事,只想赶紧把他养到觉醒之后吞吃掉了事。 是什么时候他的眼神开始起了变化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再吃掉身边的猎物,而是把它们留给这个人类用了呢? 蛇结被解开,黑金色的外壳被剥下,褪去了伪装的蛇妖皮肤呈现出青白色。他缠上人类细弱的小臂,绷紧的肌肉似乎在蓄力将它掐断,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对待珍视的宝物。 识海里的能量没有增长,金色的阳极能量也没有被修复。取而代之的是,蛇结像莫比乌斯环一般将两股意识盘绕其中,黑、金与绿的光芒绞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但耀眼的色彩。 仔细一看,它的形状竟似半人半蛇,与阳极能量始终有一道顽固的分界,但就这么占据了识海的一个角落,不可撼动。 “这是你的精魂。”临祈说。 “什么鬼?不是只有妖怪才会有那东西吗?” 临祈并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突兀地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么?” 陆英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有心思扯那些?还真以为我留你一条命就是原谅你了?等把这些事情都解决,我——” “我并不关心你怎么处理,陆英嘉。”临祈重重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我只是想提醒你记住……因为恨陆九,还有喜欢你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说得对,妖怪很无聊……所以无论是他还是你,所有我曾有过的感情,我都不会忘记。” 陆英嘉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他很想质问临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从头到尾又不是他死了朋友,被骗得团团转!但对方又不是在希求他的原谅或回应。从没有狠心把他扔到野外冻死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处于下风了。 自己毕竟也是……喜欢过那个临祈啊。 “那现在如果我要求你为我去死,你会去么?”他无不讥讽地刺了一句。 “契约不就是要求我这么做么?” 识海在慢慢淡去,陆英嘉感到有凉凉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脸上。 能量还在皮肤接触的地方交换——他的力气原本很微弱,但随着对方的手臂缓缓压下来,他的手指也恢复了活动,强硬地从对方的指缝间挤出去,十指扣在一起。 与他不一样,临祈从脖颈到胸口蔓延着一大片深绿色的纹路,标志着他现在已经是个被契约束缚的妖怪,他的蛊物。在他肌肉的起伏中,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的森林,随时会窜出一条毒蛇,撕裂陆英嘉chi裸的胸膛。 “那你就……做好准备吧。” 吊针被临祈不慎撑上来的手臂扯断,陆英嘉一边冷冷地仰视着他,一边挑衅似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要是再被我发现什么不对,我就……” “喂,你俩暂停一下,我们搞到玄武出没的——” 突然推门进来的乔怀茵话音戛然而止。 即使icu病床比普通的宽敞一些,还是不够两个成年男性一起挤在上面的。陆英嘉整个人被压在枕头里,汗湿的刘海粘在额角,病号服大敞着,骤然恢复人形的临祈更是一/丝/不/挂,两人紧紧相扣的双手十分显眼。 还没等陆英嘉开口,门就嘭地一声被摔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陆家秘法啊。”饶是乔怀茵也摇了摇头,喃喃道,“确实还是不要传出来的好。” 第154章 再见玄武 越野车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刘家的倒霉手下照常被安排来接送“门”,但这次,他的心情可大不一样。没有平易近人的大学生坐在副驾讲自己的除妖故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备用的爬行动物保温箱。同样冰冷的气息从后排传来,还好有陆英嘉强大的阳气中和一下,不然以他的修为,已经被那只强壮的冷脸蛇妖逼得喘不过气了。 临祈和陆英嘉分别坐在后排座位的两边,一个穿着潮牌冲锋衣,一个朴素的一身黑,都把脸转向窗外,互相不跟对方说一句话。只有临祈胸口和陆英嘉的手背上相似的契约花纹,标志着两人之间还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真是演都不演了——自从陆英嘉从q省回来后,陆九的转世又带着一模一样的蛇妖强势归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各大巫祝家族。 大多数人都在猜测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秘不可告人的关系,尤其是在乔怀茵传出一些微妙的暗示后,连刘焱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奇怪了。但陆英嘉并不在意这些,他和临祈在某种程度上都已经把对方当成死人了。 越野车在h省黄沙弥漫的道路上飞驰。 乔家上次监控到的信号,显示玄武曾经在西部沙漠地区短暂出现,随后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了中部高原地区。之前千呼万唤都找不到影子的神兽,在“门”觉醒之后,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带着刘家人和堪称顶级的凤凰火,他们这边的战力是不需要担心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另一支沉寂已久的队伍会不会冒出来捣乱…… 墨菲定律总是非常容易应验的。夜晚到达原定接应的村庄时,几个手下出去侦查,不出所料地发现邻村已经有大队人马驻扎过的痕迹。 第169章 “不用着急,”乔怀茵倒是很冷静,“玄武要找的是‘门’,不是一个冒牌货。他们没那么容易得逞的。” 话是这么说,依靠这两家的卜算师,他们其实也无法感知到准确的情报。这次施语冰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来,确切地说,自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上施语冰。她离开了学校,几个施家联系人的说法也是模棱两可。陆英嘉觉得她的举动完全情有可原——他不知道施耀文是否把施家的秘辛告知了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她究竟还愿不愿意在目睹了父亲的惨状之后,继续做出预言。 她第一眼见到临祈时的预言已经应验了,这又是否算是泄露了天机? 不过陆英嘉现在倒是比他们更为敏锐,他感到玄武其实就在不远处徘徊,只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以防万一,他们分散着住进了村里的几处招待所,这样无论是哪个方向有动静,都有人可以第一时间预警。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信号来自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地方。 夜里两点,陆英嘉终于结束了修炼,强迫自己躺上床寻找一点睡意。但他的脑袋还没挨着枕头,就被一阵剧烈的震动猛地摔到了地上! 陆英嘉艰难地爬起来,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他这才能分辨出来并不是周围的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震了起来! “临祈!” 契约纹路闪了闪,小隔间的门被推开,临祈优哉游哉地踱步出来,低头望着他的狼狈样。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然,那家伙好歹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它这招对我一点用都没——” 话音未落,又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传来,房间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纹,接着猝不及防地崩落下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然而从外面看,招待所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在外警戒的手下只是掏了掏耳朵就继续工作去了,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两个人已经在瞬间消失。 …… 滴答。 陆英嘉听到有东西滴落的声音,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了一下,却被烫得迅速缩了回来——他的手上出现了一大块闪着红光、还在缓慢流动的熔岩!如果不是有凤凰火,他的手恐怕就已经被碳化了。 他和临祈蜷缩在一个半人高的山洞里,只有对方微微发亮的金色瞳孔权当照明,不得不弯着腰匍匐前进。他不懂这大王八想发什么疯,但临祈显然有些心理准备,沉默地一挥手示意他跟上。 越往前走,空间就变得越来越开阔,到后面已经可以直立行走,可他们感受到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呼吸甚至都有些无法进行,仿佛有人在不断活埋他们似的。临祈一路谨慎地触摸着洞壁,到了某一个转折处,他突然停了下来。 陆英嘉犹豫了一会儿,很快捕捉到一个细节,浑身过电似地一激灵,也跟着停了下来。 洞壁本来满是干燥玄武岩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块扭曲的水渍。 “如果已经有客人就不要再叫我们来了,这样很没礼貌,知道吗?” 这货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的吐槽话术? 洞壁应声塌陷,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临祈毫不客气地跨了进去,陆英嘉在背后暗暗嘴了他几句,也跟着钻进通道里。 这次仅过了几步,眼前就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两层楼高的地下空间!虽然四面都只是粗糙的玄武岩,有些地方的岩浆都还没有凝固,地上满是狰狞的纹路在流淌,但在本应全是黄土层积的h省,这也算是了不得的奇迹了。 乍一看,山洞里空荡荡的,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有一处地面在不正常地波动挣扎。那是一个用碎土和熔岩做成的囚笼,在不断与深处的什么东西碰撞,那东西似乎终于意识到以自己的强度无法和它硬碰硬,不一会儿就有一道细细的黑色水流猛地甩了出来,砸在熔岩上激起一股白烟。 无面人! 两人同时提起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松了松——土克金,周家最引以为傲的一部分能力在这里完全讨不到好。虽然玄武好像比起临祈描述的进化了很多,但两人联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轰!” 一声巨响,土石骤然被激起,在半空中纷纷炸成粉末,两人不得不掩面后退。就在视野变黑的一瞬间,阴冷的气息已经从脚下升起,迅速将陆英嘉缠入其中,他下意识地唤出了凤凰火抵挡,却在出手的瞬间就被扑灭! 关键时刻,金红色的气流迅速从胸腔中涌出,陆英嘉几乎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拔出了“吞日”,这才“当”地一声把那股气息逼退。 临祈那边也传来了一声怒喝——刚恢复的人形力量太局限,他不得不尽力拉长身体,粗壮的蛇尾在半空中一甩,才把铺天盖地砸过来的石雨统统扫落。随着又一阵直击神经的恐怖震颤,两人的脚都不自觉地往地下陷去,临祈的尾巴又是一卷,顺势把陆英嘉扔到一个凸起的高处,自己的身后却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细长的黑色影子。 “‘门’,和影子……” 苍老浑厚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玄武依然没有现身——或者说,它已经与他们身处其中的大地融为一体。先到的“客人”的囚笼终于支撑不住散开,一个黑色的人形手执长矛,从地底爬了上来。 “果然,施耀文那个老东西还是选择了帮你。”周书华的声音从他口中发了出来。 陆英嘉知道这只是他的传声法术,不屑地哼了一声:“现在连亲自上场都不敢了吗?真想举报你虐待童工啊。” 周书华笑了起来:“你们的消息倒是挺快。现在我们手上的属性都是二对二……我倒要看看你觉醒了又有什么本事。” 他一句挑衅还没说完,无面人就猛地绷紧了身体,长矛撑地,堪堪向后躲过了一道凌厉的闪光! 临祈发出的攻击形态依然是锋刃。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锋刃上多了一抹诡谲的深绿色,尾端更拖曳着一道黑色的气流,斩进旁边的岩石中时,竟将玄武的身体也慢慢腐蚀,发出了尖锐的嘶嘶声。 “谁说是二对二了,你会不会数数?”陆英嘉挑了挑眉,“我早就说过啊,我站哪边,这家伙就站哪边。” 他的手背上霎时绿光大盛。 蛇尾犹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无面人弹射过去,在即将碰到对方的瞬间,无面人的身体突然分解开,化成无数黑色的雨滴,随后又变成利刃纷纷洒落!在收回蛇身的时候临祈就张开了防护罩,将一部分攻击挡下,却不小心忽略了——有一枚极小的尖刺以刁钻的角度从地下钻出,径直飞向他的心脏! 然而下一秒,它的目标却被一片黑洞掩盖了。临祈用手凭空拉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将无面人没来得及唤回的锋刃都吞了进去。 “轰!” 无数熔岩从石制的穹顶落下,夹杂着已经烧成暗紫色的凤凰火,宛如纷飞的鹰隼,朝缺了一只手臂、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的无面人袭去。陆英嘉被玄武千钧的重力压制着,用出这一招后只有唤出藤蔓才能支撑住身体。 “那个鬼影居然把能力给了你?”石缝中传来周书华气急败坏的声音。 说真的,这点连陆英嘉也没有想到。他这几天又和临祈研究了一下精魂为何与阳极能量互斥,花了一个昼夜时间,竟然在识海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黑衣女人。 虽然“门”理论上可以吸收任何能量,但陆英嘉看到她时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是那个会杀人的本体,充其量只是一段意识,但正是因为吸收了这种“杂质”的关系,他的识海没法像以前一样完整地融为一体了。 他想不出该拿她怎么办,干脆就把她丢给了临祈使用。不管怎么说,这东西还是挺有实战价值的。 “是啊,让我数数……现在算是四对二了。”陆英嘉握紧了长枪,铛地一声刺进地层深处,“还打算继续打下去么?” 周书华没有回答。 地上的无面人慢慢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陆英嘉到现在都没有搞懂他的行动模式——从各个方面来说,他都没有发育完全,但在雪山上的那句话,又显得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 比他的动作更先出现的是玄武痛苦的叫声。 那声音几乎让整个大地都在战栗,陆英嘉条件反射地扶住了临祈的肩膀——接着四周再次天摇地动,穹顶仿佛刹那被一柄利剑劈开,刺眼的日光穿透玄武的身体洒了进来。 不……现在明明是夜晚才对啊。 陆英嘉震惊地抬起头,望着不知何时悬停在了半空中的无面人。 白光几乎全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像是蜕去旧茧,又像是被灼烧到皮开肉绽,他慢慢撕下了头上的黑色外壳,露出一张陆英嘉许久没有见过的脸。 他的眼角闪烁着泪水。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了,陆英嘉。” 第170章 第155章 神的祝福 在出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或者用另一种话说,叫做“受到了神的眷顾”吧。 父母都是企业高管,拥有殷实的家底,人人羡慕的首都户口,而且来自本地很有名望的大家族,逢年过节的红包能收到手软。当然,家里也会有很多他看不懂、甚至可以称为陋习的仪式,但年纪小的时候和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一起,权当看了几场精彩的表演,总在妖魔鬼怪被击退、扮演英雄的长辈摘下面具的时候高兴得手舞足蹈。 不久之后,那位长辈去世了。而父母突然开始焦急地带着他上医院,检查的还不是常规项目,每次被送进病房他都要昏迷一会儿,出来以后只会听到父母恨铁不成钢似的叹息。 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学业出了什么问题。上了b市最好的中学,很多同学都在兴致勃勃地分享以后出国的规划,他也向父母提过,得到的只是一顿臭骂,说他连自己的文化都没搞清楚尽想着折腾洋人的东西。这话简直只有在年代剧里才能听到,让他突然醒悟自己的大家族简直是封建迷信的熔炉,一度让刚进入叛逆期的他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直到高中的第一个寒假,父母突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让他为回家过年做很多准备,比如每隔七天就要沐浴焚香,每天只能在特定的时间里进食,甚至花了三天三夜待在寺庙里做一个规模盛大的法事,其间一直有四十九个穿着各色祭祀服饰的僧侣围在他身边念经,还逼着他背下一篇几千字的、佶屈聱牙的祝神辞。好不容易踏进四合院大门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被摧残到虚脱,父母则在看到第一时间出来迎接的舅舅时,脸色变得比他更加难看。 就在那晚他终于知道,那位长辈并不是在“扮演”英雄。 平日和蔼可亲的保镖、司机们突然露出了意想不到的面目,手持奇形怪状的古代武器,把他按在祠堂中央,逼着他在昏暗的烛光下背诵祝神辞。他很想跳起来反抗,但其中一个保镖只是抬了抬手指,就有数十道锐利的匕首从天而降,把他残忍地圈禁在地面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所谓“鬼神”的力量。 祝神辞念到了半夜,他早已口干舌燥,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有小刀在划拉喉咙。直到有一刻祠堂里突然刮过了一阵清风——家里的长辈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进来了,齐刷刷地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他已经不记得那时自己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只记得有什么色彩温暖但触感冰冷的东西接近了自己,宛如寺庙里高耸的白瓷神像走下了莲花座,轻轻用露水点了他的额头,像是赐福,又像是怜悯。 再后来的事情,他就越来越无法理解了。他依然被要求努力学习,但目标不再是q大,而是远在g市的z大;一向很有事业心的母亲辞去了工作,整天在四合院里和舅舅吵架;高三那年,父亲所在的公司破产,他们不得不搬进四合院和长辈们住在一起。他被要求每天晨昏定省,但不是对着祖父母,而是对着家族祭台周围早已作古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醒来,他发现自己漂浮在一座鱼缸里。 是的,鱼缸。他喜欢鱼,原本打算报q大的农学专业,所以父母给他买过一整套的水生态模拟设备,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丢进一座鱼缸里。 身后传来玻璃撞击的闷响,他在注意到自己竟然可以在水中呼吸之前,就注意到了那个骇人的影子。 通过深粉色的肉瘤和圆圆的身子,他认出那是自己养的一条狮子头金鱼。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认错了——那条金鱼足有他半个人那么大,张开嘴时不是在小口吞食饲料,而是露出了两排比鲨鱼还锋利的尖牙! 他像落水狗一样被它追得四处乱窜,四肢都负了伤,血水把视野搅得更加模糊不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痛得发了狠,扭头就朝金鱼冲过去,先是一拳打中了它的眼睛,随后扯住它的鱼鳍想让它失去行动能力——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稍微一使力,就听到金鱼的身体内部传来了恐怖的撕裂声,一道小裂口刚在它头顶出现,就有大股腥臭的血液仿佛受他操控般地涌流出来!最后它的身体彻底爆炸,变成了看不出形状的肉团,沉进了黑暗的水底。 他一边呛咳一边惊恐地呕吐,等水位终于降下来时,他才看见了鱼缸外母亲苍白的脸和舅舅意味深长的笑容。 神鬼、妖怪、巫祝…… 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去适应这些。高考放榜后,他被迫按照家里的要求报名了z大法学院,然后几乎一整个暑假都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度过。他对战过的妖怪从柔弱的金鱼逐渐变成了骇人的狮虎,每次都还被迫在尸体当中修炼,在腥臭的血肉中间背诵祝神辞。每次他受了伤,母亲都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和大国寺的僧侣来为他救治,但到了大学开学的时候,他身上还是有多处疤痕变成了青黑色。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出了那个四合院。然而在推开宿舍门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却直接将他掀翻在地——与赶忙上前扶住自己的青年握住了手,他才明白了家里人一直想在自己身上追求的是什么。 啊啊,原来……他才是那个被神祝福了的人。 他的床位就在青年的旁边,完全不是巧合。他记得家里人对他的嘱咐:一旦发现青年有“觉醒”的迹象,就立刻杀了他,把那份力量据为己有。 可青年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正常地上课、玩乐、参加活动,把鬼神之说当成自己直播赚钱的谈资。他也没有机会再多介入对方的生活一分,在新学期开始不久的一个夜晚,他独自从图书馆回宿舍,经过一片小树林时,四周的蛙鸣忽然消失,极其强大的阴气扫过了他身周的区域,让他整个人瞬间被冰冷的气息缠住,动弹不得。 他在训练时从未接触过如此强大的妖怪。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对自己做了什么,度过浑浑噩噩的两天后,母亲突然来到学校把他接走,再回到四合院的时候,他被领着去见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文质彬彬,西装革履,一副大学教授的模样,眼神却极其深邃,他在他的注视下直打颤。过了许久,他只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 “没有时间了。”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几乎没有了记忆。他似乎被关在了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不时有人像对待催熟鹅肝的鹅一样,把各种“饲料”灌进他的身体里,再逼迫他修炼、消化。他能感到自己识海中的能量在一天天增强,可他不知道这种增强有什么意义。 他有时听到母亲在召集手下筹备自己的计划,有时听到别人在叫自己“容器”。 他身上的青黑色越来越多,最后开始变得和他杀过的那些鬼一样,他甚至在黑暗中都找不到自己。 白虎出世的时候,他被人抬上风雪凛冽的山顶,体内汹涌的力量让他能轻而易举地逼退其他家族的巫祝,做出早已习惯的动作——撕裂神兽,然后吸收它的力量。那位青年提着金灿灿的长枪杀到面前时,他不再感到嫉妒,只觉得悲哀。 你也很快会习惯的,他说。 黑衣女人把人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反而是他最自在的时候。他可以藏在夜色里,对自己看到的每一个妖鬼下手。舅舅早已派人守在了q省,只要那只大妖一出世,就是他修成正果的时间。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走出大山的是曾经孱弱无比的青年。 撕下面皮似乎让他无比痛苦,眼角涌出的泪水越来越多——真稀奇啊,他甚至都快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周……周承运。” 对面的青年震惊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早就该想到的……从出生开始,这个名字就已经比眼前苏醒于大地中的神兽还要沉重。 “陆英嘉,你知道为什么周家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么?” 原本直指着他的“吞日”长枪突然滑落在地。 “因为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上一任‘门’死在了周家,所以这一任也理应是周家人。但我不是‘门’,我只是一个‘容器’。” “为什么?”陆英嘉难以置信地叫出了声,“就算‘门’不是你,他们又为什么要如此强求?做‘门’究竟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们对世界的循环厌倦了。”周承运答道。 所谓世界的循环,就是妖鬼出现,平衡被打破,“门”前来救世,平衡恢复,“门”死去,妖鬼再次出现……周而复始,延续了上千年也没有尽头。周家作为最先为皇家服务、传承时间最长的巫祝家族,早就厌倦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天平,他们想要到达更高处,找出制定了这个规律的究竟是谁。 在人类的想象中,能处于世界之上的,也就只有…… “神。”陆英嘉喃喃问,“周家在寻找神?” “我们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周承运回答道,“因为,‘门’就是神的使者啊。” 第156章 信仰 第171章 “你在开玩笑吧。”陆英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他要是能跟神扯上关系,那就不至于从见到临祈开始就倒霉到现在了……更何况陆千彩已经告诉过他,第一个诞生在陆家的“门”就是他们的先祖用鲜血召唤出来的,神怎么看都不会如此掉价。 但周承运不听他的推理。黑色的面皮缓缓闭合了回去,他又变回了那副人鬼莫辨的样子,用仅存的一只手臂捡起长矛,迅速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激起一片凌厉的冰渣,陆英嘉和临祈不得不再次跳上高处躲避。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不知道。” 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相信,已经无从问询了。周承运不再理睬他们的言语,手臂猛地使力,将长矛狠狠插/进地面的裂缝中,又激起了玄武愤怒的嚎叫! “拦住他!”陆英嘉明白他想做什么,朝临祈吼道。后者虽然不屑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动了,蛇尾用力在地上一拍,把大量的碎石和渣土震了起来。周承运毕竟用的还是个人类的身体,和千年大妖比体力没有胜算,被震荡波直接甩向了半空,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瞬间变回人形的临祈已经逼到近前,淬了毒的利刃只差一寸就要刺进他的心脏! “铛!”周承运勉强抛出一面防护罩,挡下了致命的攻击。但陆英嘉已经不会再给他犹豫的机会,瞬间从脚下生长出的大量树根扎进地心,硬是将玄武的硬壳撑开,露出巨大的裂缝,接着同时甩出一把符咒,把烧得滚烫的凤凰火流水般灌进裂缝中! “嗷——” 玄武发出了痛苦得令陆英嘉于心不忍的哀嚎,穹顶开始接二连三地坍塌,落石到半空中就碎成了齑粉,他们不得不跳来跳去地躲避。“你当年就用的这一招?”陆英嘉一边冲临祈喊一边摇头,“真够没人性的。” 按理说,玄武真正的弱点应该在头部,但当年被逼至绝境的临祈根本没心思考虑那么多,他是与之周旋了一个昼夜,硬生生撕开了它的硬壳,把毒液灌注进去的。现在他们被困在玄武构造的结界内部,自然也不得不效仿之——临祈冷哼一声,故意把一块石渣甩向他:“我本来就不是人。” 现在有了属性相克的凤凰火,只会加速征服它的进程。不一会儿,洞穴的坍塌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枯败的焦黑色开始从他们脚下生长出来,迅速蔓延到满墙满壁。熠熠火光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幻成了更加深邃和浑厚的暗色幽光。 周承运的三条肢体都被临祈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陆英嘉盘腿坐下来,随时可以把能量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他可没有看人受虐的癖好,也不可能把周承运赶尽杀绝,正想多问他两句话,对方却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他猛地一扯,像壁虎一样把四肢末端直接切断,然后在两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迅速变成一抹流水钻进地缝里,消失不见了。 临祈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整个身体都是能量的化形而已,相当于一个有实体的鬼。只要能量恢复,就能重新长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陆英嘉低头还是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一天比一天更不知道成为“门”后接踵而来的真相。原本恐惧着临祈早早就在宿舍里布下了陷阱的事实,现在竟然又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他带走了周承运,自己可能早就在睡梦中被人割断了喉咙。 但周承运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根本没有对鬼神之事的兴趣,也没有拯救世界的愚蠢雄心。只是因为出生在周家,就不得不承担他们的野心,变成这副丑陋的模样去寻找所谓的神明。 陆英嘉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涂抹在地上,画出一个收服玄武用的法阵。临祈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溜到一边闭目养神,就听见他问了一句: “临祈,你觉得神真的存在吗?”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知道。就算有,也跟我们妖怪没关系。” 陆英嘉皱紧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淡淡的金棕色光芒开始在他身侧流转。 “我觉得,施家肯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施语冰固然不愿意见到他们,但陆英嘉自还有别的办法找到施家人。他给美术馆事件中送自己弟弟去接触施家人的穆有初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发给了他一个地址,是位于b市的一家综合艺术沙龙。 他们飞回b市的时候,谢锐思刚出院,本来在电话里已经发了一通火,要求他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但两人一见面,他看到陆英嘉变得沉静了许多的眼神,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想到是陆英嘉先诚挚地坐下来,朝他问道:“阿锐,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谢锐思的大脑半天都没转过来。 陆英嘉在前往h省之前,曾经简略地向他说了一遍自己近期的经历——实在是十分简略,以至于他只领略到了他们“九分诡事”频道的三位好汉都差点死了一遍这点。 “在我‘死’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现在你和这位……呃,蛇妖同志都站在我面前了,我也不敢说。”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觉得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接触到……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让人类能够摆脱因果循环?” “那当然没有。”谢锐思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世界运转的规律,再说了,如果没有这种循环,人类就没有动力了,只会走向毁灭。” “这就对了,我早就说过,‘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依靠神仙皇帝。’”陆英嘉说着说着唱了起来,“某些人为了掩饰邪恶的意图,真是给自己加戏太多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谢锐思皱起了眉,“不对,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看到了网上传的那段直播,你要是去干献祭自己拯救世界这种蠢事,我可不同意——” 他指的是陆英嘉的账号被封的时候。现在想想,周家不允许他把祈福的仪式传播出去,是否就是阻止自己接触神的一种手段呢? “这你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蠢,我现在发现还是用武力解决问题比较有效。”陆英嘉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因为吸收了玄武而变得肌肉结实的小臂,谢锐思看了却再次沉默了。 “陆阿姨这几天打电话找了我……我不知道你和你家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还记得你最开始的愿望是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吗?” 陆英嘉长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记得——但在整个世界都要倾覆的时候,只做一只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又有什么意义? “放心吧,我不会做危险的事的。”看了一眼穆有初发来的邀请时间,他起身拍了拍谢锐思的肩,“我……找到答案了就会告诉你。” 一座被各式雕塑环绕起来的院子里,只有角落的圆桌旁坐了一个长发披肩、戴着口罩的女人。 陆英嘉一坐下,还没等女人说话,就先开口打了预防针:“我先说清楚,我并不是要问你们那些‘遭天谴’的事,也对你们和周家的交易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穆丘那幅画究竟表达的是什么?” 这正是当年走进穆家,邀请穆丘前去寻找施家唯一的“门”的女人。她眯了眯眼睛,缓缓道:“我想画面已经表现得足够清楚了……陆千彩应该也告诉了你同样的东西,不是么?” “所以,‘门’的确是被巫祝用鲜血或者说人牲献祭召唤出来的……那就应该与神没有关系了,对吧?” 尽管早期文明确实都是这样举行祭祀仪式的,也有神本性邪恶、就是靠人的献祭获得力量的说法,但他相信周家要找的不是这样的神,否则他们早就大开杀戒了。 女人有一双和所有施家人一样深邃的眼睛,但这次陆英嘉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她的眼神,反而将她的探视逼了回去。 “的确不是。”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有没有仔细看那幅画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 “穆丘并没有画完,但是从那里回来以后,我们大小姐就已经看到了。她现在正在完成这幅画作。” 陆英嘉猛地站了起来。 “请放心,她现在并没有生命危险。”女人面不改色地拿出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的岩画虽然线条粗糙,但还能勉强看出叙事内容,讲述的是从那扇门中出来的怪物造访后,一些人获得了新的武器,可以去捕杀强大的猎物;一些人组成了家庭;一些人则获得了金银珠宝,正跪在门前做出感激祈祷的样子。 这种画面实在太常见了,连陆英嘉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门’帮助他们实现了愿望?” 女人点了点头:“但神做的事不是这样。” “神做了什……”陆英嘉还没有问完就想到了。 神创造了世界。 神创造了人、妖和鬼。 神制定了阴阳平衡的规则,一旦出现失衡,就会无情地清洗世界。 第172章 而“门”是违反规则的,因为“门”可以横跨三界,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的力量投注到任何一方身上。如果他选择帮助人类,那简直就像是为人类盗来圣火的普罗米修斯。 “所以,你还要寻找神么?”女人幽幽地问,“家主警告过周家人,但他们已经走火入魔……不过如果是真正的‘门’想这么做,是没有人能阻止你的。” 陆英嘉摇了摇头:“我才不相信那种东西。但是,我的确和他们的目的一样——我要找到一个终结目前困境的办法。”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尽管我们没有证据……但历史上的确有一个做到过这件事的人。他让阴阳平衡保持了两百多年。” “谁?” “陆九。” 她的口罩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无奈地笑,“当然,现在能找到他的也只有你了。” 第157章 群山 回g市的飞机上,陆英嘉和临祈虽然坐在同一排座位,但两人之间依然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陆英嘉甚至不知道自己回学校的意义是什么。四大神兽已经被全部收服,他还操控着一只蛇妖,已经是人类中的最强者,周家肯定气得牙痒痒。按理说,他现在的使命只剩下等着不长眼的最强妖鬼出现,然后一枪取下其颈上人头,这一代“门”该死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但他的力量越强,带给他的只是越来越多的疑问。 小到临祈这只妖怪究竟怎么处理,大到“门”究竟算是什么样的存在……以前的巫祝从来没有留下过答案,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背后的深意。周承运或许说得有些道理,他们只是年复一年地困顿在这场循环里,把成千上万生灵的安危变成了人间争权夺利的游戏。 说起来,陆九的命运其实和周承运有几分相似。他一定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他究竟做了什么呢? 在大部分的历史记载里,他与临祈正面对战后就没有再走出那片山林。但在临祈的记忆里,陆九明明是毫无悬念地杀了他的,他也不可能从此放下执念就在那里坐化了,毕竟他的武器还出现在了哲米雪山的群葬墓中,说明他杀了临祈之后肯定还出现在了那里。 这一点竟然连乔家人都没有察觉——那么,他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 作为陆九的转世,加上施家那个女人的暗示,陆英嘉觉得答案肯定就藏在自己的记忆里——或者说灵魂里——但是怎么拿到,这又是一个玄学问题。他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着这学期的最后几节课,一边研究古往今来的各种招魂大法,把李家铭吓得够呛。他甚至让临祈把自己打晕,然后试过招笔仙——但在他们经过重重防护的宿舍里,连一个路过的小鬼都不敢进来,最后只是临祈不耐烦地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圆,像是对他们的嘲笑。 唯一的突破是,白术向他们证实陆九的确独自进过雪山。 “要保存临祈的精魂,我当然要找一个陆大人不会去的地方,所以我就跟踪了他一段时间。”他是这么说的,“他肯定也发现了,但他没有驱赶我,真是大善人啊,现在的您也一样……” “少拍马屁,说正经的。” “好好,但是进去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地方条件太恶劣,我也受不了……反正我在那里守了好几天,没有见到他出来,大概是在里面找地方出家了。” “他要是出家,就不会再次转世成‘门’了。”临祈淡淡补充道。 “哎呀,这么专业的事情我就真不知道了。我只跟着他到了大若草寺……你们要不也过去看看?” 大若草寺就在他们上次上山的那条线路上,白虎被收服以后,听说有些旅游向导也能带进去。陆英嘉盘算了一番,马上准备订机票飞s省,同时这次决定只带临祈一个人,他既然已经有了玄武的能力,干脆连乔怀茵也没通知。 “我记得你好像答应过你那个朋友,不会做这种没脑子的事。” 临祈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陆英嘉听见床帘的另一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他很想脱口而出你别管,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无论如何,临祈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只是去寺庙里看看,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是吗?”临祈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没再和他争辩下去。 陆英嘉差点就要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很想掀开床帘揪着临祈的领子问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更习惯临祈对自己表露伪装的善或者纯粹的恶意,那酿造了太久的情感太难懂,也无法承受。 但转念一想,造成了这样的局面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说到底,他也并不是有多善良——把僵硬的躯体抱进怀里的时候,他也有一瞬间是在温暖自己。 他只是不希望这条路上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没有要解救谁的紧迫感,这次进雪山的路途竟然变得无比顺利。他们找的旅游团全是一群酷爱拍照打卡的老头老太,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走停停,陆英嘉也来了兴致,在新号挂上了直播和老粉丝们聊天,强调自己这次只是来观赏风景,绝对没有什么灵异事件。 但他不找事,总是会有事找他。看到旅游团晚上停在大若草寺不远处的酒店休息时,就有人发了弹幕:“听说这座寺庙的僧人很奇怪,晚上会来抓人勾魂。这旅游团不会是坑你们的吧。” 陆英嘉看了简直要笑出声:“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他猜测这里顶多是又出现了当年广水寺那样的事件,但今时不同往日,蛤蟆精他现在能一个打十个。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看见习惯性坐在另一张床上瞪眼睛的临祈,都招呼他不用守夜,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和那帮谜语人打太极。临祈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过了身背对着他。 然而到了半夜,陆英嘉的确被一阵门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这里的房子有年头了,隔音不好,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但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总睡不着,他才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 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黑暗,连临祈在一旁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靠着他那边的窗外透进来隐隐约约的灯光。 没错,他的床位置靠窗,而他们住在五楼。但现在,那阵脚步声是从窗外传过来的! 陆英嘉抓起外套就跳下了床,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一拉开窗子,外面的灯光和脚步声就瞬间消失了,只有刺骨的寒冷扑在身上。 并没有感觉到阴气,陆英嘉皱了皱眉,正要爬回床上,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脆响。 “叮——” 先是小块的金属被震响的声音,接着就像激起了连锁反应,一连串声波荡漾开来,变成浑厚悠长的钟鸣,在群山之中回荡。钟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段更低沉的声音——陆英嘉听清之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鼓声。是他们第一次进山时,给桑桑引路的鼓声。 说起来,他们并没有搞清楚桑桑和她姐姐桑姆究竟是什么人。自从无面人出现,她的行为就变得十分反常了。 按照她的说法,这鼓声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里的山知道“门”在靠近? 陆英嘉站在窗口犹豫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临祈的方向,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顾外面是落差十多米的黑暗,翻过窗台就跳了出去! 然而他并没有摔成肉饼,而是落在了一条昏暗的木质走廊上。 只看一眼墙上斑驳的唐卡,他就知道这是一座寺庙的内部。走廊每隔一段点着一盏酥油灯,过了十多米就转进了黑暗里,看上去建筑面积并不大。 鼓声变得更清晰了,甚至吵得他有些头疼,与此同时,那些奇怪的脚步声也还在他身边徘徊。 陆英嘉谨慎地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观察墙上的唐卡,惊讶地发现里面描绘的内容竟然非常好懂,就是一位英雄带领着人类打败妖魔、重建家园的故事。 看来,这里也有属于自己的“门”的信仰。陆九当年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寻找这个? 转过了一个弯,走廊里也没有出现半个人影,只是多了几张躺在地上的废纸。陆英嘉弯腰捡了一张,却不小心被地板上的木刺扎破了指尖,一滴鲜血流了下来。 他立刻警觉起来,放下纸张而掏出符咒,然而徘徊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值得警戒之处。墙上的唐卡故事依然在继续,那位英雄在一场大战中死去了,人们将他的尸骨收敛起来,抬进了雪山深处。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陆英嘉先仔细地探了探有没有阴气,这才走上前去。一推开门,他就倒吸了一口气——这座房间的格局十分奇怪,足有好几层楼高,甚至看不到顶,面积却非常小,只摆了一座仅够人盘腿坐下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小臂长的匣子。 匣子是整块宝石雕刻出来的,外观十分华贵,只是上面绘制的是一些天宫、升仙之类的图案,让它看起来像一个……骨灰盒。 第173章 陆英嘉嘴角抽了抽,上次是棺材,这次是骨灰盒,怎么一到雪山里他就好像转盗墓频道了? 但这是眼前唯一的线索,他别无选择,深吸了几口气还是用袖子包住手,小心地靠近了匣子。匣子并没有上锁,出乎意料地是,掀开以后他看见的是层层叠叠的丝绸,上面还有一块压印,似乎长期放置过什么东西,突然被人取走了。 那形状很像——一把匕首。 脑子里刚出现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就感到背后一凉。 毫无防备地,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心脏——不是怨灵,不是妖怪,就是最普通的,人类的锐器。 陆英嘉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痛楚。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灵魂还没有申辩的时间,就已经被抽离、被模糊,迅速飞向了房间顶上高耸的塔楼,将流着血的躯体抛在了身后。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河里。 河水漫过了自己的膝盖,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那么,或许应该把它叫做一片海? 水天相接的地方,全都是暗沉的灰红色。一个青白的月亮有气无力地悬在天上,看久了,又觉得那并不是月亮,而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是什么在注视着他呢? 陆英嘉试着往水的深处走了一步,立刻被冻得浑身哆嗦起来。奇怪,这时的他应该没有感觉了……为什么呢? 没有源头的风从他脸上拂过。陆英嘉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从一边落了下去,又从另一边升了起来。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没有时间了。” 这样的语句,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陆英嘉又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慢慢地才回忆起来了什么,朝没有任何人能渡过的河岸回头望去。 一黑一白,两个高大却模糊的身影站在岸边凝望着他。他们的脸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表情,但陆英嘉却冲他们笑了一下。 “现在,是时候了吧。 第158章 陆九的遗言 深夜。 临祈这一晚并没有睡着。但他醒来的时候,确信自己经历了超过十分钟的昏迷。 不用翻过身查看,他就知道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深吸一口气,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再次睁开眼睛时瞳孔已经变成了非人的形状。 他的力量并不在自己身上,只要陆英嘉不在旁边,感官就会变得病态性地敏感,现在他的耳边就充斥着极其惨烈的哭嚎声,好像是被埋在这栋楼里的冤魂发出的。临祈也并不在意他们经历过什么,只狠狠跺了一脚让他们闭嘴。 陆英嘉去哪里了? 按这小子的尿性,从去上了个厕所到自己闯进了深山里都是有可能的。对现在的他来说,带不带上自己其实没有多大关系,他把自己扔在宠物店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心理感受。 但这令临祈感到非常、非常地烦躁。 变强了又怎么了?这家伙没想过自己到哪里都是一个全自动闯祸机吗? 在对方觉醒之前,临祈其实根本不在意他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反正对他来说都是挥挥手就能碾死的虫子,而且观看曾经不可一世的“陆九”惊慌失措、甚至把自己当做保护伞的样子也非常有趣。 或许正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坏习惯吧——总觉得有一秒没看住他,他就会自顾自地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所以要把你吞进身体里,你才会永远在我身边啊……这个道理,你当时为什么不明白呢? 临祈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慢慢走出酒店,靠近了大若草寺。和这里的大多数寺庙一样,它的外壁都贴着金箔,房檐挂着一两盏忽闪的灯,这使它即使在夜间也散发着熠熠光彩。 昔日只作为朝拜之地的寺院门口已经贴上了“s省文物保护单位”的标识。门口的保安正在打盹,临祈毫不掩饰地走上前去。 “喂,你是干什么的,这里已经关门——”他话音未落,脖子就被一只青白有力的手掐住,临祈略微一使劲,就让他软绵绵地晕倒了下去。 虽然妖力用不出太多,但这副人形的体魄还是在的。临祈轻轻松松地翻过了院墙,脚尖刚落地,动作就猛地顿住了。 血腥味。 寺庙里有很重的血腥味。而且,其中混杂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轰!!” 巨大的蛇尾在月色下凭空飞起,刀子一样扫断了院中的大树,砸向不远处的屋顶,金碧辉煌碎成了一地齑粉。喇嘛们高声呼喊着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院中高达数米、人身蛇尾的妖怪,又都慌不择路地乱躲。 没过一会儿,一个手持金色法杖的老喇嘛缓步踱了出来,口中念着临祈听不懂的咒语,似乎是想向他发动攻击。他冷哼一声,数道锋刃迅速俯冲向地面,老喇嘛站立的地方立刻被腐蚀出了一个大坑!幸而法杖一段喷出了一道白光,形成一个保护罩将他包裹其中,他才勉强得以避过。 “他在哪儿?” 老喇嘛擦了一把冷汗,只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回答,临祈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接踵而至——带毒的藤蔓闪电一样从地下钻出,防护罩只坚持了几秒就咔嚓一声破碎,最粗壮的一根更是直指他的心脏—— “都停下!” 就在这时,寺院的角落忽然传来了少女的喊声。 喊声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威慑力,但临祈的动作就是硬生生停了下来。不仅是他,老喇嘛手里的法杖也同时熄灭了,他惊魂未定地拢了拢袍子,和重新变回人形的临祈一起望向角落中出现的身影。 长长的麻花辫,红得耀眼的长袍,手中光泽细腻的鼓槌——正是他们上次来雪山时聘用的向导桑桑。 看见临祈不怀好意的眼神,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会解释清楚的。这一切……都是陆九大人留下的要求。” 听到这个名字,临祈就不说话了。 接着,她在前头引路,把他们往寺院的高处带去,那里有一座极高的塔楼,在当地传说中,那都是修成正果的大喇嘛成佛的地方。 然而在她拉开门的一刹那,临祈几乎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击倒。 残留在他视网膜上的只有地上模糊的躯体、鲜血、鲜血。熟悉的气息和陌生的死亡一起扑面而来,他在大脑弄清事实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一边扑向地上躺着的青年,一边唤出锋刃指着桑桑的喉咙—— 死亡。即使是自己也没有触碰过的,他的这一刻。这些人类怎么敢—— “冷静,他还没有死!” 桑桑用长袍一兜,勉强挡下了临祈的这一击。而就在这个空隙,他也发觉了陆英嘉的伤口被人简单包扎过,只是还在濒死的昏迷状态。 他扭过头,金色的瞳孔变得比最锐利的刀剑还要冰冷。 “你最好一分钟内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他是自己进入寺庙的。不过这并不是我们的安排,是留在他灵魂里的记忆在呼唤他。”桑桑不疾不徐地走进塔楼,小心绕开躺着的陆英嘉,敲了敲石台上的宝石匣子,“按照他的安排,他的转世会在这里得到他留下的信息和武器。但是他的遗言还有一条……” 她扫了一眼门口的老喇嘛。对方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恭恭敬敬地捧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匕首。 “如果进入这个结界的不是他的转世,而是妖怪,就用这把匕首杀了它。你们上次上山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陆九大人的转世,能量并不是很纯粹,大概正是因为现在他的妖气更重了,所以被这里的喇嘛误伤了。” 临祈缓缓扭头盯着老喇嘛。 “你们就让这种蠢货管理他留下来的东西么?” “所以我叫你冷静,这里不是还有我么?”桑桑叹了口气,“结界一有动静,我就立刻赶过来了,看到他们杀错了人,我马上就把他救下来了。我用了一些治愈的法术,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桑桑微微一笑。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么?我和我的姐姐,都是被……选中的人。”她又说出了那个复杂的方言词,“我们世代守护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像陆九大人那样的人。” “我没有耐心和他一样套你们的话。”临祈威胁似地捏了捏拳头,“你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桑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一定要用你们的语言读出来的话,它叫做‘加嘎杰玛’。传说在远古时代,雪山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魔鬼怪,而加嘎杰玛是天神派来拯救我们的英雄。他不仅杀死了最难缠的妖怪,还用他的神剑劈开了雪山,为我们开辟了上山的道路,人类才得以在雪山中生存。这座大若草寺就是我们的祖先为了把他当做山神供奉而修建的。” 临祈皱了皱眉,他记得陆英嘉好像是调查到过这个故事。但桑桑接下来的话让故事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第174章 “但是,加嘎杰玛并不是山神。即使我们想把他当成神,他也不是神。” “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神罚很快就降临了。” 结束了征伐伟业的英雄,回到人类的村庄,与一个女孩相爱了。女孩知道他能只身一人跨越雪山,就向他讨要一朵只生长在雪山热泉附近的雪莲花。接下来的传说就显得十分俗套——雪莲花是只能献给神的供品,但加嘎杰玛已经把自己当做山神,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就在他顺利到达热泉,摘下花朵的一刹那,天上忽然降下恐怖的暴雪,连环的雪崩将他埋在了雪山深处,同时他的神剑也从天而降,把哲米雪山从中间劈开,彻底斩断了所有通往热泉的道路。 “这个故事经常会被年长的喇嘛拿来教育孩子敬畏神明。但你们这样的人,应该能听出它真正的含义。” 临祈的眼神沉了沉。 毫无疑问,加嘎杰玛就是出现在这片雪山中的“门”。 他的出现,也是为了实现人们的愿望,消灭妖鬼,维持阴阳平衡。但如果他的力量过于强大,就会被视为对神的僭越,从而招来惩罚。 这么看来,当年杀了自己之后的陆九,其实和他的情况是一样的。他来到这里留下这个遗言,究竟是为了警告后人,还是…… “并不是哦。”桑桑打断了他的思绪,“陆九大人留下的遗言,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你又不是他的转世。” 临祈冷哼了一声,指尖已经变成黑色,就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自己和什么狗屁陆九转世究竟谁说了算,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低吟,陆英嘉按着自己的伤口,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临祈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条件反射地柔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陆英嘉看他的眼神仿佛见了鬼。 “我的意思是……我警告过你别干蠢事吧?你自己看,就算你不找死,死也会来找你。”临祈像被烫了一样想收回手,但察觉到陆英嘉虚弱得根本坐不稳,还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支撑着他的腰。 “……我也说过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吧。”陆英嘉轻咳了两声,转而对桑桑说:“你的事完成得很好。陆九的遗言,我已经知道了。” 桑桑欠了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 陆英嘉在临祈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揭开宝石匣子里的丝绸,露出底下的莲花状机关。他闭上眼睛摸索了一会儿,机关就咔嚓一声弹开,原来这匣子底部还有一层,放着一块极其圆润的浅绿色玉石。 他把玉石放到桑桑手里,郑重地说: “请你带我再进一次哲米雪山吧。就去他遗言中所说的‘那个地方’。” 第159章 俄尔甫斯的回眸 “你到底要去哪里?” 这是这段路上临祈第三次朝陆英嘉问话。同样,这一次陆英嘉也没有回答他。 他们只是紧盯着前方那个鲜艳的红色背影,踩着厚厚的雪前进。山里的气候比上次来时还要恶劣,而他们甚至没有一辆越野车,也没有补给,像最虔诚的朝圣者一样只带着一副单薄的身躯前往群山深处。 幸好他们一个是常年生活在雪山中的信徒,一个是堪称人类中最强者的“门”,一个是活了近千年的妖怪,除了临祈变温动物的本体偶尔会适应不了极寒脚步僵硬之外,旅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而陆英嘉对这一唯一问题的解决方案,也是“你可以不跟着我去”。 临祈简直想直接把他咬死,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陆英嘉前脚迈出大若草寺的时候,后脚就被毒牙刺中了。但临祈现在是他养的蛊,毒素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然而就在临祈以为他至少要骂自己几句或者干脆把自己变回原形的时候,他只是转过身来,轻轻拔出毒牙,然后在伫立在清晨的寒风中,静静凝望着自己因为闯进寺庙找他变得乱糟糟的刘海。 而后陆英嘉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帮他把额前的乱发抚平。 临祈几乎还没感受到那阵短暂停留的温度,对方的手就已经抽走,头也不回地跟着桑桑离开寺庙了。他愣了好几秒才冲出去,对着两人的背影吼道: “你到底要去哪里?” 陆九不把遗言告诉他,他忍了,但陆英嘉又把自己当什么了?契约在这两个人眼里就跟废纸一样么?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陆家人要是违背了契约,自己也会遭遇反噬的。他一路跟着陆英嘉,就是为了看这货的报应什么时候来——到时候他接连两世弄死自己的帐也勉强可以一笔勾销了。 但陆英嘉只是沉默。他的直播间依然开着,但他并不和水友聊天,只是转来转去地拍摄风景,人们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后来纷纷离开了,等他们走到之前听见鼓声的营地时,直播间里只剩下了谢锐思和临祈两个人。 桑桑照常跪下来祈祷,而陆英嘉挂了所有人的电话,独自坐在山崖边不知在想什么。临祈知道再和他说话也是浪费口水,干脆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过去,缭绕的云雾烧成火的颜色,像血,又像振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火。与她纠缠的树妖。恨意与爱意。他们的第一个吻。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仰望和怀念着的那道身影。这是自己亲手选择的开端,也是自己未曾预料的结局。 桑桑的祈祷结束,青年没有与他说话,继续启程了。 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来到了那道熟悉的山崖。崩塌的山谷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覆盖上了干净的新雪,反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这次不用桑桑指引,陆英嘉自己划开了手臂,让鲜血滴落在雪地上。临祈这才注意到,他把陆九留下的那把匕首也带了出来。 “嗡——” 雪地在他们脚下震颤。然而似乎是屈服于陆英嘉体内的力量,雪崩并没有发生,而是轻微摇晃了一下,他们站着的岩石就平滑地断裂开来,陆英嘉一挥手,它便像电梯一样载着他们往下沉降,来到谷底。雪花忽然从空中飘落,带来低沉的、众神的低语,一路环绕着他们。 从这里仰望哲米雪山,那刀锋形状的山体仿佛直达天际,前方的路完全被划分成阴阳两界。在雪山脚下,有一个熟悉的裂口,那就是陆英嘉上次通过一具破棺材进入山体内部的地方。 “你可以不用进去了。”陆英嘉对桑桑说。 桑桑低下了头:“陆九大人在遗言里要求我们……” “那我就以陆九转世的名义命令你,不用进去了,现在我们有更高级的科技手段。”陆英嘉朝她展示了手机里的直播间,“再说了,里面还有你姐姐和一个大触手怪呢。” 听见他这番插科打诨,桑桑几乎要抽泣出声。她颤抖着扫码进了“九分诡事”直播间,然后庄重地跪下来,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愿山神保佑您。”她最后说。 在深入山体缝隙,确保桑桑的身影被他们抛在后面之后,陆英嘉才笑了一声说:“他要是保佑我,我就不会到这个地方来了。” 临祈这次什么也没有问。 重走一遍这条道路也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如他所言,大触手怪——太岁依然派出了细细的黑色丝线爬在他们四周,但两人都对它们没有丝毫畏惧,最后倒显得是它们在恭迎“门”的到来。走到那处宽阔的冰葬地时,临祈开口道:“上次我早就在附近感应到了你的位置。我是故意守在那里,看你快死了才把你救上去的。” “很像是你会做的事。”陆英嘉点了点头。 尽管陆英嘉现在已经可以飞檐走壁,但临祈还是先一步踩着冰块爬了上去,然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陆英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伸出,让他拉上去。 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要去哪里,陆英嘉想。 这次他们没有再从陆九的衣冠冢里爬出来,一钻出山洞,就直接看到了那面爬满太岁的巨大冰壁。但陆英嘉还是朝那具棺材走了过去,他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有上次他和临祈翻乱的武器,也在常年的冰冻下变得极脆,碰一碰就会化成飞灰。 接着他从衣服里掏出两盏酥油灯,是从大若草寺里拿来的,放在地上只够照亮自己和临祈的眼睛。 “既然你都追我到这里了,我不告诉你陆九的遗言是什么,是不是有点过分?” 临祈瞥了他一眼:“是让你到这里斩断一切尘缘么?” “喂,我很早就想说了,这种吐槽台词是属于我的,你不要抢我人设。” 陆英嘉的脸庞突然松了松,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接着对寂寞的直播间打了个招呼:“家人们晚上好……嗯,看不清画面是正常的,不要着急,我不一直都是这么播的嘛。闲话少说,欢迎来到‘九分诡事’最后一次探灵直播现场。 “没错,是最后一次哦,我们的系列节目就到此结束了。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希望大家不要迷信,崇尚科学的嘛…… 第175章 “主播以后不赚钱了?钱还是要赚的,你看,我们还有颜值博主小白在的。” 临祈没让他拍到自己。“你能不能说正事?” “好吧,在探灵开始之前,我先跟大家讲一个传说故事。普罗米修斯大家知道吧?其实,在哲米雪山上也有一个很像普罗米修斯传说的故事。有一个贵族出身的男孩,是被上天选中拯救人类的英雄。他从小刻苦训练,十几岁就成了能带兵打仗、斩妖除魔的将军。但他并没有像家里人期望的那样去四处征战,追求功名,而是致力于保护平民,还和善良的妖怪做朋友。 “但是好景不长,他在一次收服神兽的时候,为了更强大的力量背叛了效忠于他的妖怪,之后又将它杀死。这股力量也威胁到了神,祂们降下惩罚,要求英雄归还自己的力量,否则就会打破人和妖鬼之间的平衡,让世界变得一片混乱。 “而英雄归还力量的方法,就是走进雪山深处,用神赐的武器自尽。 “‘哪里像了?’拜托,你回去重修小学语文吧。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能够用火,牺牲了自己,这位英雄不也是么?” 一些观众开始回到直播间,弹幕里零星出现了一些评语。陆英嘉一边讲故事一边回复,大多数都是说他“太老套了”、“主播编故事的水平果然很差”。 只有管理员谢锐思在问:“英雄后来怎么样了?” 陆英嘉微笑起来。 “英雄让人间恢复了和平。”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再次颤动起来。 就连临祈都差点没站稳身子——那不是普通的晃动,简直像是有人把这块地当做鼓面在敲,几乎要震碎他心脏的巨大鸣响在山洞中回荡,连那巨大的太岁也在鼓声中跪伏下来,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了被覆盖着的冰壁。 透过酥油灯折射的光影,可以看见冰壁的后面雕刻着一副巨大的岩画。内容与施家人找到的那一幅很像,只是在结局里,完成了愿望后的众人还为英雄打造了一副棺椁,将他送进了雪山。 临祈几乎没有思考自己看见了什么的空隙。 他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了许多画面——黑屏的直播间,熄灭的火苗,翕动的嘴唇,一闪而过的刀光。在那百年前就经历过的、要撕裂四肢般的痛楚到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陆英嘉念出那么长的咒语是为了什么。 他在解除契约。 在极短的时间里,临祈只有做一件事的力气。他飞身扑上前,死死攥住了陆英嘉的手腕,在黑暗中与他角力。契约带来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但陆英嘉还是比被人吞噬过一次的他强很多,他逐渐支撑不住,眼看那细长的、锋利的刀刃就要滑入对方的胸膛。 在某一刹那,他与那个遥远的影子重叠了。影子独自留下了遗言,教给后代如何对抗神的怒意,然后孤身来到自己的墓地中,用死亡带来了几个世纪的安宁。 但很快,他又与那个影子分开了。他是愚蠢的、轻信的、渺小而不自知的,即使一只脚踏进了地狱,也要回头给人留下笑容的—— “陆英嘉!!” 匕首的尖端带着鲜血,旋转着飞出,铛地一声撞在了山壁上。怀中的躯体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 “你……不想复仇吗?”青年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你才活多少年?”临祈的鼻腔里喘着粗气,“你懂个屁的自由。” 他想要彻底的占有或彻底的死亡,但陆英嘉放了他一条生路。或许这反而是真正的惩罚——不与他纠缠在一起的人生,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度过。 你死了,我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第160章 想自由 呼吸。 呼——吸。 临祈竖着耳朵,不敢错过任何黑暗中出现的动静。有那么几秒,他没有听到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声,还以为自己下手还是晚了,那把匕首已经插中了他的心脏。 神赐予的武器,伤口是不会愈合的。所以他不得不靠坐在黑暗里,等着对方的血一点一点从自己指缝渗流出来。他第一次发现人类的血竟然是那么烫,那么粘稠,宛如岩浆,逐渐凝固在他的指尖,变成无法承受的重量。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陆英嘉笑了一声。 “那也轮不到你这个连身份证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文盲质疑我。” “你们人类的哲学我的确不懂,但想自由首先得活着才行吧?” 陆英嘉轻轻摇了摇头:“才不是这样呢,所以说你是文盲。” 临祈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陆英嘉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临祈发亮的双眼可以看清他的表情——总是像鸟雀一样光亮有神的双眼微闭着,嘴唇也苍白,仿佛寺庙里那些低眉顺眼的假神像。 他从来不懂人类崇拜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以他所见,对抗这些玩意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们通通砸个粉碎。 “我的话你不听,你朋友的话你总要听吧?不是答应了他还要回去和他见面吗?” “真的做到了就不需要了。按照规则,他们都会忘记我的。” 一股大力传来,临祈似乎彻底被点燃了怒火,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一只手则将他的脖颈狠狠握住。 “把你那恶心故事给我吞肚子里去。”临祈慢慢收紧了手,但过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陆九究竟留了什么屁话给你?他连我都能骗,你就那么相信他说的一定是真话?” 他以为陆英嘉会继续插科打诨、含糊其辞,但他只是想了想,就很平静地和盘托出:“其实不是他告诉我的。我不是被那庙里的老喇嘛捅了一刀么?一下给我干到阴间去了。所以,他的留言其实是黑白无常告诉我的,那两位总不至于说假话吧? “他们告诉我,自从‘门’诞生开始,每一个投胎成‘门’的灵魂命里都是有定数的。” “你说了等于没说。”临祈面无表情。 “哈哈,我也觉得他们都是谜语人,烦死了,所以告诉你原话也没有用嘛。”陆英嘉挤了挤眼睛,终于露出一个以前直播时常见的狡黠表情,“所以,接下来都是我的推理。” 临祈又感到了一阵绵长的、从亘古冰川中降临的寒意。他默默把自己的外套敞开一边,将陆英嘉也裹进来,让两人共享体温。 反正以前也是这么做的——陆英嘉发现线索,陆英嘉面对镜头滔滔不绝,而自己就在旁边安静聆听。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别的观众,他们面对的只有七口棺材,庞大的太岁,以及印刻在灵魂中的、挥之不去的束缚和死亡。 “不许说我的故事恶心。你就没发现我精心修改了什么地方吗?我们已经确定‘门’是人类召唤出来保护自己、实现愿望的对吧?但桑桑的传说里说,加嘎杰玛是天神派来的英雄。这两者之间差别可大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还知道,神为了维护阴阳平衡甚至会搞出黑衣女人这种东西来,人类的死活在祂们眼里根本无关紧要。 “怎么让他们之间产生联系呢?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门’,其实就是被人界引诱了的,堕落的神。” 他想举几个路西法、阿修罗之类的例子来证明这个结论多么激动人心,但临祈的文化水平显然不足以听懂,只能干脆地说:“神相当于大法官,谁错了就审判谁。但‘门’收了人类的好处,所以在法庭上搞冤假错案,只帮人类……陆九就是这种不听话的神。而我是不听话的神的转世……这么说你理解了吧?” 临祈挑了挑眉:“所以,那家伙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要求你畏罪自尽?”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是‘畏罪’,而是‘赎罪’才对。” 陆英嘉望向那些沉睡的棺材,叹了口气。 “黑白无常说,虽然历史上的‘门’有许多人,但都只是换了不同的躯壳而已。之所以一代‘门’死去才会出现下一代,就是因为堕落的神只有那几个,再次转世投胎,也依然是‘门’。” “永世不得超生……”临祈又想起了施家人的那句警告。 “没错。我之前以为,那个老先知是在诅咒我,其实他也没真正参透自己的命。陆九投一轮胎,下一次说不定就轮到他了……只是黑白无常做事仔细,转世几乎不会保留记忆,所以他发现不了而已。当然,遇到你这种缺心眼的妖怪,他们也没辙。 “这就是真正的神罚……并不是让我们死,而是让我们死不了。使用力量超过了限度,就要永生永世承担这样的使命,除非……我们主动放弃。 “陆九留下来的这把匕首,只要插/进心脏,让血流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把‘门’体内的能量全部归还自然。因为神本来就不应该在人间出现,所以还可以抹去这个灵魂在世上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当然,这是他说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成功——总之,他在黄泉路上还是被黑白无常抓住了,他让他们把这个消息转告给自己的下一任。” 第176章 “所以你就想试试看?” “唉,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啊,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万一我的下辈子极度怕鬼怎么办?投胎到周家那种地方又怎么办?怎么说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当神了,被强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太辛苦了……” “陆英嘉!” 临祈的吼声本来已经变得毫无威慑力。但陆英嘉被打断之后却也低着头不再开口了,仿佛自己都忍受不了自己的胡言乱语。 “陆九没有成功,当然是因为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放血把自己放死就能把力量还回去?开什么玩笑!你自己凭本事拿到的能量,为什么要还回去?” “你那是妖怪的思维……” “妖怪又怎么了?妖怪自从有了意识,只要精魂没散就得一直活着,要么就忍受被吞噬的痛苦,还没人帮忙消除我们的记忆。你们神凭什么觉得自己比我们高贵?”临祈冷笑,“你要是嫌自己命太长,当时为什么要对付我?不如就老老实实被我吃了得了,我求之不得!” “是哦。”陆英嘉竟然认真思考起来,“黑白无常说,历史上都只有‘门’被妖鬼杀死的情况,没有被吞噬的情况。如果妖怪吞噬了一个堕神,那它会变成什么?妖王吗?还是说有规律限制根本做不到——” “唰——!” 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本就视物不清的双眼被一股大力翻转过去,靠在他身边的影子突然欺压下来,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脸。手本来还放在脖子上,很快向下移去,刺啦一声扯开他的衣领,让动脉血管之上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我现在就吃了你。”阴沉的声音包围了他的双耳,“也省得你瞎猜了。” 陆英嘉干脆闭上了眼。 然而过了很久,想象中的痛楚都没有降临。他差点以为临祈被什么东西袭击了,然而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一对颤抖着的唇封住了。 一开始只是浅浅地吻上来,在确定了他不会突然逃跑之后,动作猛然变得剧烈,游蛇撬开因为寒冷而封冻的牙关,一边掠夺所剩不多的空气,一边又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他的呼吸。脖颈慢慢被放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托起他的后脑勺,反复抚摸仿佛要确认其中承载的重量——沉如心结,又轻如冰雪。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在这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山里,陆英嘉早就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能就此迷路在这里就好了,永远不必面对所谓的真相…… 坏消息是他活着到达了这里,而不知是否算好的消息是,临祈也跟着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喜欢我么?”他一边喘息着,一边将手盖上临祈的手背,“你们妖怪真自私。” “杀了我两次的人没资格说这话。”临祈的声音还是带着怒意。“我当时说的是要吃了你么?” “你说的那话和吃了我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听不懂‘结婚’两个字?”临祈气得又要去掐他的脖子,“结婚的意思不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么?” 听他的语气,像是结了婚就会家暴的类型,但好在他现在打不过陆英嘉。“你当时绝对不是这么想的……是因为成了我的手下败将才改口的吧。” “反正对妖怪来说,意思没变。而且我们说的‘永远’,不是人类那种空虚的承诺,是字面意义上的。” 临祈把脸凑得更近,近到陆英嘉完全能看清他发亮的瞳孔,也忽然震惊于自己对这双瞳孔中情感的判断——他说的是真话,并且是经过了数百年时间验证的真话。 “也就是说,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无论你选择不停转世去赎罪,还是把那群神全都干掉……我都会去找你的。” 第161章 共罪判决 酥油灯被打碎了一盏,只有微弱的暖光还摇曳在山洞的角落。折射在山壁上的影子已经很大,但和那高耸的岩画、千年的太岁、终年不化的冰雪相比,仍是渺小。 影子的上半部分偶尔在喘息中分离,但下半部分始终紧紧交/缠在一起,随着呼吸的频率泛起暗色的波浪。本就单薄的装备有的被垫在身下,有的干脆散在一边,匕首尖端的鲜血早已干涸,躺在角落里闪烁了几下就归于沉寂。 呼吸。 呼——吸。 几张符纸被贴在身旁的岩石上,有一张操控着温和的木能量,缓慢修补着他胸间的伤口,另一张释放着凤凰火,被四周凌冽的寒气中和,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包围圈,让他们暴/露在外的皮肤不至于冻僵,呼出的空气也从白雾变成了暧昧的潮气。 这是为了照顾临祈这只变温动物——但他们很快就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温度已经膨胀到要爆裂的程度,汗水顺着临祈坚硬的肌肉纹理滑下来时,陆英嘉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回到了两人刚遇见的时候。 临祈带着他从黑暗的纪念堂中逃生,在宿舍里利落地打扫卫生,在篮球场上驰骋,在小摊前挽起袖子,肌肉线条在翻动煎饼机时起伏……那时他就觉得,这家伙真是该死的性/感。 可能还要在更久之前?那个准备独自征战的少年看见自己幼时放走的小妖长成高大强壮的模样,又是什么心情呢? 触电一样贯穿全身的痛感和酥麻一齐袭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临祈低下头,强硬地咬了咬他的嘴唇,命令他专心点。 陆英嘉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脖子回敬了一个吻。 不,没有更久之前。陆九是陆九,而他陆英嘉就是陆英嘉。他不在乎陆九对临祈是怎样的感情,但至少现在,临祈是他的手下败将,他的猎物。 他的……共犯。 他仿佛能听到伊甸园的大门打开,狡猾的蛇在狭小的道路中探索着,因为吸取了灵气身形逐渐变得庞大,乃至几乎能绞死神种下的智慧树,金色的果实掉落一地,再也不如它闪闪发光的鳞片有吸引力。 一旦听从了低劣的、人类的欲/望,神在这世间就不再有乐土。 既然如此,为何不随我而去呢? 蛇这样问道。他在点头的同时意识到,蛇并没有双手,只能让它缠在自己身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窒息着坠入地狱。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啊——陆英嘉想要大口呼吸的时候,脖颈却又被人掐住了。 青白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压迫着他的气管,缺氧的眩晕像气泡一样一串串涌上来,他想挣扎,但已经过载的感官根本无法听从指令,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抛进灭顶的洪水中。 “陆英嘉……” 那个人注视的不再是那双遥远的眼睛。口中吐出的,也不是那个被念叨了百年的名字。 最后的告白融化在冲刷的浊流里,宛如新生的血液一样灌注进他的身体。临祈适时放开手让新鲜空气也涌进来,陆英嘉眼前立刻闪过一阵阵白光,过了好久才消散。 “……” 临祈听到了他在一边翻动身体的声音,立刻把外套翻过来给他裹好。 “……唔……” “你真是什么都没带进来啊,看来只能含着直到下山了。” “……好想告你家暴哦。” 陆英嘉把脸埋在冲锋衣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哪有人第一次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是第一次?”临祈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以你的社交能力,以前肯定已经有经验了。” “别乱造我谣……不对,给我闭嘴吧,你这个封建余孽。”陆英嘉看出了他的满意,没好气道。 呛完他以后陆英嘉又躺了下来。自从觉醒之后,他很少感受到这么深入骨髓的疲惫了——不,或许疲惫、不安和想要逃避的情绪一直存在,只是他强撑着把一切都压抑了下去,为了那不可动摇的使命——现在一切的真相已经明了,反正苦什么时候都能吃,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借着还没恢复过来的懒劲,他又翻了个身,靠在临祈的手臂上,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临祈也想撸鸟一样在他头顶一下下地顺毛,低声说了一句:“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这套语气难道是刻意练过的吗?”陆英嘉顺势伸了个懒腰,“和你的人设区别太大了。” 临祈扯了扯嘴角:“找白术学的,他很擅长伪装——”话音未落就听到陆英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在他怀里打起滚来:“哈哈哈哈这算是现代版的卧薪尝胆吧?太好笑了,我犯起蠢来自己都想扇自己巴掌,居然还能劳动您的大驾用这副语气帮我收拾,哈哈哈哈想到这里我都有一点原谅你骗我了……” 临祈深吸了口气:“……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变成这副‘人设’的?不都是陆九害的么?” “你对白术也没什么好脸色啊。嗯……那你对你不恨,也不利用你的人是什么样子?” “那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理他们。” “哇,这么孤僻啊,怪不得你租电动车都能被骗。没事,以后我罩着你,你现在不是也有了很多朋友……”陆英嘉忽然想到已经七零八落的305宿舍,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第177章 临祈适时抬起他的下巴,把他不知道该如何找补的话用嘴唇堵了回去。 “我只需要你就够了。” 两人从山洞里离开已经是一天后的事情。 由于陆英嘉一开始就是来赴死的,压根没想过如何出去,跟着手机上的gps地图和指南针走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时,两人都风中凌乱了。 “你还是把那个向导叫回来吧。”临祈没忍住说。 “那样她毕生的信仰可能就要崩塌了。”陆英嘉坚决不肯,他们只能又靠凤凰火的结界在背风处熬了一晚,第二天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可以用现代科技的大杀器。 数小时后,乔家的直升机呼啸而来,停在了他们头顶上。 刚被绳梯拉上去,他就看见乔怀茵翘着二郎腿,啧啧地摇头,想必是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话。 “乔老板不容易啊,为了看我笑话还专门跑回你最不喜欢的地方一趟。”陆英嘉先发制人。 “别误会,我可没有那么闲。那帮疯子到现在都还没决定下一任家主应该谁来做,所以让我这个局外人来暂时监管白虎逃走的那一半精魂……也算是你走运,要是换了别人接你的电话,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给你监管?他们就不怕你趁机夺权么?” “我早就说过,我对他们的破事不感兴趣。比起整天守在山里,我还是觉得在g市喝喝茶,看刘焱那小子忙得团团转更有意思。”乔怀茵摸了摸下巴,“当然,你俩也挺有意思的……我还没听说过‘门’可以和妖怪一起双修呢。” “那是你见识少了,我们陆家的秘法就是这么神奇。”陆英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闲话少说。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我要去找周家人。”陆英嘉很快坚定地说。 既然“门”都是堕神,那周家人想要硬造一个神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管不了自己的下辈子,至少管得了这辈子的周承运不受这个罪。而且,他们这样乱搞,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大事情来…… 乔怀茵没有问他什么,甚至连他为什么突然跑回雪山里去都不问,他欣赏对方的就是这一点。直到直升机在乔家控股的大厦楼顶降落,两人道了谢,准备自己去市区找个酒店,乔怀茵才悠悠地在他们背后开口: “年轻人,别总想着和你打不过的东西赌气。打不过,也可以逃跑,你什么也不做,也是对付它的一种方式。” 陆英嘉不知道他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在借机感慨自己的人生。 飞机一落地在b市,他就如约先去见了谢锐思一面。他花了好长一通时间解释,谎称自己只是在山洞里进行了一个神秘仪式,绝对对自己没有伤害,但能保证未来好几十年的安宁,直播只是因为太过碍事和规避封号风险才中断的——开什么玩笑,后面的内容是真的不能播。 谢锐思显然还是半信半疑,但陆英嘉接下来的打算很令他满意:先在b市拜访一个生病休学的室友,然后就回家找陆宁。 周家的大宅并不好找,但他还有外挂——白术当晚就被叫了来,看见陆英嘉气定神闲的表情和把手臂环在他脖子上眯着眼的临祈,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没好果子吃,接了命令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不一会儿他就传来消息,说自己已经破坏了一处结界,他们可以按地址过去了。 临祈用尾巴砸开那扇朱漆的四合院大门时,门口的两个保镖甚至都被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高声呼叫。陆英嘉终于尝到了几分小说主角的感觉,看都不看那些人发射过来的大片攻击,手一挥就能用碎石扫落一半,另一半则有临祈帮他解决。精致大气的亭台楼阁被砸得七零八落,吵吵闹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来了宅邸的主人,走到正厅门口时,一道身影就如同刀锋切开影子一样闪出来拦住了他们。 “小子,上次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又要发什么疯?”周书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英嘉毫不客气地迎上去。“我没时间跟你废话,直接告诉你结论吧,‘门’不是什么神的使者,你们也不可能自己造一个出来。识相的话就赶紧把我朋友放了,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周书华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信你,还是信周家这么多代人的心血?”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袭来,金绿色的影子已经闪到了他的面前!周书华一惊,单脚点地后退,手上倏地出现了一把银白色长剑!然而被剑锋指着的临祈只是冷笑,全力的劈砍在他的鳞片上只能留下一道火花,然而冲破地面的大片毒藤蔓却让周书华避之不及,十分狼狈。 “我说了,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不放,我就把周家整个院子翻过来找。” 周书华一口气跳上临祈够不到的屋檐死角,抹了把冷汗,狞笑道:“你真以为自己觉醒了就天下无敌了?我们积累了这么多年的力量可是——” 这句话刚出口,院子里的某个方向就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然而抬头望去,四处的建筑都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被损坏的迹象。声音从什么东西的内部发出,像是压抑已久的力量突然爆发,又像是等待了很长时间的毁灭。 陆英嘉看见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也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拉上临祈:“走!就在那里!” 四合院的结构都差不多,他根据脑海中陆九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周家的祠堂。祠堂大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已经被先赶到这里的保镖封锁。他们看见临祈和陆英嘉到来,都紧张地掏出了武器,但陆英嘉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地靠近了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她和周承运的母亲长得很像,但他在雪山上见过,应该是周书华的心腹。 此刻她双眼无神,嘴里不断发出喃喃的低语。 “承运……不在了。”她说,“我们的承运……不在了。” 第162章 真相之外 陆英嘉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完全处理好涌进来的信息。 只是临祈帮他挡住了门口的保镖,他就本能地朝着黑暗中走了过去。周家历代的牌位堆叠了足有两个人高,他绕过前厅中影影绰绰的苍老鬼魂,终于看见了爆炸中心的场景。 蜡烛在地面上摆成了一个半圆,用朱砂画出的阵法被暗色的血流冲散,失去了原本的图案。一尊神像从高台上摔下来,白色的瓷片沾染了鲜血,变得触目惊心。 那并不是常见的观音或佛像。血泊中有无数手脚的碎片,稍微完整一些的面部也极度模糊,几乎看不出任何特征,让人不敢想象它组合起来会是怎样令人毛骨悚然。 在白瓷碎片的中心,蜷缩着周承运上半部分的躯体。 之所以说是上半部分,是因为他只有腰部往上的地方露出了人类的皮肤,还看得出一点形状。下半身则还是那种诡异的黑色,已经炸得血肉模糊,有些碎片甚至挂在房梁的高处,显示出他生前所受的巨大痛苦——然而他的表情却是安详的,双眼阖着,嘴边甚至有一抹微笑。 陆英嘉上前就去试探他的鼻息,被临祈一把拉住了。 他甚至不忍多看上一眼。但更令他恐惧的是,他感到自己的识海在蠢蠢欲动——它想吸收周承运死后逸出的能量! 对了,一部分的金能量和水能量还在他身上。只有吸收了他,自己才算是“完全”觉醒…… “怎么会这样——是、是因为‘门’的气息吗?” 周书华和另外几个周家的话事人也很快感到了,其中一个中年人看见地上的惨状就脱口而出。 “能别血口喷人吗?至少我还是把他当个人看的。”陆英嘉强忍着悲愤回敬道。 “不是。”周书华走上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周承运身体断裂处的伤口,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他是……他是被‘神’杀死的。” 他话音刚落,陆英嘉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那帮周家人竟然都在他们身后跪下了,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祷辞。 “我看你们是神经病才对吧,怎么没人听我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我都说了‘门’不是什么神使,你们这样瞎搞根本——” “我们知道啊。”周书华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们是堕落的神,对吧?” 陆英嘉一下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是准备前来狠狠地打周书华的脸——但现在反而是对方的目光刺穿了他的身体,让他感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最深沉的罪恶,在这群正义之士面前无处遁形。 “周书华,你做人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陆英嘉立刻转过头,却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到了自己最意想不到的两张脸。 陆宁的手上还托着一小团花粉状的紫色闪光,好几个守卫都晕倒在了她的身后。谢锐思紧跟着她跨进祠堂,立刻被地上的尸体吓得连连干呕。 第178章 “还好我知道你的德性……你来看望的……呕……就是这样的室友?”他冲陆英嘉翻了个白眼。 在看到陆宁的那一刻,陆英嘉彻底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像三岁时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孩一样,任由临祈和陆宁一起把他护到身后。陆宁双臂抱胸站在周书华前面,毫不客气地扬起鼻子:“就算我们陆家人都死完了,也轮不到你把算盘打到我儿子身上。” 周书华并没有反驳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这种轮回,你们还想再来一次吗?” “谁跟你‘我们’了,以后你别什么破事都算在我们家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陆宁哼了一声,拉起陆英嘉的手:“走,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个词彻底刺破了陆英嘉的泪腺,他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陆宁也叹了一口气,带着麦香味的手指在他眼角抹了一下。 “回家去看看吧。你外婆她……这次是真的快不行了。” 越野车在q省的山路上飞驰。 陆英嘉坐在后排定定地望着窗外。他想捕捉一些信息,眼神却始终无法在萧索的灰绿色中间聚焦。临祈意外地被陆宁安排在前座,她始终没问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没对他的种族感到惊讶,只说如果有情况,妖怪的感应会更敏锐。 当然,“门”已经觉醒,一路上根本没有魑魅魉魍敢靠近他们。车子驶过热热闹闹地挥舞着纸龙、准备过小年的四河村,穿过一大片突兀的雾气,停在了猫吉村的门口。 禹族人过年的习俗有些特别,每家每户的门头挂的不是春联,而是装饰着红布条的牛头骨,乍一看还有些阴森。经过上次的“整顿”,他们看见陆英嘉都像见了半仙一样,面对临祈强大的妖气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陆宁不得不制止了好几个人专门跑过来拜见他们。 坐在中心广场上等了一会儿,蛊师阿娜带着两个白大褂医生走过来了,看名牌是镇中心医院来的。 陆英嘉正要感慨还好他们不是那么老封建,医生就摘下口罩脱口而出:“阿妹,这是怎么做到的?妈的各项体征都已经突破临界值了,她居然还——” 被吞下去的那两个字大概是“活着”。陆宁没好气地呸了一声,用方言说道:“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懂事也就算了,连人话都不会说吗?” 陆英嘉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人竟然都姓陆,心头涌现出不好的预感。陆千彩之前说过陆家仅剩的几个幸存者都放出山去了,难道这就是…… “宁姐,您也别怪他们,他们轮流守了家主三天了,要是在医院恐怕早就已经——”阿娜的视线落在了陆英嘉身上,“还好英嘉大人回来了。” “唉,我知道。这么多年,多亏你们了。”陆宁摇了摇头。 “您不必这么说,接下来我们还得靠英嘉大人呢。” 陆宁没有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英嘉一眼,便对她说:“带路吧。” 数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间狭小的地下室里。 陆英嘉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死亡和衰败的气息。一抬头才发现那并不是错觉——躺在床上的陆千彩简直已经只有一层灰白的皮裹着瘦弱的骨架,与之相反的是与她下半身相连的藤蔓却变得鲜翠欲滴,仿佛正在贪婪地吸取她的生命力似的。 围在她床边的还有七八个人,年龄不一,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儿。这种只有在葬礼上才会出现的场面让陆英嘉一阵心惊——更令他不安的是,自己一出现,所有的目光就同时聚了过来,仿佛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陆千彩轻轻咳了两声,立刻有人上前把她扶起来坐正。 “宁儿,你告诉他了吗?” 陆宁的视线在陆英嘉和临祈身上扫过。“我想他自己应该都明白吧。” 陆千彩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他们都是糊涂的,包括陆九也是……要不是他一时心软让那妖怪活下来了,你儿子也会跟他们一样。” 临祈突然插嘴:“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他?” 陆千彩慢慢转过头,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无比锐利。 “当然,你只知道我们和蛊的契约不能随便解除,却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在遇上玄武的时候,要不是他强行解除契约,把力量都转给了你,你早就变成那老王八的盘中餐了。” 临祈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陆千彩并没有理睬他,继续对陆英嘉说:“你听过陆九的遗言了。”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陆英嘉感到自己的预感在应验,心跳逐渐开始不稳起来。“果然……还是不要相信他比较好吗?” “他的确做了一件蠢事。但这样的蠢事,并不止他一个人在做,也不止周家在做。确切地说,其实五大家族都参与其中了……只是‘门’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而已。” 接下来,陆千彩就用苍老而沙哑的语调,向他讲述了真相之外的真相。 寻找“神”的踪迹这件事,其实从巫祝诞生的那天开始,人类就一直在进行。只是他们一开始是怀着崇敬的心情,而自从发现了“门”真正的身份之后,人类的自大、不甘和反叛就蠢蠢欲动起来。 没错,发现“门”是堕神,这点在玄学盛行的年代比现代要容易,而人类自然不能忍受这份力量全然来自外物。他们希望摆脱控制,摆脱百年一次的轮回,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攀登上神的阶梯。 于是,慢慢成型中的五大家族,达成了一个漫长的协议。 乔家负责建设雪山里的祭台,刘家负责熔炼法器,施家负责接收神谕,周家和乔家负责培养“门”。他们相信,只要把堕神身上的力量夺走,就能让普通的巫祝也超脱人类的肉体,最终不必再依靠神的恩赐。 而这一切,历代的“门”并不知情。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努力修炼,斩妖除魔,殊不知自己的力量早已被当做人和神交易的筹码。 陆九留下的那把匕首,就是刘家人交给他的。原本期望他在雪山中把力量转移出来,没想到他自尽之后,力量竟然还留在了灵魂上。从那之后,其他四家人都觉得这种做法不太靠谱,再加上近代巫祝式微,最终只有周家和施家一代代地传下了这种执念,并研究出了无面人。 不过至今为止,除了已经死无全尸的周承运,大概谁也没有见过神的真面目。 “陆家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太相信这一套。你看这里人的信仰,还停留在万物有灵的阶段,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门’是从养育我们的自然中化形的。我当时答应宁儿,其实也是为了试试这一招是不是真的能改了你的命。不过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神仙总有办法把命数扭转回来的。”陆千彩深邃的眼神在陆英嘉身上流连,“现在,真正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那孩子死的那么惨,大概是因为老天爷真的发怒了吧。” 陆英嘉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听到自己像懵懂的孩子一样问:“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陆千彩朝他招了招手,他就一步步地走了过去。那双干枯的手拉住他的,放在自己的腿上。 陆英嘉意识到的时候立刻要躲开,但识海强大的力量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的手吸住。清冽的风霎时贯穿了他的胸膛,宛如在茂密苍翠的树林间醒来一般,喉头是青草和鲜花的香甜,耳边是泉水淙淙的响声,而陆千彩的身体却在一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 “你已经……苦得够久了,孩子。” 陆千彩似乎想抚摸他的脸,但手还没能抬起来就已经化作了飞灰。 “这是我们唯一能给你的……收下它,然后自己去做选择吧。” 第163章 直到末日前 “hello各位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九分诡事’频道,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九。最近我们接到了不少观众投稿,说g市地铁4号线宝田站内发生了很诡异的事件,我们今天就来一探究竟……” 镜头缓慢扫过空旷的车站大厅。已经是末班车的时间,4号线经过的又大多是城市三环之外的偏僻地段,站点内已经不剩几个人在走动。尽管如此,面对两个男青年如此高调直播的行为,车站里的工作人员却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记错了吗,主播一年前好像就说这个频道已经完结了,我还以为要退圈了呢。” “这是在干嘛,学kpop一月一次回归吗?” “刚来,什么节奏?两位主播都好帅哦,这是什么颜值探险新赛道?” “不爱看就别看,反正阿九的探灵直播全网无代餐,回归了粉丝只会开心好吧。没看这次前情提要,是什么诡异事件来着?” 然而陆英嘉下一秒就用一个更加诡异的举动回答了所有弹幕的问题。他从包里掏出一袋糖丸,对着镜头展示起来。“可能很多朋友会好奇,为什么我们经常深夜直播,还能保持皮肤的好状态呢?经常熬夜、精神压力太大是很多年轻人不得不面临的问题,这款xx牌每日活力软糖就是针对以上所有问题研发的……” 第179章 他解说的时候,临祈就在旁边安静地当他的模特,谢锐思则在后台帮他推送商品链接,并打出提示词:“保健品不能代替药品使用。”合同上足足三分钟的广告时间过去,他才收起道具,以一个干净利落的wink收尾:“好啦,主播今晚的好状态就从这里开始。下面我们会一边进站一边介绍前情提要……” 他手上拿着地铁一卡通,但不知为何闸机不让他通过,询问工作人员后才知道这个站的闸机在进行临时维护,只能通过人工窗口的纸质票据通行。两人只能绕回人工窗口,从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两张粗糙的打印小票。 他一边拍摄票面,一边用唇语对临祈说:“有阴气。” “4号线宝田站灵异事件”是最近g市都市传说中的热门话题。这个站的闸机正在检修,所以乘客只能从人工窗口拿到以前遗留的“宝田—白沙湾”纸质车票,可以凭此从任意车站出站。奇怪的是,如果在末班时间乘坐4号线,无论在哪里下车,来到地面上后,看到的都会是“白沙湾”车站。 这个车站没有工作人员,出站后就是完全陌生的郊区荒野地带,有点类似于2ch网站上的“如月车站”事件,不同的是目前还没有亲历者敢走出车站去查看。他们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早上坐车离开后,在网上查询,却会发现g市地铁线网中根本没有“白沙湾”这个站。 “我们之前查过了,还专门打电话到地铁运营询问过,的确没有白沙湾站。”陆英嘉站在月台上说,“现在,我们就看看这趟列车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吧。” 显示屏上的红字跳转到了“即将进站”。随着一阵轰鸣和气流的呼啸声,地铁飞速驶入站点,感应门缓缓滑开,仿佛一只怪兽张开了大嘴。 上了车,陆英嘉把镜头切换成gopro,查看了一遍所有车厢的情况。不出所料,只有离他们最远的1号车厢还坐着两个加班的社畜,一上车就疲惫地睡着了,看来根本没空在乎什么恐怖故事。他朝临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坐到了他们对面。 “列车到站,华兴工业园……” 过了两站之后,又有几个中年男女上车。但只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下了,那两个社畜依然没有醒。 “下一站,莆坝……” 听到报站声,其中一人悠悠转醒,推了同伴一下。看见对面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也瞬间坐直身子,还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这个站的位置已经是g市的城中村了,站点设施很破旧,天花板抹的是水泥面,连白炽灯管都是一闪一闪的。四人依次把纸票交给值班员,来到出口处,走在前面的高个社畜最先“咦”了一声。 写着出口通行方向的标牌上显示的并不是“莆坝”,而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拼音字符。 “是不是标错了?”他自言自语道,和同伴一起走向了a出口,陆英嘉和临祈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两人后面。然而爬上一条长长的楼梯出口后,高个社畜却傻了眼:“我去,这是什么地方啊?” 四周并不是他熟悉的街道和房屋群,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地,几乎看不见城市的灯光,只有他们爬上来的出站口闪着惨白的灯,映出三个字:“白沙湾”。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吵成了一团。 “演得还挺像。” “可我刚去官网查了,四号线真的没有白沙湾站。” “老粉都知道,我们小鹦鹉主播是从来不开特效的,所以你们真的得在这地方待一晚上才能回去吗啊啊啊” “当然不是。”陆英嘉拿起手机对观众说,“我今天就是来破解谜团的。” 他上前拍了拍高个社畜的肩膀,对他和同伴招呼道:“跟我们走吧,我们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两人之前并不认识他们,眼睛狐疑地转了转:“你们是干什么的?直播?不会都是你们搞的鬼吧?” “确实有鬼,但不是我们搞的。”临祈在他身后冷不丁地开腔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什……什么东西,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跟着来就是了。”陆英嘉率先走回楼梯通道,朝他们挥了挥手,“否则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哦。” 重新回到车站大厅的时候,两个社畜明显打了个寒战。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就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灯也熄灭了一半,连呼出的白气都像是厉鬼的形状。但陆英嘉和临祈分头探察了一圈,却说:“问题不在这里。” 说罢两人就直接翻过了闸机,要重新回到月台上去。高个社畜连忙拦住他们:“刚才已经是末班车了啊!下面岂不是比这里更恐怖?” 陆英嘉回过头,笑得令他头皮发麻:“一直都有车……只是你们看不到了而已。” 无论如何,被两个疯子留在空空的大厅里还是更恐怖一点,两个社畜最后打着哆嗦跟他们下来了。月台上只留着孤零零的几盏灯,显示屏也关闭了,但陆英嘉一直在盯着上面看,直到临祈拍了拍他,让他看车站玻璃。 感应门忽然发出了嘭的一声。过了一会儿,竟然有一个带血的掌印出现在门里! 弹幕和两个社畜的嘴里同时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然而临祈和陆英嘉就像习惯了一样巍然不动。掌印缓缓向一边挪动,带出一道粘稠的痕迹,同时玻璃门也发出吱呀呀的声音,竟然被它强行“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英嘉和临祈看都不看就往门里走。 俩社畜彻底崩溃了,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最后还是临祈伸手强硬地把他们拽了上来,矮个社畜的裤脚还被突然伸出的血红色断手勾了一下,他又嚎了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列车又开始缓慢前进,只是这次每走几米都会发出滞涩的吱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车轮里似的。 “十几年前,g市地铁4号线最初规划的时候,在白沙湾附近建设了一个站点。当时就有不少人说这里阴气很重,容易发生事故,果然,通车不久后,就有一趟列车进站时感应门出现了故障,只能靠手动打开。当时的司机是新人……停车的位置超出了标准线,所以月台值班员在打开车尾的门时,不慎把一条腿卡在了车厢和轨道之间的缝隙里。 “他大声呼喊,很多乘客也出手帮忙,但司机在紧张之下,竟然操作失误,直接关门向前运行了。值班员整个人卷进了车厢底下,被车轮活生生碾成了碎片。 “在那之后,由于经营不善、周围人气太少等原因,白沙湾站就被关闭了。但那个值班员的冤魂还被困在这里……他最后的愿望,只是拿到一张回宝田站的车票,去和家人团聚。” “这……这都是什么?”高个社畜颤颤巍巍地缩在座椅角落,“你怎么知道的?” 陆英嘉的手里捏着一团空气:“他告诉我的。” 说罢他还就真的掏出了一张符纸,和自己收到的车票一起放在地上点火燃烧起来。高个社畜还没来得及吐槽这一诡异的行为,就看见车厢前头传来了亮光,下一秒,报站的声音响起: “列车到站,宝田站,请下车的乘客……” “这,这就回来了?”他十分讶异,“可是,可是那个……呃,那个鬼真的就……” “还没结束呢。”宝田站的月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陆英嘉径直爬上楼梯,走向那个卖给他们纸质车票的人工窗口。 “玩了这么多年,差不多得了。” 高个社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一大丛暗绿色的藤蔓从他脚下生长出来,击碎了窗口的玻璃,也把售票员头上的鸭舌帽挑落下来。在帽子阴影的遮挡之下,赫然是一张经过高速冲击的、支离破碎的脸! “凭什么?”那张脸露出了一个狞笑,“就因为他是无辜的,所以可以随便索命,我就活该永世不得超生吗?!” 当年的事故,车站设备维修不当也是重要诱因,所以司机只被判处了民事赔偿。但在事故经过新闻曝光后,他却成为了千夫所指的对象,无数人谴责他愚蠢、残忍,甚至有人恶意揣测他和值班员之间有仇,才会用那么骇人听闻的方式置对方于死地。他丢了工作,妻儿也离他而去,最后不堪忍受,选择跳楼结束生命。 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灵魂竟然被困在了这座车站里,只能给乘客发出一张张没有终点站的车票。 这样的日子太过折磨,他逐渐起了邪念,企图把几个乘客留下来,借尸还魂。谁知道一开始动手,就被“门”给盯上了。 陆英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可别为自己的罪过找借口了……真正永世不得超生的可不是你呢。” 藤蔓高高扬起,锐利的尖刺在一瞬间就刺穿了司机的魂体。他还未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就在黑暗中烟消云散了。 陆英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顺便掏出手机看了看弹幕。大部分是夸他和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小部分是关心他的老粉丝,但无论他们说了什么,真正给他带来收益的是开播时的那三分钟,其他都无关紧要。 第180章 “我x,还能这么玩” “主包真的成长了好多哦,以前遇到这种事情起码要鸡飞狗跳一个晚上” “小白怎么不代打了,现在有种老夫老妻的安心感” “速通版是很爽啦,但总感觉阿九的心态有哪里变了……” 陆英嘉让谢锐思去回弹幕,自己则拿出另一个手机,拨通了电话。 “学姐,现在阴阳偏差值是多少了?……百分之二十?哦,可能我还是净化过头了……没办法,一上来就遇到个大的,我下次注意。” 临祈还在他背后站着,和以前一样,全程说不了几句话。陆英嘉打完了电话就朝他伸出手:“处理完了,我们回去吧,现在大概只能打车了……” 接下来临祈就该无声地牵上他的手,两人一起回到学校,等待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然后今年他可以带临祈回f市,虽然陆宁还是有点看不惯他,但应该更看不下去他一个人在孤零零的荒村里过年…… 但这次,临祈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让他不得不回过头来。 “陆英嘉,”他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们一起逃跑吧。” 第164章 最后一个预言 仅存的陆家人为陆千彩举办了猫吉村习俗里最高规格的葬礼。那个新年里,整个村子寂静无声地用松木引的火烧掉了七个硕大的牛头骨,用常青的针叶覆盖了陆千彩的遗体,然后由阿娜的母亲带头,一队壮年男子将她的棺材抬进黑水沟,安放在了曾是陆家密地的天坑里。 在四周隐隐的期待眼神中,陆英嘉只是静静地听着禹族方言吟唱的送魂歌在风中飘散,然后和陆宁一起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临祈没能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也不知道寒假剩下的日子里陆英嘉经历了什么。他经历过成百上千年的孤独,因此甚至不知道几个月不联系在人类看来已经可以算是冷暴力,只是默默收拾起了自己放在“家”里伪装用的所有东西,然后向学校申请了提前返校。 只要陆英嘉还回来上学,他就绝对不可能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临祈这么想着,直到新学期开始,学校准备把他们这个七零八落的宿舍重新分配,陆英嘉再次在老师劝说他搬回西园宿舍的时候站了出来,用三寸不烂之舌胡编了许多理由,最后学校还是留下了他们三人的位置,并把三个法学院的新生安排了进来。 进入大二,临祈确信自己永远不会听懂人类的尖端科技课程,他干脆利用自己作弊来的高绩点转专业到了文学院,一头扎进图书馆里研究各种玄之又玄的古籍。陆英嘉经常和他一起去学习,对方背诵比他人还高的大部头书,他就在古书的犄角旮旯查找珍贵法器的地点,或者和施语冰交流某个资料的珍本。有时他真的会根据这些资料的指引找到什么东西,炫耀似的拿给陆英嘉看,陆英嘉还开玩笑说你想修炼成龙可别往西方龙那个方向走,到时候屯的东西太多了又会有稀奇古怪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依然是舍友。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们还是能听见隔壁床上传来对方的呼吸声。“九分诡事”频道恢复更新后,陆英嘉每周还是会带着他去他们挣下的工作室直播,关闭电脑屏幕后的房间昏沉如墨,两人的影子也一同融化在温顺或急促的喘息里,分不清彼此。 施语冰一直监控着阴阳偏差值的动静——总有一些不长眼的家伙要跳出来打破平衡。每到这个时候,“九分诡事”的探灵直播频道就会重新启动,只是已经少了太多的惊险刺激,毕竟事故现场的前因后果陆英嘉基本上一眼就能看穿。他好不容易才让谢锐思接受了这个设定,每次都会帮他提前编写一些跌宕起伏的剧本,在保证观众不流失的同时又能顺利通过平台的审查机制,接到收益更高的商业合作订单。 在过去一年里,陆英嘉和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按照一直以来的规律,总有一天一个空前绝后的强大妖怪或厉鬼会出现,然后陆英嘉将死于那场战争,再把自己的灵魂投入下一个轮回。虽然乔怀茵经常开他们玩笑说没谁能干过他们这对苦命鸳鸯,但在末日的讯号真正到来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做出准确的预言。 他们只能在对明天和死亡的惴惴不安中活着,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 “……陆英嘉,我们一起逃跑吧。” 陆英嘉回头望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你在说什么?” 临祈凑近了些,把他的两只手都包在自己的手掌里。 “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不是吗?” 陆英嘉眨了眨眼,睫毛微垂。“谁说的?这就是我的梦想啊。白天上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晚上就在网上当大佬斩妖除魔,又能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又有个人帅活好的男朋友……” “这是别人逼迫你走上的路,不是你的梦想。要不是有那该死的神谕,你现在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陆英嘉沉默良久,一声轻笑叮叮当当地落进黑暗的地底。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轻轻把临祈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在学陆九前往祭台的时候我就这样想过了……无论是我妈曾经试着阻止我的命运也好,还是你又为我解除了封印也好,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命中注定的。” 现在讨论谁毁掉了谁的人生已经毫无意义了。说不定他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再相遇,也是被神明无形的大手操纵的结果。 他其实并不是……为了保护谁才想成为“门”。 他其实也想过一些更帅气、更像小说主角的可能性,比如把五大家族的愿望接续下来,去寻找那个遥远的可能性——接近神,甚至“弑神”,从而将这痛苦的循环终结。既然周家人靠一个冒牌货都能短暂地接触到神,他没理由不相信自己可以。 但那是一条过于漫长的、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牺牲的路。他每次坐在宿舍里,望着已经与他们疏远的李家铭和三个陌生人的新床位,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打打闹闹地聚餐,想到曾经在这里出现的诡影、恐惧和鲜血,总会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否值得。 他总会害怕自己还剩下的一切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从指缝中流走。 “妈,对不起。”他曾对陆宁说,“我可能不是一个足够坚强的人。” 而陆宁回答他说:“没关系……我当年不也是这样么?” 临祈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知道。我也帮不了其他的‘门’,我不在乎……但我找到了可以让你从这里逃脱的办法。” “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书吗?再看下去你会变成呆瓜哦。” “你还记得你的‘精魂’吗?” 陆英嘉一下睁大了眼睛。 虽然没有主动去吸收,但修炼了一段时间以后,周承运身上残留的能量还是回到了他的体内。那之后他体内的五行能量一直运转稳定,识海也日渐丰盈,因此他便很少关注第一次和临祈“双修”时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意外—— 此时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它确实还乖乖地待在识海角落,平时没什么动静,但也很倔强,怎么都驱赶不走。 “妖怪之所以不死,就是因为无论怎么打散它们的肉体,精魂都会保留下来。一般的人类也只有修炼到‘门’这个层次才会拥有精魂,但他们的力量太纯粹了,死后也会被回收,或者随着灵魂转世的。 “但你不一样……你的精魂,有一部分属于我。” 那是为神明所唾弃,也无法进入轮回的一段灵魂。 “我第一次去纪念堂的时候,就是在找一本失传很久的古籍,据说记载了人类永久保留精魂的方法。当时是为了确保陆九解除封印的时候不是在使阴招……最近施语冰帮我找到了那个本子。那个作者还知道‘门’会不停进入轮回这件事,他提出了一个方法:只要‘门’能靠精魂永远不死,自然也就不需要进入轮回了。” “逻辑无懈可击。”陆英嘉强撑着笑道,“但好像听上去太窝囊了点……而且根本做不到嘛。” “不,他研究出了保留精魂的方法,需要完全觉醒的‘门’、一块天然生成的昆山玉石,以及七百年以上修为妖怪的心尖血。唯一的代价就是,你会损失肉/体。” “也就是成仙了吗?好像没什么吸引力啊,你当过了人也知道,没有身体的话活着很没意思……” “我也损失过肉/体。”临祈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把肉/体再修炼出来。到时候,你想变成什么模样、想体验什么生活、看谁不顺眼想打谁都可以。”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能和别人谈恋爱。” 陆英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太霸道了吧。” “我们结过婚的,我不可能允许你出轨吧?” “好好好,就算你这么说……那什么昆山玉石从哪里去搞?我听说,那都是要山里风水极好的地方才会长出来的,只有有缘人才能遇到,有钱都买不来……” 第181章 临祈从怀里掏出了一件手掌大小的玉雕。 线条圆润简约,风格古朴,雕刻的是两只不明种类的兽类环抱在一起相拥而眠,远看仿佛一个轮回旋转的八卦阵。 这是施家找到的预言者穆丘送给他们的遗物。 最后一个……预言。 “我把上面的石膏去掉,发现里面包裹的就是玉石……我见过不少宝物了,这绝对是其中最珍稀的一件。” 他将玉石放进陆英嘉的手心,它似乎在微微发烫。 “最后一个问题,”陆英嘉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的家人和朋友都是人类,到了他们走的那天,我……” “世界上会多一个永远记住他们的人。”临祈说,“也会多一个永远记住我的人。” “你?妖怪不是不会死么?” “万一有新的‘门’来找我怎么办?” 陆英嘉将十指紧紧扣进了他的指缝中。 “我会教他如何尊重前辈的。” 第165章 尾声 众神死去的草原 春季的清晨,太阳缓缓从山头露出金黄的轮廓,带着些微凉意的风滚过草坡,掀起一阵柔和的波浪。 一只野兔从自己的洞中探出头来,机警地四下张望。本来都确定了四周没有危险,正要朝昨天藏着食物的地点奔过去,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动静,绵密的棕毛唰地竖起,又闪电一样钻回洞里去了。 一双人类的脚踏上洞口前的地面,小心地蹲下来后又起跳了几下,仿佛在确认自己的躯体是否完整。 “你不是说日出前就能到山顶的吗?下次还是老老实实走游客线好了。”那个人类用清脆的青年声音抱怨道。 “刚修炼出来的身体是会有些问题的……更何况你本来的身体素质就不算好啊。” 跟在他后面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莫名还带着点熟悉的寒意,野兔听了就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往洞的更深处躲去了。 “那你还怂恿我野外求生?我是自己做节目的,我可不想上别人的探索频道。” 青年这么说着,还是熟练地掏出了相机,安顿好三脚架,对着日光边缘还未散尽的云雾按下快门,接着迅速掏出手机、调整相机参数,又拉过另一个人来了一张自拍。他们似乎都很熟悉这套流程,青年拍好就坐下开始修图,同伴则把登山包拉开,掏出食水给他补充养分。 “哦哦哦哦颜值博主终于更新了” “现在开始转型要穿越鳌太线了吗” “怎么又蛇鸟混养,小白的表情很像今晚就要吃了主包” “等等,主包不会要在这里抓鬼吧,我就在另一座山上啊啊啊放过我” 陆英嘉噗嗤笑了一声,迅速打字回复:“当然是啊,不然我费七八力爬上来干什么?景区都发通知说了不要夜爬,你们还上来,不是自找麻烦?” 的确,他们昨晚爬上来的时候就顺路在半山腰处理了一只野猪精,两个爬山摔死准备抓交替的,为民除害。一到夜晚,山里没被开发过的地方就处处都能听到冤魂野鬼的嚎叫声,也不知道负责管理这一片的巫祝为什么不过来处理,合着以前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干活,听了真令人心寒。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们按照古法给下一任“门”准备的训练场。不过陆英嘉身为前辈可看不下去这种乱象,要是他们做不好自己分内的事,他就打算让自己的蛇妖小跟班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你就是太爱操心了。”蛇妖小跟班曾经这么评价他,“自己都快超脱三界之外了,还管那些人做什么?” 陆英嘉则嬉皮笑脸道:“要是我不爱管闲事,当年你想接近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年…… 不过七八年的时间,说起当年却恍如隔世一样。 刚失去肉/体的那段时间,陆英嘉为了维持在学校里的出勤率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开始是让临祈化形,交替出现在两个人的教室,后来他们的专业课都多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只能让乔怀茵帮忙做了个小纸人,陆英嘉一边修炼一边把自己的力量附着在上面,就可以暂时变出一个活人模样来。 虽然他研究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在行,但陆英嘉却很嫌弃纸人那张脸,老觉得过于僵硬、有点像人机,而且根本没法直播,一面对镜头就会露馅,变成下一个互联网都市传说。所以他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修炼,只过了一年,自己的新身体就可以每天行动四五个小时了。 除了精魂里留下的那些,他所有“门”的能量都是要归还回去的。至于是还给自然,还给天地之间驰骋的神兽,还是还到那些面容模糊的“神”手里,他其实并不在乎。 他有点理解了黑白无常的心情——“终于有人来接这个烂摊子了”。 当然,在知道下一任“门”可以走上战场之前,他还是忍不住要多管一下闲事,看到有妖鬼做事过界了,就上去教训一下。往大了说是为了人类大义,往小了说……他还要直播赚钱呢。 虽然理论上来说他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但陆英嘉还是选择了自己原来的那张脸。一个理由是他觉得“原来的自己就很帅”,另一个是怕他那些还是人的家人朋友认不出来。 然而,他在家修炼的时候,陆宁就一直守在他的门外,等他拖着一半灵体一半人形的身体飘出来了,还会揶揄几句说谈个男朋友谈得都没人形了。实际上陆英嘉也知道,她堆在家中各处用来帮助修炼的药材和熏香,都是千里迢迢从q省的山里亲自采来的。 陆英嘉曾经问过她对自己这个选择的看法。 陆宁挺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有什么?你本来就会比我活得久。人死了是进入轮回还是回归自然,本来就是不同的想象方式而已。” 陆英嘉抹了抹眼角:“那等你转世了,我再去找你。” “别了,我可不想一直被你缠着,下辈子我还想当个兵试试呢。”陆宁拍了拍他的脑袋,“知道你会一直自由自在,我也就放心了。” 陆英嘉使劲点了点头,感到自己刚成型的双眼中第一次涌出了泪水。 至于谢锐思那里,他担心对方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设定,也不想让他想太多,就说自己生了场病需要静养,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身体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为了避免他怀疑,我还得学随着年龄改变外貌的技术。”陆英嘉愁眉苦脸地和临祈一起翻着古书,“怎么越修炼越往奇怪的方向去了。” “这个技术用不了很长时间的。”临祈淡淡地说,“最多再过百年,你就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了。” 陆英嘉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垂下了眼睛。 只有静下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时间飞逝——他已经体验过了自己设想的人间剧本,知名政法大学研究生毕业,开了私人律所,帮很多人挽回了正义;谢锐思留在b市做了传媒公关,业余时间继续帮他经营“九分诡事”频道;施语冰正在读博士,以后可能会留校任教;乔怀茵不情不愿地成为了g市公安局的“外聘专家”,和刘焱一起勤勤恳恳地为人民服务。 然而在百年之后,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无论是他爱过的,还是恨过的,都会无情地被投入轮回,变成全新的面貌。到了最后,只有他还会驻留在人间,目睹森林和草原变得荒芜,又重新开满花朵。 他曾经问过临祈,是否有妖怪会觉得这样的日子痛苦。 对方现在书读得多了,望着他的眼神也有了些深邃的味道。“有目标的时候就不会痛苦。比如我等你转世的时候……就算需要几千年我也无所谓。” “有目标的时候就会觉得生命短暂,因为短暂所以显得珍贵……是这个道理吧?” “或许是吧。但也因为短暂,所以才会有遗憾啊。” 临祈坐在山崖边上,让自己的双腿沐浴在暖色的光辉中。“这世界还有很多地方你没见过呢,你难道不想都去看看?” 陆英嘉也在他身边坐下来,慢慢靠近了他的肩膀。“可是世界就那么大,我们总有一天会看完的啊。” “不会看完的。”临祈捧起他的后脑勺,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每一个春天,花开的样子都是不一样的。 “而且你还总忍不住管闲事。说不定以后的‘门’会流传一个都市传说,说你是心软的神,总在他们迷茫的时候出来指引他们什么的。” “对,还带着个蛇妖当坐骑。”陆英嘉笑了出来,“以后会被写成神话传说吧。” “是伴侣。”临祈纠正道,“你要创新神话,就彻底一点。” “没错,”陆英嘉给了他个面子,“我们要在神话里创造一个性取向平等典范。”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振翅掠过红日的一只飞鸟。 即使那远方遥远到令人恐惧…… 不过还好,他们也拥有几乎无限的时间。 总有一天……那自由的世界,能两人一起到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