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是正道的光怎么办》 第1章 《白月光是正道的光怎么办》作者:然贰【完结】 文案: 林殊百年高冷大师姐,修真界心中白月光。 手刃过魔头,斩断过情缘,拒绝了无数爱慕者,堪称修真界劳模。 终于熬到兑换回家大奖。 结果系统失联,一睁眼成了那个梵音寺放荡佛子佛渡。 她沉吸一口气,冷静飞回宗门, 抬头,“自己”懒洋洋地倚树睡觉, 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调笑道:““佛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莫不是来我青岚宗提亲?” “无礼。” 好不容易和佛渡达成协议,共同寻找换回身体方法, 宗门隐藏百年的炸弹一个一个爆出。 什么灵矿被搬空? 什么师尊变成魔物? 什么千年宗门恩怨? 百般危机下,他一直立于身后,陪她排除万难。 当她终于立于修真界顶峰,魔族尽灭,三界平定,过往危机恩怨皆成尘埃。 卸下百年枷锁的瞬间,忽念及身后那抹慵懒身影。 蓦然回首,却见那家伙懒懒倚在摇曳烛光下 眼底映着她的身影,唇角微勾: “林大师姐,来日方长。” ———————— 佛渡作为上古唯一幸存的九尾大妖,早已厌倦世间万物,心中唯余无尽空虚与黑暗。 直到某日,一道声音闯入耳畔,碎碎念念,活力四射,似春风拂过荒原,阳光刺破阴霾。 从此,黑暗中云雾散尽,光芒倾泻而下,唯独一轮明阳高悬,照亮他孤寂的千年长夜, 他绝对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修真体系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渡劫→化神→大乘→飞升 林殊开局渡劫初期,天才剑修宝宝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甜文 轻松 群像 主角:林殊 佛渡 一句话简介:总有人默默守护你 立意:相信自己 乐观向上 第1章 回家失败并秃顶 青岚剑宗,问心台。 天际骤然昏暗,乌云如墨翻滚,雷光隐现,似有天劫将至,渡劫之危悄然逼近。 台上青石铺地,灵气如丝,台下,青岚宗弟子们齐聚一堂,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孤傲的身影。 林殊一身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双手负后,目光平静似能洞穿人心。 “大师姐......”一名新入宗的弟子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憧憬,“这位就是手刃魔尊,斩断情丝的林殊师姐吗?好美......好强......” “何止是强!”一名师兄激动低语,“百年前,魔道肆虐,宗门危在旦夕,是大师姐一人一剑,杀入魔窟,封印魔尊,保住了宗门千年基业!” “还有呢,”一女弟子接话,眼中星光闪烁, “听闻隔壁凌霄宗少宗主,东海龙宫太子还有妖域天皇,个个都为大师姐倾心,可大师姐眼皮都不抬,直接拒了!这才是道心无暇!” “你们有所不知,” 一位年长弟子插话,声音带着敬佩和笑意, “大师姐不仅实力通天,管起宗门来也是一把好手,灵石库账本她记得一清二楚, 硬生生把宗门从入不敷出拉回正轨!” 弟子们议论纷纷,声音虽低,却掩饰不住崇拜, 他们仰望林殊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敬畏,仰慕。 林殊之名,在青岚剑宗乃至修真界,都是顶流。 她是青岚剑宗的支柱,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百年来,宗门大小事务,皆由她一肩挑起。 永远高冷稳重的模样。 修道不过百年,已要突破至渡劫期。 “大师姐今日登问心台,定是要完成最后试炼!”一位内门弟子感慨, “若渡劫成功,她便是修真界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青岚宗必声名大盛。” 台下窃窃私语,台上林殊却似未闻,她闭上眼感受灵力波动,心中与系统窃窃私语: 最后任务渡劫已圆满。系统“返回现代”的奖励好了吗?终于可以下班了。 顺便,三块灵石账需复查,要和青易说声。 她面上清冷如霜,唯有唇角微扬,泄露一丝期待。 弟子们见状,越发肃然起敬:“大师姐面对试炼如此从容!不愧是我辈楷模!” 林殊:.....你们继续,查账的事别传,太穷有碍宗门形象。 系统提示:终极任务“功德圆满”已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来了!林殊的心脏跳起来。 奖励发放失败,检查到未知错误,能量过载,启动紧急预案。 林殊唇间极淡的笑意敛去。 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 眼前骤然一黑,阴暗气息如蛇般游走全身,刺骨寒意袭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撕裂,痛处钻心,林殊攥紧拳头,额头冒汗,一声不吭,意识到不对,极力抵抗。 那气息直逼识海,却被另一股神秘力量猛然挡住,二者碰撞,激起无形波澜。 再睁眼,入目摇曳的烛火,轻薄的纱幔,以及一张极尽奢华的象牙软榻。 空气中靡靡之音缭绕,几个衣着暴露的舞女正对着她搔首弄姿。 这场景,熟悉得让她dna都动了——这不就是她当年为了磨练道心,潜入魔头老巢见到的经典配置吗? 心头警铃大作,林殊下一意识一撑床榻,准备暴起索敌,却发现这具身体结实的厉害,松松垮垮的僧袍滑落,露出大片紧实小麦色的胸膛。 ......胸膛? 林殊僵住。 她缓缓低头,视线从那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一路下移, 再缓缓抬头,望向不远处铜镜里那个俊美得雌雄莫辨的年轻和尚。 镜中人,桃花眼迷离,嘴角噙着三分邪七分浪的笑意,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妖异的风情。 她认得。 梵音寺放荡不羁佛子,佛渡。 也是16岁结丹的天才,曾跟她并称一时瑜亮。 一个顶着佛门身份,却终日酒肉串肠,流连花丛的男人,如今仍在金丹期。 此人行事全凭喜好,亦正亦邪,一见面就爱跑来她面前,用多情的桃花眼瞧着她,嘴里吐出些似是非是的禅理,实则句句都在逗弄。 虽烦人,但……不似坏人。 林殊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 识海里,她淡淡道:“系统,出。” 一片寂静。 往日里,她闭眼打个坐,都要出来走两步的系统。 只发出一声冰冷短促电子声“滴——” 而后,便是死寂。 林殊多次呼唤也无济于事。 她眉心一蹙。 事情,远比她想的要糟。 就在这时,香风袭来,一个舞女娇笑着就要贴上她的身体:“佛子,您醒啦?” 她下意识后退,身体的重心与自己过去天差地别,男人的身躯高大而沉重,她一个踉跄,险些直挺挺摔在地上。 男人的身体……很奇怪。 舞女们见状,面面相觑。 佛子,今天怎么了?走路都走不稳? 林殊脸涨得通红,故作冷静,站稳身子。 想拢好衣袍,僧袍松垮得厉害,无论如何都遮不住半漏的结实肩膀。 她习惯性去摸腰间的剑柄,指尖却只碰到一串冰冷滑腻的佛珠。 那触感,像一条冰冷的蛇,让她心底一沉。 她抬头,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她林殊独有的、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平静。 她学着佛渡那懒散的腔调,开口:“本座身体不适。” 声音出口,是属于佛渡的、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男声,林殊自己先是一哽,脸颊越发烫了。 “……你们先退下,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她语气生硬,完全没有佛渡平日的半分浪荡。 眼神冷淡扫向舞女。 察觉到林殊眼神的舞女们,莫名打了个哆嗦,齐齐低下头。 从未见过佛子这种眼神。 不是调情,不是戏谑,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一个胆子大的舞女,忽然想起一则传闻,佛子上次露出这种眼神,是笑着将一名佛门长老的骨头一寸寸捏碎了。 她顿时一个激灵,拉着同伴们,惶恐地躬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房门阖上,将靡靡之音与香风尽数隔绝。 林殊又闭上眼,她暂时放弃了系统踪迹,思考起那股将她和佛渡卷入的诡异气息。 绝非偶然。 她抿紧嘴唇。 回宗门看看,能不能寻到线索。 她运转起青岚宗心法,试图御风。 然而,体内灵力刚提及,这具身体的经脉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排斥感,仿佛两股不容的军队在窄道上血腥厮杀。 第2章 她闷哼一声。 这具身体不认她的心法。 很快她察觉到另一股力量,一股潜藏在经脉深处、如浩瀚金海般磅礴的力量。 佛力。 她对这股力量不算陌生,曾在会武见过僧侣运用,她冷静催动。 嗡! 一圈柔和的金光自她周身散开,摇摇晃晃,离地三尺。 但还没等她飞出窗户,经脉中就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好不容易凝聚的佛力瞬间溃散。 她眼疾手快抓住旁边床榻,勉强落地。 喘息未定,她的手无意间摸到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布袋。 扯下来打开,金光刺目。 当和尚真有钱啊。 这是个储物袋。 袋里堆满各种亮闪闪的法器: 镶嵌七彩宝石的飞剑,纯净灵钻打造的莲花台,还有一艘巧夺天工、耗材无数的如意飞舟,甚至还有一块软乎乎的飞天豪华绸毯…… 每一件都散发着“老子很有钱”的嚣张气息。 更有甚者,几张用来遁地的顶级土遁符,竟被他随便卷起来,塞在一本经书里当书签用。 林殊默默关上,想了想又打开,拿出一叶看起来最“朴素”的如意飞舟。 她学着刚才样子注入佛力。 飞舟“嗡”一声凭空变大,歪歪扭扭悬在半空。 林殊顾不上那么多了,纵身一跃,站稳。 飞舟像稳稳载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和尚”,直奔青岚宗方向而去。 青岚剑宗,坐落于云海之巅,无数青峰如利剑般刺破苍穹。 在离宗门尚有数里的一片密林前,林殊很快摸清了这宝贝飞舟的脾性,慢慢降落。 飞舟底部在草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最终歪斜着停稳。 她跳下飞舟,身体的重心还是有点陌生,走了几步路都僵硬得像刚从冰原挨冻抬出来的冰雕。 但她很快适应了这具身体的节奏,步伐逐渐稳健。 远远望去,青岚宗仙气缭绕,山门处弟子往来,并无异状。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混进去,一抬眼,便看见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斜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她自己。 只见“林殊”枕着手臂,姿态慵懒,一身清冷的白衣被她穿出了几分放浪形骸的味道。 他半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凤眸里水光潋滟,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用她那清冷出尘的嗓音,慢悠悠打趣: “佛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莫不是来我青岚宗提亲?听说和尚可都有钱得很,聘礼要厚啊。” 林殊面无表情无视了佛渡的挑衅。 “下来。” 佛渡慢悠悠跳下来,又打了个哈欠,一副半睡不醒的模样,问道: “你想如何?” 林殊刚张口,丹峰的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一团混杂着黑灰的浓烟冲天而起,在青色的峰峦间尤为刺眼。 林殊一怔,那是丹房! 她眉头一皱,向佛渡道:“去宗寻我。” 便转身便朝丹峰的方向疾冲而去,拨开沿路惊慌的弟子。 佛渡对林殊留下的话满不在意,懒洋洋瞧了一眼那股黑烟,又跳上树,找了个舒服姿势,躺下来,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余光又瞥见那个“和尚”急匆匆背影,多了点苦恼。 林少宗主打人还是很疼的。 他低头,漂亮的眉头皱了皱,不太情愿。 可还是懒懒睁开眼,从树上慢悠悠飘落,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身后,宗门入口石碑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青岚宗。 每一笔剑气纵横,凌厉逼人,与环绕宗门,如烈焰般燃烧的赤红灵力护山大阵交相辉映。 第2章 保持形象 在林殊赶去路上,伴随着弟子们惊慌失措声音。 “炉炸了!王师弟的丹炉又炸了!” 林殊抿嘴,脚步越发快了。 她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沉声道:“两边散开。” 弟子们觉得这僧侣奇怪,又被此人身上熟悉的气质所震慑,一时间不敢乱动。 林殊动作沉稳,几步就到了丹房门口。 佛渡的僧袍是七七四九个裁娘,七七四九天精心用七七四九天的楠锦细丝缝裁而成,华贵精美且自带防水防火,刀枪不入,功能强大。 倒也不需要捏避火诀了。 林殊便直接进去收拾残局。 周围师妹师弟们瞧着那个俊美到妖异的和尚熟练的让人心疼的收拾烂摊子的模样,双双对视,迷茫又困惑。 另一边,佛渡慢悠悠踱过来。 他听着脑内不高兴的碎碎念,用林殊清冷的壳子,懒懒穿过混乱的人群。 斜倚在丹房前的竹竿上,清风浮动他额前碎发,显得格外清冽飒爽。 有头发的感觉真不错。 佛渡想,颇为满意。 瞧着那位和尚熟练的处理风格,再看看另一边神情淡然的大师姐,弟子们迷茫了,四下窃窃私语。 “这个师父为什么如此熟练地处理我宗事务?” “是啊,不过大师姐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帅!” “大师姐做事一直不紧不慢,超帅的!不过今天看着——”弟子想,有点说不上来。 “话说,大师姐这么放心让大师处理宗门事宜吗?” “是啊。” “难道......那位是大师姐新收的大弟子!?” 众人虎躯一震。 “可恶,好羡慕!大师姐百年来可从没有收过弟子。” 一时间,各种猜测,羡慕嫉妒眼光投向“佛渡”, 也有些与大师姐亲近,较为聪明,与一心练剑的剑痴弟子不同的内门弟子觉察到不对。 他们平日与林殊朝夕相处,深知她的脾性,此刻见“大师姐”潇洒步伐、嘴角笑容,还有对炸炉事件,漫不经心不关事己的态度顿感疑惑。 几人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人群,站在远处,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敬仰的大师姐。 “大师姐今日有些反常?”一个年长弟子低声嘀咕,眉头紧锁。 “对,她从不喜旁人炸炉,更不会一笑置之,这笑容,怎看怎不像她……”另一人接话,满是困惑。 他们的目光定格在“林殊”那清冷却透着慵懒的脸上,疑云更重。 “要不要把那个奇怪的大师姐先囚禁起来。总不能让它污了大师姐的名声。” “先去禀报掌门,看掌门决策吧。” “但掌门在魔族大战受伤后,宗门事宜一直全交给师姐了。” 有个内门弟子小声嘀咕“而且有时候格外奇怪。还不如等大师姐正常后问问师姐。” 为首弟子无奈瞅了一眼,掌拍了一些那个嘀嘀咕咕内门弟子的头,“大师姐都变奇怪了,还问大师姐,问锤子。” “你们看好大师姐,我们去去就回。” 其他人点点头,几个弟子悄然退走。 等林殊以极高的效率处理完丹房的烂摊子,顶着一张烟熏火燎的俊脸走出来时, 迎接她的,是无数道混杂着敬畏、嫉妒、挑衅的注目礼。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精准扫向人群中那兴致勃勃看戏的身影。 拉住佛渡的手腕,走入一处小径。 佛渡没有反抗,垂下眼中划过一丝暗芒。 林殊平稳但快的行步,带着佛渡左拐右拐,仍有几个内门弟子小尾巴,她平静道:“施个障眼法。” 佛渡别过头,他堂堂梵音寺佛子才不要听剑修魁首的话。 林殊抿着嘴,凉飕飕瞧着他,似乎是好意提醒:“入门功法。”。 佛渡:“……”我不施是本佛子不懂的问题? 佛渡冷笑一声,随手用力施了一个。 二人顺利摆脱了那几道小尾巴,到了个无人角落。 佛渡跟随林殊站定,打量四周,安静静谧,还有树林特有的泥土香。 他懒散抬头瞅她,有些费劲,脖子酸,跟他个子相比,林殊身高矮了些。 只到他的肩膀,但林殊的气质总是冷冷的,远远的,让人只能生出仰视。 佛渡垂下眼。 而林殊也在侧眸打量对面佛渡,一如既往懒散,不可揣摩又不似坏人。 二人各有心思,气氛一时僵硬。 “你——”林殊顿了顿,低头瞧着“自己”,“有无受伤?” “自己”不说话,轻哼一声,又道:“贫僧本在美酒美人怀里,哪想。”莫名给换了身。 听着佛渡哼哼唧唧的抱怨,林殊隐隐有些愧疚,只是为何偏偏是佛渡。 林殊思索一下,抓住佛渡手腕,道:“跟我来。” 林殊步伐生风,目标明确——她那座清冷寂静,无人干扰的小筑。 被她拉着的佛渡脚步稳健,慢慢跟上去。 小筑的门被轻轻推开关上。 第3章 林殊勉强催动体内刚刚掌握的一点灵力,在屋内布下隔音结界。 做完后,松手。 佛渡也打了个哈欠,沉吟一会儿,还是坐下,衣袍染上灰尘,脚腕被小心躲开了。 林殊侧眸,看到衣袍的灰,眉头皱了皱,又平静下来道:“换身体前,你可察觉什么古怪?” 佛渡抬起头,似在回想。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坦然:“贫僧当时喝多了,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林殊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似乎没有问题,她垂下眼。 佛渡也未多言,毕竟多说多错。 他知道原因也清楚原委。 只是,与他何干? 林殊从穿越到此的第一天起,就陷入了各方算计,包括他。 林殊心情有些烦躁,只是良好的人设管理,让她面上还是冷冷的。 无论如何保持现状,找到系统,才是最优选。 林殊目光瞧向佛渡,低声开口:“佛子,劳烦暂维持双方对外形象,免生事端。” “后续合作,我自会找出原由,让身体回位。”她的声音沙哑平稳。 “随你。” 佛渡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又听不到她的心声了。 不过,听那么久趣事,要不要帮她一把? 佛渡思量着,懒洋洋撑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 “贫僧倒是要恭喜林大师姐~” “就在今天,你成功逃过了你那位最尊敬的师父,为你预言的死劫~” 林殊拧眉。 “师尊不会算卦。” 佛渡熟练附和,“那就不会吧。” “……” 林殊一时无言,瞧着佛渡,佛渡也正好在看她。 二人又同时收回目光。 林殊垂下眉眼,以前的师尊的确不会算卦,而现在。 林殊想再确认,刚张口。 一个恭敬又带着点胆怯的声音,穿透隔音结界,在门外响起。 “大师姐......掌门有请。” 门外的弟子似乎有些为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掌门.....也请这位师父一同前往。” 佛渡像没听到门外的声音,只是饶有兴趣看着林殊。 林殊的脸虽然一直冷冷淡淡,但据他长久以来的观察,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往下按0.00001毫米,不高兴时,嘴角会下拉0.00000001纳米。 他注视林殊,那张属于“林殊”的清冷脸庞,硬生生被他带出几分倦懒风流。 对面的林殊嘴角微抿。 而佛渡目光又从她脸上滑下,落在了她腰间——准确说,是他自己身体的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袋上。 正好打断了林殊的思路和要问出的问题。 他慢吞吞抬起手,用着她那只骨节分明、素来只握剑的纤长手指,遥遥一指。 “对了,林道友。” 他开口,语调是彬彬有礼的,甚至带了点客气,配上他此刻的姿态,显得非常礼貌。 “劳驾,把你腰上那个布袋递我一下。” 他顿了顿,仿佛怕她不理解,补充道。 “没什么,主要是我用顺手了,丢了怪可惜的。” 林殊沉默一下,倒也不想趁人之危,解下布袋递过去。 “谢谢。”佛渡礼貌接住,并将布袋收进袖中。 “你——”林殊道。 门外弟子催促声越发急切。 林殊叹口气。 “走吧。”她记着佛渡很会演戏,模仿她,不难。 “好。”佛渡应声,他记着林殊言行举止一直一板一眼,像个老古板。 演他,难。 后面得帮她掩饰配合。 佛渡难得开始思考。 两人短暂达成共识,各怀心思,结束了这场对峙。 林殊抬手推开房门,步伐沉稳,率先迈出小筑。 第3章 吃!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掌门清心殿的青石小径上。 林殊僧袍一甩,步履间透着一股风流倜傥。除了没那股佛门败类的邪气外,和真正的佛渡并无区别。 佛渡颇感意外,而他演出的林殊,怎么看都有点风流,引得路过的弟子们纷纷脸红,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头发一甩,步子一迈,又拽又稳。 非常满意自己头发的样子,动不动就摸一把。 林殊叹口气,调动一丝佛力牵引空气,向佛渡几处关节打去,佛渡脸瞬间绷起来,隐隐有些抽气,姿势也越发端庄了。 经历一番折腾,终于看起来正经了些。 二人松了口气,林殊也把思绪放回死劫。 她半信半疑,毕竟师尊魔族之战后,确实奇怪,但剑修对那些算卦的老登都很偏见,甚至是深恶痛绝。 那群老登老是神神叨叨,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骗他们的钱。 只是99灵石保修宝剑,1灵石神秘地图内含宝剑护养大法。 怎么想,林殊顿了顿,都有点心动呢。 师尊也被算卦派那群老登忽悠过,跑去守了五百年魔族边境。 怎么想都不会去学算卦那种东西。 更何况,当初也专门请了药谷圣手,只说师尊思虑过重,开了些温神补药。 师尊也第一时间修养闭关,宗门事宜均交到她手中。 总不能,算卦派还有药谷,都有问题。 林殊目光沉下来,要好好调查一番了。 还有,体内本来汹涌的灵力佛力,在遇到佛渡后就安静下来。 只是调动格外艰难,得找些法子,特别是压制两种不同法力的法子。 一般情况下,二者是不可能共存的。 林殊又叹了口气,见过师尊后去趟藏书阁吧。 她记着书阁有本类似情况的秘籍,一步一步来,想定后林殊步伐越发自如,跟在引路弟子后,向着殿前行。 殿外天光大亮,殿内却因那缭绕的药香显得有些昏沉。 青石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僧鞋鞋底传来,让林殊紧绷的神经又抽动了一下。 师尊玄清道人,近千年道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此刻却像一尊易碎的玉像,静静坐在那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虚弱的尾音。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像利刃,能剖开人心。 林殊或者说现在的“佛渡”,立在大殿中央。 她看着“自己”走上前,行了一个规矩到无可挑剔的侧身道礼:“师尊。” 师尊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逡巡,像一把极其缓慢的刻刀,一寸寸刮过。 然后,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目光越发凌厉严苛,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挑剔,甚至……嫌弃。 随即,那目光转向了林殊。 二人对上视线。 林殊瞳孔微凝,她没有做好被看到的准备。 下一瞬,师尊的目光变得温吞柔和。 林殊朝师尊点点头,二人眼神交汇,心领神会。 随后,她感觉头顶那道视线消失了。 紧接着,她听到侍立在师尊身旁的弟子,声音清亮:“二位回去休息吧,具体事宜掌门已知晓。” 林殊没有抬头,双手合十,行了一记佛礼并听到身边的“自己”用她清冷的声音应道:“是。” 过了片刻,有道影子站到她身前,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笑意,“大师,请?” 林殊颔首。 二人转身,一前一后离去。 沉重的大殿门扉在他们身后打开,又悄然合上。殿内,玄清道人端坐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落寂。 随着殿门关闭,佛渡仪态虽仍端正,眼神却立刻散漫起来。 他回想着殿里那老头看他时,那种警惕又凉飕飕的目光。 在林殊低头后,那老头瞬间混乱的眼神,突然苍白的面色,以及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还有那老头身侧矮几上,那块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莹白晶石。 啧啧,不好说,很难说。 佛渡眼神瞟向刚出大殿就越过他、走在前面的那道挺拔身姿。 走得懒散,眼神平然。 装他装得挺像,就是没灵魂,一看就是林殊。 真可爱,好喜欢。 佛渡猛然回神,眼神凛然。他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冷冰冰、没心肠的假人。 他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能力卓越,身边佳丽万千,自然该追求那种可爱妩媚、大方识体、天资异禀的修真界第一才女。 那种冷漠不知情趣的淡人有什么意思。 冷漠不知情趣的淡人——林殊,此刻正站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冷着脸,回头示意佛渡过来。 几秒功夫,他就站到了林殊身前。 林殊意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死劫来源。” 佛渡眨了眨那双清澈眼眸:“什么死劫?忘了。” “……” 林殊好脾气道:“你今日在小筑所言。” 第4章 “忘了。” 想起刚刚在大殿那老头的举止,感觉说了会很麻烦。 林殊眼神未变,还是平然冷漠。 只是语气越发平淡, “是在掌门商议的大殿房梁上睡觉,后知晓?” 佛渡挑眉,看着林殊冷淡眼神,眼神闪烁几下,想到布局良久的计划。 又懒洋洋笑起来,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慢悠悠点向自己的小腹。 “哎呀,佛子息怒哦。贫僧这不是……饿嘛。” 他理直气壮,甚至还拍了拍自己平坦柔软的腹部,“脑子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得先吃顿好的,才能恢复记忆。” 林殊嘴角下垂,凝视着他那张写满“我就摆烂你能奈我何”的嘴脸,垂眸片刻。 “好。” 那个,青岚宗那些小辈们似乎很追捧。 她松开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佛渡正靠在树干,试图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大手,将一颗用金箔纸包着的,散发着浓郁到刺鼻的人工烤鸡香精味道的丹药,直直抵到他面前。 林殊面无表情:“吃。” 佛渡脸上那懒散的笑容,僵住了。 他,一个对食物挑剔到极致,连宗门特供的灵米都要分产地和年份的妖僧,吃这个? 他看着林殊的眼睛,那双本该属于他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吃。 佛渡沉默了,眼神挣扎。 不想吃。 他眼神拒绝,手默默接过那颗丹药,在林殊注视下,视死如归塞进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混杂着药材苦涩和霸道廉价烤鸡香料的味道,在他口腔里轰然炸开。 佛渡那张绝美清冷的脸,绿了。 “现在,”林殊的声音幽幽响起,泼澜不惊的声音中有丝满意,“可以说了?” 要不要再去要一颗,看他还挺爱吃的。 佛渡艰难地咽下那口丹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受到了玷污。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缓了好大一口气,才懒洋洋重新倚回树上,开口道:“这事,是封印完魔尊之后没多久,你师尊特意召集了各峰首座和掌门,开了个会。” “他说他夜观星象,看到那颗代表你的将星,光芒黯淡,死气缠绕。 ”佛渡的语气平铺直叙,话语透着蹊跷,“是命中注定有一死劫,无可避免。还说,你以后若有冒犯他们的地方,请各位多担待,他一力承担。” 林殊沉吟片刻:“会议大殿何处?” 佛渡眨了眨懒洋洋凤眸,用林殊的手指了点远处,姿态傲然又欠揍:“自然是贫僧所住的梵音寺了。” 佛渡咂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 “你还真别说,那地方风水真不错。冬暖夏凉,尤其是夏天,穿堂风一吹,可舒服了,比我梵音寺的冰窖还管用。” 他凤眸弯弯,笑意盈盈:“下次你若也想找个好地方避暑,贫僧可以带你去。保证清净,视野还好。” 林殊没什么兴趣,礼貌点点头,转身抬脚,想起什么,又回头:“你住主屋。” “好。”佛渡应了一声,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边充满遗憾,摸了摸下巴,轻声自语: “真可惜,那房梁上还藏了好几坛百花酿,要来的话,还可以一起痛饮。” 他记得林殊不爱喝酒,却独独会小啜几口百花酿,尽管这几口要挨不少鞭罚。 似乎是因为,那酒酿的味道,像极了她故乡一种叫作“米酒”的饮料。 真可惜,那可是他磨了百花谷谷主好久,才讨来的、用最新鲜且灵气最盛的桃花、百合、玫瑰酿制而成的极品。 林殊不知道他那些转了又转的心思,只在思考破绽。 师尊,对旁门左道向来不屑一顾。 占星术在他心里便是左道一种。 这套说辞,是谎言。 林殊抿唇。 师尊如今偶尔的言行,陌生的厉害。 那根本不像她认识了的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尊。 但无论是请药王谷圣手,还是宗门内的二长老诊断,结论都出奇地一致:旧伤复发,神思耗损。 而且医案显示,师尊近来的状态确在好转。 林殊敛目,要调查一番了。 脑海正捋着思路,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风声,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第4章 不在意 林殊动作轻巧得不像话,几乎是本能反应,一道凌厉的剑气便贴着佛渡那宽大的僧袍险险擦过。 她凝眉,欲调动灵力反制,可丹田内浑厚佛力瞬间躁动起来,与另一股灵力狠狠撞在一起。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水火,在她经脉中悍然开战,撕扯般的痛感一闪而过。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受内伤时,一股温凉平和的气息自心口处弥漫开,如同一张无形大网,轻柔而强硬地将那两股暴乱的力量安抚、压制下去。 身体虽未受伤,但灵力是指望不上了。 林殊足尖一点,唤出佛渡腰间那柄常用的长玉剑。剑一上手,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叮! 剑身轻吟,她手腕翻转,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使出,将来势汹汹的攻击悉数化解,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这招数,是惊鸿剑法。 青岚剑宗内门弟子的入门剑诀,轻灵,迅疾,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林殊甚至不用看清来人的脸,便知出手的,是她一手带大的师弟。 那个最崇拜她,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奉为圭臬,立志要成为她那样的人的傻小子。 攻击林殊? 不,他攻击的是“佛渡”。只是现在的“佛渡”,是她林殊。 林殊轻巧躲过伤害,并趁师弟一时不备,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悦耳如冰珠落玉盘。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剑气,被她用两根手指夹住。 剑气锋锐,依旧划破了她的指腹,一滴滴血珠滚落下来,却在半途被一道水灵力温柔包裹,伤口慢慢愈合。 林殊侧目。 不远处的“自己”,也就是佛渡,正皱着眉收回手,他身边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气息的余波。 师弟涨红了脸,握着剑柄的手因为巨大的震惊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这个妖僧!不许欺负师姐!”少年憋了半天,终于吼出这么一句。 欺负师姐? 林殊凝眉,难道是丹炉失控一事传出了什么莫须有的谣言? 而后,师弟已松开剑,狠狠瞪了一眼她这个“妖僧”,转而一个箭步冲到“林殊”面前,猛然握住“她”的手。 少年人慷慨激昂,满眼都是纯粹的关切:“大师姐!你是不是被这个妖僧欺负了?” “交给我!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被握住手的佛渡:“……” 他缓缓蜷起自己被少年握住的纤纤玉指,垂下眼,那副清冷的皮相下,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储物袋,掏出一漂亮华丽的手绢,细细擦拭自己的纤纤玉指。 然后,他抬眼,露出嘲讽微笑:“滚,蠢东西。” 血气阳刚的少年只觉五雷轰顶,天塌了,垂头丧气的离开,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佛渡”垂下嘴角,二师弟一向剑痴,心思简单,格外赤城,佛渡这话太过。 而佛渡漫不经心,连一个稍微温和的眼神都懒得给,目光越过少年沮丧的背影,瞧向不远处的林殊,继而露出一丝满足。 眼前人虽然目前用的是他的身体,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名门正派的浩然剑气,清正,凛然。 什么二师弟,三师弟的,看不懂,眼神真差。 “林殊。” 林殊抬眼,没应声。 “咱们——”佛渡想说些什么,但又怕现在所想的念头会吓到她,只得收敛下来,又道:“去小筑吧。” 林殊不语,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径直离去。 夕阳西下,“林殊”跟在“佛渡”身后,一前一后。 “这是主屋。” 为了不露出破绽,林殊决定让佛渡住在她的房间。 说完,林殊垂眸,看不清神色。 佛渡饶有兴致四处打量,满意点头,“不错,不愧是林大师姐住的房间,雅致。” 几个蒲团,一张木床,浅绿色纱窗,不知道的还以为狗屋呢。 怎么会连个梳妆台都没有呢。 林殊瞧着佛渡腰间那平平无奇实则装满华丽物件的储物袋,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添些物件。”她也知道自己屋内委实简陋,佛渡这种喜好奢侈的人怕是住不惯。 佛渡倒是无感,漫不经心:“挺好的,是你住的地方。” 林殊别过头,她还在为佛渡当时对师弟过于刻薄的语气生气。 第5章 “我回房了。” “好。” 二人一夜未眠。 林殊不习惯佛渡的身体,又担忧师尊师弟的情况,还有那突然消失的系统,还有自己那个回不去的世界。 而另一间房的佛渡,则在黑暗中睁着眼。他一方面担心林殊的状态,另一方面在意林殊介绍房间时,他眼角无意间瞥到的那个一晃而过的黑影。 那黑影,带着一股魔气。阴冷,纯粹,令人作呕。 不过,与他无关,干涉反而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还是,静观其变最好。 就这样,二人各怀心思,挨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佛渡百无聊赖,浑身不适躺在邦邦硬的木床上,白袍凌乱不堪,玉肩半露,隐约透出几分白腻春光。 他别扭的瞟了一眼,耳根烫得厉害。 他抬手,指尖悬在衣料上方,犹豫着是否该整理,还是就这么躺着。 “吱呀”一声。 厢房的门猛然被推开。 林殊站在门口,顶着佛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目光平静如水。 她一眼瞥见床上“自己”伸着手,目标直指胸前,林殊眼神微挑,与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对上。佛渡眼底闪过一抹局促,那只悬空的手僵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空气仿佛凝成一块沉重铅块,时间被拉长,每一息都充斥着无言的尴尬。 佛渡眨了眨眼,张口似要解释。 不等他出声,林殊已迈步上前,伸出那双属于佛渡的大手,神态自若地替“自己”扣好衣襟,皱眉低声道:“衣每日换三,勤洗。” 她的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佛渡哑然,愣愣盯着她,半晌挤出一句:“……这样好?” 林殊凝眉:“不过皮囊,肉体凡胎。” 似乎感觉到佛渡还是有些局促,她抬眸声音竟放轻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莫羞涩。” 这三个字一出,佛渡像是被抓到的狮子,瞬间炸毛。 佛渡瞧着眼前为他系衣扣,面色平淡得像在擦剑的林殊,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轻哼一声,偏过头: “本僧流连烟花之地,什么没见过?能有什么触动?不过是司空见惯之物。” 顿了顿,他又别过头,梗着脖子,用林殊能听到的音量道:“才不会。” 林殊听见他直截了当的回应,赞同颔首,有些欣赏佛渡洒脱的态度,又叮嘱道:“对师弟师妹,温柔些。” 佛渡不吭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这份静谧,紧接着是小师弟清脆的声音。 “大师姐?和尚?您二位醒了吗?掌门让弟子来请二位去前殿商议要事。” 第5章 谣传个头 话音刚落,一颗脑袋就从门边探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几个年轻的弟子挤在门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站着的“和尚”和床上坐着的“大师姐”之间来回扫射。 脸上写满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什么都想知道”的八卦之魂。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向清冷自持、视戒律如生命的大师姐,此刻衣衫微乱地坐在床上,那张不染尘埃的脸上,居然……居然透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 而那个传闻中纠缠大师姐的俊美和尚,竟一大清早就冷着脸,站在大师姐的床前。 这……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难道传言是真的?这陌生和尚对大师姐死缠烂打,昨夜甚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几个弟子的脸瞬间爆红,脑子里已经自行上演了十八出爱恨情仇、强取豪夺的年度大戏。 林殊:“……” 佛渡:“……” 这一刻,两人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真想把这几个脑袋按回墙里去。 林殊对着前来传话的小师弟凡宁,用着佛渡那张俊美妖异的脸,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骤然变冷。 她的视线直直扫过门口那几颗熊熊燃烧的八卦脑袋。 声音低沉,带着她身为大师姐百年来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还不去晨练?” 此话一出,那几个年轻弟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外焦里嫩。 和尚? 用大师姐的口吻? 训斥他们练功?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更为神奇的了然。 原来如此!原来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这和尚不仅是死缠烂打,怕是已经……已经登堂入室,准备当他们未来的师公了? 瞧瞧,都开始替大师姐管教他们了!这是何等的占有欲!何等的夫唱妇随! 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恐又“我们都懂”的眼神,二话不说,麻利地转身就跑。 那速度,比被宗门里最凶的长老提着剑追杀时还要快上三分。 “弟子知错!这就去!这就去!” 厢房门口瞬间清净了。 林殊顶着那张佛子的脸,面色依旧冷峻,内心却重重叹了口气。 这群孩子,又在胡闹。晨起练剑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她暗自告诫自己,下次,下次一定要忍住,再也不能做出与佛子形象不符的举动了。 她的高冷人设已经岌岌可危,不能再毁了佛渡的“佛门败类”人设。 床上的佛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林殊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所以,还能继续睡吗? 以及,林大师姐需要他配合表演一下她那套高岭之花的人设到什么程度? 比如现在就该冷着脸,斥责一句“成何体统”,然后拂袖而去? 他饶有兴致地想,感觉还挺好玩,不过宗门的聪明人应该都知晓了,不需要了吧? 二人与小师弟凡宁一同前往大殿,凡宁是二长老嫡传小弟子,素来与林殊亲近,他偷偷瞧了瞧前面一言不发的 “大师姐”和那个俊美和尚,挠了挠头。 早些时候,他就听那些年长的师兄跟掌门禀告过来,说和尚和大师姐举止怪异,像是换了个人。掌门只让他们不许声张,静观其变。 唉,师姐和那个眼生和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吧。 凡宁决定了,就当不知道好了,他要保护大师姐! 林殊此刻紧张到了极点,她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用眼神疯狂示意,传音入密的声音像暴雨一样砸向佛渡。 规矩些!手别乱摆!走路姿势要端正!拿出高冷范儿! 不许笑!对,就是这个面瘫脸,保持住! 佛渡的识海,简直跟进了菜市场一样热闹。 他麻了,彻底麻了。 这女人,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一到亲近的人面前就这么迷糊? 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在门口又演了那么一出,整个青岚宗有点眼力见的,恐怕早就看出来了。 他还以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是离开青岚宗后互相遮掩,原来只是他单方面心知肚明,而她……还在努力维持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秘密。 佛渡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演吧。她那么喜欢演,他就陪她演。 下一刻,走在前面的“林殊”步伐瞬间变得沉稳端凝,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骤然变冷,清冽如雪山之巅的寒风,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最后一丝慵懒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波无澜的漠然。 一个完美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林殊,新鲜出炉。 林殊暗自满意地点点头。 她不能让师父和师弟师妹们担心。这点小事,她自己能处理好。 三人一前两后,终于走到大殿前,却被两名守殿弟子拦住了去路。 那弟子深色凝重,躬身行礼。 “大师姐,佛子,掌门有令,今日会议取消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师尊.....师尊的旧疾昨晚复发,今日突然加剧。” 那名弟子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殊心口。 旧疾?师尊转好的旧疾严重了?是因为她和佛渡互换身体,让师父烦心,才引发了师父的旧疾加剧? 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沉溺于无用自责的时候。 问题已经发生,那就去解决问题。 她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佛礼,声音沉静: “请道友转告掌门,务必好生休养,宗门事务有弟子们在,不必挂心。” 旁边的凡宁,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 那个陌生和尚?佛子? 凡宁脑子里像炸开了一窝蜂。 不行! 绝对不行! 几十年前把梵音寺搅得天翻地覆,男女不忌,放浪形骸,那个声名狼藉的佛门败类? 第6章 若不是他平日里跟着师兄师姐们厮混,恰巧在某个秘闻集会里听过此人的“光辉事迹”,今天也未必能将眼前这个俊美和尚和那个传说中的败类对上号。 梵音寺把这尊大佛藏得太好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们青岚宗光风霁月、宛如天上谪仙的大师姐,怎么能和这种人纠缠不清! 简直是明珠蒙尘,鲜花插在……插在了……凡宁一时半会竟想不出什么足够恶心的东西来形容。 总之,就是不行! 他的眼神在“大师姐”和那妖僧之间飞快地来回扫视,心中的警铃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一名内门弟子火急火燎从远处跑来,跑到跟前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大师姐!练武场弟子已全部就位!就等您过去检阅!” 凡宁眼珠子滴溜一转。 机会来了! 让这个假冒大师姐的妖僧去巡查剑术?他懂个屁!青岚剑法精妙绝伦,岂是外人能窥探一二的? 此番前去,定然漏洞百出! 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吐出来。 那个妖僧竟然主动迈前一步,披着大师姐清冷出尘的外皮,自然颔首应下,仿佛他真是青岚宗大师姐本尊! 凡宁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把自己憋死。 他竟然答应了? 他怎么敢? 那可是青岚剑宗千年传承的剑法!是大师姐日夜苦修,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的心血! 这个妖僧,这个败类,他凭什么! 凡宁的脸涨得通红,正要不顾一切地开口揭穿。 然而,披着林殊清冷外皮的佛渡,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凡宁浑身一僵,所有的话都卡住了。 好……好可怕的眼神! 简直和真正的大师姐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大师姐还要有压迫感! 佛渡没再理会这个小插曲。他自然地对那名来报信的弟子道: “带路。” 声音清越,一如既往。 他的余光瞥向身后。 那具属于他自己的身体里,林殊的灵魂正强撑着站得笔直。 可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躯壳内的灵力与佛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疯狂冲撞着经脉。 再不去藏经阁寻个法子压制,怕是真的要当场爆体,给他来个盛大的烟花表演。 佛渡在心里摇了摇头,勉为其难帮一把吧。 这脾气,太倔了。一点不像他,放浪不羁,随心所欲。 以后要是真换不回来,她顶着自己这张脸,可怎么办? 另一边,林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那两股相克的力量撕裂了。 她强忍着不露声色,可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望向那个顶着自己壳子的佛渡,眉心紧紧拧起。 青岚剑宗的晨练检阅,向来是她这个大师姐指点师弟师妹们修行,巩固宗门凝聚力的最佳时机。 考校的不仅是对宗门剑法的精熟,更是眼力与见识。 他……他可以吗? 她闭上眼,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依旧倔强的站着。 她还是不放心,用生硬的模仿着佛渡那副慵懒的腔调,竭力让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本座一直好奇青岚宗浩大的晨练检阅——” 话音未落,一名守殿弟子收到掌门令,急匆匆奔来。 他跑到林殊面前,恭敬行礼,声音清晰:“掌门言,佛子佛法深厚,特邀佛子前往藏经阁一观,望佛子观后,若能留下墨宝,感激不尽。” 林殊愣住了。 她下意识向掌门大殿的方向望去,那里云雾缭绕,一如既往的沉静。 是师尊……在帮她?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好。” 那名守殿弟子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唯有她能听清:“掌门说……不急。” 林殊心中一暖,再次微微颔首。 不远处,佛渡用着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不悦。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用她那清瘦的背影透出一股子凛冽,径自跟着那名报信的内门弟子,朝着练武场的方向走去。 他才不在乎,不过是无聊,一时兴起罢了。 而凡宁心里咯噔一下,实在不相信妖僧,脑子一热,一路小跑,终于跟上了那道清瘦的背影。 “大师姐,”凡宁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找着话头,“我,我也好久没晨练了,正好同去!” 前方的人影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那脚步越发显得拖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气死的懒散。 凡宁的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就是妖僧。 大师姐走路,向来是脊背挺直,步履生风,每一步都丈量过似的精准。绝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松松垮垮,连带着那身清冷的白衣都显得没精打采。 他不敢再出声,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越走,他心头那股怪异感就越发浓重。 没有了佛子在场,“大师姐”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如高山冰雪般凛然的清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与虚无。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遭经过的弟子、青旷远山,全都懒得投去一瞥。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的眼底激起一丝波澜。 那不是孤高,是彻头彻尾的厌世。 凡宁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抑着。 原来……佛子是这样的佛子吗? 他脑中突然闪过师姐曾经的教诲:不可听信谣言,不能以有色眼光看人。 莫非……那些恶名,真是以讹传讹? 他正想为自己之前的偏见和敌意忏悔,为自己没能看穿表象而羞愧时,走在前面的“林殊”突然停下脚步。 凡宁也跟着停住,不明所以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面容姣好、身段玲珑的女弟子抱着剑从对面走来,见到“大师姐”,连忙羞涩地低头行礼。 然后,凡宁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敬若神明的“大师姐”,对着人家姑娘,抬了抬下巴,吹出了一声轻佻至极的口哨。 那声音又响又亮。 女弟子吓得一个哆嗦,脸颊瞬间爆红,也顾不上行礼了,抱着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窜。 凡宁:“……”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谣传?去他娘的谣传! 此獠必诛!今夜就动手! 第6章 这算怎么个事 另一边,林殊顶着佛渡那张俊脸,强行压下丹田那股佛灵两气的冲撞,几乎要炸开的叫嚣。 凭借大师姐的令牌,畅通无阻地进入藏经阁。 她扶住身旁的书架,心跳如擂鼓。这平静,让她有种死里逃生的恍惚。 藏经阁的静心阵,果然名不虚传,能压制灵力异动。 据说,宗门某位精通阵法的祖师爷,为了保护珍贵的典籍,在藏经阁布下了一个特殊的法阵。 这个法阵不仅能抵御外敌入侵,还能平息灵力波动,使进入其中的人心境平和,避免因情绪失控而损坏书籍。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个法阵,竟会在此刻,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她抬头望向高耸入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特有的墨香。 一层无形的、不羁的力量,笼罩着整个空间,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没有时间耽搁。 她立刻开始在脑中检索藏经阁的书籍目录。她对这里的熟悉,不亚于自己的卧房。 相关功法……杂学类,三楼,丙区,末排,底层。 她提起佛渡那身繁复的僧袍,快步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在积满灰尘的书架最底层,她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同时得到了两种不同的力量该怎么办?》。 书名过于直白,缺乏文采。但……对症。 她飞快地翻阅,里面的法门粗糙又野蛮,如同饮鸩止渴。 但此刻,它是她唯一的选择。 林殊盘膝坐下,按照心法所述,强行将两股力量以一种奇特的循环方式封印。 丹田终于彻底平静。 她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身体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现在要找找灵魂互换的方法。 虽然她不报太大希望。 宗门藏书以剑道为主,对于灵魂互换这种过于偏门的异闻,恐怕并无记载。 她直奔存放杂谈异闻的偏僻角落,翻遍了所有蒙尘的玉简和古卷,果不出所料。 上面除了记载某位祖师爷的狗一天吃八顿,就是某代掌门的剑穗又离家出走,很有意思但全是无用信息。 第7章 青岚宗的藏书,剑谱应有尽有,可关于灵魂互换这种奇闻秘术,一字未提。 林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当然清楚原因。 千年前,青岚宗与玄霄宗本为一家, 奈何修剑的祖师爷们,将“剑心纯粹”贯彻到了极致,以至于有些……一根筋。 他们将所有资源倾注于铸剑和养剑,对此,作为剑修的林殊表示理解。 剑,乃修士之本,是问道途中的唯一伴侣。倾尽所有,理所当然。 但隔壁专精术法的法修显然无法苟同这种“穷得只剩下剑”的日子,最终一拍两散,分家单过。 顺便,还卷走了宗门里绝大部分的底蕴和珍贵典籍。 想找到解决灵魂互换的办法,只能去隔壁的玄霄宗碰碰运气。 可一想到玄霄宗,林殊就脑壳隐隐作痛。尤其是那个大师兄,温景行。 前往玄霄宗求助,我如今顶着佛渡这声名狼藉的皮囊,成功率低于一成。 温景行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极可能将计就计,探查我宗虚实。风险过高,不可取。 林殊还记得,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堂堂玄霄宗少宗主温景行,曾鬼鬼祟祟潜入他们宗门的膳房,被她当场抓获。 他面不改色,声称“久闻贵宗的野草汤清心明性,特来讨一碗尝尝”。 此借口破绽百出。其一,玄霄宗山珍海味俱全,弟子餐食标准远高于我宗;其二,我宗草根汤以刮油清肠闻名,其味苦涩,无人真心喜爱。 结论:他意不在此。那么,他真实目的是什么?膳房附近并无重要设施……唯独离存放《决胜剑谱》的长老院不远。 此人,果然是为偷盗我宗秘籍而来!行事如此迂回,可见其心机之深。 求他?门都没有! 林殊眼神陡然变得坚定。 求人,必受制于人。更何况是求一只动机不纯的笑面虎。此路不通,必须另寻他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具身体的手掌,感受着那股狂暴又精纯的力量。 既然“求人”方案风险过高,那就“正当进入”。掌握力量。 这妖僧的佛力狂暴但精纯,若能化为己用,实力必将远超从前,待实力稳固,寻一个两宗交流的合理契机,例如……三年一度的“青玄论剑”。以佛子之名正当参与,夺得头筹。 届时,以胜利者的身份,向玄霄宗提出入藏经阁一观的请求。此举合情合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自我激励在心中将整个“正当进入”计划推演完毕,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无比,甚至连论剑大会上可能遇到的对手都预设了几种应对方案。 计划通! 她心满意足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蒙尘的角落。 在转身刹那,起身带起的微风,书架最顶层,一本被胡乱塞在夹缝里的小册子晃悠悠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正落在她脚边。 林殊微微皱眉。 典籍归位,需轻拿轻放,整齐有序。这是门规第三条。不知是哪个弟子如此疏忽。 她弯腰拾起,准备将其归位,指尖触碰到封皮,脸色骤变。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正附着在这本小册子上。 魔气?!在藏经阁里?怎么可能! 林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有护山宗门大阵守护,全宗门怎么可能有魔气存在。 她立刻用灵力包裹住手掌,再次仔细探查。 魔气虽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绝非寻常妖邪能够留下。 她压下震惊,将目光投向这本惹祸的小册子。 封皮泛黄,字迹娟秀,书名更是……朴实无华到令人发指:《论如何通过自种草药节省开支以换取更多铸剑材料之杂谈》。 署名:与儿。 ……这标题,倒是很符合我宗一贯艰苦朴素的风格。但这魔气,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宗门里出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变故? 她将这本奇怪的杂谈紧紧攥在手里,原本清晰的计划蓝图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丝魔气,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时间拨回前一刻,青岚宗练武场外, 佛渡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松树,同步收听着林殊脑内那场激情澎湃、关于“奋斗与努力”的动员大会。 ……青玄论剑,夺得头筹,正当进入……计划通! 听得佛渡昏昏欲睡。 真是个麻烦的小丫头。 他懒洋洋掀起眼皮瞧着不远处那个小弟子努力挺直腰板,故作威严地巡视,随意落在远处的护山大阵上,眼神忽然凝住。 不对劲。 这大阵的灵力流转方式,跟他千年亲手布下时,有了细微却致命的偏差,难怪宗内混进了魔气,这破阵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佛渡不甚在意地轻哼一声,关他何事,闭上眼,继续补觉。 可那护山大阵历经千年,多了灵气,察觉到创造者深藏于灵魂中的上古气息,阵眼处灵光亲昵闪烁,远远地冲他摇晃,像是在委屈告状。 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是这小丫头是万年岁月里难得遇到的“解闷物件”,要是宗门在她眼皮子底下塌了,以她那点责任感,怕不是要在脑子里哭天抢地,吵得他耳朵疼。 为了耳根清净。 佛渡叹了口气,终于收起那一身懒骨头,拖沓着走向护山大阵。 刚蹲下身,指尖欲触那阵眼基石—— “妖僧!”凡宁就一阵风似的冲到他跟前,满脸警惕,又怂又凶,小声:“妖僧!你偷懒就算了!不要鬼鬼祟祟!” 佛渡眼皮懒得抬,好吵。 阵灵亲昵的蹭蹭他,凡宁试图拉开保护阵灵。 他只盯着阵法核心,指尖径直点向阵法核心。 就在此时,恰好听见林殊对那本小册子发出惊呼。 魔气?!在藏经阁里?怎么可能! 果然被人动了手脚,他随意地抬手一拂。 一股磅礴又古老的气息如水波般荡开,悄无声息地将错位的阵纹拨回正轨,同时天色微黯,瞬息恢复如初。 凡宁只觉周身一轻,仿佛积压在心头的尘垢被瞬间洗净,整个人都清明不少! 他呐呐地望着眼前背影,喃喃自语,“怎、怎么可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护山大阵可是青岚宗那位风华绝代、仅差一步飞升的祖师爷呕心沥血所创,精妙绝伦,连天衍宗那些专修阵法的大能都难窥其奥秘! 可这妖僧……不,这佛子,竟举手投足间就修复了阵法的致命偏差! 那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仿佛老天亲手拨正乾坤,举重若轻,尽显宗师风范! 难道……他真的又一次误会了佛子? 就在凡宁的敬仰之心即将冲破天际时,佛渡站起身,扭头看向他,用林殊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懒散地问: “喂,这山下城里,哪家的曲儿最好听?哪座酒楼的酒最烈?还有,哪儿的小娘子最多情?” 凡宁:“……” 妖僧!果然是妖僧! 佛渡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身子一晃,像是随时都要栽倒。 凡宁脑子还在念叨着妖僧,瞧见他这姿态,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佛渡抬起眼。 那是一双林殊惯有的凤眸,此刻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清冷孤傲。 瞳孔深处,沉淀着幽暗、阴鸷的狠意,像蛰伏万年的上古大妖,冷冷审视脚下胆敢冒犯的蝼蚁。 凡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眼,和之前那种单纯的漠然、懒散完全不同。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是捕食者对猎物的审判,恐怖得让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好可怕! 好虚弱。 佛渡冷漠地想着,修复阵法动用的本源之力消耗过多,这具凡人躯壳的四肢百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该怎么撑下去? 下山找个春楼,吸些阴气补充能量?还是……在这宗门里随便抓一个弟子? 不行。 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 若真动了青岚宗的人,识海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怕是会直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他现在可没精力应付她。 他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推开僵直的凡宁,独自一人想往山下走。 刚抬眼,就看见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正朝着这边缓步走来,还刻意学着他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走姿。 佛渡眼神都恍惚,还不忘心里锐评。 架势学得还算合格,可惜,太端正了。 没有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邪气和懒散,像个认真模仿大人走路的小古板。 真没劲。 而林殊似乎也看清了他这边的状况。 第8章 她看见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她脸上的从容瞬间破碎,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干脆不顾形象,提着僧摆跑了起来。 跑起来的模样……倒挺好看。佛渡想。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默默开始计数。 一。 二。 三。 他闭上眼,浑身力气一松,身体向后软倒,精准无误地落入一个温暖又带着檀香的怀抱里。 林殊堪堪接住他,被那份重量撞得向后踉跄两步才站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自己”,双眸紧闭,眉心微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林殊彻底蒙了。 早上还活蹦乱跳,嚣张地问她哪家酒楼最好吃的人,怎么一转眼,就脸色惨白成这样,还晕倒了? 第7章 秋后算账 装晕? 这个秃驴绝对在装晕! 林殊冷着脸,清晰感觉到怀中“自己”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 懒洋洋地勾着她腰间那串佛珠,指尖的温度透过华贵的僧袍传来,带着几分挑弄。 此妖僧定在装晕!手指还乱动,成何体统。 她本是寻到平衡灵佛两力方法后,不放心练武场情况,前来看一眼,没想到遇到这等窘况。 众目睽睽之下,林殊又不能真把“自己”丢在地上,只能僵硬抱着,感觉自己像个拐了良家妇女的山大王。 僧袍衣角突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到凡宁快哭出来的脸,小师弟战战兢兢,小手死死揪着她的僧袍,仰头望着她,眼神写满了委屈和控诉。 眼神明明白白:师姐!他好凶!我不要他当姐夫! 林殊脑壳嗡嗡的,她抿嘴,低头死死盯着怀里现在没了动静的,不知道是真晕还是装睡的,属于她的脸。 算了,先回小筑。 秋后算账! 她抱着“自己”,猛地转头,用佛渡那张俊美却凶悍的脸,冷冷扫视了一圈练武场所有探头探脑的弟子。 目光所及,弟子们瞬间噤声,齐刷刷低下头,乖巧得像一群鹌鹑。 练得还不错,林殊内心点点头,不再迟疑,抱着人,大步流星离开。 身后,偷看的弟子们激动互换眼神,空气中仿佛开满了粉色的花。 天哪!这和尚好霸道!他好爱我们大师姐! 磕到了,又磕到了! 林殊冷着脸,扛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自己”,离开练武场,顺着曲折的青石小路行去。 佛渡舒舒服服窝在林殊怀里,身体虚弱是真的,脑海昏昏沉沉,想起黑夜中瞥见的那道诡异黑影。 心下冷哼:做到这种地步,若宗门这群人还未发现门窍,这宗门毁了便毁了吧,修复阵法不过是怕牵连有趣物件。 若那黑影真有本事毁掉一切,尽管来,他才懒得管。毕竟,他如今也和青岚无关系。 想到这儿,他安心躺着,舒服地眯起眼。 林殊一路疾行,朝自己的小筑赶去。 小筑掩映在翠竹之间,竹影摇曳,带着几分燥意,浓密的叶影在小筑白墙上投下斑驳光点,映出一片静谧与不安的交织。 一脚踹开厢房门,她像丢麻袋,想把怀里人砸在床上。 咚! 人没砸下去,她自己反倒被拽的一个踉跄。 那具柔软的身躯像块牛皮糖,死死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个顶着她脸的妖僧,不知何时已经手脚并用缠了上来,脑袋还在她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像只餍足后撒娇的狐狸,慵懒又娇人。 林殊浑身僵硬。 这……这妖僧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一股她无法理解的巨力忽然从那具纤细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天旋地转间,她,一个身高八尺、浑身肌肉的佛子,竟被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大师姐一个翻身,死死扣在了床上。 林殊脑子嗡地一声,彻底懵了。 佛渡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温热的气息擦过林殊的耳畔,带着一股子邪气,轻声细语:“你好香啊。” 林殊面无表情。 下一秒,她抬起腿,快、狠、准,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佛渡的身体撞在地上,闷哼一声,这次是真的彻底晕了过去。 “呵。” 林殊冷笑一声,逐渐适应了这和尚惯有的浪言浪语,耳根虽仍有微微发烫,却不再如最初那般红得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果断动手。 她卷走他之前在厢房里铺好的柔软被褥、床单、床垫,甚至连那张舒适的奢华软塌都给换了,只留下一块光秃秃、冷冰冰的硬木板。 做完这一切,她凉飕飕关上门,摊开手掌,指尖微颤。 她如今已完全适应这具陌生躯体,体内佛渡的灵力与佛力交织,从最初的撕裂刺痛,到如今奇异平衡,仿佛两股力量在无声博弈后,达成微妙共存。 一簇是妖异的火红灵力,一簇是庄严的金色佛光,两股力量在她掌心各自跳跃,泾渭分明。 佛力里面好像还囊括了另一股神秘气息,遥远深厚, 而这股灵力,她试着催动青岚宗的心法,那抹红色立刻躁动起来,像被激怒的野兽,带着强烈的排斥感。 青岚心法不可用。此力诡异,排斥强烈。看来须另寻法门。 这妖僧体内两种互斥之力如何共存?整日吊儿郎当,莫非有特殊心法?还是他一直如我这般,受这撕裂之苦? 她散去心法,随手捏了个烂大街的净身决,这抹红到乖巧了,随着指尖牵引,轻轻跃动,绕着身体旋转,化作细腻红光,如薄纱拂过肌肤,尘垢尽消,然后娇羞飞到林殊眼前变出一朵莲花。 这灵力倒有几分奇妙,仿佛有自己的想法。 她凝视这朵莲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想起藏经阁的魔气,心头一阵烦闷,猛地收了手。 宗门魔气会不会与死劫身体互换有关? 小筑门口,凡宁像只焦躁的蚂蚁,来回踱步。 他揪着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几次想推门,又都缩回了手。 早上……早上那个凶和尚干的怪事,要不要告诉师姐? 可师姐现在就和他在一起。他一想到那和尚阴森森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个哆嗦。 不行!师姐那么好,怎么能被这种人骗! 可……万一师姐知道了会生气? 少年人纠结半天,最后狠狠一跺脚,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 哼!秃驴那么坏!让他自己去跟师姐坦白! 想通了,他转身就跑,再不回头看一眼。 第8章 被踹晕了 日夜飞逝,没有想到那一脚踹下去,佛渡竟然真的两眼一翻,晕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足以让林殊顶着“大师姐未来道侣”的身份,将青岚宗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有条不紊暗中寻找身体互换的解决之法和追踪魔气踪迹。 不明所以的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 “这位大师……好生厉害,行事作风简直和以前的大师姐一模一样!” “这就是入赘和尚的实力吗?恐怖如斯!” “可和尚能嫁入宗门吗?是不是要还俗?”一个新弟子小声问。 旁边的师兄拍了他一下: “笨!有实无名不就好了!咱们大师姐何等人物,将来的道侣少说也得七个八个,还差他一根头发?” “有道理!有道理!” 而少数知晓内情的弟子,只是默默御剑飞过,心中感叹,这些憨憨,真是被剑练傻了。 长生殿内,烛火摇曳。 林殊顶着一张俊美僧人面孔,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 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竟有几分孤高清寂。 小师妹青易捧着一叠整理好的宗门卷宗,恭敬地立在一旁。 她凝视着灯下的“和尚”,满眼都是崇拜的光。 大师姐就是大师姐!无论变成了什么模样,都是那么运筹帷幄,光芒万丈! 至于大师姐为何要顶着一个和尚的身份……那不重要!师姐行事,必有深意! 林殊觉得眉心突突地跳,她寻了七日决定把所有线索的突破口定在这本账册。 这本账册,是熟悉的师尊亲手交给她的,绝不可能只是本普通的流水账。 她已逐条比对过三遍,每一笔进出都清晰明了,数字对得严丝合缝,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除了——总账的末尾,少了三块灵石。 真奇怪。 师尊是想暗示什么吗? 师尊…… 他魔族大战后阴晴不定的样子固然可疑。 但坚称师尊没有问题的二长老,以及药王谷那位圣手更为奇怪。 说起来,著作小册子的前辈曾经是二长老的道侣,二人感情甚好。 第9章 林殊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敲击,思绪纷乱间,一缕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佛光自她指尖溢出。 这金色佛光,和那个赤红灵力不同,灵力桀骜不驯,她反复尝试,发现只要沾染半点青岚宗相关。 无论心法功法,立刻死气沉沉,罢工不干,而它温顺得像只猫儿。 虽也需佛门功法才能发挥全力,但日常驱使却毫无滞涩。 等佛渡醒了,得向他讨要一套心法才行。 林殊暗自盘算,正欲收起佛光,想到什么,身体定住,眼前一亮, 佛光或有净化、破障之效。可否一试? 小心引动一缕佛光,如试探般,轻轻覆盖在账册上,那抹金色轻轻一跃,悠悠然飘向桌案上账册。 佛光在书页上流淌,裹挟那股深远神秘气息,被书页上的墨迹主动汲取,如水入海绵,悄然渗入。 下一刻,整本账册爆发出刺目金芒! 光芒并不灼热,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将殿内烛火尽数压灭。 林殊下意识抬手遮眼,殿内唯有那本书在放光,古老的符文在光晕中一闪而过。 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一切重归平静,林殊放下手臂,瞳孔骤然收缩。 桌上的账册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记录着灵石丹药出入的账目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那是一笔又一笔挪移宗门公费购买珍稀材料的账单! 林殊只勉强认出几样,却不知他们具体炼制用处, 宗门穷得叮当响,这些大笔支出,只能源于宗门唯一一座灵矿山——那座师尊三令五申,严令封山休养的矿脉。 师尊……原来如此。这才是他把账册交给她的真正目的。 要查的不是账,是人。 会和身体互换有关系吗? 林殊脑中飞速排除。 能有如此权限调动宗门资源的,除了她自己,便只剩寥寥数人。 那场惨烈的魔族大战后,青岚宗长老死的死,伤的伤,位高权重的长辈,仅余师尊与二长老两人。 林殊眉头微皱,脑海中浮现师尊那阴晴不定的神情,以及偶尔流露的诡异举动。 师尊嫌疑很大,但这账册是他亲手给的,如果真是师尊,他为何要暴露? 除了师尊,能接触机密事务,只有二长老。 林殊脑海里浮现出二长老的身影。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一剑当千的勇猛,男人, 如今却终日与酒为伴,爽朗笑声变成了颓唐的醉话,花钱也愈发大手大脚。 她垂下眼帘,眸光黯淡。 “佛子,您怎么了?”旁边的小师妹青易被刚才的金光吓了一跳,此刻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小声询问。 林殊收敛心神,对上青易纯澈关切的眼神,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没事。”林殊对青易安抚一笑,将那本账册不动声色地合上,仿佛那惊天秘密从未显现,“功法有些奇特,偶尔会闹点小脾气,吓到你了。” 她起身,随意披上一件外袍,推门而出,“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未落,冰冷的雨丝便扑面而来。林殊心情越发烦躁径直走向后山,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樟树林。 灵矿脉的入口被一层水波般的迷踪阵笼罩,无声地抗拒着她的靠近。 阵法只认青岚宗心法和元婴修为,这两样,她现在都没有。 她冷静伸出手,本以为会被阵法狠狠弹开,指尖却触及一片温润。 下一秒,一股灼热的赤红色灵力如一条有生命的游龙,欢快跃出,撞向幻阵。 没有预想的冲击,没有对抗。那层水波光幕像是遇见了久别的主人,温顺地向两侧分开,主动为她敞开一条通路。 这和尚的灵力,竟能无视本宗禁制。 透过那道裂口,她看清了。 曾经蕴藏着宗门希望的灵矿,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秃秃的空洞,内壁的灵石被挖得一干二净,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骸骨。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 失魂落魄地奔回长生殿,又立刻调转方向,冲向师尊的清心殿。 守门弟子将她拦下,神情木然:“师尊旧疾发作,剧痛难忍,已闭关静养,不见任何人。” 旧疾发作,林殊闭上眼,隐隐感觉风雨欲来,板正行了个佛礼,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演练剑招,转身离去。 林殊浑身湿透,狼狈地折返回长生殿,殿内的烛火映出她惨白的脸。 青易正焦急地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看着师妹纯然关切的眼神,林殊混乱的脑中,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先搞清楚是谁当了宗门内鬼。 林殊声音平静:“查一下,最近有谁常在灵矿山附近出没,不论弟子还是长老,都整理一份名单。” 青易重重点头,大师姐交代的事情,她向来办得妥帖。 看着小师妹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殊才缓缓转身,殿内的温和瞬间褪去,只余一片冰封。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本账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批灵石,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那座灵矿山位于宗门最偏僻的后山 ,周围设有祖师爷们亲手布下的迷踪阵,寻常弟子连入口都寻不到。 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足以撼动山体的灵石悄无声息地运走...... 除去佛渡这个奇葩。 这种通天手段,即便她如今渡劫期的修为,也自问难以做到如此干净利索。 除非是化神期的大能。 可放眼整个青岚宗,除了师尊,哪里还有其他化神期? 或者,有高阶空间法宝得元婴修士,再有他人辅助。 元婴修士..... 林殊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二长老那张布满醉意的脸,曾经的元婴后期大能,在魔族大战中为护众弟子,自爆元婴,修为硬生生跌落金丹中期,从此一蹶不振。 是他吗? 这样的人,会监守自盗? 林殊抿紧嘴,她不愿去想,也不敢深想,那份怀疑像一根毒刺,扎的她心口发疼。 或许,是另有其人,她又想起佛渡,但那家伙懒得很,大概不会干。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账册,那几样陌生的珍稀材料名称在脑中盘旋不去。 七霞莲,星辰沙..... 好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好像一周前看到过,不是什么正经功法典籍,反倒是什么闲谈八卦。 那是! 林殊猛然起身,衣诀带起来一阵微风, 乌云压顶,厚重黢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风声低吼,林殊直奔藏经阁,熟门熟路地绕过那些深奥的功法区。 径直走向角落那些积灰的杂文异谈,从玉简古卷中抽出那本记载某位祖师爷的狗一天吃八顿的破旧册子, 书页早已泛黄,边角都起了毛,散发着一股陈旧纸墨的味道,还隐约带着一丝.....狗口水的味道。 这就是青岚宗其中一位开山祖师爷留下的唯一真迹。 林殊屏住呼吸,快速翻阅,这位祖师爷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更是天马行空,东拉西扯。 “第15页,笑死,今天老三又因喝酒被媳妇揍了,哈哈哈哈哈,那老小子都没他飞剑跑得快。还好,我没有媳妇。哈哈哈哈” “第88页,烦死人,又开会,大哥又摸鱼去了,这宗主之位,他还要不要了!” 林殊眼角抽了抽,耐着性子往下翻。 只到翻到第206页,她的手指猛地顿住。 “今天真累啊,跟药王谷那群老头子打了一天叶子牌,输得我裤衩子都快没了,才把那朵破七霞莲搞到手。妈的,这玩意儿泡酒喝那叫一个绝,可惜这次不行,有正事要干。” 林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往后翻,目光飞速扫过那些不着调的日常。 “第 214 页,他娘的,这星辰砂真不是人能搞到的东西,藏在九天风暴里。还好我和旺旺一个力大无穷,一个身轻如燕,嘿,你猜怎么着?让咱爷俩给它轻松拿捏了!就那么小小小一撮,差点没把我老腰累断。”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从林殊心底疯狂滋生,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手指,加速翻页,眼前只剩下那位祖师爷那狂放不羁的字迹。 终于,在第 350 页,她看到了最后一条相关的记录。 那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材料都已齐全,护山大阵,起!爷果然是个天才!有这玩意儿在,看他妈谁还敢来犯我青岚宗!旺旺!开饭!” “啪!” 林殊猛地合上了书。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寂静的藏经阁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一片灰尘。 七霞莲……星辰砂…… 原来,竟是构筑青岚宗护山大阵的核心材料! 第10章 那不是普通的偷盗,也不是简单的中饱私囊。 那是在拆宗门的骨头,扒宗门当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在此刻疯狂滋长,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她牢牢捆住。 “佛子!”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劈开乌云,暴雨倾泻,天地间仿佛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青易的身影撞破雨帘,匆匆赶来,她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将一份灵力护住,尚且干燥的名单递上,声音还带着喘。 “查到了,名单.....” 第9章 喂药 林殊顶着佛渡那张俊美的脸,点了点头,扯出一抹笑,放缓声音,意外带上了佛渡贯有的懒散和磁性:“辛苦了。” 青易小脸一红,开始汇报,可恶,师姐这该死的魅力。 “有位师弟,前几日曾鬼鬼祟祟去过灵矿附近,被人看见在那挖土。他一边挖还一边喃喃自语,说什么要给他的宝贝剑来个美美的土沙浴。” “还有一位师妹,御剑时三心二意,低头刷镜中消息,结果在高空路过灵矿时,跟隔壁山头飞来的灵鹤撞了个满怀。 据说她三百六十度回旋垂直落地,现在人还在药王谷抢救,没醒呢。” 林殊沉默了片刻,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疑似以“保养”为名,行损毁法器之事,另一个,御剑分神,导致飞行事故,至今昏迷不醒。我青岚宗的未来……就是托付在这些人手上吗? 她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做出最符合她自己价值观的决断。 “传令下去,以后宗门之内,御剑时严禁刷镜。违者,罚练剑一千次。” “是!佛子英明!”青易肃然领命,随即又有些犹豫。 “还有二长老。他老人家,被目击到多次出入灵矿,手中还常拿着一个灵宝,似乎是能装万物的乾坤袋。” 这话的分量,截然不同。 林殊的目光越过青易的肩膀,望向藏经阁窗外。 暴雨哗哗倾泻,天地间一片模糊,水幕如丝线般割裂视线 今晚,这场雨怕难停歇。 她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好,青易,你先休息吧。” 雨势越来越大,仿佛天河决堤。 林殊没有撑伞,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近瓢盆大雨中,前往与邙峰,二长老凌宇常卧之处。 雨水侵湿了佛子宽大的僧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有力的线条,冰冷的雨水顺着光溜溜的头皮滑下,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些。 峰顶歪脖子松树下,那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男人,今日却罕见没有醉,他盘膝而坐,目光清明,仿佛已在此恭候多时。 林殊停住脚步,二人遥遥对望。 风雨声中,两个声音竟同时响起,一个清越,一个沙哑,都带着不容置辩的质问。 “你知道护山大阵被改动了?” “你动用灵矿,何居心?” 空气瞬间凝固。 短暂的对峙后,凌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凡宁那小子告诉我,‘大师姐’晕倒之前,曾去接触过护山大阵。 之后,他感觉自己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我便猜到,这事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林殊现在的模样,眼神复杂, “我也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大师姐。不过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不爱多管闲事。” 一场算不上愉快的沟通后,林殊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 “常去灵矿原因?乾坤袋中何物?” 提到这个,凌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站起身:“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了灵矿附近那片熟悉的树林深处。 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赫然立着一座孤坟,没有墓碑。 林殊知道,应是与儿前辈,轻轻一叹。 二长老曾对医理一窍不通,是因亡妻离世前精通药理,才勤勉苦学,如今非常精通 “剑冢那种地方,太冷清,太寂寞了。”凌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她不喜欢。她生前,最爱这片林子的气息,总喜欢在这里修炼。” 他打开那个被怀疑装满了灵石的乾坤袋,往外一倒。 哗啦啦掉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灵石。 而是一桌子用术法保温的精致菜肴,还有几件流光溢彩、显然是女子才会喜欢的漂亮首饰。 “她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修炼最重要,剑道最重要,常常一出任务就是数年,聚少离多。” 凌宇蹲下身,将那些菜肴一样样摆在坟前,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直到她走了,我才知道,原来思念是这么磨人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像是在对林殊说,又像是在对坟中的人说。 林殊看着这个男人,眼神有些触动。 凌宇坦然伸出双手,摊在林殊面前。 “灵矿的灵石,灵气何其浓郁。若是徒手触碰,手上不可能不留下波动。”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这双手,除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就只剩下洗不掉的酒味和汗味了,哪有半点灵力波动?” 确实没有。 林殊收回目光,可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剑冢不冷清,老前辈众多。 “不过……”凌宇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我来这里祭拜时,倒是见过师兄几次。他一个人,也在这林子里站很久。” 师兄?师尊? 林殊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雨幕中,凌宇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告诫。 “护山大阵如今的状况,我也看不出所以然。具体被动了什么手脚,恐怕……要等那个‘大师姐’醒来,才知道了。” 林殊的脚步没有停歇。 她径直来到山门,巨大的护山大阵基石,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风雨之中。阵法表面流光婉转,看起来毫无异状。 她伸出手,用佛渡这具身体,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阵眼基石。 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悍然钻入她的神识。 那气息深远,浩瀚,让她浑身每个毛孔都因为战栗而收缩。 这股气息和跳入账册的气息一模一样! “佛渡.....” 她失声喃喃,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巨石紧紧压住, “他和青岚宗什么关系?” 灵矿失窃,护山大阵被暗改,师尊行踪神秘,而这些又偏偏和佛渡产生千丝万缕细长银线般关系。 她猛地转身,带起一片水花,朝着佛渡所在的那间小筑狂奔而去,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前路一片迷蒙。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佛渡苏醒。 小筑内一片安宁,与屋外狂暴风雨仿佛两个世界。 佛渡依旧躺着,呼吸平稳,仿佛世间所有纷乱都与他无关。 林殊站在床前,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滩。她低头看着他,属于自己的,高冷如雪的脸,此刻呼吸平稳,如一件美好的瓷器, 他是谁?佛门败类?能操控护山大阵的神秘人?和灵矿失窃脱不开关系的关键人物?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无数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上气。 她本以为宗门已步入正轨,她可以安心回家。 可现实,一个又一个谜团,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狠狠摔进她的脑中。 而佛渡这个家伙,竟然成了所有谜团的中心。 林殊泄愤似的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干脆一臀坐在床沿。 前几天,她刚让人把佛渡那套奢华的床褥,床单连同那张软榻都搬了回来,此刻坐上去,是难以想象的柔软,仿佛能将人所有的骨头都溺进去。 连日奔波的疲惫,加上心神剧震后的脱力,让她再也撑不住,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歪倒,枕着自己的手臂,竟就这么睡着了。 垂落的手无意间滑下,手指无意间轻轻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带着薄蚕的触感, 她的手心就这么贴上他的手背。 那只安静垂放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佛渡紧闭的眼角,微不可查的颤了颤。 ....... 再次恢复意识,林殊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神识混沌,灵力紊乱……此为凡俗“高热”之症。荒谬。修真界定律第一条:渡劫期修士,体若琉璃,百病不侵。此条定律……竟在我身上被打破了? “啧”一声轻佻的咂嘴,懒洋洋又欠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身体区区金丹期,真是抱歉了呢。” 第11章 林殊费力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影,他俯下身,一块冰冷的毛巾意外轻柔地贴在她的额头。 那股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恍惚间,她看到一只拽天拽地的红毛狐狸。 它蹲在树下,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嘴里却叼着一个用晨露花编织的花环,别别扭扭地丢到她面前。 很漂亮,很漂亮。 “真好看……”她无意识地呢喃,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佛渡的衣角。 佛渡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挣开,反而顺势回握住她滚烫的手指,指尖的凉意让她舒服地轻哼一声。 他嘴里却依然不饶人:“你看,我刚起来,你又躺下了。咱俩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可不就是天生一对?” “谁……跟你天生一对……”她含糊不清地反驳,手却抓得更紧了。 林殊这一晕,就是两天。 这两天,青岚宗彻底成了一锅粥。 弟子们群龙无首,各项事务乱作一团,最后不得不由二长老凌宇出面主持大局。 凌宇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不行了,让我死了吧”的绝望气息。 而那位闭门谢客的“大师姐”,自然是不知道去哪儿“摸鱼”了。 更让他们心态崩的是,好几次,他们都亲眼看见焦头烂额的二长老,亲自捧着一碗流光溢彩、一看就名贵到离谱的药材,毕恭毕敬地递给病床边的“大师姐”。 然后,“大师姐”再一口一口喂给他们病弱“和尚”。 青岚宗的弟子们难得生出了集体怨念。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大师姐心尖尖上的宝贝了。 呜呜,被抛弃了,心碎的众弟子纷纷查寻这个陌生和尚真实身份。 后被二长老座下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嫡传弟子透露出足以震碎他们三观的消息。 那个让大师姐亲手喂药、寸步不离的神秘和尚,竟然就是那个在修真界以好吃懒做、劣迹斑斑而闻名的梵音寺败类,佛渡! 弟子们全身碎掉了,那是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痛楚。 呜呜呜我们勤勤恳恳修炼,兢兢业业做事,最后竟然输给了一个佛门败类! 苍天啊!这个家伙,他凭什么还是个佛子! 不过,在满腹委屈之外,弟子们也愈发疑惑——大师姐指望不上了,那掌门呢? 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掌门还迟迟没有动静? 昏睡的林殊难得安稳,烧得脸颊通红,眉头却舒展开了。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他清冷道袍的衣角,像寻求庇护却又浑然不觉的幼兽。 “佛渡……”她轻轻呢喃。 用着林殊身体的佛渡,正准备换毛巾,动作却停住了。 他垂眼看着她紧抓不放的衣角。 这具身体本该清冷如玉,此刻却被他用得活色生香。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线是林殊惯有的清冽,却被他压得极低,透出奇异的温柔 她似乎得到了回应,“我想……学功法……”说完,又沉沉睡去。 佛渡站在床边,用着她那双清澈的凤眼,凝视着自己那张俊美妖异的脸。 她想学功法? 他眼底的戏谑褪去,余下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深。许久,他抬起手,用林殊的指尖,轻触她滚烫的脸颊。 低不可闻地,他应允。“好。” 第10章 我必须去 问心殿内,一向清明亮堂的殿宇,此刻竟透不进半点天光,阴沉黑暗,压抑气氛让人喘不上气。 玄清道人跌坐在蒲团上,浑身剧烈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识海疯狂撕扯。 一个声音在绝望嘶吼:必须去!必须告诉殊儿,有危险!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体内无法排解的燥气是——魔啊。 另一个声音却在阴冷地咆哮:失败了!筹谋百年的机会!竟然就这么失败了!她为什么还活着!她本该是我最完美的容器!那家伙骗我! 怨毒的念头翻涌。 没关系……没关系,还有另一个计划!只要护山大阵一成,我依然能君临天下! 愤怒,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 两种力量的冲撞让他的头颅仿佛要裂开,他死死攥住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嚎。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阴冷的怒火,终于被他强行压下。 属于玄清道人的温柔和慈爱重新占据上风。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道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他必须去告诉殊儿,只给账本还是不够。 他的宝贝徒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偷偷往他茶里放盐的调皮孩子,那个人前清冷孤傲,私下却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孩子…… 宗门,危险! 然而,当这股急切稍稍平复,另一个更尖锐的痛苦随之袭来。 我是……青岚宗的罪人。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痛苦地捂住脸。 不行,他要去告诉殊儿,必须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随即,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从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他体内冒出丝丝缕缕的魔气慢悠悠飞入蒲团旁的晶石中。 一道陌生黑影立在掌门前。 殿外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林殊昏睡几日,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盯着着头顶的帐幔,没有追问佛渡她前要问的事。 脑海中,高烧时的幻象碎片与昏睡前的重重疑云交织,正被她以超乎常人的理智飞速归类、存档。 良久,撑着床沿坐起,抽出枕边的佩剑。剑身映着天光,寒气逼人,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剑刃,那熟悉的凉意让她彻底回归现实。她没有看软榻上那人,只用一种评估宗门损失般的、不带情绪的语调,平静地问:“宗门……还在吧?” 昏睡了两日。宗门事务日志应已积压两日份。弟子晨课、资源调度、巡山阵法维护……均处于无人监管状态。 按他那懒散性子,最坏的情况,我青岚宗,现在还在吗? 佛渡侧卧旁边软榻上,长手指尖勾起她腰间那串佛珠,懒洋洋地答:“包在的,包在的。” 林殊赤足下地,将信将疑一把推开房门。 门外,二长老凌宇一张俊脸写满幽怨,眼神活像被抛弃的怨夫。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岚宗弟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排队,等指示 场面壮观,怨气冲天。 宗门秩序,濒临崩溃。弟子士气,跌至谷底,责任人,佛渡……待我恢复,先罚他将门规倒背一千遍! 佛渡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瞅着她的表情,轻易猜出她脑中那份条理分明的“问责报告”,传音入密的嗓音带着一丝欠揍的笑意: 怎么能叫失职?贫僧这两日把英明神武、百事操劳的大师姐养得白白胖胖,怎么不算贫僧功德一件?是大师姐你太宠他们了~ 呵。 林殊面无表情,维持着一贯的冰山模样,抬脚走入小筑的议事厅,“都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病弱“佛子”的真实身份,却又心照不宣地装作毫不知情。 凌宇第一个跟进去,有气无力应道:“好的,佛子。” 几息之间,曾经风靡青岚宗的“风流佛子x高冷师姐”邪教cp,彻底覆灭。 一句话,那个风流浪荡、夜夜笙歌的佛子也配得上我们光风霁月的大师姐?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只有,议事厅竹帘后,佛渡躺在那张华丽的美人榻上,划拉着一块流光溢彩的豪华限量版水镜,眉头紧皱。 水镜上,他那个名为[师姐的剑穗]的账号,正在[大师姐独美]聊天群里舌战群儒 [师姐的剑穗]:看看佛子!英俊不凡!看看大师姐!清冷绝尘!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想当咸鱼]:…… [隔壁君子]:…… [想当咸鱼]:大师姐独美。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为相配。 [师姐的剑穗]:呵,不过是个万年老二罢了。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你发言甚是粗鄙! 两人瞬间开启骂战。 [第一帅龙]:偷偷.窥屏.jpg [妖族至尊]:打起来!打起来! [隔壁君子]:在下觉得,有必要去青岚宗拜访一趟了。 佛渡被气笑了,学着林殊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美人榻就在林殊灵案后,他不客气地伸出脚,懒洋洋踢了踢林殊的椅子,哼哼唧唧地开口: “喂,我曾经是你们青岚宗的祖师爷,你信不信?” 林殊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宗门公务,感觉到椅子被踢,以及那属于“自己”的清冷莲香,脸黑了一下。 第12章 滚。 然后她板着脸,声音清晰:“信。” 佛渡顿时开心了,从美人榻上一跃而起,一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握起她正在写字的手。 林殊满脸问号。 他俯下身,乌黑的发丝垂落,蹭过她的脸颊,然后,低头用那属于“林殊”的唇,轻轻咬了一口她的食指。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 一股磅礴的佛力瞬间从丹田爆发! 佛渡被那股力量震得猛然向后倒去,落回美人榻。 他哼哼唧唧,脸上毫无痛楚,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近乎战栗的愉悦,媚眼如丝地看着她,活像一只勾人的狐狸。 林殊麻了。她冷着脸,一言不发。 门规第三十七条,禁止同门肢体伤害。等等。被佛力震伤,为何他表情……愉悦?不合常理。难道这具身体的功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离经叛道的修行法门? 这一下打岔,反而像雪崩冲开阻塞思绪。她停下处理公务的笔,重新审视杂乱交缠线团般的线索。 采掘灵矿是为购买材料,改变护山大阵。 能让整个宗门的人不精神,必定不是什么正道阵法,更像是在吸取人的精神力,或者别的什么。 那么,吸食的目的?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做? 邪修。 不,有能力在青岚宗布下如此手笔,只能是魔族,身体互换也是魔族所计划的吗?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魔族善于迷惑他人,腐蚀心智,不论迷惑的是谁,对方必有危险。 林殊正色沉思,思路渐明,佛渡忽又想起一事,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开口:“功——” 就在此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门方向传来压过了他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同陨石般被轰飞,划破长空,重重砸在小筑的院子里。 林殊立刻起身冲出门外,看清那在深坑中生死不知的人影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来者正是玄霄宗少宗主,温景行。 他那张素来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庞此刻挂了彩,鼻青脸肿,衣衫也划破几道口子,狼狈不堪,像一只斗败了的锦鸡。 林殊林殊面上一派清冷,波澜不惊。 温景行?他这张脸是被揍了?这肿胀的弧度,过于均匀对称了,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是谁,敢在我青岚宗的山门前,公然动手? 她内心分析,目光不动声色,越过深坑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温景行,投向远方,身子刹那定住。 天际,一道道属于青岚宗弟子的灵光,正像断了线的风筝,划出凄美的弧线,朝着四面八方坠落。 不对劲。 这绝非普通的宗门切磋。 心头警钟大作,她足尖一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掠向宗门大殿。 殿门敞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不祥的魔气扑面而来! 大殿门口,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名弟子。 大殿中央,那个总是板着脸,背地里暗搓搓关心她的师尊,青岚宗掌门,此刻正悬浮于半空。 他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魔气,整个大殿染上不祥暗色,手中的佩剑不再是仙家清光,而是吞吐着邪异的阴芒。 “师尊!”林殊喝道。 掌门闻声,机械地转过头,赤红的瞳孔毫无理智,只有杀意。他暗吼一声,剑气携着滔天魔气朝她攻来! 林殊被迫迎战,横剑格挡,金丹期的灵力在合体期大能的威压下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她被震得气血翻涌,虎口迸裂,但眸光却异常锐利。 她注意到了,地上那些弟子虽然衣衫破碎,气息紊乱,但胸口都还有着平稳的起伏。 无人身死, 再看师尊,他赤红的眼底深处,有一丝痛苦的挣扎,出招看似狠戾,却在最后关头都偏离了要害。 他在用仅存的理智,与体内的魔气抗衡! 林殊不再犹豫,剑铮鸣,丹田内的佛气随剑意流转,化作一层淡淡的金光覆上剑身,金色的佛气恰好是这魔气的克星。 “师尊,得罪了!” 她一剑刺出,剑招变得越发精妙,专攻师尊周身魔气最薄弱的节点。 饶是如此,修为的鸿沟依旧难以逾越。师尊被魔气操控,力量无穷无尽,每一次碰撞,都让林殊的手臂阵阵发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剑鸣自身后响起。 只见刚刚还灰头土脸的温景行,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掸去身上尘土,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转瞬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手掐法诀,一派从容,身后背着的古朴剑匣“锵锵”作响,八柄飞剑鱼贯而出! “在下玄霄宗温景行,见过佛子。”他先是遥遥对林殊行了一礼,目光扫过场中,看到“佛子”那与记忆里林殊大师姐有七八分神似的剑招路数时,眸光微闪。 他只道:“掌门前辈被魔气侵蚀,在下愿助佛子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八柄飞剑化作流光,瞬间布下乾坤八卦之阵! 剑阵运转,金光大盛,如一张巨网将掌门困在中央,极大延缓了他的行动。 温景行不愧是百年修至元婴的天才,这份眼力与实力,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当然,比起她这个百年渡劫的变态,还是差了点。 有了剑阵牵制,林殊压力骤减。她抓住掌门因剑阵阻碍而出招的片刻迟滞,剑锋一转,不再硬碰,而是如游鱼般贴近,佛光凝于剑尖,直刺掌门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第11章 缺钱心痛 二长老凌宇带着一众弟子赶来,他高举着一条符文流转,黑气沉沉的锁链,高声呼喊: “掌门师兄是被魔尊残魂附体了!用锁魂链!快,制住他!” 那锁魂链一出,掌门眼中的红光剧烈波动,流露出一丝恐惧与抗拒。 凌宇不由分说,将锁魂链奋力掷出! 锁链如灵蛇,瞬间缠上掌门的身躯。掌门的动作猛然一僵,全身魔气竟被压制得倒流回体内,攻势彻底瓦解。 好机会! 林殊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翻转,剑柄重重敲在掌门后颈。 “咚”的一声闷响,掌门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二人目光交接,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二长老快步上前扶住师尊,紧皱眉头,随即转向林殊,眼中满是赞许:“感谢佛子出手帮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声难过道:“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前几日,便发现了师兄曾独自一人在后山那座废弃的灵矿山附近停留!他定是在那里遭遇了不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师尊紧攥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极为精纯却又带着诡异气息的灵力,正缓缓消散。 二长老的声音止不住的愤怒: “你们看!师兄为宗门付出良多,奈何身体大伤,修为再难寸进。他嘴上不说,心里定是苦闷的,没想到竟因此生了心魔,给了那魔尊可乘之机啊!”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自成一套逻辑。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那证据,恍然大悟又悲痛万分的神情。 林殊面色平静,轻叹,露出一丝沉痛:“原来如此,竟是我等疏忽,未能察觉师尊的苦楚。二长老深明大义,幸好有您在。” “既如此,便先将掌门收押,待事情查明,再做定夺吧。” 她望向众弟子,声音清冷,带着令人信服的沉静,余光却瞥向凌宇。 只见凌宇低垂眼眸,是深深为师兄感到不值。 眼看掌门师尊被青易几位弟子小心翼翼地抬走,送往执法堂,弟子们也听从“佛子”的吩咐,三三两两散去,各自疗伤。 温景行收了剑阵,含笑立于一旁,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狼藉的宗门与故作镇定的众人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了林殊身上,像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的商品。 林殊懒得理会,踩在一块被剑气掀翻的地砖上,环顾四周,原本清雅的主峰大殿前,此刻满目疮痍。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精准的算尺,飞速扫过每一处损耗。 主殿前庭,上等青玉地砖,损毁一百零八块。梁柱雕花,三处断裂。宗门牌匾,剑痕一道,深三分。初步估算,修复所需灵石三万两千枚。 每一道裂痕,每一片碎瓦,都像是一张张催命的账单,在她心头狠狠划过。 她那常年挺得笔直的脊梁,有那么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将此地圈禁,立牌“掌门魔化遗址”,设为本宗付费参观景点,或可弥补亏空。 她的目光,又从残破的建筑移到那些互相搀扶、个个挂彩的同门身上,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药王谷那份价格惊人的丹药清单。 财务赤字,进一步扩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内的账本翻过一页,重新挺直了腰背。 第13章 这时,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正一脸“深明大义”的凌宇。 等等,二长老凌宇,在位三百余年,俸禄优渥,应当有积蓄。 仿佛在绝境中找到了光亮,林殊转过身,平静看向凌宇。 她开口,声音清冷,不带波澜,仿佛只是在进行例行的公务交接:“二长老,后续事宜,您有何章程?” 凌宇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佛子,师兄之事暂且压下,但我方才发现护山大阵已然不稳,根基受损。当务之急,是必须寻来天材地宝,重铸大阵!” 林殊眼睫微动,心沉下去,唇角却轻轻勾起。 那张俊美妖异的佛子脸上,偏偏绽出一个能融化冰雪的温煦笑意。 “好。”她轻声应声。 然而,重建护山大阵,所需的材料样样是天材地宝,千年之前就已稀有,如今更是有价无市。 阵眼所需的一味“七霞莲”,拍卖行里叫价上亿灵石,还不一定能买到。 而整个青岚宗库房里,总共还剩一千万灵石,只够维持全宗上下堪堪的日常开销 此物之价,可抵我青岚宗上下五十年用度。这已非寻常交易,简直是明抢。 这显然是个极其艰难,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二长老言辞灼灼,态度坚决,仿佛此事再拖延片刻,青岚宗便会万劫不复。 林殊轻轻叹气,罢了,先解决这个天大的窟窿。 她刚要转身,身后传来“唰”一声轻响,是纸扇展开的清脆声音。 林殊回头,只见温景行手持玉骨扇,人模狗样地轻摇着,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风度翩翩: “复原大阵修缮大殿治疗弟子,这些,在下或许都可以帮点小忙。” “毕竟我们凌霄宗,最不缺的就是——钱。” 温景行语调轻快,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甜得发腻,却又精准地砸在青岚宗众人最痛的地方。 二长老几乎是立刻就亮了眼,浑浊的眸子迸发出久违的光彩,像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林殊心里满满警惕。 来了,祖传的高利贷配方。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个被他“好心”相助的修士,最后连条裤衩子都没剩下,签下卖身契时人都是懵的。 温景行摇着玉骨扇,笑意温醇,对着众人淳淳善诱:“咱们两宗千年前本是一家,同气连枝。如今同门有难,伸手相助,理所当然。”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那些本就六神无主的青岚宗弟子,眼神立刻动摇了。 是啊,凌霄宗少宗主风度翩翩,看起来也不像坏人。或许……人家真的不求回报? 林殊懒得跟他绕弯子,抬起那张属于佛子的俊美脸庞,眼神清冷,直直钉在温景行身上。 “用何交换。” 温景行眼底的欣赏一闪而过,随即,他收起扇子,在身前轻轻一敲,伸出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我要青岚宗渡劫期大师姐,林殊,日后无条件为我凌霄宗出手三次。” 好家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不要钱,要人。而且要的还是‘我’本人。 温景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实在厌倦了凌霄宗少宗主的重担。 每日辛劳不休,睡得比守夜人迟,起得比晨钟早,宗内拘谨刻板,个个如木雕般无趣,半点乐子没有。 反观青岚宗,虽穷得灵石哀鸣,却散漫有趣。 若非林殊影响,怎会如此生机勃勃? 他定要将这位修真界第一卷王请入麾下,为凌霄宗添几分活力。 他与林殊携手并肩,合力共进,凌霄宗何愁不再辉煌? 至于青岚宗?温景行温润的眼底划过一抹难掩轻视。 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破落户,早该被淘汰了。 林殊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凌霄宗奇材异宝珍贵典籍无数,为了找寻互换身体之法,确需要搞好关系且此人被她幼时揍过后,脑子偶尔犯抽,可试探。 片刻后,她点头。 “可。” 顿了顿,她补充道,声音不大,语气平然: “只需备齐护山大阵材料。” 温景行轻笑一声,满不在意挥挥扇子, “好说。” 交易达成,接下来的日子,青岚宗主峰陷入了一片热火朝天的重建工程中。 与乱哄哄的弟子们不同,林殊顶着佛渡那张俊美的脸,始终站在离尘嚣三尺开外的地方。 她手里没有图纸,因为整座大殿的结构、每一处榫卯的位置,都早已烙印在她脑中。 她如同一位冷酷的监工,僧袍在风中微动,不染半点尘埃。 “左边那根梁木,入榫深了三分,重来。” “王师弟,你那批灵砖的防火符文,画错了一笔。全部返工。”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却让被点到名的弟子瞬间汗毛倒竖。 她不需要高声呵斥,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让偷懒耍滑的人无所遁形。 心此法砌墙,多耗三成灵力,不可,应先固基,再引流。 那批木料有暗裂,最多值三百灵石,采购弟子本月用度,扣除。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如何从牙缝里省出每一分材料时,药王谷的弟子送来了一卷烫金的玉简。 是账单。 林殊面无表情地展开,目光从那一长串昂贵的药材名录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末尾那个天文数字上。 她沉默了。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她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宗门或可申请破产重组。 终于,她缓缓、一丝不苟地将玉简卷好,递还给战战兢兢的药王谷弟子。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听不出任何波澜。 “依此方,配药。”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四个字,字字千钧。 “用最好的。” 繁重的宗门事务如山压顶,林殊忙得焦头烂额,仍不忘抽空联系温景行,从他那儿搜罗了一堆关于身体互换的奇闻异事,翻阅得眼花缭乱。 第12章 一如当年 夜深,小筑内烛火摇曳。 连轴转了近半月,林殊终于有片刻喘息,她支着额头,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在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师尊的魔气、失窃的灵矿、二长老的证词,死劫,身体互换这五者像五颗杂乱的星,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强行串联。 不对劲。 二长老言之凿凿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漏洞太多了。 他是怎么一口咬定师尊被魔尊附体?那种笃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宣判。 他又如何“恰巧”看见师尊在灵矿前逗留?以师尊的本事,若真想隐藏行踪,别说二长老,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窥见分毫。 师尊的状态,与其说是被邪魔夺舍,更像是被污水从内里缓慢侵蚀,拼死抵抗,而非被另一个意志彻底取代。而死劫导致的身体互换,更像是魔族计划的意外。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二长老。 林殊指尖在桌上轻叩。他有乾坤袋,能自由出入灵矿,魔战后从一个锐意进取的长老,变成了一个终日颓唐的酒鬼,对宗门事务不闻不问。 这低调,未免太刻意了。 但若真是二长老,他的目的是什么。 与儿前辈的身影一晃而过,荒谬,林殊抿嘴摇摇头。 门“吱呀”门被慢悠悠地推开。一股带着水汽的暖风混着皂角香气飘了进来。 佛渡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宽大的浴袍领口敞着,他眼角微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自己家: “林殊,你惯用的皂角没了,还有吗?” 林殊指尖在桌上的轻叩声,戛然而止。 有一瞬间,她用来分析案情的缜密思维彻底宕机,整个识海陷入一片空白。 皂角,他没有用净身术,他,他是用手,一寸一寸洗的?此乃……奇耻大辱! 她的内心已经是一只尖叫的土拨鼠,在名为“羞耻”的悬崖边疯狂刨地。 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甚至比刚才更加森冷。只是那泛起薄红的耳廓,泄露了此人内心汹涌。 她缓缓掀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钉向门口那个罪魁祸首。 佛渡水汽氤氲眼眸一挑,嗓音慵懒又无辜:“你也可以摸回来哦。” “滚!” 佛渡捧着一块比他脸还大的新皂角,心满意足地被“打发”出门,他眨眨眼。 哎呦,没揍我。 林殊面色冷酷,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滚! 她甩开杂念,冷静思考。师尊,二长老,目前都有问题。 但祖师爷设下的灵矿迷阵,只有修习了青岚剑法后,至少元婴修士才能进。 第14章 如今宗内元婴之上,仅三人,其中一位还是“曾经”。 林殊叹了口气,“果然,要试探。” 而这时的凌宇长老正在灵矿后山,四周很静,只有风穿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他哭泣。 他踉跄着走到那座孤坟前,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与儿……”他抚摸着墓碑上熟悉的字迹,声音嘶哑,手中紧攥一枚破碎的发簪。 他还记得,年少时他们是何等的风光无限,是青岚宗的天之骄子,剑法卓绝,惊才艳艳。 初见时,她一袭红衣,在比武台上力压群雄,意气风发。 他鲜衣怒马,爽朗少年,立于台下,目光炽热,一见钟情,心动如潮。 那时,他们是所有人艳羡的对象,神仙眷侣。 他们一起修炼,一起在侍弄灵圃。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并肩倚坐,细语呢喃。 可后来,他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为了宗门大义,一次次地冷落了她。 她一次次失望,最终在魔族大战被魔穿心而逝,他想说出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如今,他站在她的墓前,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与儿,我错了……”他将酒洒在墓碑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 他靠着墓碑坐下,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与儿站在香樟树下,对他嫣然一笑,明媚动人,如同当年。 他的眼神逐渐从挣扎变得决然幽深。 第二日,天光大亮。 林殊推门而出,正看到二长老一改往日的萎靡,正精力十足地指挥弟子们搬运阵基石。 他对护山大阵的重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亲力亲为,一会摸摸阵法一会与弟子们一起抬着一块沉重的青金石,额上见了汗也不擦。 林殊的眼睛眯了起来。 恰在此时,温景行承诺的材料也到了。 一车又一车的珍稀物资被运上山门,堆积如山,引得弟子们阵阵惊呼。 除了最难寻觅的星辰沙与七霞莲,其他几乎都已备齐。 林殊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材料中扫过,目光微凝。 她记得,典籍中记载,凡沾染高阶魔气之人或物,一旦触及圣水,必生剧烈反应。 除非已堕为魔物,圣水反而滋养。 而那堆材料的角落里,正放着一小瓮被七霞莲的霞光浸润过的山泉,澄澈晶莹。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素白手帕,轻缓精准覆于指尖,隔绝玉瓮触感,稳稳托起,面上清冷疏离如常。 若无魔气无碍,若有……一试便知。 掌心手帕下,心跳悄然加速,她正欲寻由头接近二长老,试探真伪。 异变陡生。 一个年轻弟子抱着材料,慌慌张张地跑过,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直朝着二长老撞去。 “哗啦——” 林殊手里的圣水还没递出去,那个弟子怀中的一壶水,正好与二长老撞了个满怀,水花四溅, 同时洒在了二长老的道袍和那名弟子的手背上。 巧的是,那壶水,正是被七霞莲的霞光浸润过的山泉,弟子想用来先净化材料。 “嘶——”弟子手背上立刻冒起一阵微弱的白烟,疼得轻轻抽气。 护山大阵的修补地,难免残留着丝缕被击溃的魔气,圣水一沾,便起了反应。 可被泼了满身的二长老,却像个没事人,反而看起来更光鲜照人。 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甚至热情洋溢地扶起那名弟子,拍着对方的肩膀,过分亲切安慰: “无妨无妨,小事一桩,没摔着吧?” 林殊清淡的唇角牵起一丝轻笑。 看来,不需要再试了。 二长老那张过分热情的脸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林殊不动声色地转身,佛子的宽大僧袍拂过尘埃,仿佛她只是出来随意看眼。 她施了个隐身术,穿过忙碌的人群,寻到正在清点物资的青易,将她拉到一旁无人角落。 周围都是忙碌的弟子,喧闹嘈杂,无人注意到这隐秘的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 “青易。”她压低声音。 青易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行礼:“佛子。”师姐找他,必有要事。 林殊声音平稳:“去执法堂后殿,用幻形傀儡术,做一个师尊出来。” 青易瞳孔微缩,重重点头:“是。” 她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青易走后,林殊心中巨石暂时落地。 她抬头,视线越过忙乱的弟子,扫过断壁残垣,最终定格在大殿主梁的废墟下,那里,一截半埋在焦土中的巨大木料,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黑光——千年阴沉木。 她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布局图。 唇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锐意。 魔物既现,便无退路,关门,放狗,铲草除根。 林殊转身,僧袍一甩,步履沉稳走向光中。 往后数日,温景行成了青岚宗最大的债主爸爸后,将青岚宗当成了自家后院。 他摇着那把骚包的玉骨扇,三天两头往这片废墟上跑,每次都带着凌霄宗特供的灵食仙酿, 笑眯眯地往灰头土脸的弟子们身前凑。 弟子们正累得汗流浃背,看见那冒着香气的佳肴,口水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们眼巴巴地,犹犹豫豫地看向不远处的林殊,她微微点头。 “多谢温少宗主!”弟子们瞬间雀跃,丢开手里的活计,围上去狼吞虎咽。 林殊继续忙碌,面色平静,瞧着认真干饭的弟子们,像一群卡皮巴拉,眼神温柔,摇摇头。 后转身,目光专注,用手帕细细擦拭柱子一侧,后单手将一根磨盘粗的顶梁柱轻松扛起,稳稳嵌入卯榫。 末了还走到护山大阵的一块被圣水净过的基石旁,蹲下身,指尖蘸着朱砂,精准避开尘埃,在上面仔细勾勒些什么。 温景行用扇骨轻轻托着下巴,风度翩翩,温润如玉,嘴角含笑。 他踱到林殊身边,似无意提道:“佛子不好奇吗?千年前,剑修与法修为何决裂?” 林殊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得像一汪古井:“温少宗主,人应向前看。” 她撇过脸,那双属于佛子的桃花眼此刻清澈见底,“你又怎知,或许只是道不再同罢了。” 此人脑子有时犯抽,还是小心为上。 温景行若有所思,好像不上钩,不行,打明牌试试,为了本少爷未来的幸福生活,拼了。 玉骨扇“啪”地一合,颇为遗憾:“你当真不考虑来我们凌霄宗做大师姐?”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循循善诱:“至少,我们的大师姐不会像现在这样,又当爹又当妈哦。 林殊的目光,落在那些吃得满嘴是油,眼神纯粹,互相投喂的剑痴弟子们身上。 那张冷淡的脸上,勾起一抹极柔和的笑意。 谁的修仙路能一帆风顺呢。她也曾跌落谷底,经脉寸断,灵根被人生生挖走,那天生剑骨,被无数人垂涎。 是师尊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是这群傻乎乎的师弟师妹们,给了她一个在修真界的家。 只有那个系统,现在细想很是奇怪。 这是她的家。 至于剑法两修分立的缘故,她有预感,自有机缘让她知晓。 思及此,她歪过头,那张属于佛子的俊脸上难得有了抹邪气。 “温少宗主,过来,帮个忙呗。” 于是,满载而来的温少宗主,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背上还顶着一块刚顶着一块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据说是要用作新大殿房梁的千年阴沉木,那玩意儿黑黢黢的,瞧着跟个大棺材板没什么两样。 他那张常常含笑的脸,难得有了僵硬。 这个女人,真是把他利用到了极致。 这就是我那位前白月光的坑人水平吗? 温景行感觉自己上了条贼船,而且貌似还是他自己划上去的。 听着林殊终于打发完温景行,佛渡艰难地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花。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洗澡之事的报复。 他现在白天被林殊抓去做苦力,晚上还得被她拽去后山修改护山大阵,动用了太多上古气息。 青岚宗上空,因他气息泄露而引来的天道劫云,至今未散,黑压压一片,倒也算为这片废墟带来了几分难得的凉爽。 可怜天见,他现在安分守己,只是个乐子人罢了。 这么一耽搁,佛渡这才想起那件事。 他瞅了瞅储物袋里那本准备了许久的佛门功法,耷拉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拖着步子蹭到林殊跟前,张嘴,声音含混。 “功法。” 林殊正核对着新大殿的图纸,闻言抬起头:“?” 第15章 “佛门功法。”他又重复了一遍,言简意赅,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林殊这才想起来,宗门事务千头万绪,她竟忘了向佛渡讨要。 如此主动? 二人寻了一处还算平整的空地。佛渡寻了个树荫,懒洋洋往下一靠,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己先看。 林殊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一目十行。 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修真奇才,不过片刻,便阖上书卷,眼中似有所悟。 佛渡挑眉,有些意外她的速度。“试试?” 林殊点头。 她站定,凝神,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属于佛子的温和力量。 可她太习惯用剑了,百年来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将这股力量灌入了自己最熟悉的“道”中。 一招破万法。 只见她指尖迸射出的不再是柔和的佛光,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 那剑气裹挟着佛门的浩瀚与剑修的锋锐,霸道无比地撕裂空气,在地面上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深痕。 嘿,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创新呢。 佛渡:“……” 他看着那道还在冒着白烟的沟壑,眼角抽了抽。 他拖长了音调,字句间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佛门修的是‘禅意’与‘愿力’,讲究‘因果循环’。” 林殊很难理解。 在她看来,“渡化心魔”远比“一剑斩之”来得麻烦,效率也太低。 这套绕来绕去的功法,简直墨迹得令人发指。 这佛法,还未有我的剑快。 她频频卡壳,要么是佛力使得太猛,差点把石头捏碎。 要么是完全无法进入那空灵的禅定状态,脑子里全是宗门重建的预算和材料清单。 佛渡打了个哈欠,慵懒建议:“要不,摆烂吧?” 林殊不理他。 她一次次尝试,一遍遍失败。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贴在背上,她的脸热得通红。 终于,当鹤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林殊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耗尽了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 恰是这瞬间的放空,让她捕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禅意。 一直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佛渡, 眼皮动了动,在她没有察觉的角落,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暮色四合,林殊与佛渡回到小筑。 她仍在回味着那丝若有似无的禅意,冷不防想起了师尊关于“死劫”的预言。 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这所谓的死劫,或许是魔族利用师尊为她布下的一场死局,不过她侥幸逃脱。 这次猜测让她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恰在此时,院中树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佛渡懒懒地靠在门框上,耳朵微微一动,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兴致缺缺地垂下了眼帘。 林殊目光一凛,冷声道:“出来。” 一个身着凌霄宗服饰的弟子从树后走出,神色慌张,呈上一封密信。 林殊接过信,信纸上空无一字。 她淡定取出一瓶药水,在信封上一抹,几行字迹迅速浮现。 信中内容让她眉头一拧——师尊醒了,据他回忆,那曾盘踞在他体内的黑气,其声音……与死掉的魔尊如出一辙。 魔尊。 老熟人。 林殊唇角牵动一下,她本以为是新上位的那个叫玉殒的疯子在搞事,没想到绕了一圈,线索竟指向了一个早该被钉进历史尘埃里的家伙。 这世界可真小。 杀来杀去,还是那几个老客户 她指尖燃起一小簇佛门金焰,信纸无声无息化为飞灰。 她打发走那名战战兢兢的弟子,转身,对上佛渡那双似笑非笑美眸。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 “看来你的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一点。”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含着微醺的沙哑。 林殊没理会他的调侃。 计划没什么改变,反而更轻易了,她抬头望向护山大阵的方向,眸光沉静,不久就可以收网了。 第13章 我要她回来 又过了数日,阳光颇好。 温景行摇着玉骨扇,心情好到几乎要哼起小曲。 不愧是他,短短时日便寻齐了那两样棘手的天材地宝。 他正得意,一个清冷的身影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那正是林殊的模样。 温景行心头一跳,凌霄宗的情报网早已查明,大师姐与梵音寺的佛子不知何故互换了身体。 这个佛子,绝非善类。 可他还是忍不住小鹿乱撞,果然林殊就是他的心动款啊。 温景行呆呆地盯着。 那人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姿态与那张清绝的脸庞格格不入。 “借过。” 声音清冽如泉,语气却散漫得像没睡醒的猫。 他退开一步,一股熟悉的、凛冽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温景行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那张俊美妖异的佛子面孔上,盛着的却是林殊那标志性的淡漠眼神。 只一眼,温景行再次心动。 果然他还是喜欢林殊的灵魂啊! 林殊面前,他对外人温润如玉的壳子一向稀烂,献宝似的将手中的宝盒往前一递,尾巴几乎要翘上天。 佛渡倚着柱子,看着这一幕,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林殊向温景行点头,算是致意。 “辛苦。师尊如何?” 温景行立刻收敛神色,郑重道:“影响极大。他老人家本就重伤未愈,魔尊残魂盘踞已久,强行剥离更是雪上加霜。短时间内,万不可再动用灵力。” 他顿了顿,补充:“没个百年,怕是养不回来。天材地宝千万别省。” 林殊颔首,那双桃花眼沉静如水。“多谢这番恩情,青岚宗铭记。此番耗费,他日必如数奉还。” 两人靠得很近,一个神情凝重,一个满眼关切。 这画面落在了院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弟子眼中。 一人捅了捅同伴,激动地低语:“温师兄好体贴啊!大师姐一定很感动吧!” “可不是!温师兄对大师姐,真是关怀备至。特意寻来这么稀有材料,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唉,大师姐何时才能明白温师兄的心意呢?” 嗑cp的火苗,在弟子们再度眼中熊熊燃烧,对象是温景行和林殊,细碎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飘进了院中。 佛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哼!”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轻哼。 这一声冷哼又重又沉,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让那几个嗑cp的弟子瞬间噤声,连院中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在大师姐昏迷又醒来后的第二日,青岚宗弟子们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一次集体性的世界观重塑与自我攻略。 看着那位顶着佛子皮囊、正雷厉风行地将一团乱麻的宗门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身影; 再对比一下那位正霸占着大师姐身体、在旁边软榻上惬意摸鱼的“正主”……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如此!这根本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这是更高层次的修行! 于是,关于“大师姐为何与佛子互换身体”这一惊天秘闻,在弟子间自发形成了一套逻辑自洽的、充满崇敬的完美闭环—— 大师姐做事,必有她的考量!这定是一种我等凡人无法理解的、高深的历练! 我们,悟了! 以及这个佛子真讨厌,连师姐的一根头发丝都配不上。 有时候还很恐怖,好可怕。 而此刻,这位讨人厌又可怕的佛子正困倦打着哈欠,被正在伟大历练的大师姐拖着,再次深夜摸黑来到护山大阵基石前,这是他们联手改阵的第四十八个夜晚,明天就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佛渡满脸困意,修长的手指按上针眼,一股精纯上古气息渡入其中。 随着他最后一个手诀打出,基石上繁复的纹路倏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金光,随即隐没于石中,再无痕迹。 他疲惫的眼中,终于透出一抹满意的笑。 不愧是他,天才! 林殊在一旁看得分明,真心实意,含蓄点头。 不错,佛渡虽变态了些,但能力甚优。 那抹毫不掩饰的赞赏,让佛渡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些。他懒洋洋地一挥手,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杰作:“看,大功告……” 话音未落,那刚刚沉寂的阵法,竟悄然发出一阵诡异的暗光。 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瞬间惊动了某个深藏地底的古老机关。 “轰隆——” 整个地面轻震。 佛渡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那暗光仿佛长了眼睛,绕开了他这具佛子之躯,却精准地锁定了藏于其中的林殊之魂。 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传来,林殊只来得及凭着最后的本能,猛地朝那个顶着自己面容、一脸错愕的身影伸出了手—— 第16章 “佛……” 渡,评估有误。赞许,撤回。 眼前一黑,再一睁眼,周遭的景物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练武场前基石阵法处,而是一处朴素静室。 一个白发老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慈祥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孩子,你来了。” 林殊一愣,下意识检查自身,发现自己还顶着佛渡的壳子。 白发老婆婆看穿了她的疑惑,温和地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你该知晓一切时候。但老婆子我观青岚宗将有大难,或许,可以帮你一把。” 说罢,她袖袍一挥,林殊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你是谁”,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时,夜风的凉意与阵法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让她瞬间清醒。 她已赫然站在那块基石前。 入目所及,清冷如仙的身影,此刻却煞气逼人。 佛渡正用着她的身体,单手拎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锈迹斑斑的劈柴斧,阴鸷眼神死死盯着基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失控的暴戾气息。平日里环绕基石、活泼好动的阵灵光点,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连光芒都黯淡了,仿佛在畏惧着什么天敌。 林殊心头一紧。 他想做什么?毁了护山大阵? 她压下内心的疑惑,用佛子那张俊美妖异的脸,沉声唤道: “佛渡。” 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骤然一收。 佛渡缓缓回头,林殊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先是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那抹阴鸷迅速褪去,代之以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头到脚的检视。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才懒洋洋地别过头,手腕一松,那把可怜的斧子“哐当”一声被丢在地上。 他用她清冽的嗓音,拖长了调子,语气散漫地解释: “没什么。贫僧看这石头……长得有点歪,想给它修修边角。” 林殊:“……” 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越过他,直接将手按在基石的最后一个节点上,言简意赅。 “最后一步。”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淡淡地瞥了一眼方才暗光闪动的方位,若有所思。 原来二长老是这个原因自愿变成魔物,但沉溺于过去,只会拖着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一起沉沦,林殊目光越发坚定。 翌日,晨光熹微,练武场前的基石阵法处,已是人头攒动,气氛肃穆。 林殊一身僧袍,俊美无俦,立于阵眼基石前,神情清冷如旧。 她身后,众弟子屏息凝神,等待着这阵法复原的盛大时刻。 所有人习以为常,似乎无人不晓,这位“佛子”,才是他们真正的大师姐。 凌宇站在她身侧,竟是刮净了胡须,换上了一身崭新长袍。 他那张颓唐已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依稀可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他凝视着林殊,缓缓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檀木盒。 盒子一开,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殊儿,此乃祖师爷当年布阵时留下的最后一块阵心石,我……也是费尽心力才寻回。” 人群中,一道不合时宜的轻哼逸出,极轻,却像根针,精准刺破了这庄重的假象。 林殊仿若未闻,不动声色地点头应允。 大阵开启。 曾经潇洒肆意的二长老,此刻却像个凡世中饱经沧桑的男人,双手颤抖着,将盒中之物捧出。 那是一块剔透的白玉晶石,可内里却翻滚着肉眼可见的浓重煞气,邪异无比。 他将晶石按入阵眼。 霎时间,风云变色!冲天而起的光柱并非预想中的诡谲的血色,而是纯净金光! 地面上繁复的阵纹扭曲、重组,化作一张吞噬邪祟的巨网,磅礴的剑气竟透出无尽浩然之气。 这哪里是护山大阵,分明是……噬魔阵! 凌宇二长老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猛地扭头,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嘶哑变形:“林殊!你做了什么?!” 面对凌宇的嘶吼,林殊平静的脸上,竟又露出了当时同意修阵时那般温和的笑意。 她用着佛渡那张俊美妖异的脸,声音却清冽如山泉, “只是稍微改一下法阵罢了,二长老。” 她曾真心希望,自己对二长老的怀疑全是多想。 那时,魔族入侵,青岚宗腹背受敌,尸山血海中,二长老凌宇随意套了身褐衣,剑光如虹,笑声爽朗得仿佛能驱散漫天阴霾。 他一剑斩断魔将头颅,血溅三尺,回头对她大喊: “小殊儿,愣着干嘛?跟上师叔,杀他个片甲不留!” 那时的他,眼里满是少年般的意气风发,像是永远不会被世事磨平棱角的剑修。 笑得比谁都爽朗的剑修长老,终究因为执念变成如今这种地步。 林殊眼中的温和褪去,眼神猛地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 他直勾勾盯着那枚晶石像是看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疯了一般扑向阵眼,竟想用肉身去挖出那块正在被净化的邪物! 可纯净的金光如万千利刃,将他双手灼烧得滋滋作响,血肉模糊。 “啊——!” 他不似人声的嘶吼撕裂长空,里面全是绝望与不甘,哪还有半分名门长老的风范。 他死死盯着那块煞气逐步消散的晶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地,嘴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的……我的……” 林殊眼底冰冷,没有半分动容。 那痛苦如此真实,可这真实,却是建立在牺牲整个青岚宗的阴谋之上。 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叔,早就死了。 一道身影挟雷霆之威骤然落下,青衫猎猎,气势迫人。是师尊! 掌门匆匆从凌霄宗赶来,气色远胜从前,可那双威严的眼,在触及阵心晶石的瞬间,骤然缩紧! 那股熟悉的、曾在他体内肆虐的阴冷黑气!绝不会错,正是他拼全力才剥离出的魔尊残魂! “凌宇!你糊涂!”他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人心头发颤。 凌宇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惨笑,满面血泪,状若疯癫: “糊涂?若非为了宗门荣光,我怎会与与儿渐行渐远?若非为了对抗魔族,她怎会死!” 他癫狂地咆哮,声音里满是血与火的恨意:“天下与我何干!我只想她回来!只想她回来!” 他死死攥着那块灼手的晶石,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喃喃自语: “它答应我,只要我助它重临世间,再现魔族荣耀……与儿就会回来……” 林殊心底一片冰凉。 逝者已矣,轮回已启,如何复生?师叔他,真是被执念逼疯了。 况且,与儿师姐最是痛恨魔族。她若泉下有知,凌宇为复活她竟与魔为伍,引狼入室,怕是会气得魂飞魄散,再入轮回不得! 多说无益。 她掌心金光乍现,佛力澎湃汹涌,准备给他一个痛快。 可就在此时,凌宇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张口,竟将那块邪异的晶石生生吞入腹中! “以我残躯,献祭魔尊!恭迎吾主……复活我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身体轰然炸裂,化作一团冲天而起的、浓郁到极致的黑雾。 第14章 为了宗门 它升腾翻滚,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怨毒地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刺骨的阴寒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为灰烬。 林殊来不及多想,掌中佛光大盛,迎着那张扭曲的巨脸便是一掌! 金色的掌印轰然撞上黑雾。 虽然佛力对魔力天生克制但金丹期的佛力对上献祭了曾元婴期大能修士全部精血的魔尊残魂,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 金光被浓郁的魔气瞬间吞噬,腐蚀殆尽。 一股巨力反噬而来,林殊胸口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殊儿!”掌门青衫一振,强行催动刚刚恢复的灵力,灵力如山岳压下,硬生生化作一道屏障,将她稳稳接住。 他本人却脸色煞白,气息再度萎靡。 “结剑阵!护山!”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青岚宗的弟子们纷纷回神,齐齐拔剑,上千道剑光冲天,结成护宗大阵,堪堪抵挡住黑雾的下一次侵袭。 林殊撑着佛渡这具羸弱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脑子飞速运转。 硬拼不行,必须找到它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神秘古老气息,悄无声息注入她体内。 这股力量…… 林殊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投向弟子群中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自己”。 第17章 只见“林殊”面色沉静,与众人一同维持着剑阵,仿佛只是其中普通一员。 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慵懒。 佛渡,谢谢 林殊咬紧牙关借着这股力量,将体内所有佛法修为催动到极致。 佛光如莲绽开,带着净化万物的无上威能,狠狠烙印在黑雾人脸的眉心! 黑雾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扭曲着、翻滚着,最终在漫天金光中,开始消散。 就在这时,竟被一道从天而降、更加纯粹幽深的黑气一口吞没。 变故突生。 黑气之中,传来一个少年般天真明快的声音,带着品尝美食后的餍足。 “我说怎么这么香呢~”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字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头:“原来是‘前’魔尊啊。” “前魔尊”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戏谑与嘲弄。 “偷偷藏到这里,我作为新任魔尊,可要多谢各位的款待了。” 林殊面上不动声色,心头一沉, 魔尊残魂被吞噬。来者,新魔尊玉殒。魔气纯度远超前者。威胁等级,极高。 黑气翻涌,仿佛幻化出一张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它用一种极其友好的语气问道:“你们,还要你们的同门吗?他腌得太入味了,说实话,口感不太好。” 那张俊美邪气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口出秽言,品行不端。即刻,净化。 站在弟子群中的“林殊”嘴角一扬,藏在袖中的手指飞速掐了几个诀。 嗡——! 护山大阵的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墙,威压倾覆,狠狠压向那团新生的魔气。 “哎呀。” 黑气中的少年音调一扬,带上了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金光照耀下,那团黑气剧烈扭曲,仿佛被滚油泼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但他并没反击。 “啧,真是不友好的待客之道。”他懒洋洋地抱怨,“忘了我们不久前才签的好好相处条约吗?新魔尊刚上任就撕毁条约,传出去不好听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委屈:“再说了,你们这道‘菜’,魔气太重,腌制过火,真的……很难吃。” 话音刚落,那团黑气猛地一鼓,竟真的“吐”出一团漆黑的人形物体。 那物体在半空中恢复成二长老的模样,浑身魔气缭绕,双目紧闭,直挺挺地朝着山门石阶砸了下去! “还给你们。” 少年音轻笑一声,裹挟着无尽的恶意与嘲弄,连同那纯粹的魔气一同消散在风中。 坏家伙 林殊眉头微微舒展,环顾四周。 师尊身体还很虚弱,又因动用灵力,摇摇欲坠但气色好了许多。 弟子们则满眼亮光,欢呼声此起彼伏:“我们太强了!”“我也能说自己打过魔尊了!” 尽管护山大阵又耗损严重,但还好没真用那些珍稀材料修得起。 不过后山一片狼藉,修复怕是要花费不少灵石。 林殊心头一抽,随即又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熬过来了,往后会慢慢好起来,她凝视那群热情洋溢的少年少女。 一阵恍惚,想起此战这群孩子的出色表现,耳边回响起佛渡那带着挑笑的轻佻语调:“大师姐,你太宠他们了。” 她一直觉得他们还小,不应该承受太多事,不该背负太多,可雄鹰终需展翅,雏鸟也须离巢。 林殊想,该放手让他们试着飞一飞了。 山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忙碌的救治声交织在一起,一切似乎正在尘埃落定。 林殊顶着佛渡那张俊美的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损失、安抚伤员,脑子里那本属于青岚宗的账簿,已经开始飞速翻页。 当她处理完最后一桩杂务,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被荡涤一清的夜空时,一阵微凉的夜风恰好拂过。 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樟树的气息。 这丝气息,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白发老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与她留下的那段神秘回忆,一同涌上心头。 当时,一阵天旋地转,当她再次稳住身形,发现自己正站在青岚宗后山深处一棵香樟树下。 林中枝叶繁茂,浓郁的灵力混杂着香樟木特有的清冽气息,环绕四周。 她低头看自己,是一具瘦弱纤细的少女身躯,穿着普通的青岚宗外门弟子服饰,修为更是跌到了可怜的筑基期。 林边溪流的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秀脸庞。 这是……一百多年前? 林殊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白发婆婆是谁?她想让自己看到什么?正在她发蒙时,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咦,凌宇,快看,这里有个迷路的小师妹。” 林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耀眼红衣的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那女子英姿飒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明媚与灵气。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爽朗的青年,正是年轻时的凌宇长老。 那一刻,林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成了这段旧时光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透明,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与儿前辈性格开朗,待人真诚,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是宗门里耀眼的一抹红。 而年轻的凌宇长老,更是意气风发,如同烈日骄阳。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但很快,林殊就看到了另一面,在那光鲜亮丽之下,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凌宇长老对与儿前辈的好,真挚而热烈,却也因此忽略了阴影下的脆弱。 他热爱山下的烈酒,热爱与朋友们策马狂歌,热爱在任务中体验生死一线的刺激。 他像一阵永不停歇的风,总是在路上。 而与儿前辈,却是一株需要扎根的树。 林殊用了许多笨拙的心思,又是送去灵气充沛的晨露花,又是帮忙打理那片被与儿视若珍宝的药圃。 才终于在一个午后,被与儿前辈主动拉着,再次来到了这片香樟树林。 “我喜欢这里,”与儿前辈靠着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坐下,声音轻得像风, “很安静,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从山下回来。” 她指着林间小路尽头的方向,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这身红衣,是我娘亲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她说,红色热烈,能带来好运……可它,并没有保佑我的父母从那场任务中平安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用一个大大的、几乎有些用力的笑容掩盖过去,还亲昵地捏了捏林殊的脸: “所以呀,我虽然爱穿这身红衣,看着闹腾,其实……最怕的就是送人远行了。这个秘密,我可只告诉信任的人哦,”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头顶繁茂的香樟树叶,轻声: “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等不到他了……就把我埋在这棵最大的香樟树下吧。这样,我每天都能看着他下山,等着他回来。” “不过他似乎毫不在意。”与儿回过头,声音轻快,向林殊弯弯眼角。 林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明白了,与儿前辈明媚笑容,不过是用来把那份恐惧包裹起来的糖衣。 从那以后,她总能看见不一样的画面。 每次凌宇长老要外出,与儿前辈都会为他整理衣领,嘴上说着““长老早去早回,定能凯旋”,眼底却藏着无声的祈求。 而凌宇长老,总是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少年,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用他最爽朗的笑声宽慰她: “放心!能伤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等我回来给你带山下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从未察觉,他这句充满自信的豪言壮语,对与儿而言,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刺在她那道尚未结痂的旧伤上。 他以为她的担忧是小儿女的情态,却不知那是她日夜的恐惧 。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潇洒的转身,都与她记忆中父母离去的背影,缓缓重叠。 他为宗门付出一切,却从未回头看看,那个站在原地,为他祈祷的姑娘,眼中藏着怎样的不安。 再然后,“林殊”出现了。 那个被师尊捡回来,灵根重塑,天生剑骨的绝世天才。 她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凡人冲到了金丹期,光芒万丈。 时光飞逝,魔族大战爆发。 战火纷飞的前线,魔气汹涌如潮水。 与儿前辈的剑光,出现了一瞬凝滞。她的目光穿过嘶吼的魔物,越过纷乱的战场。 这些嗜血的魔物,曾夺走她的双亲,也曾让她日夜活在恐惧之中。 第18章 她发誓,要将它们斩尽杀绝,不留一丝残余。 她拼命寻找那道熟悉又让她心惊的身影。 找到了,他正与一头高阶魔将酣战,身法凌厉,意气风发。 她悄悄吁了口气,刹那的分神,一只潜伏已久的魔爪无声无息地从她脚下的土地暴起,洞穿了她的心口。 那身热烈红衣越发红艳。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软软倒下,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战争临近尾声,魔族大军溃败,凌宇提着一袋刚缴获的战利品,还想着要跟她炫耀,可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红色。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弟子,问:“看到与儿了吗?” 那名弟子脸色一白,眼神躲闪着,指向了后方的伤兵营。 凌宇的心沉了一下,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伤兵中看到她,却在营帐角落里,看到了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 那身熟悉的红衣,从白布的边缘露出一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脚步一顿,再也无法向前。 与儿的旧友,一位满脸泪痕的女修,走了过来,将一枚碎裂的发簪塞进他手里,声音沙哑:“凌宇师兄……她是为了看你……才分了神……” 凌宇低头看着掌心的发簪,脑子一片空白。 女修的哭诉还在继续:“……她父母也是在任务中没的……她跟我说,她最怕送人远行……她那么爱穿红衣,却又那么怕,说那颜色像血……”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平日里最是喧闹的汉子,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揭开那片白布,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她每次送他出门时,强撑的笑脸; 想起她总是在香樟树下等他,说那里能第一个看到他回来; 想起他每次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事,让她放心。 他从未想过,他的每一次自信满满的转身,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凌迟。 原来他带给她的,不是安心,而是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恐惧。 最终决战,天崩地裂。 当林殊,那个光芒万丈的青岚宗大师姐,一剑斩下魔尊头颅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凌宇的双眼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魔尊溃散时逸出的那缕最精纯的阴气,悄然催动了一枚晶莹的晶石,将其尽数吸入其中。 那双曾经永远写满爽朗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要她回来。 哪怕,与天争命,以身饲魔。 眼前的血色战场如潮水般退去,凌宇长老那双沉入深渊的眼睛也随之消散。 她睁开眼,眼前的幻象如碎裂的镜片般剥落,重新露出朗朗晴空。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传入耳中,内容都围绕着如何处置二长老的遗体,因为那段回忆她明白了凌宇长老为何执迷不悟,为何要逆天而行。 那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称霸,仅仅是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这份执念,沉重得足以压垮人心。 林殊内心轻叹, 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不可追。 这是她当年在现代社会,被一次次毒打后学会的最冰冷的真理。 沉溺于过去,只会拖着自己和周围所有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凌宇长老的深情令人扼腕,但他要复活的,是魔尊。 一旦成功,青岚宗将血流成河,无数前辈用性命换来的和平,也将化为泡影。 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倒是公私分明,那么到了审判日那天,或许她也可以放心了。” 脑海中,那位白发婆婆笑眯眯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响起,还有那句意味深长—— “身体互换自有天意”。 那个神秘的‘她’,究竟是谁? 林殊的目光,落回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上。 他罪大恶极,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可想起他曾经的付出,又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掌门站在他身前,声音低哑,透着几分疲惫和惆怅: “葬在剑冢吧。剑冢里先辈众多,陪着自己的剑,让先辈们用剑气给他清醒清醒。 被魔族侵蚀过的先辈都需要在那呆些日子磨掉魔气,他就一直呆那好了,算有个归处。” 他停了一下,望向远处那片安静的树林,声音软了些, “与儿就葬在那片树林,她生前最喜欢那里。以后大家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别让我们的英雄一个人。” 林殊低头,喉头有些发堵,轻轻应了声:“是,师尊。” 在这温情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又施施然踏上山门。 来人一身白衣,温文尔雅,正是凌霄宗少宗主温景行。 他无视周遭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殊面前,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殊道友,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百废俱兴的宗门,意有所指, “我是来讨要我的报酬。以及……你曾许诺我的,第一件无条件应允之事。” 第15章 心悸 林殊盯着温景行,眼神平静如湖面,却藏着波涛汹涌。 玉骨扇轻摇,晶莹扇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温景行那张温润如玉却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她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惆怅。 剑修重诺,何况温景行这次的确帮了大忙。看来,想办法换回身体这件事,又要后延了。 思及此,她脑中一阵恍惚。 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像被水侵过的旧画,色彩与轮廓飞速模糊。家里......到底有什么来着?古董,庄严的宅邸,石狮?好像记不清了。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些正互相搀扶,清理废墟的师弟师妹们,望向不远处强撑着精神,指挥大局的师尊。 一股奇怪的暖意与归属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切,反而无比清晰。 人群的角落,佛渡懒散打了个哈欠,用袖子遮住唇,那双清冷如霜雪的凤眸微垂,眼底却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沼泽,将一切光亮吞噬殆尽。 林殊收回目光,将所有纷乱情绪压下,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 “何事?” 温景行一顿,扇子合拢,清咳掩饰心头莫名悸动。 那双清冷眼眸一扫来,他心跳就乱飞。 啧,坏事了,他不会成断袖了吧? 他忙摆出温润姿态,低头一揖:“我有个金贵妹妹,失踪十年,家母担忧,特来求助林道友动用当初承诺。” 林殊挑眉,声音依旧无波:“我如今这副模样,修为未复,你也信我?” 他抬眸,眼底藏不住热切:“林殊便是林殊,独一无二,世上无双。” 她垂下眼帘,平静应声:“好。” 林殊转身,青岚宗对重建事务千头万绪,她却无暇分身。她找到青易,将一卷写满安排的玉简交给她。 轻声叮嘱:“这些事,你盯着些。” 青易郑重接过,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大师姐放心!我绝不让你失望!你早点回来,我们等你一起参加宗门大比!” 师尊走来,手掌轻抚她的头顶,满眼愧疚与疼惜,他魔气散尽,记忆模糊,只剩对林殊亏欠满心。 她低头,感受到掌心温热,眼眶一酸,却硬撑着没让情绪外露。 “拿着。”师尊塞来几十道保命剑意,嗓音沙哑,“别太逞强,安全为主,撒着玩,不够回家要。” 林殊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弟子明白。”转身时,师弟师妹围上去,依依不舍,眼中满是担忧。 之前因为御剑玩灵境,三十六度旋转垂直落地的小芸刚从药王谷治好回来,挤在最前,握拳暗暗发誓:“果然大师姐独美最耀眼!我也要成为让大师姐依靠的女人!” 山风吹起她宽大的僧袍,背影决绝。温景行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青岚山。 直到远离了宗门视线,林殊才停步。 她回身,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温景行。 “温少宗主。”她慢条斯理开口,语调却骤然冷下,“你们凌霄宗,人情比拳头管用,血脉比天赋金贵。你一个独苗苗,千娇百宠,哪来的妹妹?” 她向前一步,气势迫人。 “交易,还是说清楚些好。” 温景行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僵住,尴尬地抽出玉骨扇,胡乱扇着风。 “哎呀,今天这风,真喧嚣呢。” 风吹得头疼,佛渡站在远处,懒散靠着树干,眯眼打量她离去身影。 心底泛起古怪感觉,皱眉,正要离开,一道梵音寺传音符骤然飞至。 他打眼一扫,神色冷下来,捏碎符纸,嘴角扯出阴寒弧度:“呵,这帮老东西,果真不安分。” 他没多犹豫,转身朝下山路追去。 第19章 林殊和温景行分开后,行在山道,翻开温景行给的地图,眉头紧锁。 兰平镇,千年前名唤兰平城,修真界最繁华大城,万商云集,修士如雨。 可不过数年,城毁人散,沦为荒凉小镇,鸟兽不闻。 地图上,这小镇紧挨新魔尊划定领土。传闻新魔尊宁弃西边三万里,也要将此地收入囊中。 不出几年,居民迁空,这里便彻底归魔界。 “果然古怪。”林殊合上地图,随即长叹,“哎,先拿线索。” 郑重行身的温景行又入脑海,眼神坚定,“表妹生性腼腆纯良,还请林师姐您务必带回她——以她为重。” 她抬头,目光却撞上山脚那抹吊儿郎当身影。 佛渡倚在豪华青玉辟火席上,手持高级新品玉旋仪降温,一派绝不亏待自己姿态。 见她望来,他挑眉懒笑:“哟,等你半天了。” 林殊眼皮一跳,硬邦邦回怼:“谁要你等!” 佛渡这家伙,和青岚宗仿佛有千丝纠葛,还有那白发老婆婆意味深长的话。 她攥紧剑柄,警惕暗藏。 “哎,施主莫生气。”佛渡起身,笑得欠揍,眉眼弯弯,“你可是我道侣,林大师姐。” “滚!”林殊脸色变冷,脚步却没加快,任他跟在身后。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决定先朝云城落脚。 云城不愧是修真界大城,车水马龙,修士往来如织。 两人寻了家云城最大的客栈“迎仙居”住下。林殊刚把包袱放下,眉心就拧了起来, 多次试探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窥伺感如附骨之蛆,还是阴魂不散,思考片刻,她认为可以对付。 决定主动出击,转身对佛渡说:“我出去买些去兰平镇要用的东西。” 佛渡正瘫在他那张不知何时换上的,铺满雪狐皮和云锦软垫的豪华大床上假寐,闻言,那双懒散的桃花眼略睁开。 一副没骨头的模样,慢悠悠道:“最好一起行动。” “为何?” 佛渡撑起半边身子,笑意不达眼底:“你被梵音寺的人盯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揣测。 “估计是你在歌楼里显得太弱,那群老东西以为我受了重伤,所以想来杀你。” 林殊不解。 梵音寺?追杀自家佛子?佛渡虽现在吊儿郎当,但曾经也为寺做出那般贡献,当年与她齐名。 再说,佛子千年难遇,每出一届,不都当作活佛一样供起来? 佛渡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凛冽杀意,快得仿佛错觉。 他抬头,又冲她弯起眉眼,笑得人畜无害:“那么,林大师姐还要去吗?” 林殊面无表情。 她很谨慎地从储物戒里取出师尊留下的保命剑气,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护身法宝, 这才抬脚,一把推开房门。 “怎么不去,我倒要去看看热闹。” 佛渡轻叹口气,眼神里竟有几分无奈。真拿她没办法, 明明只要待在这里就好。 他已买下整座客栈,布下陷阱,足以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却又翻涌上来,麻麻的,痒痒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对外人之事一向冷淡? 这般前去,难道是因为他……? 不等他理清思绪,门外就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爆响,剑气呼啸,金石交击,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一切都结束得极快。 房门“砰”一声被从外撞开,林殊拖着一串死得不能再死的僧人走了进来,僧袍的样式,正是梵音寺内门长老的制式。 她脸上溅了几点血,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锐利。 她随手将那串尸体扔在墙角,像扔一串破烂麻袋,然后看向佛渡,问道:“这些?” 剑出,事毕。 她耐下心来,语气柔和许多:“有无其他?” 佛渡眨了眨眼。 那双总是半眯着,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眸,头一次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什么认真的东西正在凝聚。 他慢慢从床上坐直了身体,懒散的姿态收敛得一干二净。 “暂时没有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他又问:“你要去兰平镇吗?” 林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对。” 佛渡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的轻浮欠揍,反而像是冬雪初融,带着某种郑重。 “一起吧。” 林殊:“?” 明明说好同去,他为何突然煽情。 佛渡看她满脸防备,仿佛他是什么图谋不轨的妖魔,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被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散。 他索性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懒散模样,长长的衣袖一甩,率先朝外走去。 “既然要去,就快点。兰平镇的桃花酿,可不等慢吞吞的剑修。” 林殊一头雾水地跟上,大脑飞速运转。 佛渡何事?一会深情一会催命,莫不是被刚才那几个废物打傻了? 她警惕地与他保持三步距离,一只手悄悄扣在储物戒上,随时准备再掏出一道剑气。 佛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幽幽传来:“林大师姐,你再在心里骂我,我就把你储物戒里那本《霸道剑尊爱上我》念出来,让全天下都听听你的品味。” 林殊的脸瞬间涨红。 他怎么知道的!他会读心术?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鹤,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个秘密,连当初的系统都不知道! 佛渡终于转过身,用她那清冷绝尘的脸,冲她露出一个无比恶劣的、堪称妖孽的笑容。 “我猜的。”他慢悠悠说,“毕竟,像大师姐这样正经的人,总会有些……特别的爱好。” 他看着她震惊到呆滞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看来,想让她相信自己,还得用她最熟悉的方式。 第16章 你怎么找到的?佛渡 佛渡心情不错,走在林殊前面,懒洋洋盘算着去兰平镇的路线,坐法阵最快,几刻钟的事,只是那玩意儿不便宜,不知林殊的荷包还剩几分钱? 他慢悠悠回头,刚想开口,却见林殊在一个买桂花糖的小摊前停了脚,正低声跟小摊问路:“请问,云舟渡口往何处走?” 佛渡眉梢微动。 云舟?慢得能让人睡上三觉。不过,他望了望天,这次只是个委托任务,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云舟划算,也挺好。 他默默颔首,打了个哈欠。 见林殊问完路,还规规矩矩向小贩行了个佛礼,她转身时,眼神却又黏在了摊子上。 琥珀色的糖块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欲望。 可惜离得太近,就听不见她的心声。佛渡心下遗憾。想必她此刻正端着架子,心里却在大喊“好想吃”吧。 他唇角翘起。 林殊恰好转过头,视线与他相撞。她神色平稳,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坐云舟去。” 没错,必须是云舟。 她从温景行那得知,原任务的真正目的——是夺取表妹家“玉莲蓬”,据说它是上古至宝“一体双生莲”的碎片之一,异常珍贵。 目前在表妹手中,能扭转乾坤,或许也是她换回身体的希望。 为此她需要去某个云舟举行的拍卖会,拍到某件和兰平镇大有关联的宝物。 那位白发老婆婆声音又回响耳边“互换自有天意”。 她只信事在人为。 林殊的目光越发锐利,于公于私,这次任务都必须万无一失。 她看向佛渡,那家伙依旧一副随时能就地躺下的懒散模样,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他似乎刚刚去找了卖桂花糖的小贩,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这不重要。 林殊不想深究。 这个男人浑身是谜。如果……如果他真与青岚宗那位千年前的祖师爷有什么牵连…… 林殊暗自抿了抿嘴。 那她大不了……往后对他尊敬些便是。 阳光正好,晒得渡口高耸建筑有些晃眼,往来此地的修士非富即贵,衣袂飘飘,法器流光溢彩。 林殊与佛渡两个罩着斗篷的人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殊凝眉沉思片刻,迈步走向渡口管事,低声询问宝物拍卖会的云舟位置。 与那左脸带痣、眼神精明的管事交谈完毕,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码头深处一艘奢华云舟前,舟身华光流转,票价显然不菲。 她微侧头,却发现佛渡并未跟上。 心中纳闷,这家伙平日财大气粗,最爱摆谱,怎会不第一个冲来嚷着“就坐这个,别的本座受不了”? 林殊转身,斗篷下的声音平稳,透出一丝罕见的困惑: 第20章 “来?” 见佛渡僵在原地,眉头紧锁,似在纠结什么。 林殊略觉奇怪,但未多理会,回头听管事报出令人咋舌的价格,目光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手已伸向储物戒,准备掏出从温景行处拿来的经费。 “啪——” 一声脆响,佛渡骤然走到她身前,手腕一翻,一袋沉甸甸的灵石拍在柜台上,声响掷地有声,引得周围修士纷纷侧目。 林殊愣住,侧头看他,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这是……替她付账? 佛渡不看她,径直别过头,视线飘向远方的天际。 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用一贯懒散的调子开口,语气却有点发硬:“本座钱多,想花,爱花。” 林殊沉默,目光落在他白玉般的耳廓上,尖端透出一抹极不自然的薄红。 她忽想起他储物袋中那些随手乱扔、足以让小宗门眼红的华丽法宝。 行吧。 他开心就好。 她抿唇,内心微动,但面上依旧冷淡,淡淡道:“随意。” 佛渡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笑,用她的清冷声线低语:“大师姐这话,本座就当谢过了。” 林殊:?? 这次豪华云舟船主有特殊规定,不允许任何贵宾携带遮掩容貌的法器。 林殊与佛渡踏入云舟时,管事笑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语气温和,字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两位贵客,按规矩需解除伪装,烦请配合。” 林殊指尖一顿,储物戒中的防备法器还未触及,便被佛渡突然握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抬眼看他那张自己的脸,竟从那清冷眉目中看出几分紧张,林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怎么,怕被认出来?" 佛渡挑眉,漫不经心:“怎么会?” 二人比较般,同时滑落兜帽。 满室的喧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惊艳、好奇、探究,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佛渡身上。 佛渡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别忘了,你现在是'高岭之花'。" 佛渡缓缓抬头。 那张在修真界名动天下的清冷面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月华般的清辉倾泻,瞬间夺走了所有光彩。 无数惊艳、好奇、探究的视线齐刷刷投来,宛如聚光灯般将他笼罩其中。 “那不是青岚宗的大师姐林殊仙子吗?” “天哪,我竟能亲眼见到仙子真容!” “她身旁那位是……梵音寺的佛渡?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想到当时在青岚宗达成的约定。 佛渡收起慵懒摆烂气质,摆出林殊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清冷神态。 林殊则松了口气。 她这张属于佛渡的俊美面孔虽也惹眼,但在“青岚宗大师姐”那堪称行走的发光体的光环下,简直黯淡得不值一提。 这是百年来,她第一次,不是人群的焦点。 这种感觉,新奇、轻松,甚至……惬意。 她舒了口气。 然后,佛渡那家伙会怎么做? 林殊脑中飞速闪过他平日里的模样。那副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懒散劲儿,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随性。 她努力让自己的肩膀垮下来,摆出几分松弛的姿态。 尽力做到自认为最完美的神情。 朝一位侍从招了招手,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佛渡惯有的、含笑的沙哑:“这舟上,最好的酒宴在哪儿?” 侍从受宠若惊,恭敬地躬身::“仙长这边请。” 另一边,佛渡摆出林殊最常有的清冷孤高,目不斜视,对周围的一切赞叹与议论充耳不闻。 因过去习以为常,现在反而觉得烦躁。 只想立刻进房,躺平,睡觉。 终于,他顶着万众瞩目的压力,维持着高冷人设,推开属于自己的上房房门,朴实到穷酸的摆设,硬床,木桌,蒲团。 佛渡心中五味杂色,正郁闷。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殊道友,请留步。” 佛渡眼皮一跳,回头,看见阵音门的风长老正捻着胡须,满脸欣赏地看着他。 又来了个烦人的老古董。 “久闻道友剑道精深,老夫近日于阵法中偶得一丝剑意,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与道友论道一番?” 佛渡内心已经开始念往生咒了。 但他不能拒绝。 林殊最擅长应付这种没完没了的社交。 她可以用最简洁的话,把这些老头子打发得心满意足。 可他烦的很。 佛渡沉默点头,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房内,佛渡眼神空洞,正襟危坐。他面无表情听着老者口若悬河,从剑意聊到阵眼,又从阵眼聊到星象。 他快睡着了。 之前听她心声,她竟然对这些老古董无比尊敬。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靡靡之音绕梁,舞姬身姿曼妙。 林殊瞧着干干净净的座椅,生疏地模仿佛渡放浪形骸的坐姿。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彻底放下矜持,端正的半边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姿势极其别扭。 酒液辛辣,肉香扑鼻。她浅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还是不自在。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安慰自己可以做到。 也在此刻,同样不自在的佛渡也终于坚持下来,僵着身子,熬到风长老可算意犹未尽告辞。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再也绷不住那副清冷端正的姿态,不顾硬床简陋,四仰八叉地把自己摔入其中,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咸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他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坐起来,瞬间又恢复了青岚宗大师姐的端庄仪态。 门外是云舟的侍从,身后跟着一队人,捧着数个精致的玉食盒。 “林殊仙子,”为首的侍从耳后有几片青色龙鳞,满脸堆笑,语气是掩不住的激动,“我家主人听闻仙子登舟,特意为您备下了薄宴,聊表心意。” 佛渡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又是仰慕者,还是龙宫的人。 他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毫无波澜。那场无聊的论道耗尽了他所有耐心和能量,腹中确实空空,便也生出几分期待。 然而食盒打开,一股清淡到近乎寡淡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 没有肉,没有酒。 只有清炖的雪莲,水煮的玉笋,还有一碗泛着莹莹绿光的灵蔬汤。 佛渡的脸也跟着绿了。 侍从却献宝似的介绍:“这道‘冰心映月’需用天山雪水炖煮七七四十九天,最是清心养神。还有这碗‘碧海潮生羹’,我家主人寻了整整十年才集齐材料,说是最配仙子的风姿……” 佛渡面无表情听着,内心早已把那什么狗屁主人骂了上万遍。清心养神?他现在只想大开杀戒! 侍从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我家主人坚持了八十年,每次都只能看着我们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今日……今日总算得见仙子一面,还未被直接拒之门外,我家主人他……” 八十年?就送这玩意儿?活该你单身。佛渡冷哼一声,这点东西,什么档次也敢往她面前送。 佛渡眼皮都懒得抬,心里那点因饥饿而生的期待早已被这寡淡的菜色和聒噪的吹捧消磨干净。 他现在只想知道,林殊那个假正经,正用他的身体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用一堆破烂玩意儿折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霍然起身,那副端庄清冷的仪态瞬间撕裂,露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不耐烦。 他理都没理那群捧着食盒、满脸错愕的侍从,径直越过他们,拉开了房门。 “仙,仙子?”侍从结结巴巴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佛渡脚步不停,准确找到了林殊所在的房间。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他自己那低沉嗓音透着清冷。 佛渡推门而入。 预想中酒池肉林的奢靡景象并未出现。房间里没有舞姬,没有酒气,只有一股清淡的墨香。 “自己”正趴在宽大的桌案上,僧袍的袖子被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那只他用来摇骰子、提酒壶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支笔,在雪白的纸上专注地勾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桌前的人并未抬头。 只用那张属于他的、本该俊美邪气的脸,摆出了一副高冷模样。 “这是我的房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第21章 随即,她终于抬眼。 那双本该风流多情、眼波流转的桃花眼此刻平静锐利,直直刺向他。 “你怎么找到的?” 第17章 林仙子,有事相邀 佛渡像是没看到她眼里的警惕。 长腿一伸,直接躺上了属于她的床。锦被柔软,他惬意地舒展身体,一副鸠占鹊巢的无赖模样。 他想明白了,林殊一定要登这艘船的目的,三言两语岔开话题,道: “灵羽鞭,云舟拍卖会的压轴至宝,想要的人可不少。” 林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案的计划图上,不动声色用笔锋划掉了什么。 “此物,势在必得。” 佛渡侧过身,单手撑着头,用林殊那张清丽绝尘的脸摆出一个极其慵懒撩人的姿态。 “也行。” 他好心抛出一个讯息,“那件宝物有个小情报,据说是那位新晋魔尊情人的遗物。” 林殊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墨点晕开一小团。 魔尊情人?她还以为。 这样更是必得了。 佛渡被图纸勾起了好奇心,探头想看个究竟,“你在写计划?这么用功?” “唰”的一声,林殊闪电般将图纸卷起收好,动作快得像护食的鹤。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立刻把话题绕了回去,那双桃花眼锐利依旧:“你还没说,如何找到房间。” 佛渡不说话了。 他总不能说,他当时刚进云舟,闲得无聊站在甲板上吹风,正好看见她进了这间房吧?显得他好像特意在盯梢一样,太掉价了。 他索性在床上滚了两圈,柔软的被褥蹭着林殊的身体,带来一种莫名舒适感。 比他那房间可怜巴巴的苦修风可好多了。 看着很快变脏变皱的床单,林殊的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忍了又忍,还是放下笔,高大的僧人身躯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床前。 “下去。” “我不。” 佛渡勇敢和林殊对视,做出一个挑衅表情。 下一刻,林殊伸手,拎着他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佛渡也不挣扎,顺势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属于他自己的,混杂了檀香与酒气的味道。 他甚至还蹭了蹭,用甜腻腻的嗓音说:“这就下去了,别动手嘛。” 林殊手臂一僵,飞快地将他丢在旁边的蒲团上。 她刚想开口追问别的,比如有没有见到莫名其妙的人,她总觉得这次云舟禁止用遮掩容貌的法器甚怪。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轰——! 整艘云舟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桌上的笔墨纸砚滚落一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刚刚还瘫在蒲团上的佛渡猛地站起,闪身挡在林殊身前。 而林殊则是在第一时间稳住身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震动的来源。 电光石火间,两人对视。 一个眼神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本能护卫,另一个是全然的错愕。 又都飞快地躲开。 “我去看看。”林殊当机立断,快步走向门口。 佛渡僵硬的姿态瞬间松懈下来,又变回那个懒骨头,一屁股坐回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林殊拉开门,回头问他:“同去?” 佛渡打了个哈欠,“不去。” 他想了想,还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什么,随手丢过去,“遇到危险用这个,能挡一次死劫。” 林殊伸手接住,入手温润,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门扉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佛渡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他走到窗边,看向那片翻涌的云海。 又是魔的气息。 林殊赶到时,云舟侧舷破开一个大洞,狂风裹挟着云雾倒灌进来,吹得人衣袂狂舞。 可场面中心,却出奇安静。 三个魔修站在破口处,为首那人身形单薄,面容顶多算清秀,气质甚至有些娇弱。 若非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凶煞魔气,他看起来更像个误入歧途的清朗少年郎。 他身后两人沉默如影,显然以他为尊。 那少年郎正对管事客客气气地抱拳,嗓音清润:“我等为参加拍卖会而来,不慎错过了登船时辰,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态度诚恳得不像话。 管事脸上笑眯眯,客气回礼,但那双审视的眼睛却毫不客气:“规矩就是规矩。几位既是客,还请撤去遮掩容貌的法器。” “自然。”少年郎乖巧点头,眼底却有一丝暗芒飞速闪过。 就是那一瞬! 林殊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冰冷的杀意如针尖刺来。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佛渡给的那串温润佛珠。 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错觉。 就在这时,管事腰间的玉简忽然亮起柔光。他看了一眼,神情微变,再看向那少年郎时,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低声商议几句,竟真的侧身让开了路。 “请。” 十几个护卫修士立刻围拢上来,将三名魔修困在中央,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 少年郎却毫不在意,从容不迫地伸出双手,任由护卫将封印魔气的沉重手锁扣上皓腕,动作优雅得像在佩戴什么名贵饰品。 他们的目标,也是那件灵羽鞭? 林殊抿唇。 不可让。 冰冷的月光洒在甲板上,也照亮了她愈发坚定的眼神。 似乎察觉到这道不加掩饰的视线,那为首的魔修忽然抬眸,隔着人群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明明清澈见底,却仿佛藏着最深的漩涡。 他冲她弯了弯唇角,一个无声的、纯然无害的笑。 林殊猛地皱眉,飞快错开视线。 这魔……似乎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那场小小的骚乱很快平息,甲板上恢复了宁静,只余下破损的船舷在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险。 林殊回到房间,心头还萦绕着那个魔修少年莫名熟悉的眼神。 她推开门,预想中佛渡那副懒散碍眼的模样并未出现。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 不,还有满桌子……东西。 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林殊的脚步顿住了。 桌案上,一整只被烤得油光水滑的蜜汁烧鸡,正散发着勾人魂魄的焦香。 旁边是一盘碧绿欲滴的清炒灵蔬,菜叶上还挂着莹润的油光。 最中间,是一盅用白玉碗盛着的浓郁鱼汤,汤色奶白,热气袅袅,灵气几乎凝成实质。 都被天价灵瓷温着,可保数日不坏。 这奢靡的画风,与云舟佳肴还要夸张。 食物旁边,还乱七八糟堆着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色罗盘,指针正毫无规律地乱转;一块触手生温、能安神养魂的暖玉;还有一个……看起来格外柔软蓬松的毛绒枕头? 林殊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盛着鱼汤的玉碗,还是温热的。 他刚走不久。 先是给了能挡死劫的佛珠,现在又留下这一桌莫名其妙的吃食和宝物。 他到底想干嘛?示好?收买?还是……投喂? 林殊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个佛子,当真毫无章法可言。 翌日晨光熹微,林殊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满屋狼藉。 那些昨夜收进储物戒的珍贵材料、法宝灵玉,此刻正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个地面,流光溢彩,几乎晃瞎了眼。 她的视线猛然下移,落在自己手指上。 那枚品质上佳的储物戒,戒身赫然裂开一条蛛网般的细痕。 林殊沉默了。 按照常理,佛渡留下的东西虽多,放进去也该绰绰有余。 她俯身,捡起一块看似最不起眼的暖玉。 指尖触碰的瞬间,手腕一沉! 这东西……好重! 它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实际重量却堪比一座小山,竟然是一块极其稀有的千年精铁。 难怪。 林殊眼神闪过一抹复杂。 佛渡。 又瞧瞧桌上被灵瓷温着的吃食,散发诱人的香气,定了定神。 她气息平稳地走出房门,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一个端着水盆的侍从匆匆走过,与她擦肩。林殊眼角余光扫过,捕捉到那侍从耳后一闪而过的几片青色龙鳞。 她若有所思。龙族?龙敖也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她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找某个妖僧算账。 她随意拦住一个路过的修士,略一打听,便知晓了那位风头正盛的“林殊大师姐”的房间所在。 她气势汹汹,步履却依旧沉稳,最终停在佛渡房门前。 第22章 叩、叩、叩。 敲门声清脆而克制。 “林仙子,”她开口,用着佛渡那把清润华丽的嗓音,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有事相邀。” 第18章 原来能吃 房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预想中属于佛渡的奢靡气息并未扑面而来。 恰恰相反,屋内陈设简单到堪称朴素。没有金玉装饰,没有奢靡摆设,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件素色家具,清冷得像她在青岚宗的静室。 原来这豪华云舟,竟是为每个登船者量身定制房间。所以,他一直住在她风格的“苦修”房间里? 林殊长长叹了口气,从一枚备用的储物戒里摸出一个蒲团,扔在地上。 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熟练地运转起这具身体里的佛门心法。 日上三竿,佛渡才被窗格漏进来的阳光晃得睁开眼。 他懒懒掀开眼皮,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他慢悠悠坐起身,金色的晨光勾勒出他线条流畅的肩背。 视线落在桌案上,那些他硬塞过去的法宝灵玉,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放着,像是在等待主人领回。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她倒是物归原主得干干净净。 可下一瞬,他眼神定住了。在那堆流光溢彩的宝物旁,有一个小小的空位,格外显眼。 他送出的那串温润佛珠,不见了。 嗯。龙宫那个痴儿追了她八十年,她可曾收过半分东西? 他懒散抬手,正欲揉乱自己的头发,动作却微微一顿。 鼻尖,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息。 空气里,除了她残留的檀香,竟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烧鸡油香? 呵。 佛渡胸腔里溢出极低的笑声,那点被拒收大部分礼物的郁气登时烟消云散。 他满意了。 原来也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他重新倒回床上,长臂一伸,将那个被她枕过的、柔软蓬松的枕头捞进怀里,脸埋进去,鼻尖满是她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饱了再说。 她已离佛渡的房间很远。 云舟奢华的廊道上铺着隔绝气息的地毯,她走在上面,脚步轻巧像仙鹤。 她本该全神贯注思考如何试探那些魔修。船主那条“禁止携带遮掩容貌法器”的古怪规定,分明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鸿门宴,目标正是那几个身份不明的魔修。 可为什么? 思绪飘忽,竟不自觉拐了个弯。她指尖无意识轻轻一碰嘴角,仿佛那里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 云舟宴会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灵食佳肴,她看着反胃,可偏偏佛渡挑的那几样......意外诱人。 她想起年幼也曾眼馋过山下集市吃食,结果被师尊用戒尺狠狠敲了手心。 剑修,自当心无旁骛,六根清净。 下次,他还会准备那些吃的吗? 这个念头荒唐又大胆,她赶紧将它掐灭。 心声百转间,她已行至云舟偏远角落。那几个魔修房间就在此处,每到门前都立着元婴期修士,气息沉凝,神情肃杀。 船主像是铁了心,既要将他们请上船,又要将他们当囚犯一样监视。 她正出神,身侧忽然响起一个沉稳又温柔的声音:佛子,此处危险,还是离开为好。” 林殊侧过脸。 来人是一位女子,看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张扬骄傲,此刻被岁月打磨得平和稳重。 她冲林殊微微一笑,那双圆眼弯起来,显得亲切无害。 是个凡人。 看着年轻,但体内萦绕着一股岁月沉淀的苍老气息。 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关于船主的传闻。 林殊心中定论,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改了克制的动作,换上佛渡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下巴微抬,张扬地又点了回去。 “请问,”她用着佛渡那把华丽声线,懒洋洋地问,“那些魔修如何处置?” 女子似乎被她这番作态逗笑了,眉眼弯得更深,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 她轻笑:“送上门的生意,自然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是几个魔族罢了。” 罢了? 林殊垂下眼帘。 那女子的语气里,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 不简单,还是先离开后面观察。 她收敛神色,朝女子再次颔首,转身离开。 长廊上,有修士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耳朵。 “刚那个就是船主吧?看着好年轻,真不像活了几百岁的人,而且还是个凡人。” “呵,谁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驻颜。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林殊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过一张折叠的图纸。 做事要光明正大。 所以,先去拍卖会。 然后,该如何。 前世的记忆和师尊的教导激烈争斗。 良久,林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换个法子吧。 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格,在她推开房门时,倾泻一地。 一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几样崭新的灵食,盛放它们的灵瓷,是她眼熟的样式。 林殊的眼神里,透出未察觉的暖色。 她想,在青岚宗时,佛渡这家伙,在剑道上很是娴熟。 如果不是她的老祖宗,就帮他一把,让他的剑术再精进一步。 深夜,月色被云舟顶端的琉璃瓦筛得朦朦胧胧。 拍卖场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林殊与佛渡并肩踏入时,几乎所有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钉在他们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青岚宗的林殊仙子吗?她怎么还和梵音寺那个走在一起?” “高岭之花沾了泥,稀奇,稀奇。” “莫不是宗门派下的什么感化任务?” 佛渡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眉宇间藏着不虞。 他瞥向身侧的林殊,看似一如既往,脸色淡然,可紧抿唇里写满了在意。 这家伙,在乎得很,慵懒劲都装不住了。 佛渡腹诽着,轻叹口气,猛地挺直腰背。 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愈发迫人,眼神冷冷扫过那些碎嘴的修士。 被那双冰雪般的眸子一盯,众人顿时噤声。 罢了,林殊仙子行事,必有她的深意。 两人寻到座位,佛渡立刻在黯淡的灯光下,见缝插针又打了个呵欠。 林殊则先审视了一番座位,很干净,满意。 她板正地坐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刻意将身子一歪,摆出个惫懒姿态。 虽然仍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但比起刚上云舟那会儿,已经自然太多。 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林殊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正恭恭敬敬簇拥着谁。 那群护卫有的颈上覆着青鳞,有的背着厚重的龟甲,而中间那人,只露出一角华贵无比的衣袍。 是东海龙宫的人。 龙敖他们要拍什么? 她看见被围在中间的龙敖正左顾右盼,眼神焦急,像在搜寻什么人。 可他身旁的老龟丞相只低声说了几句,他就立刻收回目光,被半哄半请地带进了楼上的包间。 还是心思简单,和她那些师弟师妹们一样。 林殊感到亲切。 不多时,场内铜钟轻鸣,灯光“刷”地一下全部亮起,直射在中央的高台上。 拍卖会开始了,在不经意的角落闪过一道道暗芒。 第19章 拜托了 拍卖师的声音高亢而富有煽动性,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又流水般被拍走。 楼上包间里一向喜好排场的龙敖却意外安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殊眼瞧着佛渡的脑袋一点一点,睡了醒,醒了又睡,高台上的拍品终于换成了最后一件压轴之物。 那是一条通体流光的长鞭,静置于丝绒托盘上,鞭身仿佛由无数细小的灵羽编织而成,鞭柄末端镶嵌孔雀绿宝石,散发着柔和却逼人的灵压。 “灵羽鞭!”拍卖师的声音都激动到变调,“兰平城少主昔日佩物!鞭身由三千六百片云铁羽雕琢而成,可化万千形态!更传说,鞭芯嵌有上古神物一角,若得其认可,便可脱胎换骨!” 场内嗡的一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后面那句“得到认可”或许是噱头,但“上古神物”四个字,足以让所有人心头发烫。 价格像疯长的股价,转眼就攀上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林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从温景行那里拿来的经费,管够。 她盘算着等竞价趋于平缓时,再以高出半倍的价格一锤定音,既显财力,又不至太过突兀。 第23章 念头刚起,楼上包间突然传来龙敖清亮的声音。 “五百万高级灵石。” 全场死寂。这价格,直接在原基础上翻了一倍。 林殊:“……” 她的计划胎死腹中。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另一个被元婴修士森然守卫的包间里,一个天真清朗的男声紧随其后:“一千百万高级灵石。” “两千万。”龙敖毫不犹豫。 “四千万。”少年音依旧轻快,仿佛报出的不是灵石,而是地里的白菜。 争夺开始了,数字疯狂地跳动,理智在贪婪面前碎成粉末。 佛渡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凑到林殊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廓发痒:“大师姐,想要吗?要不要贫僧帮你抢过来?” 林殊抿唇不语。 她感觉到周围的灵力波动很奇怪,有一种被强行搅动的粘稠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 她眉头紧锁。哪里不对劲? 高台之后,一直隐在暗处的船主,红唇勾起,对着某个方向,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几乎就在同时,林殊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灵力灌注喉间,声音响彻全场。 “疏散人群!” 话音未落,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元婴修士把守的包间外壁,紫黑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游走,瞬间光芒大放,形成一个巨大的抑魔法阵。 困兽的嘶吼与怒骂从其中传出,远不止少年与两名侍从的声音,那是一整队精锐魔族被激怒的咆哮。 拍卖会场并非死物。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整座华丽厅堂竟如活物般,开始与庞大的云舟船体剥离。 那些在角落闪烁的暗芒此刻连成一片,化为坚韧的灵力护罩,将大部分宾客笼罩其中,隔绝了爆炸的余波。 厅堂摇摇晃晃升起,却因爆炸的冲击而机件受损,没能完全脱离,与云舟藕断丝连,姿态狼狈。 龙敖的包间设有专门的逃生法阵,光芒一闪,那个身着华服的身影便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狼狈现身。 他俊美脸庞发白,显然吓得不轻,却还在挣扎,试图摆脱身旁老龟丞相的钳制。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像在人海中寻找什么。 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佛渡时,瞬间亮了,仿佛找到了救星,张嘴就要喊。 轰——! 又一声巨响。 那被法阵压制的包间整个炸开,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滔天魔气从中冲出。 他无视所有混乱,目标明确得可怕——高台上的灵羽鞭! “拦住他!”船主沉稳的叱喝声响起,她甩出一面古朴的八角宝镜,镜面射出镇魔金光,却被那少年随手一挥的魔气击得粉碎。 魔族少年一把抓住灵羽鞭,他瞥向船主,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他朝身后仅存的几名魔族侍从做了个手势。 侍从们心领神会,几道魔光轰出,本就破损的云舟再也支撑不住,船体出现一个恐怖的窟窿,开始急速下坠! 龙敖被龟丞相死死护住,那老龟口中念念有词,一个巨大的水蓝色护罩将他们包裹,向着安全地带撤离。 林殊和佛渡所在的拍卖厅,因飞行装置彻底失灵,猛地撞回云舟残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结构崩坏,碎片四溅。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云舟上尖叫四起,修士们各显神通,拼命逃离这正在解体的空中巨兽。 林殊与佛渡的身体也随着残骸一同坠落。混乱中,一张折叠的图纸从林殊袖中滑出,在狂风中翻飞。 佛渡的眼神终于捕捉到那张他好奇已久的“计划图”。他伸手一招,将其吸入掌心。 展开一看,上面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清秀的字迹写着:寻得灵羽鞭后,说服持有者,共探兰平城,寻回失物。 佛渡愣住了。 ……是了,青岚宗出来的高岭之花,心思能恶毒到哪里去。 终究是他把人想得太复杂了。 他自嘲一笑,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方华贵飞毯,口念法诀,飞毯瞬间变大,就要去接住下坠的林殊。 可林殊却根本没看他。她脚尖在飞速下坠的船体残骸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一抹流火,竟逆着风势,朝着高台方向冲去! 那里,魔族少年正与船主遥遥对峙。 魔族少年手持灵羽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玉佩对着船主无反应,他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杀意暴涨,毫不犹豫地攻向船主。 林殊眼中佛光一闪,周身奔涌起一股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炽烈的火红灵力,如凤凰展翅,悍然挡在那致命的魔气之前。 这魔气,果然。 还有那个玉佩。 几乎同时,数道强大的气息从天而降,几名元婴修士稳稳接住船主,一位气息最强大的修士将她护在身后。 刹那间,三方对峙。 魔族少年似乎不想再缠斗。他挑衅地晃了晃手中的灵羽鞭,示意身后的侍从撕开空间裂缝。魔界的幽深气息从中溢出,天地间的灵力平衡为之倾斜。 就在少年转身,即将踏入裂缝的一瞬间,林殊动了! 她利用那火红灵力,速度快到极致,化作一道残影,竟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灵羽鞭!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清朗的脸上布满阴云,滔天怒火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直扑林殊而来。 林殊手持长鞭,毫无惧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就在这时,船主动了动衣袖。风云聚变,远处的天空突然亮起一片惨白的光,一座巨大而繁复的传送法阵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魔族少年脸色剧变,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急切地冲手下嘶吼:“改道!快!” 他死死盯了林殊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吞噬,最终还是不甘地冲入那被强行扭转了坐标的空间裂缝,消失无踪。 那一眼和周身不再遮掩的魔气,林殊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魔界新上任的疯子玉殒。 裂缝闭合,风声依旧呼啸。 她转头,与船主四目相对。 船主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慌,反而绽开一抹张扬而惊心动魄的笑意。 她用口型对林殊说:拜托了。 下一刻,那惨白的阵法光芒大盛,笼罩了一切。 林殊只记得一道白光闪过,有个温热的身体猛地冲过来抱住了她。 再然后,意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第20章 我叫云逍雅! 林殊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的好运还是歹运。 说好运,玉殒拿着的玉佩正是温景行表妹所持之物, 表妹温平安从小携玉而生,所携之玉正是玉莲蓬,而那个玉佩可以和玉莲蓬互相感应。 灵羽鞭鞭柄镶嵌的宝石也是如此,都可以用来感应玉莲蓬。 温平安怕是和温景行所言一致,被玉殒掳走了并困入幻境。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表妹所困之处。 说歹运,她毫无准备,一头栽了进去。 不过也不算太坏,灵羽鞭在自己手上,据说它是幻境钥匙,有它在,可进可守。 后面想法子尝试怎么用它出去。 她轻叹,自与佛渡互换身体,每一步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引导,这种失控感,着实不爽。 那位白发婆婆“互换自有天意”的断言在脑中一闪而过。 林殊皱眉,她不信天意。 这更像卷入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回想当初为了回家,协助系统做那些所谓“维护世界线稳定”的任务,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报应吧,她自嘲。 打起精神,林殊环顾四周,自己身处一条街道的僻静拐角,她低头,想给自己施个净身术,却发现无论佛力还是灵力都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这个幻境,压制了人使用修仙之力。 她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那脏兮兮的触感让她眉头拧得更紧。 她忍着不适,拐出巷口,街道豁然开朗,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 眼前的一切,喧嚣而生动。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滚过青灰石砖的咕噜声......交织成一派繁荣鼎盛的景象。 街上的行人衣着光鲜,神采飞扬,脸上洋溢着一种安逸的幸福。 林殊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座客栈高高挑起的幌子上。 墨色大字龙飞凤舞:兰平客栈。 兰平。 想起如今那座死气沉沉,遍地黄沙的废墟,再看脚下这片辉煌热闹的土地。 看来,这幻境重现的,是百年前兰平城最鼎盛的模样。 第24章 她垂下眼帘,属于佛渡那高大身形不自觉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被她迅速收敛,换上了他平日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懒散模样。 毕竟,温景行说过,此地是魔族为某个目的特意布置。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储物戒中的灵羽鞭,微微发烫。 “啊啊啊——闪开,闪开!” 一声娇俏又急促的呼喊声从头顶传来。 林殊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青色身影便从墙头翻了下来,姿态豪迈,落地不稳,直直撞进她怀里。 一股清甜的少女馨香扑鼻而来。 怀中的女孩晃了晃脑袋,抬起头。她约莫十三四岁,生着一双灵动骄纵的圆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 发间插着的赤金步摇羽与脖间名贵的宝石无一不精美,身上的翠色纱衣绣着繁复的孔雀翎纹样,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精心娇养出的小孔雀。 她本是怒气冲冲,正要发作,可一对上林殊的脸,话头顿时卡在喉咙里。 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毕竟,林殊顶着的是佛渡那张脸,俊美妖异,一双桃花眼仿佛含着勾子。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夺人心魄。 青衣女孩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清清嗓子,眼神却开始乱飘:“你,你没给本小姐让路,是你的不是。” 她强撑着气势,但游移的目光出卖了她。 “不过.....看在你长得还算顺眼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林殊礼貌点头,“多谢。” 青衣女孩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他低下头。 那副故作神秘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翘着尾巴的傲娇孔雀。 “喂,你听说了吗?城门口来了个超级漂亮的剑修!” 林殊:“?” 女孩瞬间两眼放光,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听说她气质清冷如雪山之莲。背负长剑,剑气清鸣,非常非常厉害。 林殊:“??” 佛渡?她这才想起,意识陷入黑暗前,有个温热的身体抱住了自己。 难道他也跟来了? 女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崇拜里,碎碎念道:“剑修啊!那可是剑修!一剑斩尽天下妖魔,护佑苍生,多潇洒!” 她眼神扑闪,亮得惊人:“我娘说了,等我过了十四岁生辰,就送我拜入青岚宗!我的根骨可好了!将来一定也能成为一个厉害的剑修!” 林殊看着女孩那神采奕奕、充满光芒的脸,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嗯,会的。” 女孩似乎找到了知音,聊得还不过瘾,豪气地拍拍胸脯:“我看你眼生得很,是外地来的吧?没地方住可以去我家,我罩着你,包你在兰平城横着走!” 林殊轻笑一下。 她注意到女孩因为翻墙,白净的小脸上蹭上了一块灰,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抬手为她轻轻擦拭。 女孩的动作一僵,耳根更红了。 “多谢施主好意,只是贫僧还需寻人,若有缘,定去府上拜访。”林殊收回手,语气温和。 “我……”女孩眨眨眼,似乎还想说什么。 街道另一头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小姐是不是在这边?”“宇管事的玉佩显示,就在这个方向。” 女孩浑身一震,像是只受惊的小鸟,动作熟练地转身,手脚并用爬上另一面墙。 她冲林殊飞快地摆摆手:“来不及了,我先跑路!你有事就去城主府报我的名号!” 女孩已经翻上了墙头,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她耀眼的步摇上,将她的发丝与睫毛都染成了剔透的金色。 她回眸,扬眉一笑,神采飞扬。 “我叫云逍雅!自由自在的云,英俊潇洒的雅!” “快!抓住她!” 追来的护卫终于看到了墙头上的云逍雅,纷纷扑了过来。 小丫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身姿轻快地落到墙的另一面,动作嚣张至极。 林殊看着那群手忙脚乱的护卫,轻轻摇头。 是个活泼孩子,没想到兰平少城主前辈是这般开朗性格。 下次见面,要尊敬些。 她挪动脚步,打算去城门口看看那个不省心的家伙,顺便找找温表妹线索。 当时的魔尊是在哪里当的仆从。 林殊想到那些侍从低语的宇管事,目光微凝。 刚拐过街角,她抬头,动作顿住。 不远处,兰平客栈门口,一道清冷纤细的身影,正用一种与那身姿气质极不相符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客栈迎风招展的幌子栏杆上。 那人看到她,勾了勾嘴角,用着她林殊的脸,笑得有几分得意。 ——找到你了,大师姐。 微风拂过,吹起两人之间的几缕尘埃。 “去去去!干什么呢!”客栈老板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冲出来,挥舞着手里的抹布,“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专倚人家的幌子!给我倚坏了你赔得起吗!” 林殊抿了抿嘴,走上前,从储物戒中摸出一袋铜板递过去。 “二人,打尖。” 客栈老板斜着眼上下打量她,见她僧袍料子不凡,又掂了掂钱袋的分量,瞬间变了脸,笑得眼都眯了起来。 “随便倚,随便倚!两位客官打尖后要不要住店?不是小的吹,咱这兰平客栈,在这全城,可是——” 老板比了个大拇指,“头一份!包您满意!吃食是顶尖的,床榻那叫一个舒服!” “真的?”佛渡用着林殊清冷的身影,慢悠悠站直了身体。 “那可不!” 佛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我可得好好试试了。” “好嘞!客官里面请!” 半个时辰后,楼下用餐处。 佛渡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两下,秀气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老板,你这鱼怎么回事?不新鲜啊。” “还有这道笋,火候太过了,柴了。” “……” 客栈老板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顾客是上帝,忍。 一个时辰后,楼上客房。 佛渡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床榻上轻轻一抹,然后举起指尖上几乎看不见的一根头发丝,眉头皱得更紧。 “老板!你这床铺怎么回事!换洗不干净啊!” “还有这被子,潮了!” “……” 客栈老板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顾客是财神爷,忍。 入夜,热水备好。 佛渡瞅着那热气腾腾的浴桶,眉头紧锁,张口就来。 “老板,你这水温不对啊!怎么能是纯水呢?不得加点花瓣、撒点香露吗?” 客栈老板攥紧了拳头,脸皮抽搐。 顾客是……顾客是神经病!忍! 深夜,万籁俱寂。 隔壁房间的佛渡翻了个身,似乎睡不着,清清嗓子,扬声道:“老板——”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客栈老板怒发冲冠地杀上楼,双目凶光毕露,神情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身上还穿着寝衣,一只脚甚至没来得及穿鞋。 佛渡从床上坐起,用林殊那张清冷的脸,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个床,改得很不错,我很满意。” 老板:“……” 他发誓,此人将永远位列他客栈的黑名单榜首!永远! 林殊在隔壁房间,听着那从下午折腾到半夜的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空理会佛渡的恶趣味,满心都在思索,温景行的表妹究竟在何处。 这座兰平城如此之大,无头苍蝇一样找起,无异于大海捞针。 据温景行所言,他这位表妹身世不凡,生来便伴有宝物。 此前不知是何物,直到表妹被魔族掳走,温家才惊觉那竟是传说中的上古至宝。 至于相貌……云舟坠毁时,画卷失散。 林殊静下心,按照温景行回忆中的描述,脑海虚虚勾勒。 一个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眉眼,那神态,赫然与今日见到的云少城主,有八分相似。 林殊若有所思。 看来,必须去城主府一趟了。 第21章 美是一种天赋 林殊做好打算,便开始收拾。城主府乃高门大户,想来戒备森严,灵羽鞭与长剑须得妥善安置。 她盯着那枚备用储物戒,指尖轻触,默念几句法诀。 高级储物戒内置界阵,不受法阵等外物影响。 储物戒微光一闪,竟化作一枚平平无奇的僧袍纽扣。 林殊指尖一挑,便将它不着痕迹地扣在了领口。 刚一回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佛渡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懒洋洋侧着脸瞧她。 林殊瞳孔骤然一缩,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未被吓到。 第25章 “有事?”她声音清冷,听不出波澜。 佛渡慵懒地挑了挑眼,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一角。 “喏。” 林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角的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魔气,黑压压的,宛如一块浸了墨的烂布。 佛渡慢悠悠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贫僧方才出去溜达,发现那个方向,好像是城主府。” 林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还有,”佛渡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熟练用起青岚宗法决,操控林殊那具身体清冽纯粹的灵力。 一道柔和的白光如游鱼般飞向林殊,在她周身轻盈地绕了一圈,带起一阵清新的水滴气息。 “贫僧一直好奇,你之前究竟去了何处,胸口竟沾了这么一缕有趣的魔气。” 林殊愣住了。 她竟全无察觉。 魔气?胸口? 云少城主那张活泼笑脸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记得,少城主曾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佛渡从和林殊碰面起,就一直观察,反复确认她神魂稳固,确实是林殊本人,这才晃悠悠来到她门前,说明情况。 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揉了揉眼。 “这个客栈也隐隐约约飘着魔气,怕和城主府有些关联。” 他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有些可怜。 “我瞅着那个客栈老板下楼时,满脸杀气,好害怕。” “他该不会半夜睡不着,又爬起来摸进我房间,把我揍一顿吧?” “我来你房间,一同睡,如何?” 林殊:“……” 她感应了一下四周,发现魔气漂浮处只在客栈后院那片菜园,似乎因客栈兼包城主府日常时蔬,城主府侍从时而来往,才沾染。 她低头沉思片刻,上前一步,一个包袱被精准地丢进佛渡怀里。 “砰!” 门被无情地关上。 佛渡低头,慢吞吞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枕头,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简易床垫被褥。 行吧。 他抱着那包袱,慢悠悠踱回自己房间。 将地铺乖巧铺好,躺下,扯过被子,闭上眼。 一夜好眠。 林殊房中,灯火彻夜通明。 第二天,她推开房门,神态自若,眼神清明。 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那家伙的房间安安静静,想来还在会周公。 佛渡走后,她突然对魔气变得异常敏感,比之前敏锐了一倍不止。 以及昨夜,她将所有线索在心中反复梳理后推断。 既然城主府魔气弥漫,那玉殒无论是不是宇管事,都必然在府中。 而云少城主和温景行表妹温平安,长相八分相似。 二人有什么关系。 还有船主。 那句“拜托了”,是拜托什么? 想起当时问起那几个魔修,船主眸中冷意。 是拜托她杀了玉殒吗? 船主年岁不详,但定然百岁起步。百年前,玉殒尚未觉醒成魔尊,听说只是个任人欺凌的杂种奴仆。 那样一个人物,如何会与船主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还有幻境,既然复刻的是百年前的兰平城,那么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是否就是过去那段记忆? 这些线索如散落的拼图碎片,脑中时而有灵光一闪,却又瞬间熄灭,难以抓住。 林殊轻叹一声。罢了,一步一步来。当务之急,是确认幻境所处时间线,找到玉殒。 不过云少城主的名字…… 林殊轻念,总觉得耳熟得很,印象中似乎有人同名。 想起少城主自信满满,对剑修溢出来的喜欢,确实和青岚宗投缘。 林殊眼中闪过失落。 像是在哪里听过, 只是不在青岚宗。 思绪间,她已行至一座威严的府邸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镇守门前,门楣上“城主府”三个烫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门口侍卫分立两侧,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练家子。 只是他们身上,竟也和这府邸上空一样,隐隐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一名侍卫的锐利眼神扫过林殊,声如洪钟:“何人在此逗留!” 林殊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平稳:“贫僧昨日受云小姐之邀,特来拜见。” “云小姐?”那侍卫闻言,竟轻哼一声,满脸傲慢,“我家小姐身份何等尊贵,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拜见的!” 说罢,他那双势利的眼睛将林殊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所幸,林殊如今顶着佛渡的皮囊,这一身华贵僧袍,用的皆是上品云锦,通身气派,怎么看都不似凡俗。 侍卫喉头梗了一下,把即将脱口的更多嘲讽咽了回去,但姿态依旧倨傲,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不见不见!” 林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这城主府的人,未免太过傲慢无礼。 她再度抬头,仰望城主府上空。 那片挥之不去的魔气,如同一块巨大的阴云,死死笼罩着这座华美的府邸。 府内的魔气恐怕早已根深蒂固,这些侍卫身染魔气却习以为常,便是明证。想用“除魔卫道”的由头混进去,怕是行不通。 必须另想办法。 林殊看似淡然,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抬脚,离去。 并意识到了什么。 一股陌生的挫败感悄悄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些护卫会开门? 为什么会觉得窘迫?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前世还是现在,她都从未被人拦在门外过,剑锋所指,万山开路。 她有些无措,之前的计谋应对的都是藏在光鲜下的腐烂。 这种于礼不合,需要偷偷潜入的事,她不擅长。 林殊脑中,忽然闪过佛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家伙,鬼点子一向多得吓人。或许,他会有什么刁钻的法子。 林殊折返客栈,恰见那位愁眉苦脸的掌柜正托着腮帮子,坐在柜台后满是纠结:“那尊活祖宗……今日可会挪窝?” “可若真挪……又几分可惜。” 她目不斜视,径直登楼。佛渡的房门虚掩,她抬手,指节轻叩木门。 “门没锁上,可以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三分清冷四分随意,七分腻稠。 林殊推门而入。 只见“她自己”正坐在桌前,津津有味地享用着早膳。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一盅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还有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莲子百合羹。 林殊明白了掌柜那张苦瓜脸的由来。 佛渡这张嘴,挑剔得要命,为了备齐这些,怕是又折磨掉了掌柜不少头发。 不过,他出手一向大方,昨日那点不快消了,今日定拿银子砸晕了掌柜,才让掌柜语气多了几分恋恋不舍。 佛渡抬起那张脸,见她杵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由得得意地用指尖绕了绕鬓边一缕青丝,故意捏着嗓子,用她本人的声音抑扬顿挫道:“怎么?被贫尼的美貌迷住了?” 他对着她,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 “没办法,美是一种天赋。” 林殊:“……” 算了。她觉得,还是自己想法子更靠谱些。 第22章 成功进府 林殊抬脚就走,身后那人像被戳破的狐狸,语气变快:“大师姐,别着急走啊。” 她顿了顿,叹口气,想起那人不动声色几次援手,停步,回身。 佛渡见她回头,嘴角勾勾,恢复了那副懒洋洋,哼哼唧唧的腔调,用她清冷的面容做出个拖着下巴的娇俏动作:“你想进城主府?” 恰在此时,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让一让——让一让——恭桶过路!” 林殊淡淡瞧着他,眼神里竟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微微点了头。 佛渡指尖轻点下颌,眼波流转,那张本该清冷绝尘的脸,硬生生被他用出了三分慵懒七分妩媚。 “山人自有妙计。” 林殊面无表情:“那是道家句子。”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半柱香后,林殊扭头,毫不犹豫地再次迈向木门。这一次,她决心更大。 佛渡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僧袍一角,目光沉着:“别啊,大师姐!这个法子,我保证管用!” 林殊不言不语,只是一味想去开门。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仿佛是隔绝耻辱的最后屏障。 “想想任务!想想回家!想想你我还得换回来!”佛渡不动声色,死死拉住她,连珠炮般抛出杀手锏。 他见林殊紧锁的眉头下,眼神里满是天人交战的挣扎,便又加了一把火,压低声音:“这个幻境不简单,我感觉此地会定期举行某种仪式。” 第26章 “我跟掌柜的打听过了,八九不离十,就在明晚。我们今天必须进去。” 林殊紧紧抿着唇,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自己此刻荒唐的僧人模样,和对面那个顶着自己面容,满眼写着“快答应我吧”的妖孽。 良久,她缓缓,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语气平得像一汪死水:“进不去,我杀了你。” 佛渡依旧拽着她的衣角,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懒散又藏着必得:“自然。” 他笑眯眯地松开手,仿佛刚才那个着急怕她走的人不是他。 “既然贫僧帮你,那大师姐……也得帮贫僧一个忙才行。” 林殊轻轻点头。她已经隐约察觉,佛渡所在的梵音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即便他不提,待她换回身体,也定要去查个究竟。 两人算是达成了协议。 佛渡这才慢悠悠晃回座位,准备继续享用他的早膳。可一看,那些精致的点心已经失了热气,他嫌弃地撇撇嘴,刚张开嘴,想喊一声“老——”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 客栈掌柜如一阵风冲了进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他闪电般撤下凉掉的早点,又换上一笼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的水晶虾饺和蟹粉小笼。 “您慢用!”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谄媚。 这该死的默契!不过两日,这两人之间,因掌柜单方面的饱受折磨,已经形成了某种诡异又牢固的牵绊。佛渡还没开口,掌柜的都晓得他要放什么屁了。 佛渡满意地点点头,随意地一挥手。 掌柜熟练地弯腰退下,怀里又多了一小包沉甸甸的银子。 拿下! 掌柜的捂着心口,痛并快乐着。 林殊不太能理解这二人间形成的诡异磁场,她从怀中掏出干粮,又摸出一枚辟谷丹,准备像往常一样简单应付过去。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她。 佛渡用那张属于她的脸,露出了无奈痛惜的表情。 他天天山珍海味地伺候着这张嘴,结果一不留神,她就去啃那干不拉几、难吃到死的干粮。 是这些美食不配入口吗? 剑修那些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破规矩,真是烦透了。想当年他在青岚宗,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思及那些所谓的“兄弟”,佛渡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懒洋洋道:“今日的午膳,怕是等会儿送不了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干粮上,声音放软了几分。 “一起吃吧。” 林殊抬眼,看着用她的脸挂着轻佻笑意的佛渡,脑中竟毫无预兆地划过一幕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她上完冗长的继承人课业,回到空空荡荡的华美宅邸,独自一人,在巨大的餐桌前,平静用饭的场景。 她猛地别过脸,“不吃。” “哼。”佛渡轻哼一声,他意外地从那瞬间的灵魂波动里,捕捉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奇怪画面。这个距离本不该如此清晰,除非……对方的情绪格外强烈。 他瞧着她紧绷的侧脸,故意拉长了音调:“大师姐,我饿。” “大师姐若不陪我,我一个人用膳,可太寂寞了。” 林殊抿紧了唇。 片刻,还是默默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了碗筷。 佛渡单手扶着下巴,懒洋洋地笑着,像是随口一提:“我以前啊,总希望能有个兄弟姐妹,能陪我一起吃饭。父王母后太忙,旁的人,又不能与我同桌。” 林殊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饭。 两人之间,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温存气氛。 午后,阳光毒辣得能将石板烤出油。城主府的守卫们无精打采,不住地擦着额角的汗。 一个守卫眯着眼,恍惚间,竟瞧见清晨那个推着恭桶的老汉又来了。 不对,他定睛一看,推车的竟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姑娘,还提着个小小的包袱。 还有这姑娘一双眼睛,清冽得有些过分。 守卫心下有了计较,厉声喝道:“站住!城主府的恭桶一日只清两次,晨起一次,日落一次。如今刚过午时,你来此作甚?” 那姑娘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弯起了眼角,整个人的气质瞬间鲜活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只黄鹂:“军爷息怒。是我家伯父临时收到信儿,说是府里头突然出了状况,恭桶骤增,要我赶紧过来先处理一批。” 守卫眯起眼,一股属于修士的威压沉沉压了过去。 姑娘却好似全无感觉,那双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只狡猾又灵动的狐狸。 就在此时,那两个守卫腹中猛地一痛,一股翻江倒海的气息呼之欲出,根本无法凝聚心神。 恰好,府内一扇侧门被推开,一个侍从捂着肚子冲出来,看见门口的恭桶,眼神大喜: “哎呀!宇管事正念叨着呢,您可算来了!快,快进来!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采买的菜蔬,大大的有问题,府里上上下下吃完,全都上吐下泻——” 那姑娘眼睛一亮,立刻抢着搭话:“可不是嘛!我伯父一听消息,他老人家腿脚不便,就赶紧打发我先过来顶一阵!您放心,我年纪虽不大,处理这些,手脚可是一等一的利索!” 那侍从愣了愣,随即被腹中的绞痛折磨得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快,快请进!” 若是两个守卫身体无恙,定能察觉这姑娘抢话的时机太过凑巧,言语中也颇多漏洞。可惜此刻,两人痛得脸色发白,只想找个地方解决问题,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们吊着一口气,无力地挥挥手:“快……快去清理!” “好嘞!”姑娘脆生生应下,推着恭桶,脚步轻快地进了府门。 她跟着那侍从左拐右拐,果然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本该空无一人的茅厕外,如今竟排起了长队。 姑娘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笑脸,对着那领路的侍从道:“这位爷,您瞧瞧,眼下这人也太多了,我这车也推不进去。不如我先去那边角落,把家伙什都准备好,等人少了,我再一并清理,您看如何?” 侍从领路全靠毅力,闻言如蒙大赦,连连摆手:“随你,随你!” 姑娘应了一声,推着恭桶,轻车熟路地绕到一处假山后的僻静处,停下。她将一路悄悄撒下的药粉收好,洋洋自得地拍了拍手。 “不愧是贫僧,妙计通天。” 话音刚落,恭桶的盖子动了动,一个光滑锃亮的光头从里面探了出来。紧接着,一只手推开盖子,林殊面色铁青地从中站起。 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满鼻腔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前天好不容易洗净的衣物,又沾染了脏污。 若是此刻能用净身术,她恨不得给自己来上千万遍。 佛渡打开那个小包袱,里面是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僧袍。 他解释道:“这地方古怪得很。一旦进入,除灵力和佛力无法动用外,就连储物戒、储物袋也会失效,只能用这种法子带东西进来。” 他自觉地背过身去。 林殊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任务为重,这点屈辱,尚可忍耐。 佛渡转回来,瞧着林殊那副格外难受的样子,难得开口安慰:“等找到了你那个什么……有缘的弟子,顺便去她那儿洗个澡吧。” 林殊抿着唇,摇了摇头:“她叫云逍雅。” “男女有别。” 佛渡欲言又止:“……”行吧。 林殊定了定神,问道:“你那药粉,够用?” 佛渡唇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压箱底的货。谁能想到,这客栈老板不仅开客栈,后院还自己种菜。怪不得人人都说他家吃食是全城顶尖,自给自足,能不健康美味嘛。” “解药的药粉我也一路撒好了。不出半个时辰,他们的症状就会缓解。再过一会儿,那个真正的挑恭桶老汉也该到了。” 林殊点点头。这意味着,他们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尽快找到云逍雅,获得一个能正大光明留在府里的身份。 她凝神思索,一般这种高门大户,嫡出小姐的居所会在哪个方向?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东边一处亭台楼阁。 才向前走了几步。 僧袍上那枚充作纽扣的灵羽鞭,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 “这边。”林殊沉声道。 佛渡立刻收敛了神色,紧跟在她身后。两人身形如电,迅速穿行在亭台回廊之间。 果然,他们很快到了一处极为雅致的小院外。院内花木扶疏,景致不凡。 就在此时,院内一间紧闭的屋中,猛地传来一声尖叫。 “啊——!” 林殊心头一紧。 这声音,是逍雅! 第23章 不过尔尔 林殊的脚步轻得像空气,每一步都落在院中光影的交界处,整个人几乎融入了影中。 第27章 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屋檐的翘角、假山的轮廓、摇曳的树影,任何一处异常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佛渡勉强端起态度,看似散漫,实则暗探四周。 越靠近那间屋子,二人越觉得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带着一丝诡异的燥热。 就在这时,一阵清朗温润的男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林殊的耳朵尖锐地动了动。 她手猛地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佛渡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佛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差点崴脚,刚想开口抱怨,就看见林殊眼眸里透出的冰冷,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面容清朗,气质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可那双看似清亮的眸子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一边体贴地关上门,一边用溺死人的温柔嗓音对着屋内说: “小雅喜欢便好。能为您办事,是宇殒的福气。您好好休息,明日便是月圆之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一种气音,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待这次治疗过后,您就能彻底康复,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说完,他唇边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转身离开,衣袂轻飘,与角落里的二人擦肩而过。 林殊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个声音和云舟那个魔族少年声音一模一样。 玉殒? 直到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院外,林殊才松开了钳制佛渡的手。 佛渡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臂:“大师姐,还进去吗?” 他现在这身体有点矮,看自己的脸都得费力仰着脖子,感觉怪怪的。 林殊抿紧了唇。 她能感觉到,那扇门上附着一个极精巧的法阵,看似毫无波动,实则杀机暗藏。若是硬闯,动静绝不会小。 偏偏,墙对面那群侍从已经起了疑心,正低声议论着,提着刀剑朝这个方向搜寻过来。黑影在地面上晃动,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被堵死在这里。 必须进去。 林殊侧过头,看向佛渡:“帮个忙。” 佛渡挑了挑眉。 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双臂环胸:“有什么奖励?”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补充道:“没有不干。” 林殊看着他那副“你奈我何”的无赖样,忽然,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美僧人脸上,眼角竟微微弯起了一点。 下一秒,佛渡就被林殊拎着后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拽到了门前。 佛渡:“……” 他面无表情地被按在门上。 讨厌,学坏了。居然学会用美色……不对,男色了!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那双属于林殊的、秀气的手指在门板上虚虚划过,指尖带起一连串细微的灵光。 几息之间,门上一个复杂的符文法阵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佛渡收回手,得意地朝林殊努努嘴。 林殊那张冷峻的脸上,唇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个弧度,算是赞许。 佛渡顿时神采飞扬,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炫耀起来: “这个法阵,实在是太小儿科了!简单粗糙,骗骗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还行,对我来说,不过尔尔。你看它这里,用的是阴阳相克的道理,看似刁钻,实则……” 林殊一边听着他没完没了的碎碎念,一边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轴转动,悄无声息。 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殊猛地回手,对着还在她背后吹嘘的佛渡,打了一个让他立刻噤声的手势。 房中,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逍雅静静躺在名贵的云丝锦被上,双眼紧闭,面容安详。与之前模样相比,显得格外端庄内敛。 还有刚露出的脖颈那颗与温景行所言一致的表妹才有的美人痣。 林殊若有所思。 正在她凝神观察之际,僧袍纽扣里的灵羽鞭骤然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窗外,夜风拂过树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林殊握住僧扣,抬眸望向窗边。 一抹幽绿。 一只白猫轻盈跃进房中木桌,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高傲与慵懒。 那双眼瞳,是流动的、纯粹的翠绿。 这股懒洋洋的劲儿,让林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佛渡。 此刻,顶着她那张清冷面孔的佛渡,正皱着眉检查床榻周围,试图找出逍雅被法阵控制的痕迹。 察觉到林殊的目光,他一脸无辜地抬起头。 “你亲戚?”林殊问。 佛渡:“?” 好冷的笑话。 二人一时无言。 那白猫熟练一跃而上,跳到床铺上,在逍雅身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伸了个懒腰,满足地躺下。 佛渡好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用林殊清冷的声音低语:“这猫有古怪。” 门外的法阵,设计精巧,绝不允许任何活物轻易闯入。一只猫,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地进来? 林殊的眼神重新落回逍雅身上。 温景行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表妹生来腼腆,不喜外出,伯父伯母也神秘得紧,难得一见。 腼腆? 她看着床上逍雅,端庄内敛的模样。 僧扣中的灵羽鞭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床上的白猫似有所感,也在此刻抬起头,幽幽地瞧向林殊。 那双翠绿的眼瞳,与灵羽鞭鞭柄上镶嵌的那颗孔雀石,绿得如出一辙。 “喵呜——” 猫儿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高傲。 灵羽鞭瞬间安静下来,滚烫的温度迅速冷却。 白猫摇了摇尾巴,轻快地从逍雅身上跳过。 那毛茸茸的尾巴尖,不经意间扫过逍雅颈间佩戴的一颗宝石。 那曾是一颗流光溢彩的名贵宝石,此刻却黑沉沉的,黯淡无光,像一块死掉的石头,与逍雅这一身寝衣格格不入。 林殊猛地看向佛渡。 佛渡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没救了。这个法阵是回魂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最简洁的方式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需寻与死者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灵魂,或是血脉至亲为引。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每逢月圆之夜,便用千名阴日出生的幼童怨气所化的血坛施法一次。以此法,可令死人复生。” “若是初期,尚有破解之法。现在……”他瞥了一眼床上的逍雅,“她已经没救了。” 佛渡侧过头,似笑非笑:“最后一日,仪式大成,需要足足一万人的魂魄作为最后的祭品,才能将原主的魂魄彻底唤醒。你想好怎么走了吗?” 他难得认真起来,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诱哄:“你我二人联手,破开这幻境离开,不难。” 林殊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等他絮絮叨叨分析完利弊,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何救?” 佛渡愣了一下:“?” “如何救那万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右,那万人不会在这秘境之中。” “那逍雅,如何救?” “救不了。”佛渡的语气平淡得有些残忍,眼神深邃如幽潭: “回魂术一旦开始转动,就会对作为‘容器’的施术对象,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先是性格,然后是记忆,再然后是行为习惯,最后是外貌。” 他指了指床上的逍雅,“你看她。性格、记忆、习惯、样貌,已经无限趋近于‘原者’,只差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便是注入原者的灵魂,彻底鸠占鹊巢。 “那,”林缓缓道,“原者在世,又如何?” 佛渡:“?” 林殊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她再次问道,声音平静:“怎么救?” 佛渡觉得,林殊疯了。 他知道魔尊曾经现在的长相,那个宇管事就是玉殒。 玉殒费尽心机要救的必然是百年前与兰平城一同莫名凋零的少城主,云逍雅。 那位云少城主惊才艳艳,若还在世,必然早已名动修真界。 怎么可能寂寂无声。 至少,她必会回到兰平城,重振兰平荣光。 佛渡深吸一口气,瞧着林殊那倔强样子,心又软下来。 “云少城主,我认识。她脾气暴躁得很,如果不是英年早逝,早就杀回兰平城,振兴兰平。” “她没有回来。” 林殊:“你明明,与我同岁。” 佛渡默然。 同岁?他都活的想嘎嘣一下死掉了,怎么可能跟她这个小丫头同岁。不过是这具人类的驱壳,恰好与她同岁罢了。 第28章 林殊闭上眼,又睁开,那个猜测在喉间翻涌,有些凝涩,她无法接受。 颤声问:“你是我青岚宗的老祖宗?” 佛渡脸色未变,装作没有听到那个问题并试图岔开话题,深沉道: “我觉得,你说得对。若是原者未死,那这姑娘,确实可救。” 他停了停,并露出微笑: “我们讨论一下救人的事,如何?” 林殊默不作声,点头。 她也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吊儿郎当、对旁人吹毛求疵、自己却邋里邋遢的家伙,会是自己最崇拜的祖师爷。 还是讨论一下救人的问题吧。 “好。” 第24章 阴谋 佛渡指尖绕着佛珠,一圈圈转得漫不经心。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情绪,嘴角却微微上扬,一副闲适模样。 将那仪式更残忍的细节娓娓道来。 无论明晚成与不成,躺在床上的这个女孩,都将被天道标记。 成功,她献祭冤魂,魂飞魄散。 失败,她亦要背负这万条人命的因果,一生坎坷,死后轮回被无尽怨魂纠缠,直至神魂彻底磨灭。 "回魂术啊......"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拿活人的生机去填补死者的亏空。" 他忽然停下了转珠的动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啧啧,怪不得当时青岚宗玉殒那家伙能及时赶到,吞掉前魔尊,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林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余下冷冽决绝。 佛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而散漫。 他喜欢她这副模样,像一柄磨砺到极致的剑,明知前路是熔岩刀山,也要劈开一条路来。 这比哭哭啼啼求他要有意思多了。 林殊的思绪飞速转动。 云逍雅,温景行的表妹,现在这张脸…… 一个尘封的记忆片段猛然撞进脑海,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丝模糊的影子。 她想再次确认思路:“佛渡。” “嗯?”他懒懒应声。 “回魂术能改变容貌,但胎记如何?” 佛渡嗤笑一声。 “改个脸已是逆天而行,还想把整个身子都换了?那不是回魂,那是夺舍重塑,玉殒还没那个本事。” “那么,”林殊眼神微凝,“她就是温平安。” 这名字出口,那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 六岁那年,她作为掌门嫡传,未来的少宗主,随师尊前去凌霄宗赴宴。 温家主枝旁支难得齐聚,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她记得,温二家的那位独女,温平安,因身体孱弱,并未出席。 但她清楚听见,那位有了夫人后越发特立独行的温二当家,在与人谈笑时,满眼温柔地念着夫人的名字——逍雅。 夫人姓名与云少城主同名,独女与云少城主容貌极为相似,太巧合了些。 佛渡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不关注外事,但温平安。 “温平安,贫僧确有一面之缘。” 他语调平平。 “与云逍雅出奇的像,难怪玉殒会盯上她。” 这世上,再没有比温平安更合适的“容器”了。 林殊胸口一阵发闷。 看来玉殒那家伙,并不知道平安的母亲是云少城主。 不过,还是阴差阳错,掳走了平安。 这幻境大部分地方,气息清明,明显非魔族所能打造之境,玉殒应是借用。 借用此处,大抵是因为此处是过去兰平城的映射,死者曾经熟悉地方,阵法更易成功。 只是此处非魔族地盘,祭品献祭,生机需传到此处,祭品必定离秘境不远。 一定有通道正在敞开。 林殊心思百转,没注意到佛渡正用指尖颇有兴趣得绕着她一缕发丝打转。 她一把抽回自己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 佛渡也不恼,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挥,一股无形之力拂过温平安的脸庞。榻上的人呼吸愈发平稳,睡得更沉了。 他这做得漫不经心,也不解释,抬眼向林殊挑了挑眉,笑意懒散:“怎么,想好其他跑路的法子了?” 林殊想起他先前所言,二人联手破开幻境离开不难。 无视他的诱哄,并直达主题,试探:”通道,在何处?” 他目光落在白猫身上,故意拉长了音调:“这,就要拜托咱们的逍雅前辈了。” 林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刻,白猫置若罔闻,专注地舔舐着自己前爪的软垫。 林殊明了,她本身也有所怀疑,这只白猫与逍雅前辈有关。 心念一动,想起僧扣里的灵羽鞭。她低声默念几句,一根流光溢彩的羽鞭便凭空出现,悬于掌心。 佛渡看了一眼,屈指一弹,一道微光笼罩住羽鞭,隐去了它的形貌。 白猫似有所觉,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但终究什么也没发现,便又扭过头去。 林殊不言,看向佛渡。 佛渡耸耸肩,随手散去了那道隐蔽阵法。 羽鞭的光华瞬间重新绽放。这一次,白猫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住那根鞭子。 它翠绿的眼瞳与羽鞭上流转的光晕,仿佛隔着时空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就在此刻,“轰——!” 一声巨响,整扇门剧烈摇晃,木屑纷飞。剧烈的撞击声让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紧接着,玉殒阴冷的声音穿透房门:"林殊,佛渡,你们躲得倒是够久。" 林殊目光沉下来,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出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佛渡目光一直未从林殊身上移开,甚至伸手摸了摸林殊的剑柄,”好剑。"他满意点点头,指尖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玩笑?"林殊目光凉飕飕。 佛渡乖乖直起身子,一手捞起羽鞭,一手抱起那只白猫。 白猫在他怀里激烈挣扎,尖利的爪子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还想再挠。 “给我。”林殊沉声道,接过那只炸毛的猫。 “跳窗。” 两人身形极快,向窗外跃出。就在他们破窗而出的瞬间,房门被巨力彻底撞开。 窗户大开,风卷起纱帘,门外的光倾泻而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白猫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本想看床幔下的身影,却见玉殒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那些侍从手中握着各种法器,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和佛渡。 "想跑?"玉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日,你们谁都别想逃!" 白猫翠绿的眼瞳倒映出他的歇斯底里,与灵羽鞭的光芒彻底交汇,他们周遭的空间陡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失重感一闪而逝,两人重重落到地上。 林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应接不暇。她忽地感觉不对,手上那柔软温暖的毛绒触感消失了。 她猛地看向旁边的佛渡,果然,他手上的灵羽鞭也不翼而飞。 再看四周,景致竟有几分熟悉,还是城主府那处小院,但院中的草木却绿得有些虚弱,带着一股陈旧之气。 林殊瞧着佛渡问出她之前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能动用修仙之力?” 解开阵法可以解释为手法了的,但施阵法必要动用灵力了。她想学习一下,应对接下来的危机,总不可一直依赖他。 佛渡侧过头,对她抛了个媚眼,唇角上扬:“因为贫僧是天才啊~” 林殊面无表情,站起,拍了拍身上灰尘。 呵呵。 下一瞬,她心中又升起一丝愧疚。哪怕对方确实有病,但自己身为剑修翘楚,如此腹诽他人,实在有违剑修坦荡磊落之名。 她默默抬眼,却见佛渡正金鸡独立,双手叉腰,不知在做些什么,来回跳跃。 林殊闭上眼。 奇怪的人。 不过,周遭那股令人作呕的魔气消散大半,只余下浅淡的、虚弱的残迹,看来暂时安全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剑柄上刻着的"青岚"二字在掌心硌得发烫。 这里不是玉殒的幻境,却也不是现实。 林殊观察四周。 幻中幻?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幻中幻像块方糖,外面包裹糖纸是玉殒等人所在之处,里面包含的糖便是林殊二人所在地。 转过头,佛渡还在那儿蹦跶。 …… 林殊耐心等佛渡跳完那套不知所谓的操后。 走过去,声音里没什么起伏:“那只白猫。”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她并非真要探究佛渡与逍雅前辈的过往,只是眼下线索太少,而他看起来是唯一的知情者。“它……和逍雅前辈,是什么关系?” 第29章 佛渡此刻已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他疲惫地靠在一棵枯树上,脸色有些苍白,连眼角的媚意都淡了。 “不好说。”他似乎又露出真面目,懒懒掀起眼皮,“总之,那东西把这个女的魂魄圈在这。我们现在,就在她的梦里。” 林殊眉头微蹙:“是‘姑娘’。” “呵。”佛渡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行,想出去,就得找到她,让她想起自己是谁。至于外面的事……有人顶着。” 林殊捕捉到关键信息。“你刚刚那段……舞,是在联络外面?” 佛渡避开她的视线,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推着树干站直了身体。 “去找人吧,大师姐。不然你我都要困死在这儿。” 又是,话只说一半。 林殊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两人同步走出小院,周遭的景物瞬间鲜活起来。侍女们低声交谈着路过,几个侍从聚在廊下议论,管事正板着脸训斥一个打瞌睡的小厮。 他们两人,像是这幅活动画卷上突兀的墨点。 方才议论的侍从很快发现了他们,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眼神充满了警惕与不善:“你们是什么人?” 四周气息也随之滞动, 林殊心头一凛,这句问话像道坎,若回答不慎,他们很可能就会被这个梦境排斥出去。 她此刻顶着佛渡那张俊美又邪气的脸,脑中闪过平安看到这张脸时,那份毫不设防的亲近。 她合上手,她低声念了句佛号,声音不大,却带着佛渡那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磁性。 “在下受云小姐相邀,特来拜访。” 第25章 完结 那侍从被她不卑不亢的气度镇住,又见她身后那位“女仙长”容貌清冷绝尘,气质卓然,不似寻常人物,心中的怀疑便去了七八分。他犹豫地看了看林殊,又瞧了瞧佛渡,语气缓和了些:“小姐的客人?可有信物?” 林殊心中一紧。信物?她上哪儿去寻信物? 正当她思索对策时,身后的佛渡忽然上前一步,用着她清冷高傲的嗓音,淡淡开口:“信物?” 他微微偏头,那张属于林殊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不悦与轻蔑,“她亲自递的帖子,还需什么信物?莫非你们城主府,就是这般怠慢客人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却偏偏与林殊那“高岭之花”的人设完美契合。侍从被他噎得一愣,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佛渡见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视线扫过侍从腰间的佩刀:“还是说,你想搜我们的身?”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侍从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既是小姐的贵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罢,他逃也似的转身,朝内院跑去。 林殊暗自松了口气,看向佛渡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这家伙,演起她来,竟是惟妙惟肖,连那份骨子里的傲慢都学了个十成十。 【这家伙,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佛渡听着这句吐槽,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用口型对她无声说了两个字:彼此。 林殊:“……” 不多时,那侍从便领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返回。 那管事一见二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哎呀,怠慢了,怠慢了!小姐正在演武场等候,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演武场? 林殊与佛渡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回廊,一阵清脆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座开阔的演武场中央,一道火红的身影正上下翻飞,手中长鞭舞得虎虎生风,带起阵阵凌厉的气浪。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张扬,神采飞扬,与床上那个文静的温平安判若两人。 她身着一袭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正是云逍雅。 “小姐,您的客人到了。”管事恭敬地禀报道。 云逍雅闻声收鞭而立,她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殊脸上时,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可算来了!”她语气熟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长鞭一指林殊,“本小姐等你许久了!听闻和尚大都佛法高深,来,与我过几招,看看是你那佛光厉害,还是本小姐的鞭子更硬!” 林殊:“……”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旁的佛渡,顶着她那张清冷的脸,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兴致勃勃地抱起双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云逍雅见林殊立在原地不动,柳眉一竖:“怎么?怕了?还是瞧不起我这兰平城少城主?” 林殊深吸一口气,学着佛渡平日那副懒散样,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低沉带笑:“贫僧乃出家人,不动凡俗刀兵。” “少废话!”云逍雅长鞭一甩,在地上抽出“啪”的一声脆响,“本小姐今天非要见识见识!你要是赢了我,我就听你的!要是输了……”她狡黠一笑,“你也得听我的!” 林殊有些头疼。这火爆脾气,还真是一点就着。 佛渡慢悠悠踱到林殊身边,用她清冷的声音,轻飘飄地在她耳边说:“大师姐,别怕。她的鞭法,破绽百出。” 他抬起手,用那纤长的手指,在林殊眼前虚虚划过几道轨迹。 “你看,她起手式后,左肩必会下沉半分,那是旧伤。鞭至中途,手腕转圜处有片刻迟滞,那是心法不畅。还有她落鞭的方位……” 他一连串说出七八处破绽,精准得仿佛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 林殊心中一动。她虽不善鞭法,但剑法与鞭法,一理通百理。经他这一点拨,云逍雅那看似凌厉的攻势,在她眼中顿时变得漏洞百出。 她抬眼,对上云逍雅那双战意熊熊的眸子,缓缓点头。 “好。” 一声“好”字落地,云逍雅眼中光芒更盛,战意瞬间攀至顶峰。她娇喝一声,手腕一抖,那火红色的长鞭便如一条出洞的毒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林殊面门! 林殊脚下步法一错,身形向左平移三尺,堪堪避开这刁钻一击。鞭梢擦着她的僧袍飞过,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好家伙!这姑娘是真下死手啊!说好的切磋呢?!】 佛渡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非但不帮忙,还抱起手臂,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林殊气得牙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佛子模样。她不退反进,欺身而上。长鞭之利在于远攻,一旦被近身,威力便大打折扣。 云逍雅显然也深谙此道,见她逼近,手腕急转,长鞭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红色旋风,将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同时脚下急退,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反应不错。”佛渡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可惜,力道散了。攻她左肋下方三寸,她旧伤所在,气劲难以为继。” 林殊眼神一凝,抓住那鞭影流转中一闪即逝的空隙,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缕微不可查的淡金色佛光,精准无误地点向佛渡所说之处。 云逍雅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对方眼光如此毒辣,竟能瞬间看破她鞭法中的薄弱环节。她急忙收鞭回防,动作间却因牵动旧伤,气息有了一丝紊乱。 林殊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她此刻虽用的是佛渡的身体,无法施展青岚宗精妙绝伦的剑招,但百年苦修的战斗本能早已刻入灵魂。 一招一式,皆是大道至简,直指要害。她将这具身体的力量、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时而如猛虎下山,刚猛霸道;时而如灵猫扑鼠,轻盈诡秘。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倏分倏合,鞭影与掌风交织,气浪翻滚,吹得四周看热闹的侍从们连连后退。 云逍雅越打越是心惊。眼前这个俊美和尚,明明看着懒散,一副纵情声色的模样,动起手来却狠辣得吓人。他的每一招都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计算,总能恰好击在自己最难受的地方,逼得她一身鞭法使得束手束脚,憋屈至极。 “大师,漂亮!”佛渡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毫不吝啬地夸赞,仿佛场上那个大杀四方的人是他自己,“就是这样!逼她用出‘火树银花’那一招,她手腕的迟滞会更明显!” 【闭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你自己加油呢!】 林殊在心中不爽,手上动作却没停。她依言而行,掌风愈发凌厉,专攻云逍雅手腕。 云逍雅被逼得急了,果然娇叱一声,长鞭陡然加速,在空中幻化出漫天鞭影,如同万千燃烧的藤蔓,铺天盖地般向林殊笼罩而来。正是她的得意绝技——火树银花。 “来了!”佛渡眼中精光一闪。 林殊心领神会,就在那漫天鞭影即将及身的刹那,她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鞭影最密集之处,悍然冲了进去! 第30章 “小姐小心!”管事和侍从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云逍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和尚竟如此托大,敢硬闯她的鞭阵。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林殊的身影在那密集的鞭影中穿梭,如同游鱼入水,竟没有被任何一道鞭影抽中。 她的每一步都踏在鞭影的缝隙之间,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 转瞬之间,她已穿过鞭阵,出现在云逍雅面前! 两人距离,不足一尺。 云逍雅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已然不及。 林殊伸出手,没有攻击,而是轻巧地扣住了她持鞭的手腕。那只手看似随意地搭着,却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让她再也无法催动半分力道。 胜负已分。 全场死寂。 云逍雅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脸庞,那双本该邪气风流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明如镜,映出她错愕的模样。 林殊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承让。” 那副宝相庄严、得道高僧的模样,配上佛渡这张脸,违和感简直冲破天际。 云逍雅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灿烂如骄阳,驱散了她眉宇间所有的张扬与戾气。 “你这家伙,有点意思。”她收回长鞭,走到林殊面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认输!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林殊正待开口,云逍雅却忽然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是不是还有要做的?” 林殊心中猛地一震。 她说什么? 云逍雅的眼中,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与了然。她趁着拍肩的动作,飞快地将一枚冰凉的、丹药大小的珠子塞进了林殊的掌心。 那珠子触手温润,带着一股奇异的、能安抚灵魂的力量。 同时,云逍雅的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旁边佛渡的肩上,同样以极快的速度,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珠子塞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且极具迷惑性,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少城主输了比试后,与两位“贵客”亲昵地勾肩搭背。 “这具身体,用着还习惯吗?大师姐?”云逍雅对着佛渡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佛渡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他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用林殊的声音慢悠悠道:“尚可。” 林殊彻底明白了。 眼前的云逍雅,或者说,这个梦境的主人,早已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对劲。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灵魂互换,这场比试,不过是为了寻个由头,将这能让灵魂归位的“药”交到他们手上。 【这姑娘,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药……】 林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珠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云逍雅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朗声道:“好了!既然我输了,就任凭你们处置!不过今天打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管家,带两位贵客去最好的客房歇息,好生招待!” 说罢,她潇洒地一挥手,转身便走,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给林殊和佛渡一个深不可测的背影。 两人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待管家退下,房门关上的瞬间,林殊立刻摊开手掌,将那枚珠子递到佛渡面前。 “这是什么?” 佛渡捻起那枚珠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上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笑之色,神情凝重。 “归魂珠。”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以梦境主人的心头血和一缕神魂为引,辅以凝神静气的天材地宝炼制而成。服下此物,可以强制性地将错位的灵魂拉回原本的躯壳。” 他顿了顿,看向林殊,眼神复杂:“炼制此物,对梦境主人损耗极大。她这是在帮我们。” 林殊心中愈发困惑:“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她又是如何知道我们身份的?” 佛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或许,从我们踏入这个梦境开始,她就在等我们了。”他将两枚归魂珠放在桌上,“她是这个梦境的主宰,只要她愿意,她能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玉殒……” “玉殒的所有小动作,恐怕也都在她的监视之下。她不动手,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许……是她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外援。”佛渡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飘忽,“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外援。” 而他们,就是那个外援。 林殊看着桌上那两枚小小的珠子,心情复杂。她们素不相识,对方却肯耗费心神为她们炼制归魂珠。这份恩情,不可谓不重。 “吃吧。”佛渡拿起其中一枚,递给林殊,“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早点换回来,我也好早点舒展筋骨。” 他用着林殊的身体,做了一个极其豪放的伸懒腰动作,看得林殊眼角直抽。 【别用我的脸做这么蠢的动作啊!】 林殊接过归魂珠,不再犹豫,与佛渡对视一眼,同时将珠子送入口中。 珠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甘醇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最终汇入识海。 林殊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身体里抽离,投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耳边呼啸而过,那种灵魂被撕扯的失重感,让她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眩晕感终于缓缓退去。 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掌。她动了动手指,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掌控感,让她几乎热泪盈眶。 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那一头顺滑的长发,心中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 “感觉如何,大师姐?” 对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林殊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佛渡已经换回了他自己的身体,正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一身华贵的僧袍,领口微敞,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邪气与风流,还是那个熟悉的佛门败类。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欠揍的脸,林殊竟觉得无比亲切。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天生剑骨中灵力流转的畅快感,让她舒服得想长啸一声。 “好极了。”她由衷地说道。 佛渡满意地点点头,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总算不用再端着那副死人脸了。”他抱怨道,“还是我自己的身体用着舒服。” 林殊:“……” 刚升起的那点亲切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懒得与他斗嘴,神色一正:“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逍雅帮了我们,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她。玉殒的仪式就在明晚,我们时间不多了。” 佛渡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归魂珠的力量,不仅让我们换回了身体,似乎也削弱了玉殒对这个梦境的掌控。我能感觉到,这个梦境的‘墙壁’变薄了。” 他指了指院落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魔气最重。如果我没猜错,玉殒的老巢就在那儿。” 林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处假山背后,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升腾,只是极为隐蔽,若非仔细探查,根本无从发现。 “走。”林殊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长剑。 清亮的剑鸣声在房中响起,那柄陪伴了她百年的长剑,此刻握在手中,传来无比熟悉的亲切感。剑心通明,人剑合一,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两人身形一闪,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中。 他们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被浓郁魔气笼罩的巨大地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周围,刻画着无数诡异扭曲的符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正源源不断地从地脉中抽取着力量。 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林殊忍不住皱起了眉。 “看来,我们找到地方了。”佛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地洞之中。 地洞深不见底,两人下坠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脚踏实地。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发出幽幽绿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照得诡异而阴森。溶洞中央,是一个更为庞大、更为复杂的血色祭坛。祭坛之上,无数冤魂在哀嚎,浓郁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而在祭坛的正中心,一个透明的水晶棺中,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的面容,竟与云逍雅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病态的苍白与柔弱。正是温平安。 第31章 玉殒,或者说宇殒,正站在水晶棺旁,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周身魔气翻涌,显然正在进行仪式的最后准备。 “你们还是来了。”玉殒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响起。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清朗干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妖异的魔纹,双目赤红,再无半分温润之气。 “换回了身体,感觉如何?”他看着林殊和佛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没关系,等仪式完成,小雅复活,你们两个,正好可以做她新生的第一份祭品。一份天才剑修的剑骨,一份上古妖狐的佛身,想来她一定会很喜欢。” 林殊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冷声道:“玉殒,你执迷不悟!你所谓的复活,不过是拿另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做交换!你爱的那个人,绝不会希望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 “闭嘴!”玉殒厉声喝道,神情变得疯狂而偏执,“你们懂什么!只要能让小雅回来,牺牲再多都值得!这个世界欠她的,我要让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他双手猛地向天一举,整个溶洞剧烈地颤动起来。祭坛上的血光大盛,无数冤魂的哀嚎声变得愈发凄厉。 “仪式,开始了!”玉殒狂笑道,“你们,就和这个梦境一起,化为小雅重生的养料吧!” “做梦!”林殊娇叱一声,长剑出鞘,一道璀璨的剑光如惊鸿过隙,直劈玉殒面门! 佛渡也同时出手,他口诵佛号,身后竟浮现出一尊怒目金刚的虚影,佛光普照,将周围的魔气驱散大半。 战斗,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兀地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响起。 “动手!” 这声音……是船主! 林殊和佛渡心中同时一动。 紧接着,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穹顶上,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外界的光芒投射进来。 透过那缝隙,林探能隐约看到,在现实世界的城主府中,一个身影,正狠狠地敲击在一处与地下祭坛遥相呼对应的阵眼之上! 每一次敲击,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让整个幻境的根基为之动摇。 “怎么可能?!”玉殒脸色大变,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空的裂缝,“你是谁?!你怎么可能找到阵眼所在!” 那温凉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温柔。 “痴儿,回头吧。” 随着话音,天空中的裂缝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撕开。一道身影,从外界缓缓降临。 她依旧是船主的打扮,但头上的斗笠已经摘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那张脸,与床上的温平安、与梦境中的云逍雅,竟有九分相似!只是她的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洗礼后的从容与沧桑。 “娘……”水晶棺中,温平安的灵魂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小雅……”玉殒看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彻底呆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船主,也就是真正的、活着的云逍雅,目光复杂地看着玉殒,轻声叹息:“宇殒,百年前,兰平城一别,没想到再见,你已堕入魔道。” “不……不可能……”玉殒喃喃自语,状若疯魔,“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为了救你,我……” “你看见的,是我用秘法制造的假身。”云逍雅打断了他,“当年我仇家上门,自知不敌,为了保全血脉,只能金蝉脱壳,假死遁世。我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平安托付给温家,自己则隐姓埋名,化身船主,暗中守护。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解除她身上血脉诅咒的方法,却没想到,你竟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你复活的,根本不是我,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偏执的欲望!你看看你脚下,是成千上万的冤魂!你看看你眼前,是我唯一的女儿!收手吧,趁一切还来得及。” “不……我不信!你在骗我!”玉殒的情绪彻底崩溃了,他指着水晶棺中的温平安,疯狂地嘶吼,“她才是你的!我只是在帮你!只要仪式完成,你就能回来了!我们又能像以前一样了!” “执迷不悟!”云逍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多言,手中船篙光芒大放,遥遥指向祭坛。 “林殊,佛渡,助我一臂之力!破了这回魂大阵,救出我的女儿!” “好!”林殊与佛渡齐声应道。 三人里应外合,同时发动了最强的攻击。 林殊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剑意森然,斩向祭坛的核心。 这一剑,是她百年苦修的巅峰,蕴含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心。 佛渡神情肃穆,他双手合十,背后那尊怒目金刚的虚影瞬间凝实。他不再压抑体内的力量,一股浩瀚磅礴的妖力与精纯的佛力交织在一起,金色的佛光中透出妖异的银芒。他张开嘴,吐出一个震动神魂的真言: “破!” 而外界的云逍雅,则将全身的灵力灌注于船篙之中,引动天地之力,狠狠地砸向了最后的阵眼!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在同一时间,精准地轰击在回魂大阵最薄弱的三个节点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血色祭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水晶棺寸寸碎裂,无数冤魂在佛光与剑气的净化下,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整个梦境世界,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开始迅速崩塌。 “不——!”玉殒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的身体在阵法破碎的反噬下,迅速被魔气吞噬,最终化为一尊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咆哮着冲向林殊。 “孽障!”云逍雅冷哼一声,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溶洞之中。她一把抱住女儿温平安虚弱的灵魂,另一只手隔空一掌拍出。 磅礴的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印,将那魔物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走!”云逍雅对着林殊和佛渡喝道。 三人不敢耽搁,带着温平安的灵魂,在梦境彻底崩塌前,冲出了地洞,返回了现实世界。 …… 客栈房间内,林殊和佛渡同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已大亮。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那份灵魂归位的踏实感,和战斗后的疲惫感,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们,昨夜发生的一切。 “醒了?”佛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坐起身,正揉着自己的脖子。 林殊点点头,她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问道:“结束了吗?” 佛渡打了个哈欠:“结束了。那位少城主,可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玉殒被她封印了,温平安也救回来了。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位‘船主’前辈好像有话想对你说。”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林殊起身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已经恢复本来面貌的云逍雅。她穿上了华贵的城主服饰,风姿绰约,气度不凡。 “林殊仙子,佛渡佛子。”云逍雅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二位相助,救下小女。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前辈客气了,除魔卫道,本是我辈分内之事。”林殊还礼道。 云逍雅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在林殊腰间的灵羽鞭上,眼神变得格外温柔。 “这根鞭子,是我年少时所用之物。没想到百年之后,竟能与你结缘。”她柔声道,“它既认你为主,便说明你与我,与兰平城有缘。此物,便赠予你了。” 她又看向佛渡,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意:“至于佛子……你的来历,我大概能猜到几分。替我向你家长辈问好。” 佛渡挑了挑眉,懒洋洋地笑道:“前辈说笑了,贫僧不过是梵音寺一普通和尚罢了。” 云逍雅不与他争辩,只是微微一笑。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林殊。 “这是小女的一点心意,还请二位务必收下。另外,城中魔气虽已清除,但玉殒背后的魔族势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二位接下来的路,还请多加小心。” 交代完一切,云逍雅再次郑重地道了谢,便转身离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与女儿重逢,重整兰平城…… 林殊打开锦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刻着兰平城徽记的令牌,凭此令牌,可以调动兰平城的所有力量。 另一样,则是一株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莲花。 “一体双生莲!”佛渡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林殊也愣住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佛渡拿起那株莲花,心情大好。 林殊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再回想起这一路的鸡飞狗跳,和梦境中的生死与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第32章 或许,和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起上路,也……没那么糟糕? 她收起令牌,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 “走吧。”她说道,“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佛渡笑了,他将一体双生莲小心收好,跟上林殊的脚步。 “好嘞,大师姐。”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并肩而行,走向了未知的远方。